周敛继续说: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敲掉重铺,换合格的瓷砖,我们按合同付钱。第二,你现在带人走,我把这件事发到行业群里,让同行都知道你干的什么事。”
他把手机拿出来,晃了晃。
“我手机里有三十几个装修群,都是这几年攒的。你应该知道,这行口碑坏了,以后就没饭吃了。”
工头看著他,脸色变了几变。
几秒后,他低下头。
“换,”他说,“我们换。”
周敛点点头,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三天之内铺完,没问题吧?”
“没问题。”
工头转身,招呼工人开始敲砖。
周敛捡起地上的咖啡,递给程简。
“给,你的美式。”
她接过来,没说话,只是看著他。
他低头看著她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没说话,转过身,看著工人们敲砖。
他站在她旁边,也看著。
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加的装修群?”
“昨天,”他说,“签完合同之后加的。我想著以后装修可能会遇到问题,先做点准备。”
她转头看著他。
他站在那里,手里拿著咖啡,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
“周敛,”她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你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你好像变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哪里变了?”
她想了想。
“以前在公司,你遇到这种事,会发火,会拍桌子,会跟人吵。”
他笑了。
“那是以前,”他说,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他看著她,眼睛里有光。
“现在有你,”他说,“我要是发火,你肯定又要说我不专业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而且这些年我学到一件事——发火解决不了问题。想解决问题,得让对方知道,按你说的做,比不按你说的做更划算。”
她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阳光在他身后,把他整个人照得有点模糊。但他眼睛里的光很清楚,清楚到她能看到里面有自己的影子。
“看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她低头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。
“程简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她的手抖了一下,咖啡差点洒出来。
她抬头看著他。
他站在那里,低头看著她,眼睛里有笑意,也有认真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期待,或者紧张,或者两者都有。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看著她,等著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她转过身,往门口走去。
“程简——”
她没回头,脚步更快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
他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
不是那种尴尬的笑,也不是那种失望的笑,就是那种觉得她又可爱又好笑的笑。
“程简,”他自言自语,“你跑什么跑。”
他追了出去。
他在超市门口追上她。
不是拉,是拦——他快步跑到她前面,转身挡住她的路。
她停下来,低头看著地面。
阳光很刺眼,照得地上的人影短短的。她盯著那个人影的脚尖,不敢抬头。
“程简。”
她没动。
“你为什么不回答?”
她还是没动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。她能看见他的鞋,是一双旧运动鞋,鞋边有点脏,大概是这几天跑装修跑的吧。
“程简,”他的声音轻下来,“你看著我。”
她摇头。
他没说话。
她就那样低著头,看著他的鞋,看著地上的影子,看著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发白。
过了一会儿,她感觉到他蹲下来了。
他蹲在她面前,从下往上看著她。
“程简,”他的声音更轻了,“你怕什么?”
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还是没抬头,但她知道他在看她,用那种温柔的、耐心的、好像全世界都可以等的眼神看著她。
“我怕,”她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。
“怕什么?”
她没说话。
他等著。
过了好久,她才开口。
“怕再失去。”
他的心揪了一下。
她继续说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十年前那次,我用了好久好久才走出来。我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、工作上、算账上,让自己没空想别的事。后来我以为自己好了,以为忘了,以为可以一个人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是你出现了。”
他蹲在那里,看著她,没说话。
“你出现在预算会上,和我吵架,撕我的单子,堵我的门。你报销巧克力,拍我的抽屉,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知道我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吗?每天上班前都要给自己做心理建设,告诉自己今天见到他不能慌。每天下班后都要算很久的账,算到眼睛发花才能睡著。”
他站起来,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终于抬头看他。
眼睛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周敛,”她说,“我怕。我怕这次要是再失去了,我就真的爬不起来了。”
他看著她,看著她的眼睛,看著那双他想看一辈子的眼睛。
然后他开口了,一字一句。
“程简,我们已经失去十年了。你还要继续失去吗?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一颗,两颗,三颗。
他伸手,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。
“这十年,我每天都在想你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想你在做什么,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遇到更好的人。后来我找到你了,我就不想再失去了。”
她看著他,眼泪一直掉。
“程简,”他说,“我不是十年前那个周敛了。你也不是十年前那个程简了。但有一件事没变——”
他停下来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我还是喜欢你。从大学到现在,从来没变过。”
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把她拉进怀里。
她没推开。
她靠在他肩上,哭出声来。
不是那种压抑的哭,是那种憋了太久的、终于可以放开的哭。她的身体一抖一抖的,手抓著他的衣服,像是怕他跑掉。
他抱著她,一下一下拍她的背。
“没事了,”他在她耳边说,“我在这里。”
她哭了好久。
他一直抱著她,没松手。
路过的人偶尔看一眼,又快步走开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们的身影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等她哭够了,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子也红红的,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他低头看著她,笑了。
“哭好了?”
她点点头,想往后退。
他没松手。
“程简,”他低头看著她,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回答什么?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,认真地问:“你喜不喜欢我?”
她的脸红了。
不是耳朵红,是整张脸都红了。
她想低头,他不让,托著她的下巴让她看著他。
“说,”他笑著说,“说了才能走。”
她瞪著他,眼睛还红著,瞪人的时候一点杀气都没有。
他等著。
过了好久,她开口了。
“周敛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喜欢你。”
他笑了。
她继续说:“喜欢了十年。”
他的笑停了一下,然后更深了。
“程简,”他说,“我也是。”
她看著他,看著他笑起来的样子,看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点皱纹,看著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。
然后她忽然说:“我们是不是挺傻的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浪费了十年,”她说,“就因为一个误会。”
他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是挺傻的。”
“那以后还傻不傻了?”
他笑了。
“不傻了,”他说,“以后有什么话都说清楚,有什么事都一起扛。”
她看著他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他低头,额头抵著她的额头。
“程简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们好好的,好不好?”
她闭上眼睛。
“好。”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超市里面,工人还在敲砖,当当当的声音传出来,一点都不浪漫。
但他们谁都没觉得不好。
超市门口挂著红绸。
不是那种大红的绸缎,就是两条红布,系在门把手上,风一吹就飘起来。
程简站在门口,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
招牌是周斓找人设计的,简简单单两个字:“程周超市”。她当时看到设计稿的时候愣了一下,说怎么把我的姓放前面。他笑著说,你的姓好听。
她没再说什么。
里面的货架已经摆好了,商品也上得差不多了。这几天他们俩几乎没怎么睡,每天从早忙到晚,进货、上架、贴标签、调系统——她负责算账和规划,他负责搬货和对接。
昨天深夜,所有事情终于弄完。他们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,看著里面整整齐齐的货架,谁都没说话。
后来他开口了:“明天就开业了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紧张吗?”
她想了想:“有一点。”
他转头看著她:“我也有点。”
她看著他,笑了。
今天早上六点,她醒来的时候,手机里有他发的消息:“我出门了,去买鞭炮。”
她回:“别买,小区不让放。”
他回:“那买点别的。”
现在她站在门口,等著他回来。
七点半,他出现了。
手里提著一个袋子,里面装著一挂鞭炮——那种小小的、专门在店铺开业放的。
她看著他:“不是说小区不让放吗?”
他走过来,把袋子放下:“我跟物业说了,就放一挂,他们同意了。”
她没说话,低头看著那挂鞭炮。
红色的,很小,大概就十几响。
“程简,”他忽然说,“开业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。但他眼睛里的光很清楚,清楚到她能看到里面有自己的影子。
“嗯,”她说,“开业了。”
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也看著那个招牌。
“程周超市,”他念了一遍,“挺好听的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“周敛,”她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谢什么?”
她想了想:“谢谢你陪我开超市。”
他笑了。
“谢什么谢,”他说,“这超市也有我一半。”
她也笑了。
八点整,她准备去拉开卷帘门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程总!”
她转头,愣住了。
李姐跑在最前面,后面跟著三四个财务部的老同事。她们手里都提著东西——有的是花篮,有的是水果,有的是红包。
“李姐?你们——”
“我们来捧场啊,”李姐笑著走过来,把手里的花篮放在门口,“程总开超市,我们怎么能不来?”
程简看著那个花篮,上面的绸带写著:祝程周超市开业大吉。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李姐看著她,又看看站在旁边的周敛,笑了。
“程总,这回你不用退他单了,他整个人都是你的了。”
程简的脸红了。
周敛在旁边笑出声。
还没等他们说话,又一群人来了。
这次是徐凯,后面跟著四五个销售部的老同事。他们手里也提著东西——有的是鞭炮,有的是礼盒,还有一个抱著一个巨大的招财猫。
“周总!”徐凯远远地就喊,“我们来给你送人了!”
周敛走过去,看著那个招财猫,笑了。
“这什么?”
“招财猫啊,”徐凯把东西放下,“超市必备。我特意去请的,开过光的。”
周敛看著那个猫——金色的,举著一只手,笑得特别灿烂。
“多少钱?我给你——”
“给什么给,”徐凯摆摆手,“这是我送你们的开业礼物。”
他转头看著程简,笑了。
“程总,我们周总这回算是彻底交代在你手里了。”
程简的脸又红了。
周敛在旁边笑得更开心了。
门口的人越来越多。李姐带著财务部的人开始帮忙摆货,徐凯带著销售部的人开始研究怎么布置门口。有人带来了气球,有人带来了彩带,还有人带来了一箱饮料,说是给大家喝的。
程简站在那里,看著这一切,有点懵。
周敛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他们——”她开口了。
“嗯,”他说,“他们都来了。”
她转头看著他。
“你知道他们要来?”
他笑了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我猜他们会来。”
她没说话,看著那些忙里忙外的人。
李姐在整理货架,一边整理一边念叨:“这个应该放这边,那个应该放那边——程总以前就是这么教的。”
徐凯在门口挂气球,挂了半天没挂上去,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。
财务部的小姑娘在收银台旁边研究那个机器,说这个好像比公司的系统简单。
销售部的小伙子在搬矿泉水,一边搬一边喊:“周总,这水卖多少钱?我买一瓶支持一下!”
她看著看著,眼眶有点红。
“程简。”周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她转头看他。
他站在那里,阳光落在他身上,他眼睛里有笑意,也有温柔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那种让人安心的东西。
“开心吗?”他问。
她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开心。”
他也笑了。
九点整,徐凯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挂鞭炮。
“让一让让一让,”他跑到门口,把鞭炮铺开,“开业了开业了!”
周敛走过去:“不是说好了不放吗?”
“就一挂,”徐凯掏出打火机,“我问过物业了,他们说可以。”
程简看著那挂鞭炮,又看著门口站著的那些人——李姐、徐凯、财务部的同事、销售部的同事,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,大概是路过的邻居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满。
那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周敛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她点点头。
徐凯点燃了鞭炮。
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来,烟雾升腾,红色的纸屑满天飞。
有人捂耳朵,有人笑著往后退,有人喊著“开业大吉”。
徐凯的声音从烟雾里传来,特别响亮:
“恭喜周总,终于把自己卖出去了!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
程简也笑了。
她转头看著周敛,他正在看她。
烟雾在他们之间升腾,红色的纸屑落得到处都是,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一切都染成金黄色。
“程简,”他开口了。
“嗯?”
他笑了,没说话。
但她的眼睛也笑了。
一整天,超市里都挤满了人。
李姐和财务部的人真的留下来帮忙了,从早上忙到下午,连午饭都是轮流吃的。徐凯和销售部的人也没走,在门口揽客,见人就说“新店开业,进去看看呗”,跟发传单的一样。
程简在收银台后面站了一天,手就没停过。
扫码、收钱、找零、装袋——她做这些的时候,总会想起以前在公司审报销单的日子。
那时候她坐在办公室里,对著电脑,一张一张审他的单子。
现在她站在这里,收著陌生人的钱,偶尔抬头能看到他在门口搬货的样子。
晚上九点,最后一个客人走了。
李姐过来跟她告别:“程总,我们先走了,明天再来。”
程简看著她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李姐笑了:“别说了,我们都懂。你好好干,这超市肯定能火。”
她走了。
徐凯也过来了,拍拍周敛的肩膀:“周总,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。”
周敛笑了:“忘不了。”
徐凯看看他,又看看程简,笑了。
“行了,不耽误你们了。”他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对了,那个招财猫,记得放在收银台上!”
人都走了。
超市里安静下来。
程简站在收银台后面,看著空荡荡的店。
货架上还有不少东西,地上有点脏,收银台旁边堆著几个还没拆的纸箱。
但她觉得很好。
周敛走过来,站在她对面。
“累吗?”
她想了想:“累。”
他笑了:“我也是。”
她看著他,看著他满头的汗,看著他衣服上的灰,看著他眼睛里的那点疲惫和满足。
“周敛,”她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今天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谢我干嘛?”
“谢谢你陪我,”她说,“谢谢你等我,谢谢你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谢谢你一直都在。”
他看著她,眼睛里的光软下来。
“程简,”他说,“你知不知道,我今天也很开心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我以前在公司,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你审我单子的时候。现在——”他环顾四周,“现在每天都能看到你,比那时候开心多了。”
她的眼眶有点红。
他绕过收银台,走到她面前。
低头看著她。
“程简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以后每一天,我都想这样过。”
她抬头看著他。
看著他的眼睛,看著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也笑了。
门外传来一阵鞭炮声,大概是哪家店还在庆祝。
超市里的灯照得一切都很亮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走到收银台旁边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沓发票。
今天的。
他一张一张整理好,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,然后递给她。
“报销。”
她低头看著那沓发票。
第一张是进货的,第二张是水电的,第三张是——她抬头看著他。
他笑著说:“开业第一天,总要留个纪念。”
她接过来,低头看。
每一张都整整齐齐,日期都是今天,金额有大有小。
她翻到最后一张,愣住了。
那是一张空白的发票。
没有金额,没有商品,只有备注栏里写著一行字。
她看著那行字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接过那沓发票,一张一张看。
第一张:矿泉水,24瓶,36元。
备注栏写著:今天辛苦了。
她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第二张:盒饭,4份,80元。
备注栏:明天继续加油。
她的嘴角动了动。
第三张:气球,1包,25元。
备注栏:开业大吉。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站在那里,手插在裤兜里,脸上挂著那种她太熟悉的笑——眼角微微上扬,嘴角微微上扬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捡到了什么便宜。
她低下头,继续看。
第四张:鞭炮,1挂,15元。
备注栏:徐凯非要放,拦不住。
她忍不住笑了。
第五张:招财猫,1个,288元。
备注栏:徐凯送的,没花钱,但得记上。
第六张:咖啡,2杯,56元。
备注栏:早上给你买的那杯,记得喝。
第七张:矿泉水,又24瓶,36元。
备注栏:下午搬货太渴,喝了两箱,这是补货的。
第八张:透明胶带,3卷,12元。
备注栏:包装用,你让我买的。
第九张:记号笔,5支,25元。
备注栏:也是你让我买的。
第十张:晚饭,2份,68元。
备注栏:咱俩的,收工后吃。
她的眼眶开始发红。
一张一张,全是今天的。
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每一张备注栏都写著字——不是那种敷衍的“办公用品”或“日常开支”,是那种只有她才看得懂的、关于今天的、关于他们的字。
她翻到最后一张。
空白发票。
没有商品名称,没有金额,没有日期。
只有备注栏里写著一行字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行字是:
**以后每一笔,都归你管。**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滴在那张空白发票上,落在那一行字旁边,把墨迹晕开一点点。
她没擦,就让它掉。
“程简。”
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她没抬头。
他走过来,绕到她面前,蹲下来,从下往上看著她。
“怎么哭了?”
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子也红红的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周敛,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有病。”
他笑了。
“是啊,”他说,“病了十年。”
她看著他,眼泪一直掉。
他伸手,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。
“终于治好了,”他继续说,“就在刚才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刚才?”
他点点头,指了指她手里那张空白发票。
“你把那张单子过了,”他说,“我的病就好了。”
她低头看著那张发票。
空白发票,在正常情况下是绝对不能报销的。
可她刚才是怎么做的?她没退,没质疑,没问为什么——她只是看著那行字,然后哭了。
“程简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以前在公司,你退我单的时候,我觉得你是全世界最讨厌我的人。”
她抬头看著他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”他继续说,“你退我单,是因为你记得我。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,记得我被骗过,记得我们的所有事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你退了我十年的单,可你也等了我十年。”
她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他站起来,轻轻把她拉进怀里。
她靠在他身上,手里还攥著那沓发票。
“周敛,”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,“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?”
“今天,”他说,“趁你不注意的时候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他一边想一边说:“你中午去吃饭的时候,我写了几张。下午你去仓库点货的时候,我又写了几张。晚上你在收银台算账的时候,我把最后那张写完了。”
她抬起头看著他。
“你哪来的空白发票?”
他笑了。
“前几天去买办公用品的时候,顺便拿的。我想著,开业这天,总要给你点特别的。”
她看著他,看著他笑起来的样子,看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点皱纹,看著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。
“周敛,”她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你知不知道,”她说,“我今天也想给你一样东西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
是一张报销单。
她亲手写的。
他接过来,低头看。
报销内容:陪我等了十年的人。
金额:无价。
报销人:程简。
审批人:——那一栏是空的。
他抬头看著她。
她站在那里,眼睛还红著,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。
“这单子,”她说,“你审。”
他看著那张报销单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得意的笑,也不是那种感动的笑,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的笑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笔,在那张报销单的审批人一栏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然后他把单子递还给她。
“批了,”他说,“全额报销。”
她接过来,低头看著那个名字。
周敛。
两个字,写得端端正正。
她想起十年前,他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,用树枝在地上写这两个字给她看。那时候他说,以后这两个字要写在结婚证上。
十年过去了。
这两个字终于出现在她面前——在她亲手写的报销单上,在审批人那一栏。
她把那张报销单和那沓发票放在一起,整整齐齐地叠好。
“周敛,”她抬起头看著他。
“嗯?”
“超市的账,”她说,“以后你管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她笑了。
“因为你写的备注,比我写的好看。”
他看著她,看著她笑起来的样子,看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。
然后他也笑了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我管。”
超市外面,夜色很深。
超市里面,灯还亮著。
他们站在收银台旁边,中间隔著那沓发票和那张报销单。
谁都没说话。
但好像什么都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