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,”她伸出中指,“项目预算是多少?”
他看著她,眼睛里有光。
“我的全部。”
大刘吹了声口哨。
许念点点头。
她收回手,放在膝盖上,然后看著他,笑了一下。
是真笑。
“那好。”
她站起来,声音大了点,大到那几个加班的同事全都能听见。
“我正式答复你:这个项目,我接了。”
小李“嗷”地叫了一声。
傅深也站起来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更近一点。
“不过,”她说,“项目性质得改一下。”
他低头看她。
“从今往后,”她一字一顿,“我来设计你。”
安静。
整层楼都安静了。
然后小李第一个反应过来,开始鼓掌。
小张跟著拍手,大刘吹了个长长的口哨,另一个工位的姑娘站起来,喊了一声“念姐牛啊!”
傅深站在那儿,看著她。
眼眶红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。
然后把她揽进怀里。
紧紧的。
像抱著失而复得的宝藏。
许念的脸埋在他胸口,听到他的心跳,咚咚咚,很快。
他身上有烧烤的烟火气,还有风吹过后的凉意,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他低头,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好,任你设计。”
旁边的口哨声更响了。
小李在喊“亲一个”,小张在笑,大刘拿出手机拍照。
许念从他怀里抬起头,脸有点热。
她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她。
然后她笑了,他也笑了。
窗外的路灯亮著,照进21楼的玻璃窗。
烧烤袋子还放在桌上,香味飘散开来。
那几个加班的同事已经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。
“念姐,这谁啊?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瞒得也太深了吧!”
许念从他怀里退出来,但手还被他握著。
她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向同事们。
“傅深。”她说,“之前项目的甲方。”
小李瞪大眼睛:“就是让你改三十稿那个?”
傅深表情僵了一下。
许念笑了:“对,就他。”
“那你们——”
“现在不是甲方了。”傅深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现在是……”
他顿住,看向许念。
许念接话:“现在是项目乙方。”
同事们愣住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许念晃了晃被他握著的手:“意思是以后他归我管。”
大刘又吹了声口哨。
小李捂著心口:“念姐你太会了。”
小张已经开始发朋友圈。
傅深站在那儿,任她握著手,嘴角一直翘著。
许念看了看时间,快十二点了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她对同事们说,“明天还上班。”
“念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——”
“散了吧散了吧。”
同事们嘻嘻哈哈地收拾东西,往电梯走。走之前,小李回头比了个心,大刘喊了句“傅总好好表现”。
电梯门关上。
21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许念转头看他。
他还在看她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送你下去。”
他摇头:“我先送你。”
“你车呢?”
“没开。”
“怎么来的?”
他沉默了一秒:“地铁。”
许念看著他。
一个合伙人,辞了职,大半夜坐地铁来给她送烧烤。
她没说话,拉著他往电梯走。
电梯里,他握著她的手,一直没放。
到一楼,走出大门。
冷风灌进来,她打了个哆嗦。
他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“穿著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不冷。”
她看著他身上那件单薄T恤,没说话。
两人站在门口。
路灯亮著,街上没什么人。
她转头看他。
“傅深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不许辞职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继续说:“那么好的工作,辞了可惜。”
“不可惜。”
“可惜。”
他看著她,眼神软下来。
“那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她想了想:“我的意思是,以后有话直说。再瞒我什么,我就——”
“就怎么?”
她抬头看他:“就让你改三十稿。”
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又把她揽进怀里。
这一次,没人起哄,没人拍照。
只有路灯,和冷风,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。
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周末,傅深来接许念去看电影。
他站在楼下,手里不再是那束包装精美的花,而是一杯奶茶。
许念下楼,看到那杯奶茶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?”
“你前天说的。”他把奶茶递过来,“说公司楼下那家排队太长,好久没喝了。”
许念接过来,吸了一口。
是她喜欢的那个口味,糖度也对。
“你排队了?”
“没排。”他说,“提前手机下单,算好时间去取的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他今天没穿西装,是一件浅灰色卫衣,牛仔裤,运动鞋。头发没用发胶,软软地垂下来,看著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低头又吸了一口奶茶,“走吧。”
电影院在商场六楼。他买了票,爆米花,可乐,还有一条小毯子。
“毯子干嘛?”
“影院空调冷。”他说,“你上次说看电影冻得手凉。”
许念没说话,接过毯子抱在怀里。
进场,找到位置坐下。
电影还没开始,灯还亮著。他把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,可乐放在她那边的扶手杯架里。
然后他手机开始震。
嗡嗡嗡。嗡嗡嗡。
他拿出来看了一眼,按掉。
过了一分钟,又震。
他又按掉。
第三次震的时候,电影开始了。灯光暗下来,屏幕亮起来。
他把手机拿出来,看了一眼屏幕,然后直接关机。
许念凑过去,低声说:“有事你就处理。”
他转头看她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表情认真。
“现在最重要的事,”他说,“是陪你。”
许念没说话,转回去看电影。
但嘴角翘起来了。
电影演了什么,她其实没太看进去。
中途她偷偷看了他好几次。他看电影很专注,但有时候会转头看她一眼,确认她还在。
最后一次被她逮到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他说。
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电影。
许念把那条毯子拉上来,盖住自己发热的脸。
电影结束,出来的时候,她手机响了。
是周姐。
“念念,新项目下来了,客户资料发你邮箱了。周一对接,你先看看。”
挂了电话,她打开邮箱,粗略扫了一眼。
然后她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了?”傅深问。
“新项目。”她把手机递给他看,“客户又是那种难缠的。”
他接过去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哪里难缠?”
“你看需求。”她指著屏幕,“这儿,这儿,还有这儿,全是模糊的。‘感觉高级一点’‘要有质感’‘参考竞品但不一样’——这种需求最烦人,说白了就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什么。”
他点点头,继续往下看。
看了大概两分钟。
“他们公司是做智能家居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这个项目的目标是新品发布会的视觉系统?”
“对。”
他又翻了翻,然后把手机还给她。
“他们的真实诉求不是‘高级’。”
许念一愣: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‘区别’。”他说,“你看他们竞品那几家,用的都是冷色调、科技感、极简风。他们要是也这么做,就淹没在里面了。”
许念低头看那些资料,再看,确实是。
“所以他们说的‘高级’,其实是想找一个跟别人不一样的方向。但他们自己没想明白,只能用这种模糊的词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他继续说:“底线是预算和时间。预算那一栏写的‘可议’,说明有空间。时间周期两个月,正常。真正的坑在倒数第二页那个‘需经过三轮内部评审’——这个意味著决策流程长,中间会有很多人提意见。”
许念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沟通的时候,第一轮就把他们的真实诉求挖出来。”他说,“让他们举例,说他们觉得哪个品牌‘高级’,为什么。把‘高级’这个词翻译成具体的视觉元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,内部评审那个,你可以在合同里加一条:反馈周期不得超过三个工作日,逾期视为同意。这样能卡住他们的流程。”
许念看著他。
“你还有这用处?”
他笑了一下:“前投行精英,总得有点剩余价值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。
两人往电梯走。等电梯的时候,她转头看他。
“傅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当甲方的时候,是不是也用这种思路对付我?”
他表情僵了一下。
“那个……”
“老实交代。”
他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那时候,”他说,“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近你。每次开会都紧张,怕说错话,怕你看出来。后来发现,只要说‘再改改’,你就能再来一次。”
许念挑眉。
“所以你是故意的?”
“不是故意折磨你。”他赶紧说,“就是……想多见你。”
电梯来了。
她走进去,他也跟著进来。
门关上,她看著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。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什么?”
“现在不用改稿了,怎么见我?”
他从后面轻轻环住她,下巴抵在她头顶。
“现在不用找理由了。”他说,“想见就见。”
许念靠在他怀里,没说话。
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。
“对了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以后谁再让你改稿,你不想改的,就推给我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他低头看她。
“我来做他的心理建设和需求分析。”他说,“保证让他知道,折腾设计师是有代价的。”
许念笑了。
“你这是打击报复?”
“不是打击报复。”他也笑了,“是将功补过。”
晚上,许念在家画图。
新项目的草稿,她画了几版都不满意,揉成团扔在一边。
傅深坐在旁边沙发上,腿上放著笔记本电脑,正在处理交接的事。
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他眉头微微蹙著,盯著一份报表。
许念画累了,转头看他。
他就那么坐著,脊背挺直,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,停下来想想,又敲几下。
她看了大概一分钟。
然后她放下笔,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没抬头,还在看那份报表。
她伸手,用手指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。
他顿住。
然后他握住她的手,拉到唇边,轻轻贴了一下。
眼睛没离开屏幕。
“乖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页。”
许念靠在他肩膀上,没说话。
窗外夜色很深,客厅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和桌上一盏台灯。
她闭上眼睛,听著他敲键盘的声音。
哒,哒,哒。
很轻,很稳。
周五下午,许念收到一条微信。
是大学班长发的:念念,周日晚上同学聚会,老地方,能来吗?可以带家属。
她盯著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傅深坐在旁边沙发上,正在看什么文件。她转头看他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周日晚上,”她说,“大学同学聚会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你想去吗?”
“班长问的。”她把手机递给他看,“说可以带家属。”
他接过去扫了一眼,然后还给她。
“去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们当年又没交集。你去干嘛?”
他把文件放下,看著她。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你生活过四年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那些我只能在窗外看的,你走过的路,上过课的教学楼,吃过饭的食堂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还有那些人。你的同学,朋友,那些你大学时候一起笑过闹过的人。”
她看著他。
他眼睛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那时候我只能远远看著你,”他说,“现在我想离近一点。”
周日晚上六点,许念和傅深站在餐厅包间门口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紧张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有我。”
她抬头看他,他表情平静,但握著她的手紧了紧。
然后她推开门。
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,闹哄哄的。有人看到门口有人进来,转头看。
然后那人愣住了。
“许念?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。
许念牵著傅深站在那儿。
有人认出他。
“那是……傅深?”
“建筑系那个傅深?”
“不是出国了吗?”
“怎么跟许念一起来了?”
班长站起来,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念念,这……”
许念清了清嗓子:“这是我男朋友。傅深。”
全场哗然。
有人开始鼓掌,有人吹口哨,有人拿出手机拍照。
“等会儿等会儿,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,“傅深?建筑系那个传奇学长?”
傅深点头:“是我。”
“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
“就是……”许念刚开口。
“我追的她。”傅深说。
全场又安静了。
“你追的许念?”另一个女生瞪大眼睛,“你们当年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傅深说,“但我认识她。”
他低头看了许念一眼。
许念脸有点热。
“都别站著了,快坐快坐。”班长反应过来,招呼他们坐下。
许念被拉到女生那一桌,傅深被几个男生围住,按在另一桌。
她坐下来,发现对面几个女生都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著她。
“念念,”旁边的莉莉凑过来,“你跟傅深怎么回事?”
“就是……在一起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最近。”
“他追的你?”
许念点头。
莉莉倒吸一口气:“建筑系传奇学长追你?你知道当年多少人暗恋他吗?”
许念低头喝水。
另一边,男生那桌更热闹。
“傅学长,你怎么认识许念的?”
傅深坐在那儿,手里拿著一杯茶。
“大学时候见过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图书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出国了。”他说,“回来以后找到她,追了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有人不信:“不对吧,我记得许念当年……”
说话的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。他顿住,看向女生那桌。
“当年怎么?”有人问。
戴眼镜的男生压低声音:“我记得许念当年暗恋过一个建筑系的学长。那时候她寝室的人来我们班借笔记,说是帮她打听的。”
傅深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。
“打听谁?”
“不知道,没打听出来。后来那个人出国了,这事就没下文了。”
傅深没说话。
女生那桌,莉莉正在追问许念。
“念念,你老实交代,你大学时候是不是暗恋过一个建筑系的?”
许念呛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别装了,那时候你寝室的人到处打听,以为我不知道?”
许念脸红了。
“那个人是谁啊?”
“就是……”
“是不是也是建筑系的传奇人物?你们美术系那时候可迷建筑系的男生了。”
许念低下头。
“说嘛,是谁?”
“就是……”
“是不是傅深?”
许念猛地抬头。
莉莉看著她的表情,笑了。
“果然是他。”
“不是——”
“脸都红了还说不是。”
许念想反驳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
那边男生桌,戴眼镜的男生还在继续。
“后来她室友还来问过我,说建筑系有没有一个个子高高的,长得挺好看,经常去图书馆的。我当时想了好久,觉得像你。”
傅深抬起头。
“她问的什么时候?”
“大二那年吧。应该是下半学期。”
傅深沉默了一秒。
大二下半学期。
正是他每天从图书馆窗外路过的时候。
他看向女生那桌。
许念正被几个女生围著,脸红红的,在说什么。
有人注意到他的视线。
“傅学长,看什么呢?”
他收回目光。
“没什么。”
聚会进行到一半,有人开始起哄。
“念念,过来敬酒啊。”
许念被拉起来,走到男生那桌。
傅深也站起来。
两人站在那儿,被一群人围在中间。
“你们俩怎么在一起的?说说呗。”
“就是……”
“许念,你当年不是暗恋过一个建筑系的学长吗?”莉莉突然开口,“是不是照著那个标准找的?”
许念愣住。
全场安静。
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然后傅深揽住她的肩。
他看著莉莉,声音平静。
“我就是那个学长。”
全场哗然。
“当年我出国前没敢表白,”他说,“现在回来找她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许念一眼。
“让大家见笑,”他说,“我追了很久。”
安静。
然后有人开始鼓掌。
口哨声,起哄声,笑声,混成一片。
许念站在那儿,脸烫得厉害。
傅深的手还揽在她肩上,轻轻拍了拍。
聚会结束,已经快十点了。
走出餐厅,冷风吹过来,许念打了个哆嗦。
傅深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往学校方向走。
路上没什么人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过校门,走过教学楼,走过食堂。
最后走到图书馆门口。
她停下来。
他也停下来。
图书馆已经关了,黑漆漆的。但三楼那扇窗,在路灯的光里隐约能看见。
许念抬头看著那扇窗。
“当年,”她开口,“你为什么会注意到我?”
傅深站在她旁边,也看著那扇窗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每天下午经过这里,”他说,“都能看到一个女孩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他继续说:“坐在同样的位置,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。她画画的时候会咬笔头,画完了会笑。有时候画得不满意,会皱著眉头把那页撕掉,重新开始。”
他停下来。
“那个画面,”他说,“让我觉得,未来很美好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
她看著他。
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我那时候就想,”他转头看她,“如果能认识她就好了。”
她张了张嘴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现在认识了。”
她也笑了。
风吹过来,把她头发吹乱了。
他伸手,帮她把碎发拢到耳后。
“回去吧,”他说,“外面冷。”
她点头。
两人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突然停下来。
“傅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在聚会上说的……”
他看著她。
“你说你追了很久,”她说,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从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你。”他说,“到现在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八年。”他说,“八年零三个月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
她走过去,抱住他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环住她。
路灯下,两个人抱在一起。
很长时间没说话。
周末,许念第一次去傅深家。
他的公寓在市中心,高层,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。装修是极简风,灰白黑三种颜色,家具少得像样品间。
许念站在客厅中央,转了一圈。
“你平时住这儿?”
他点头。
“怎么感觉没人住过?”
他顿了顿:“平时都在公司。”
她走到书柜前,扫了一眼那些书。金融,投资,管理,全是专业书。只有最下面一层,放著几本不一样的。
设计类的。
她蹲下来,抽出其中一本。
是她喜欢的一个设计师的作品集。
“你买的?”
他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: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年前。”他说,“刚回国那年。”
她翻开扉页,上面有他的签名,日期是2021年。
那时候她还在一家小公司做初级设计师,每天加班到深夜。偶尔在社交媒体上发作品,点击量从没超过一百。
她不知道,有个人一直在看。
她把书放回去,准备站起来。
手肘碰到旁边一个东西,掉下来。
是一个药瓶。
白色的,很小,在地上滚了两圈,停在她脚边。
她捡起来。
上面的标签写著:盐酸舍曲林片。
她认得这个药。
大学时候有个同学抑郁症,吃的就是这个。
药瓶上的日期是几个月前——他们刚重逢的时候。
许念握著那个药瓶,没说话。
她抬起头,看向傅深。
他站在那儿,表情僵住。
“这是……”
他没说话。
沉默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。
“傅深。”
他垂著眼,看著她手里的那个药瓶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留学的时候开始的。”
许念看著他。
他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那边压力大。语言,学业,实习,找工作。一个人,没人说话。每天睁眼就是赶due,闭眼就是明天还要做什么。”
她没打断。
“后来毕业,进投行。更忙了。每天睡三四个小时,咖啡当水喝。项目一个接一个,没有尽头。”
他停下来。
“有一天早上,我醒过来,躺在床上,不想动。不是累,是……动不了。”
他看著窗外。
“那时候才知道,原来是病了。”
许念握紧手里的药瓶。
“后来吃药,看医生,慢慢好起来。工作照做,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掉进去。”
她开口:“什么时候?”
他沉默。
“傅深。”
“回来以后。”他说,“回国以后。”
她等著。
“这边一切都要从头开始。新公司,新团队,新项目。忙起来的时候还好,闲下来的时候……”他停住。
窗外有鸟飞过,影子掠过玻璃。
“然后那个项目来了。”
他转头看她。
“我看到对接人名单上有你。”
许念心里一紧。
“我以为是重名。打开简历,看到照片,是你。”
他笑了一下,很淡。
“那天晚上我没睡著。不是失眠,是不敢睡。怕醒了发现是梦。”
她想起那些深夜他发来的消息。
吃了吗?
下班了吗?
外面下雨了。
“所以你……”
“工作是我那时候唯一的寄托。”他说,“直到那个项目,看到你。”
他看著她,眼神里有她从没见过的脆弱。
“念念,你是我那段时间里,唯一的光。”
许念眼眶发烫。
“我那么笨,用那种方式靠近你。”他继续说,“不是想折磨你,我只是……太久没有跟人亲近了,不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他垂下眼。
“每次发消息给你,都要想很久。打了删,删了打。怕说太多你会烦,怕说太少你会忘。后来就想,那就问工作吧,工作总不会错。”
她想起那些夹在工作消息里的问候。
那个颜色的色值是多少?吃了吗?
物料清单确认了吗?下班没?
字体大小会不会太小?外面下雨了。
原来每一句都是他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傅深。”
他抬起头。
许念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,掉下来。
她把药瓶放在茶几上,然后紧紧抱住他。
他僵了一下。
然后伸手环住她。
她把脸埋在他肩上,眼泪把他的衣服洇湿一块。
“你怎么不早告诉我?”
他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她的背。
她哭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捧著他的脸。
他看著她,眼睛也有点红。
“傅深,你听著。”
他没动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她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以后,所有改稿的痛苦,我分你一半。所有的光,我也分你一半。”
他张了张嘴。
“你要是再敢一个人扛,”她说,“我就……”
“就怎么?”
她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我就给你发100版设计稿,让你改到天亮。”
他愣了一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眶又红了。
他把她拉进怀里,紧紧抱住。
窗外夕阳西下,把整个客厅染成暖黄色。
茶几上那个白色药瓶,静静躺在那儿。
同居这件事,是傅深先提的。
那天晚上,他送她回家,站在楼下,突然说: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房子,租约什么时候到期?”
许念愣了一下:“明年六月。怎么了?”
他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在想,”他说,“你每天跑来跑去,挺累的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我那边离你公司近,”他继续说,“而且有电梯,你不用爬六楼。”
她挑眉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可以更方便地帮你分析客户。”
许念笑了。
“傅深,你这是假公济私。”
他也笑了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是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试用期一个月。”
他眼睛亮起来。
“好。”
第二天,她就搬进去了。
她的东西不多,两个行李箱,几个纸箱,还有那套他送的颜料。他的公寓很大,她那些乱七八糟的画具、草稿、杂志,一下子就把客厅占了一半。
第一天晚上,她画图。
画得投入,笔扔得到处都是,颜料管东倒西歪,草稿纸散了一地。
画完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她抬起头,发现傅深坐在旁边沙发上,手里拿著一本书。
再看四周。
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。颜料管按色系排成一排,笔洗了晾在卫生间,草稿纸被分类夹好。
她转头看他。
“你收的?”
他点头。
“你不嫌烦?”
他放下书,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你负责创造,”他说,“我负责整理。”
她看著他。
他继续说:“这样我们的家,既有艺术的灵魂,又有理性的秩序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
她凑过去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他愣住了。
她若无其事地转回去,继续画图。
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书,继续看。
嘴角翘著。
第二周,她发现一件事。
每次她加班画图,他都会在旁边陪著。
有时候看书,有时候处理工作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那么坐著。
她偶尔抬头,总能撞上他的视线。
他会笑一下,然后继续低头。
“你老看我干嘛?”
“好看。”
她脸热了一下,转回去继续画。
后来她发现,他不只是在陪她。
有时候她画累了,回头看他,会发现他盯著电脑屏幕,眉头微微蹙著。那种表情她见过——开会时候的他,处理工作时候的他,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