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想听你解释。”
许念转身就走。
刚迈出一步,手腕被人拉住了。
力气不大,但很坚定。五根手指扣在她手腕上,温热的。
她僵住。
没回头。
身后的声音很低,哑得不像他:“合伙人出国了,我需要等他的审美反馈,这是事实。”
许念没动。
“他是我们公司负责创意投资的,所有设计类项目最终都要他签字。他确实出国了三个礼拜,我确实是在等他回来。那三十版稿子,每一版我都发给他看过,他的反馈是真实的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“但拖延时间,是我的私心。”
许念闭上眼睛。
“我第一次见到你,是开项目启动会那天。看到对接人名单上有你,我以为是重名。后来到会议室,你坐在那儿,低头看电脑,咬笔头——我站在门口,站了五秒钟没进去。”
风吹过来,她头发扬起来,扫过他手背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。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开会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,又不敢让你看见。你讲第29版的时候,我没听进去,我在想你怎么瘦了这么多。”
“后来想,那就这样吧。能多见一次是一次。改稿子你就能来开会,来开会我就能看到你。我知道这样不对,但我……”
他声音停住。
许念睁开眼,看著前面那盏路灯。有飞虫绕著灯飞,一圈一圈的。
“我没有玩弄你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。”
安静。
路灯下有车驶过,轮胎压过路面,声音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许念深吸一口气。
“放手。”
手指顿了顿,松开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没回头。
“许念。”
她停下。
“那个U盘,在你包里。”
许念低头看自己的包。她下来的时候太急,忘了拉上拉链。敞开的包口里,确实多了一个东西。黑色的,小小的。
什么时候放进去的?
“是我从大学到现在,”身后的声音说,“所有关于你的……证据。”
她没转身。
“看不看,由你。”
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,引擎启动,轮胎碾过路面,渐渐远去。
许念站在路灯下,站了很久。
回到公司楼上,她的电脑还亮著,屏幕上是调了一半的色值。蛋挞凉了,咖啡也没了热气。
她坐下来,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钥匙。口红。纸巾。充电线。
最后拿出那个U盘。
黑色的,没有任何标识,就一个普通的金属外壳。
她把U盘翻过来,看到背面刻了两个字母:XN。
许念盯著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U盘收进包里,关了电脑,关了灯,下楼。
出租车上,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看著窗外一路的霓虹灯闪过去。到家,进门,换鞋,开灯。
她坐在沙发上,看著那个U盘。
包里的手机震了,她拿出来看。
陈怡:怎么样?那个甲方今天又找你了吗?
许念没回。
她把U盘插进电脑。
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,没有名字。
点开。
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,按年份排列。
2015。2016。2017。2018。2019。2020。2021。2022。2023。2024。
她点开最前面那个。
里面全是照片。
图书馆。午后的阳光。一个女孩坐在窗边,低头画画。侧脸,背影,偶尔有一两张她抬头看向窗外的。
她一张一张往下翻。
有一张她趴在桌上睡著了,手里还握著笔。有一张她在笑,应该是画完了什么满意的东西。有一张她咬著笔头皱眉,那件浅蓝色针织开衫在阳光下颜色很淡。
许念点开下一张。
是她回头的瞬间,脸转向镜头,表情有点茫然。那张照片有点糊,应该是匆忙拍的。
她盯著那张照片,想起那些午后。
每次回头,那道视线就会消失。
原来是他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2016年的文件夹,照片变少了。有几张是她走在校园里,拿著画板。有一张是在食堂排队,她端著餐盘回头跟后面的人说话。
再往后,是2017年。
只有一张。
是她毕业那天,穿著学士服,站在校门口,和几个同学合影。她在笑,帽穗被风吹起来。
照片名字是一串数字。
她点开属性,看到拍摄时间:2017年6月28日,下午4点17分。
她毕业典礼那天。
2018年的文件夹里,不再是照片。
是截图。
她的设计博客主页。她发的每一幅作品。她参加的一个小型展览的宣传页面。
2019年,更多截图。她换了工作,更新了作品集。她入围了一个行业奖项,名单上有她的名字。
2020年,有一张她自己都忘了的小练习,只是一个图标设计,她随手发在社交媒体上,点击量不超过50。他存下来了。
2021年。2022年。2023年。
每一年,都有她的痕迹。
最后一个文件夹,名字是“2024-项目”。
她点开。
是这次项目的所有过程稿。
从第1版到第30版,每一版都在。每一版的文件名后面,都标著日期和修改意见。
但还有另一行字。
第1版:光用得最好,像她。
第2版:颜色有点灰,她不适合这个。
第7版:构图太满,她画画的时候喜欢留白。
第15版:色彩太沉,她不喜欢暗色调。
第18版:这版她应该满意,可惜合伙人说不行。
第22版:她今天看起来很累。
第25版:她讲解的时候,手会比划。
第29版:她瘦了。
第30版:不能再拖了。
许念盯著那些字,眼眶发烫。
她往下拉,拉到最下面。
还有一个文件。
不是照片,不是截图,是一个扫描件。
她点开。
是一封信。
手写的,扫描进来的,日期是2017年6月28日。
“念念,见字如面。
我即将出国,犹豫很久,还是没勇气当面告诉你。
图书馆三楼东南角,下午三点到五点,我从窗外路过两年了。每次都想,明天就去认识她。每次都没去。
你画画的时候会咬笔头,画完了会笑。你喜欢靠窗的位置,阳光好的时候会眯眼睛。你喝咖啡不加糖,但喜欢吃蛋挞。
我知道这些,却不知道你的名字。
后来打听到了。许念,美术系,比我低两届。
还是没敢去。
现在要走了,写这封信,也不知道能不能给你。
希望将来,我能以更好的自己,再见到我喜欢的你画画的样子。
傅深
2017年6月28日”
许念的视线模糊了。
她眨眨眼,眼泪掉下来,砸在键盘上。
窗外有车驶过,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,又消失。
她拿出手机,点开和他的聊天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:蛋挞趁热吃,凉了不好吃。
她打字:傅深。
删掉。
又打:信我看到了。
删掉。
最后她发出去一句话:
“明天下午三点,我们学校的图书馆,见一面吧。”
发送。
对面没回。
她看著那个时间。
下午三点。
许念坐在沙发上,盯著那个U盘。
窗外的路灯把光投进来,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斜线。她没开灯,就那么坐著,包还挂在椅背上,钥匙扔在鞋柜上,手机扣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
她把U盘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背面那两个字母,XN,刻得很浅,但能看出来是用心描过的。笔画不是机器刻的那种工整,有一点点歪,像手工的。
她想起刚才在楼下,他拉著她手腕的那只手。
温热的,手指有一点抖。
许念深吸一口气,把U盘插进电脑。
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,名字是空白。
她点开。
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夹,按年份排列。
2015。2016。2017。2018。2019。2020。2021。2022。2023。2024。
鼠标停在2015上。
那一年她大一。
点开。
里面全是照片。
第一张,图书馆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一个女孩身上。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,低头画画,只能看到半张侧脸。
许念认得那个角度。
那是三楼东南角,她最喜欢的座位。
她往下翻。
第二张,还是那个位置,女孩换了件衣服,咬著笔头,眉头微微皱著。
第三张,女孩抬头看窗外,阳光落在她脸上,她眯了眯眼。
第四张,女孩趴在桌上睡著了,手里还握著笔,画本翻开在旁边。
许念盯著那张睡著的照片,突然想起来,大二那年有一天,她画得太累,趴著睡了一会儿。醒来的时候,身上多了一件外套,灰色的,不知道谁的。她在图书馆等了一下午,没人来认领。
后来那件外套她洗干净,放在失物招领处,再也没见过。
她点开下一张。
是她画完一幅画,笑起来的瞬间。那张照片有点糊,应该是匆忙拍的,但能看清她弯起的眼睛和嘴角。
许念往下翻。
2015年的文件夹里,一共有37张照片。
37个午后。
她一张一张看过去,看到最后,眼眶有点发烫。
2016年的文件夹,照片少了,只有21张。
有几张是她走在校园里,拿著画板。有一张是在食堂排队,她端著餐盘回头跟后面的人说话。还有一张是她蹲在路边,不知道在画什么,旁边围了两只猫。
2017年的文件夹,只有7张。
最后一张,是她毕业那天,穿著学士服,站在校门口,和几个同学合影。她在笑,帽穗被风吹起来,她伸手去按。
照片名字是一串数字:20170628_160417。
她毕业典礼那天。
下午4点17分。
许念闭了闭眼。
2018年的文件夹里,不再是照片。
是截图。
她的设计博客主页。她发的第一幅作品。她刚入职时做的第一个项目,一个小品牌的logo设计,她自己都快忘了。
2019年,更多截图。她换了工作,更新了作品集。她入围了一个行业奖项,名单上有她的名字,截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:优秀奖,入围即肯定。
2020年,有一张她自己都忘了的小练习,只是一个图标设计,她随手发在社交媒体上,点击量不超过50。他存下来了,文件名写著:这个系列可以再延展一下。
2021年。她做了一个公益项目的海报,反响不错。他存了全套。
2022年。她参加了一个设计展,有一幅作品被放在角落。他存了那张角落的照片,文件名写著:应该放在更显眼的位置。
2023年。她升了资深设计师,发了一条动态,配图是工牌。他存了那张工牌的照片。
2024年。
她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,名字是“2024-项目”。
里面是这次项目的所有过程稿。
从第1版到第30版,每一版都在。
每一版的文件名都很长。
第1版_0821_合伙人反馈:光感不错,色调可再暖一点。私人:光用得最好,像她。
第2版_0823_合伙人反馈:暖过头了,往回调一点。私人:颜色有点灰,她不适合这个。
第3版_0825_合伙人反馈:构图太满,留白不够。私人:她画画的时候喜欢留白。
第4版_0827_合伙人反馈:字体再考究一点。私人:今天会议她穿白色,很好看。
第7版_0902_合伙人反馈:还是第二版的概念好,重新来。私人:她又熬夜了,黑眼圈明显。
第11版_0908_合伙人反馈:品牌调性偏了,往回拉。私人:她讲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,感冒了?
第15版_0915_合伙人反馈:色彩太沉,不符合品牌年轻化定位。私人:色彩太沉,她不喜欢暗色调。
第18版_0920_合伙人反馈:这版接近了,再调调细节。私人:这版她应该满意,可惜合伙人说不行。
第22版_0927_合伙人反馈:还是太复杂,简洁一点。私人:她今天看起来很累。
第25版_1004_合伙人反馈:差不多了,等他回国最后确认。私人:她讲解的时候,手会比划。
第29版_1012_合伙人反馈:等他回来。私人:她瘦了。
第30版_1015_私人:不能再拖了。
许念盯著那些字。
从8月到10月,两个多月。
每一版,他都写了两行。一行是合伙人的真实反馈,一行是他的私人点评。
那些私人点评里,没有一句是关于稿子的。
全是关于她。
她今天穿了什么。她看起来累不累。她讲解的时候手会比划。她咬笔头的习惯还在。
第29版那天,她确实瘦了。那阵子项目赶得紧,她连续一周没好好吃饭,裤腰都松了。
他知道。
他一直都知道。
许念往下拉,拉到最下面。
还有一个文件。
不是照片,不是截图,是一个扫描件。
文件名:给念念的信_20170628。
她鼠标停在那上面,停了很久。
然后点开。
是手写的信,扫描进来的,纸张有点发黄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“念念,见字如面。
我即将出国,犹豫很久,还是没勇气当面告诉你。
图书馆三楼东南角,下午三点到五点,我从窗外路过两年了。每次都想,明天就去认识她。每次都没去。
你画画的时候会咬笔头,画完了会笑。你喜欢靠窗的位置,阳光好的时候会眯眼睛。你喝咖啡不加糖,但喜欢吃蛋挞。你每年秋天会感冒一次,会戴同一条灰色围巾。你画画的时候喜欢先打草稿,再慢慢描线,最后上色。
我知道这些,却不知道你的名字。
后来打听到了。许念,美术系,比我低两届。
还是没敢去。
有天你趴在桌上睡著了,我路过,给你披了件外套。你在那件外套里睡了两个小时,我在书架后面站了两个小时。后来你醒来走了,外套忘了拿。我没敢去认领,那件外套现在还在我柜子里。
现在要走了,写这封信,也不知道能不能给你。
我托了人,等我走后,如果能有机会,就把这封信交给你。如果没有,就算了。
希望将来,我能以更好的自己,再见到——我喜欢的你画画的样子。
傅深
2017年6月28日”
许念的眼泪砸在键盘上。
她抬起手背去擦,越擦越多。
她想起那件外套。灰色的,柔软的,带著淡淡的洗衣液香味。她在失物招领处等了三天,没人来认领。后来她把它洗干净,叠好,放在图书馆的服务台,留了张纸条:谢谢你的外套。
原来他看到了。
原来那件外套现在还在他柜子里。
她趴在电脑前,肩膀抖个不停。
窗外的路灯还亮著,有车驶过,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去。她不知道哭了多久,只知道最后眼泪干了,脸颊上结了薄薄一层,紧绷绷的。
她抬起头,拿出手机。
点开和他的聊天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:蛋挞趁热吃,凉了不好吃。
她打字:傅深。
删掉。
又打:信我看到了。
删掉。
再打:那件外套我还记得。
删掉。
她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发出去一句话:
“明天下午三点,我们学校的图书馆,见一面吧。”
发送。
对面没有秒回。
她盯著屏幕,等了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五分钟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她按亮。再暗下去,再按亮。
十分钟后,他回了。
一个字:
“好。”
许念把那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开相册,找到那张他发给她的照片——她大二那年,在图书馆画画的样子。
她把它设成了和他的聊天背景。
关掉手机,她走到窗前。
外面夜色很深,对面楼的窗户还亮著几盏,有人也没睡。她不知道哪一盏是他,但她知道,这个城市里,有一个人,从好多年前就开始看著她。
看了这么久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,许念坐在图书馆三楼东南角那个位置。
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桌面上,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她把画本摊开,笔握在手里,却一个字都没画。只是看著窗外那条路,看著那些抱著书走过的学生。
门口的刷卡机响了一声又一声。
她没回头。
三点整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很轻,一步一步走近。
然后停在她斜后方。
许念没动。
那脚步声顿了顿,绕到她对面,停住。
她抬起头。
傅深站在那儿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照出他今天穿的那件灰色外套——不是昨天那件休闲装,是另一件。旧的,有点褪色,但洗得很干净。
许念认得那件外套。
她盯著它,盯了足足五秒钟。
他顺著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这件……”
“嗯。”他在她对面坐下,“就是那件。”
许念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那件外套。
她在图书馆睡著时披过的那件。她在失物招领处等了三天的外套。她洗干净、叠好、留了纸条的那件。
原来他一直留著。
傅深坐在她对面,阳光把他侧脸照得很清楚。她这才发现他眼睛下面青的,比她昨天看到的还重。
他看著她,第一句话是:
“对不起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
“那三十版稿子,是我不对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每个字都掂量过,“我那时候……每次开完会都想,下次不能这样了。下次就定稿。但下一次又……”
他顿住。
阳光里有灰尘浮动,细细的,看得见。
“怕再也见不到你。”他说,“项目结束,就没有理由找你了。”
许念垂下眼,看著桌面上的光斑。
“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打扰你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你毕业以后,我在国外,不知道你怎么样。回来以后找到你的作品,看到你发的东西,看到你过得好,就觉得……不打扰比较好。”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起来,“也怕你觉得我是个变态跟踪狂。”
许念忍不住笑了一声,很轻。
他抬眼看他。
“还有呢?”她问。
他抿了抿唇。
“更怕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你已经有男朋友了。”
安静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翻动她画本的一角。
许念看著他,看著他垂下去的眼睫,看著他握在一起的手指,看著那件旧外套领口磨出的毛边。
“我没有。”
他猛地抬头。
她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那条路,声音很平:“大学的时候忙著画画,毕业以后忙著工作,没时间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她用余光看到,他肩膀松了一下。
又是安静。
阳光移动了一点,落在她画本上。
许念低下头,拿起笔,翻开新的一页。
傅深就那么坐著,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她画得很快。铅笔在纸上划过,唰唰唰,几笔就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。那个人坐在图书馆的角落,阳光落在身上,低头看书。
然后她画第二个人。
同一个位置,同一个姿势,但穿著西装,领带系得整整齐齐。
两个身影,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,隔著纸张对望。
她在最下面写了一句话,然后撕下那页纸,推到他面前。
傅深低头看。
纸上,是当年的他——坐在这个位置,白衬衫,低头看书。和现在的他——西装革履,坐在她对面。
中间那句话:
“设计费很贵的,以后改稿,要收双倍。”
他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眼眶是红的。
许念假装没看见,低头合上画本,往包里塞。
“念念。”
她动作顿住。
这是第一次,他当面这么叫她。
不是许设计师,不是许念。
是念念。
她抬起头。
他看著她,眼睛还红著,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。很小,几乎看不出来,但她看到了。
他把那张画折好,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还按了按。
“那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甲方还有机会,请这位设计师吃个晚饭吗?”
她挑眉。
他补充:“不谈工作。”
许念合上画本,站起身,把包拎起来。
阳光落在地板上,亮晃晃的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看你表现。”
说完她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,脚步声很快跟上来。
图书馆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走廊里有学生走过,抱著书,好奇地看他们一眼。
许念走在前面,脚步不快不慢。傅深跟在旁边,隔著大概半米的距离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突然开口。
“念念。”
她停下来。
他站在她身侧,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看著楼梯下方。
“我今天,”他说,“能请你吃蛋挞吗?”
许念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楼梯拐角那扇窗,正对著学校后门的方向。从那儿走出去,穿过一条小巷,就是那家老字号蛋挞店。
她想起昨天那袋还温热的蛋挞,想起他站在她工位旁边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记得你以前喜欢这个”时躲闪的眼神。
“那家店还开著?”
“开著。”
“排队吗?”
“排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早上订了,现在去正好能拿。”
许念转头看他。
他没看她,还盯著那扇窗,但耳尖有点红。
“你早上订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如果我不答应吃晚饭呢?”
他沉默了一秒。
“那就明天吃。”他说,“蛋挞明天也能吃。”
许念看著那只红起来的耳朵,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
她率先走下楼梯。
身后脚步声跟上,这一次,离她近了点。
周六上午十一点,许念接到傅深的消息:楼下。
她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楼下停著一辆黑色轿车,车旁边站著一个人。深蓝色西装,白衬衫,领带系得整整齐齐,手里捧著一束花——粉色的,包装精美,丝带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
他就那么站著,像个来洽谈并购的。
许念扶著窗框,笑出声。
她回消息:你等会儿。
然后不紧不慢地把头发扎起来,换了件衣服,涂了个口红。前后二十分钟。
下楼的时候,他还站在那儿。
姿势都没变。
看到她出来,他眼睛亮了一下,往前迎了两步。然后停住,把那束花递过来。
“给你的。”
许念接过来,低头看了看。是玫瑰,但不是那种大红的,是淡粉色,花瓣边缘带一点白,包装纸是浅灰的,系著米色丝带。
“你挑的?”
“嗯。”他顿了顿,“问了花店老板,说这个颜色适合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许念抬头看他:“适合什么?”
他移开视线:“适合你。”
她低头闻了闻花,嘴角翘起来。
车门拉开,她坐进去。花放在膝上,安全带系好。他从另一边上车,发动引擎。
“去哪吃?”
“你有什么想吃的?”
许念想了想:“你定。”
他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平板,点开,递给她。
许念低头一看。
屏幕上是一个PPT,封面写著:约会计划草案(第一期)。
她瞪大眼睛。
“你……”
“翻下一页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,但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。
她翻到第二页。
是一个表格。
列出了五家餐厅,每家后面跟著四列:菜系,距离,人均消费,以及备注。
备注里写著:环境安静适合聊天、招牌菜是红烧肉你应该会喜欢、这家需要提前三天预定下次可以试试……
她继续往下翻。
第三页是时间安排:12:00-13:30用餐,13:30-14:30可选活动A散步,活动B看展,活动C喝咖啡。
第四页是活动详情。散步路线附了地图,看展资讯附了展览介绍,喝咖啡的选项里标注了“这家店的拿铁你上次说好喝”。
第五页是备选方案。如果下雨,如果堵车,如果你累了——
许念合上平板,转头看他。
他目视前方,耳尖红了。
“傅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做投行的都这样吗?”
他沉默了一秒:“哪样?”
“约会做PPT。”
他没说话。
许念忍不住笑起来,笑得肩膀直抖。
他把车靠路边停下,转头看她。
“不好吗?”
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:“你问我好不好?”
他看著她,眼神有点紧张。
“我第一次……约会。”他说,“不知道该怎么做。就想,总比什么都不准备好。”
许念笑声停下来。
她看著他,看著那只红透的耳朵,看著他握方向盘的手指,看著他那套过于正式的西装。
“走吧。”她把平板还给他,“吃饭去。”
他没动:“你还没选。”
她想了想,伸手:“再给我看看。”
他又把平板递过来。
她翻到第二页,从头看到尾。然后指著其中一行:“这家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行写著:老字号本帮菜,距离15公里,备注:位置偏僻,交通不便,不推荐。
他抬起头。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他没说话,把平板收起来,打了个方向盘,车拐进旁边的小路。
“你知道怎么走?”
“导航。”他说,“而且去过一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去的?”
他沉默了几秒:“周三晚上。”
许念愣了一下。
周三晚上,就是她约他图书馆见面的那天晚上。她发完消息就睡了,他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然后他晚上去踩点?
“你……”
“不知道你会不会选这家。”他说,“但万一选了,得知道怎么走。”
许念看著他侧脸,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