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小巷里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脸前。招牌旧得看不清字,门口只有一张木头凳子,蹲著一只橘猫。
她下车,站在门口。
傅深跟过来,站她旁边。
“就是这家?”
“嗯。”
她推门进去。
里面比外面看著大,七八张桌子,坐满了人。空气里弥漫著红烧肉的香味,老板娘操著本地方言在喊号。
傅深报了预约号,他们被领到角落一张小桌。
坐下后,许念看著他。
“你预约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周三晚上踩完点,顺便约的。”
许念没说话,低头看菜单。
点完菜,等餐的时候,他坐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上,像在开董事会。
她故意不说话,就看他要怎么办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她点头。
又沉默。
“路上没堵车。”
她点头。
再沉默。
他张了张嘴,好像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许念忍不住笑了。
他看著她笑,表情松了一点。
菜上来了。红烧肉,糖醋小排,清炒时蔬,还有一碗汤。
他拿起筷子,没给自己夹,先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。
“尝尝。”
她咬了一口,点头:“好吃。”
他又给她夹了小排。
然后开始剥虾。
一只一只,剥得很仔细,剥完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。剥完一盘,他拿纸巾擦手,自己才开始吃。
许念看著那小碟里堆起来的虾仁。
“你怎么不吃?”
“我吃。”他说,“你先吃。”
她没说话,低头吃饭。
吃完出来,天阴了。风有点凉,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“不用——”
“穿著。”
外套上有他的温度,还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和那件旧外套一样。
她没再拒绝。
两人沿著小巷慢慢走。路过一家画材店,许念停下来,隔著玻璃往里看。
“进去看看?”他问。
她点头。
店不大,东西堆得满满当当。她在货架间慢慢走,拿起颜料看看,又放下。
走到角落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转身要走,又回头看了一眼,“想买那个牌子的颜料,但好像断货了。”
傅深走过去,看了看货架上空著的位置。
“什么牌子?”
她报了个名字。
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
出店门,风更大了。他把她送回家,车停在楼下。
“谢谢。”她把外套还给他,“今天……”
“嗯?”
她想了想:“还行。”
他笑了一下,很浅,但确实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上楼,进门,换鞋。许念靠在沙发上,想起他今天那些笨拙的样子,自己笑了起来。
第二天早上,她被敲门声吵醒。
快递。
一个大箱子。
她签收,拆开。
里面是整整一套颜料。她昨天说想买的那个牌子,全系列,从最常用的到最冷门的色号,全都有。
箱子里还有一张卡片。
她拿起来看。
卡片上写著:
“跑遍了全城,买到最后一套。甲方本期KPI:让乙方开心。”
许念盯著那张卡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拿出手机,拍照,发给他。
配文:甲方,你的KPI超额完成了。
他秒回:那有奖励吗?
她:想要什么奖励?
对面正在输入中,显示了很久。
最后发来一句话:
“下次约会,可以不用PPT吗?”
许念看著那句话,笑出声。
她回:看你表现。
发完,她把那张卡片贴在冰箱上,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冰箱贴挤在一起。
周一早上,许念哼著歌进公司。
前台小姑娘看了她一眼:“念姐,今天心情这么好?”
“有吗?”她按了电梯,嘴角还翘著。
电梯门开,她走进去,刚转身,周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,挤进电梯。
周姐盯著她看了三秒。
“恋爱了?”
许念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:“什么?”
“你脸上写著呢。”周姐按了楼层,抱著胳膊,“春心荡漾四个字,就差刻脑门上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许念否认得太快,自己都觉得心虚,“就是……项目收尾了,轻松。”
“哦。”周姐拖长声音,“那个让你改三十稿的项目?”
许念点头。
“甲方没再折腾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电梯到了,周姐先出去,回头又看她一眼,“不过你小心点,这种前期往死里虐的甲方,后期往往另有图谋。”
许念脚步顿了一下。
另有图谋?
她想起那套颜料,想起那张卡片,想起昨天他发的消息:下次约会,可以不用PPT吗?
脸有点热。
上午十点,前台打电话上来:傅总来了,说是最后确认几个细节。
许念手里的笔掉在桌上。
她捡起来,声音平稳:“让他上来吧。”
五分钟后,电梯门开,傅深走出来。
西装,领带,手提电脑包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跟开会时候一模一样。
路过她工位的时候,他脚步没停,只是看了她一眼,点了一下头。
许念站起来,跟进会议室。
项目收尾会开了四十分钟。傅深坐在主位,一页一页过物料清单,问了几个问题,都是专业范围内的。他看她的眼神跟看其他人没区别,语气也公事公办。
许念坐在他对面,配合著回答。
但每次她说话的时候,他会低下头,在本子上记几笔。
她瞥了一眼。
本子上画的是一只咬笔头的猫。
散会。
其他人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。许念也站起来,准备回工位。
“许设计师。”
她停住。
傅深合上本子,站起来:“还有几个物料细节,需要跟你确认一下。”
旁边的小王愣了一下:“傅总,物料清单不是刚过完——”
“有一项颜色不太对。”他打断他,“你先下去,在车上等我。”
小王看看他,又看看许念,眼神微妙起来。
“好的傅总。”
他走了。
会议室门关上。
傅深走过来,在她旁边站定。
“哪个颜色不对?”许念问。
他低头看著她,没说话。
“傅深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颜色都对。”
她抬头。
他站在那儿,离她大概一臂远,手里还握著那个本子。
“就是想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看看你。”
许念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昨天不是刚见过?”
“昨天是昨天。”他说,“今天还没见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,又赶紧收住。
“出去吧。”她推他,“你助理还在楼下等著。”
他没动:“晚上有空吗?”
“干嘛?”
“吃饭。”
她想了想:“看情况。”
他点点头,这才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,又回头:“那套颜料,试过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用用看。”他说,“买的时候老板说那个牌子的显色度最好,适合你。”
门关上。
许念站在原地,盯著那扇门。
五秒后,她推门出去。
回到工位,刚坐下,就发现不对。
对面的小李在看自己。斜对面的小张也在看自己。旁边过道经过的大刘,脚步放慢了,眼神飘过来。
她装作没看见,打开电脑。
五分钟后,小李端著杯子“路过”她工位。
“念姐,傅总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找你确认什么细节啊?确认了这么久?”
许念盯著屏幕:“颜色。”
“哦——”小李拖长声音,“颜色啊。”
她走了。
又五分钟,小张端著咖啡过来。
“念姐,那个傅总,是致诚资本的吧?”
许念点头。
“我听说,”小张压低声音,“致诚资本那个项目,他亲自跑了三个月?这种级别的项目,一般不都是下面人对接吗?”
许念手顿了顿。
“可能是项目重要吧。”
“重要什么呀。”小张撇撇嘴,“就是一个办公楼的视觉系统,对他们来说就是小项目。我表哥在致诚,说他们合伙人根本不管这种事的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
十一点半,周姐过来敲她桌子:“吃饭。”
食堂里,许念刚坐下,就被围住了。
小李,小张,还有两个其他部门的姑娘,端著盘子挤过来,在她对面坐成一排。
“念姐,”小李眼睛发亮,“老实交代,你跟那个傅总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“客户关系。”
“客户关系他站你工位边上半小时?”
许念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他在确认细节——”
“确认细节需要站那么近?”小张接话,“我看他低头跟你说话的时候,那个眼神,啧啧。”
许念低头吃饭。
“还有,”另一个姑娘说,“他今天穿的什么牌子知道吗?我查了,那套西装六位数。这种人,会为了一个小项目亲自跑公司?”
“就是就是。”
“而且我听说——”
说话的是小李,她压低声音:“我听说他是致诚资本的合伙人之一。”
许念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“合伙人啊。”小李说,“不是什么项目经理,是合伙人,有股份的那种。”
许念心里一沉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男朋友的表哥在致诚,上周吃饭的时候说的。”小李凑过来,“他说傅深是他们公司最年轻的合伙人,手里好几个大项目。这次这个办公楼的视觉系统,根本就不归他管,是他自己非要接的。”
安静。
许念放下筷子。
“念姐,”小张看著她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她站起来,“你们先吃,我有点事。”
她端著盘子走了。
身后隐约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。
下午两点,许念去洗手间。
出来的时候,经过楼梯间,听到有人在说话。
是傅深的声音。
她停下来。
“……对,我知道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的身份先别在他们公司那边公开,免得……”
听不清。
许念站在门边,手指攥紧。
“……嗯,我知道。”他又说,“我会处理。”
通话结束。
脚步声往楼梯间门口走来。
许念转身,快步走回洗手间,躲进隔间。
门外,脚步声经过,远去。
她靠在隔间板上,心跳得厉害。
合伙人身份。
隐瞒决策权。
现在还要隐瞒身份。
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著她?
晚上七点,手机响了。
傅深发消息:晚上有空吗?那家蛋挞店出新口味了,带你去尝尝。
许念盯著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字:今晚加班,改稿。
发送。
对面显示“正在输入”,输入很久,最后只发来一个字:好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对著屏幕。
屏幕上是那套颜料盒的照片,她今天早上拍的。
许念一晚上没睡好。
第二天早上,她给陈怡发消息:帮我查个东西。
陈怡秒回:查什么?
许念:致诚资本,合伙人名单。
陈怡:???
陈怡:你查这个干嘛?
许念:别问,查完告诉我。
半小时后,陈怡的电话打过来。
“念念,你跟那个傅深到底什么情况?”
许念握紧手机:“查到了?”
“查到了。”陈怡声音难得正经,“致诚资本的官网,合伙人那一栏,第三个就是傅深。照片、简历、负责业务板块,全在上面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
“他不只是项目负责人,”陈怡继续说,“他是合伙人,有股份的那种。去年刚升的,是他们公司最年轻的合伙人。手里管著好几个亿的项目。”
窗外有鸟叫。
许念站在窗边,看著楼下那条路。
“念念?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把截图发我。”
挂了电话,微信响了。
陈怡发来三张截图。
致诚资本官网的团队介绍页。傅深的照片在第三行第一个。照片是证件照,西装领带,表情严肃,跟开会时候一模一样。
照片下面是他的职务:合伙人,高级投资总监。
许念盯著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字:傅深,今天有空吗?见一面。
他秒回:有。什么时候?
她:下午三点,你们公司楼下那家咖啡馆。
他:好。
下午两点五十五分,许念坐在咖啡馆角落。
她提前到了,选了个靠窗的位置,能看到对面那栋写字楼的大门。
三点整,傅深推门进来。
他看到她的位置,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今天怎么想——”他的话停住。
因为许念把手机推到他面前。
屏幕上,是那三张截图。
傅深低头看了一眼。
没说话。
“合伙人。”许念的声音很平静,“高级投资总监。手里好几个亿的项目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。
“傅深,你还有多少事瞒著我?”
他张了张嘴:“念念——”
“上次是决策权。”她打断他,“你说你没有最终决策权,要等合伙人审批。结果呢?你自己就是合伙人。”
“那个合伙人不是我——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是我们公司负责创意投资的另一个合伙人,姓李。他确实出国了,项目确实需要他审批。我在这件事上没有骗你。”
许念看著他。
“那身份呢?”
他沉默。
“你是合伙人,”她说,“从头到尾都是。但你告诉我了吗?没有。你让我一直以为你是项目经理,是对接人,是没有决策权的小角色。”
“我没想过瞒你——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他没说话。
许念等著。
咖啡馆里有人在聊天,咖啡机嗡嗡响,奶泡的声音呲呲的。
“我第一次去你们公司开会,”傅深终于开口,“自我介绍的时候,说的是项目负责人。这是事实,这个项目确实是我负责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没想过需要特意解释我是合伙人。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,但也没必要专门拿出来说。”
许念冷笑一声。
“没必要?”
“念念,我从来没想过瞒你。从大学到现在,这些年……”
“别跟我提大学。”她打断他,“大学的事,U盘里的事,我都看到了。我很感动,真的。但那改变不了一个事实——”
她盯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一直在骗我。”
傅深脸色变了。
“不是骗——”
“那叫什么?”她声音终于有了起伏,“你让我改三十稿,说是合伙人审批。好,我信了。你不告诉我你是合伙人,说是想著没必要。好,我也勉强能理解。但是傅深——”
她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们认识两个多月了。你那么多机会可以告诉我,你选了哪一次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
她把手机收回来,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“这次又是为什么?”她看著他,“怕我图你的钱?”
“不是——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他急切地往前探了探身:“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。我就是觉得,我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想跟你在一起。合伙人也好,项目经理也好,对你来说有区别吗?”
许念看著他,眼神冷下来。
“你觉得没区别?”
他愣住。
“上次是改稿,这次是身份。”她说,“每一次都是我自己发现的,每一次你都是被我问到脸上才承认。傅深,下一次是什么?你还有多少事瞒著我?”
“没有了——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
他张嘴,又闭上。
沉默。
咖啡凉了。
许念站起来,把包拎起来。
“念念。”
她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“我们之间,”她声音很轻,“到底有多少是真的?”
说完她往外走。
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。
她走出咖啡馆,走过那条街,走到地铁站入口。下楼梯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她没看。
地铁来了,她上车,找个角落站著。车门关上,隧道里的风灌进来,吹乱她的头发。
手机又响了。
她拿出来看。
傅深发了五条消息。
“念念,对不起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瞒你。”
“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每次想说的时候,都怕你觉得我在炫耀,或者觉得我故意隐瞒另有图谋。”
“我没有图谋。我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跟你在一起。”
“你回来,我们当面说清楚好不好?”
许念盯著那些字。
车厢里报站的声音响起来。她要下车了。
她把屏幕关掉,手机塞进包里。
那一夜,她没回他消息。
第二天早上,她到公司,发现工位上放著一个快递。
文件袋,黄色的,上面只有她的名字。
她拆开。
里面是两份文件。
第一份,是项目的结束确认书。傅深签了字,日期是昨天。
第二份,是复印件。
辞职信。
致诚资本的抬头,收件人是人力资源部。正文只有两行:
“本人傅深,即日起辞去合伙人及高级投资总监职务。感谢公司的培养,个人原因,望批准。”
落款日期,也是昨天。
许念盯著那封辞职信,心跳漏了一拍。
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。
她拿出来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是他的笔迹:
“我不做你的甲方了,就不存在欺骗。许念,现在,我可以以傅深的名义,重新追你吗?”
她站在工位边上,手里捏著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窗外阳光很好,落在那两份文件上。
辞职信那几个字,在光里格外清晰。
许念站在工位边上,捏著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做你的甲方了,就不存在欺骗。”
“现在,我可以以傅深的名义,重新追你吗?”
周姐路过,瞟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。
“哟。”她停下来,凑近看了看,“辞职信?”
许念没说话。
周姐又看了一眼,啧了一声:“这甲方够狠的,为了追老婆工作都不要了?”
“周姐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我不问。”周姐摆摆手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不过说真的,这种能为你把饭碗砸了的,不多见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她走了。
许念坐下来,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打开手机。
傅深昨晚发的消息还在那儿,最后一条是“你回来,我们当面说清楚好不好”。
她没回。
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开始工作。
十一点半,前台打电话上来:“念姐,有你的东西。”
她下去拿。
是一个纸袋,里面装著一杯咖啡和一盒午饭。咖啡是她常喝的那家,午饭是公司附近那家轻食,她前几天提过一次说想减肥。
纸袋里还有一张卡片。
她拿出来看。
卡片上印著一个表格,标题是:“追求策划书(第一期)——每日任务清单”。
日期:11月18日。
今日任务:让念念准时吃午饭。
完成度:待反馈。
备注:咖啡不加糖,午饭是鸡胸肉沙拉,酱汁分装。
许念盯著那张卡片。
前台小姑娘凑过来:“念姐,谁送的呀?好用心。”
她把卡片收起来:“没谁。”
拎著纸袋上楼,路过小李工位,小李探头看了一眼:“念姐,你中午吃这么健康?”
许念没回答,把东西放在桌上。
午饭吃了。
下午三点,前台又打电话:“念姐,又有你的东西。”
这次是一本书。
绝版的,国外一个设计师的作品集,她上个月在网上找了好久,到处都显示缺货。
书里夹著一张卡片。
“追求策划书(第一期)——每日任务清单”
日期:11月18日。
今日任务二:让念念开心一下。
完成度:待反馈。
备注:这本书找了三家旧书店,最后在一个收藏家手里买到的。希望是你想要的那版。
许念把书翻到版权页。
确实是她想要的那版。
她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楼下那条街上,一个人站在路边,手里拿著手机,正往上看。
隔著十几层楼,看不清表情。但能看到他穿的不是西装,是件灰色休闲外套,普通牛仔裤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许念站在窗边,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五点半,下班时间。
许念收拾东西,下楼。
走出大门的时候,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。
没有他。
她站了两秒,往地铁站走。
走到路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街对面,那个人站在路灯下,远远地看著她。
隔著一条马路,隔著来来往往的车。
他没过来。
她也没过去。
绿灯亮了,她跟著人群走过马路,走进地铁站。
下楼梯的时候,她回头。
他还站在那儿。
第二天,又是咖啡和午饭。
卡片上写著:今日任务——让念念吃早饭(咖啡不算)。
第三天,是一盒她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蛋糕。
卡片:今日任务——让念念摄入适量糖分(偶尔可以放纵)。
第四天,下雨。
许念下班的时候,在楼下看到一个快递小哥,手里拎著一个袋子。
“许念小姐吗?这是您的东西。”
袋子里是一把伞。
卡片:今日任务——让念念别淋雨。
她拿著伞,站在门口的屋簷下。
雨很大,哗哗地砸在地上。
街对面,那个人站在一个屋簷下,没打伞。
她盯著他看了五秒。
然后撑开伞,往地铁站走。
没回头。
第五天,周六。
许念没上班。
她在家里待了一天,没出门。
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,是陈怡发的:你那甲方今天在我这儿。
许念:?
陈怡发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傅深坐在陈怡工作室的沙发上,手里捧著一杯水,表情有点僵。陈怡的猫蹲在他腿上,他不敢动。
陈怡:他来问我你喜欢吃什么。
陈怡:我跟他说你喜欢那家烧烤,但是太远了,好久没吃。
陈怡:他记下来了。
陈怡:老实说,这人看著还行,就是太紧张了,跟我说话像跟客户汇报工作。
许念看著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她打字:他走了吗?
陈怡:刚走。怎么,想见他?
许念没回。
晚上,她站在窗边,往下看。
楼下路灯亮著,没有人。
第六天。
许念加班。
项目其实已经结束了,但她不想走。对著屏幕改改这里调调那里,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点。
关电脑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窗外。
外面黑漆漆的,只有路灯亮著。
她下楼。
走出大门,冷风灌进来,她打了个哆嗦。
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。
路灯下,他站在那儿。还是那件灰色外套,手里拎著一个袋子。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脸色苍白,眼睛下面的青比前几天更重。
他看到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过来。
没走太近,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“你怎么还在?”许念问。
他没回答,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。
“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烧烤,”他说,“我买到了。”
许念低头看那个袋子。纸袋外面油渍渗出来一点点,还冒著热气。
“我排了两个小时队,刚出炉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是热的。”
他把袋子放在台阶上。
“我放这里,你带回去吃。”
然后他转身,往路边走。
许念站在那儿,看著他的背影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走得很慢,脚步有点沉。
走到路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肩膀动了动,像是想回头,又忍住了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许念突然开口。
“傅深!”
他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风吹过来,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。
许念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策划书里,”她声音有点抖,“下一步打算干嘛?”
他站在那儿,背对著她。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路灯照在他脸上,她这才看清他的表情。眼眶有点红,嘴角却有一点点弧度,很浅。
“下一步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等你愿意见我。”
他往前走了半步,又停住。
“我想当面,把我所有的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都汇报给你听。”
安静。
路灯下有车驶过,轮胎压过路面,声音由近及远。
许念站在台阶上,他站在路边。
隔著十几步的距离。
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台阶上的那个袋子。油渍又渗出来一点,香味飘过来。
然后她走下台阶,一步一步朝他走去。
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
她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抬头看他。
“汇报需要多长时间?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反应过来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“你想听多长时间?”
许念想了想。
“看你表现。”
他笑了。
许念站在他面前,抬头看他。
路灯从侧面照过来,把他脸上的细节照得很清楚。
他瘦了。
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,眼睛下面的青黑比前几天更重,嘴唇干得起皮。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那件灰色外套的领子竖起来,露出里面有点皱的T恤。
但他看她的眼神,还是那么温柔。
许念没说话。
她转身走回台阶边,拎起那个装烧烤的袋子,然后走回来,拉起他的手腕。
他愣住了。
“去哪里?”
“外面冷。”她说,“上去说。”
她拉著他往公司楼里走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挣开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她按了21楼,然后松开他的手腕,低头看那个袋子。油渍又渗出来一点,香味在封闭的空间里散开。
他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。
电梯门开。
她走出去,他跟在后面。
21楼只有几盏灯还亮著。加班的人还没走完,有两三个工位还有人,屏幕的光照在脸上。
她带他走过通道,走到自己工位旁边。
然后她拉过一把椅子,放在自己工位对面。
“坐。”
他坐下了。
她自己也坐下,把烧烤袋子放在桌上。
对面那几个加班的同事已经抬起头,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小李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。
小张的键盘声停了。
大刘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,嘴张成O型。
许念没理他们。
她清了清嗓子,看著对面的傅深。
“傅深先生。”
他坐直了身体。
“关于你提出的‘恋爱项目’,”她说,“我有几个问题想确认。”
旁边传来小李倒吸一口气的声音。
傅深看著她,眼神专注。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”她伸出食指,“项目周期是多久?”
他没犹豫:“一辈子。”
小张的键盘从桌上滑下去,砸在地上。
许念嘴角动了动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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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0章 第 510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