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9章 第 509 章

“我不想听你解释。”

许念转身就走。

刚迈出一步,手腕被人拉住了。

力气不大,但很坚定。五根手指扣在她手腕上,温热的。

她僵住。

没回头。

身后的声音很低,哑得不像他:“合伙人出国了,我需要等他的审美反馈,这是事实。”

许念没动。

“他是我们公司负责创意投资的,所有设计类项目最终都要他签字。他确实出国了三个礼拜,我确实是在等他回来。那三十版稿子,每一版我都发给他看过,他的反馈是真实的。”

他顿了顿,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
“但拖延时间,是我的私心。”

许念闭上眼睛。

“我第一次见到你,是开项目启动会那天。看到对接人名单上有你,我以为是重名。后来到会议室,你坐在那儿,低头看电脑,咬笔头——我站在门口,站了五秒钟没进去。”

风吹过来,她头发扬起来,扫过他手背。
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。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开会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,又不敢让你看见。你讲第29版的时候,我没听进去,我在想你怎么瘦了这么多。”

“后来想,那就这样吧。能多见一次是一次。改稿子你就能来开会,来开会我就能看到你。我知道这样不对,但我……”

他声音停住。

许念睁开眼,看著前面那盏路灯。有飞虫绕著灯飞,一圈一圈的。

“我没有玩弄你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。”

安静。

路灯下有车驶过,轮胎压过路面,声音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
许念深吸一口气。

“放手。”

手指顿了顿,松开。

她往前走了一步,没回头。

“许念。”

她停下。

“那个U盘,在你包里。”

许念低头看自己的包。她下来的时候太急,忘了拉上拉链。敞开的包口里,确实多了一个东西。黑色的,小小的。

什么时候放进去的?

“是我从大学到现在,”身后的声音说,“所有关于你的……证据。”

她没转身。

“看不看,由你。”

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,引擎启动,轮胎碾过路面,渐渐远去。

许念站在路灯下,站了很久。

回到公司楼上,她的电脑还亮著,屏幕上是调了一半的色值。蛋挞凉了,咖啡也没了热气。

她坐下来,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
钥匙。口红。纸巾。充电线。

最后拿出那个U盘。

黑色的,没有任何标识,就一个普通的金属外壳。

她把U盘翻过来,看到背面刻了两个字母:XN。

许念盯著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把U盘收进包里,关了电脑,关了灯,下楼。

出租车上,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看著窗外一路的霓虹灯闪过去。到家,进门,换鞋,开灯。

她坐在沙发上,看著那个U盘。

包里的手机震了,她拿出来看。

陈怡:怎么样?那个甲方今天又找你了吗?

许念没回。

她把U盘插进电脑。

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,没有名字。

点开。

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,按年份排列。

2015。2016。2017。2018。2019。2020。2021。2022。2023。2024。

她点开最前面那个。

里面全是照片。

图书馆。午后的阳光。一个女孩坐在窗边,低头画画。侧脸,背影,偶尔有一两张她抬头看向窗外的。

她一张一张往下翻。

有一张她趴在桌上睡著了,手里还握著笔。有一张她在笑,应该是画完了什么满意的东西。有一张她咬著笔头皱眉,那件浅蓝色针织开衫在阳光下颜色很淡。

许念点开下一张。

是她回头的瞬间,脸转向镜头,表情有点茫然。那张照片有点糊,应该是匆忙拍的。

她盯著那张照片,想起那些午后。

每次回头,那道视线就会消失。

原来是他。

她继续往下翻。

2016年的文件夹,照片变少了。有几张是她走在校园里,拿著画板。有一张是在食堂排队,她端著餐盘回头跟后面的人说话。

再往后,是2017年。

只有一张。

是她毕业那天,穿著学士服,站在校门口,和几个同学合影。她在笑,帽穗被风吹起来。

照片名字是一串数字。

她点开属性,看到拍摄时间:2017年6月28日,下午4点17分。

她毕业典礼那天。

2018年的文件夹里,不再是照片。

是截图。

她的设计博客主页。她发的每一幅作品。她参加的一个小型展览的宣传页面。

2019年,更多截图。她换了工作,更新了作品集。她入围了一个行业奖项,名单上有她的名字。

2020年,有一张她自己都忘了的小练习,只是一个图标设计,她随手发在社交媒体上,点击量不超过50。他存下来了。

2021年。2022年。2023年。

每一年,都有她的痕迹。

最后一个文件夹,名字是“2024-项目”。

她点开。

是这次项目的所有过程稿。

从第1版到第30版,每一版都在。每一版的文件名后面,都标著日期和修改意见。

但还有另一行字。

第1版:光用得最好,像她。

第2版:颜色有点灰,她不适合这个。

第7版:构图太满,她画画的时候喜欢留白。

第15版:色彩太沉,她不喜欢暗色调。

第18版:这版她应该满意,可惜合伙人说不行。

第22版:她今天看起来很累。

第25版:她讲解的时候,手会比划。

第29版:她瘦了。

第30版:不能再拖了。

许念盯著那些字,眼眶发烫。

她往下拉,拉到最下面。

还有一个文件。

不是照片,不是截图,是一个扫描件。

她点开。

是一封信。

手写的,扫描进来的,日期是2017年6月28日。

“念念,见字如面。

我即将出国,犹豫很久,还是没勇气当面告诉你。

图书馆三楼东南角,下午三点到五点,我从窗外路过两年了。每次都想,明天就去认识她。每次都没去。

你画画的时候会咬笔头,画完了会笑。你喜欢靠窗的位置,阳光好的时候会眯眼睛。你喝咖啡不加糖,但喜欢吃蛋挞。

我知道这些,却不知道你的名字。

后来打听到了。许念,美术系,比我低两届。

还是没敢去。

现在要走了,写这封信,也不知道能不能给你。

希望将来,我能以更好的自己,再见到我喜欢的你画画的样子。

傅深

2017年6月28日”

许念的视线模糊了。

她眨眨眼,眼泪掉下来,砸在键盘上。

窗外有车驶过,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,又消失。

她拿出手机,点开和他的聊天框。

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:蛋挞趁热吃,凉了不好吃。

她打字:傅深。

删掉。

又打:信我看到了。

删掉。

最后她发出去一句话:

“明天下午三点,我们学校的图书馆,见一面吧。”

发送。

对面没回。

她看著那个时间。

下午三点。

许念坐在沙发上,盯著那个U盘。

窗外的路灯把光投进来,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斜线。她没开灯,就那么坐著,包还挂在椅背上,钥匙扔在鞋柜上,手机扣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

她把U盘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
背面那两个字母,XN,刻得很浅,但能看出来是用心描过的。笔画不是机器刻的那种工整,有一点点歪,像手工的。

她想起刚才在楼下,他拉著她手腕的那只手。

温热的,手指有一点抖。

许念深吸一口气,把U盘插进电脑。

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,名字是空白。

她点开。

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夹,按年份排列。

2015。2016。2017。2018。2019。2020。2021。2022。2023。2024。

鼠标停在2015上。

那一年她大一。

点开。

里面全是照片。

第一张,图书馆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一个女孩身上。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,低头画画,只能看到半张侧脸。

许念认得那个角度。

那是三楼东南角,她最喜欢的座位。

她往下翻。

第二张,还是那个位置,女孩换了件衣服,咬著笔头,眉头微微皱著。

第三张,女孩抬头看窗外,阳光落在她脸上,她眯了眯眼。

第四张,女孩趴在桌上睡著了,手里还握著笔,画本翻开在旁边。

许念盯著那张睡著的照片,突然想起来,大二那年有一天,她画得太累,趴著睡了一会儿。醒来的时候,身上多了一件外套,灰色的,不知道谁的。她在图书馆等了一下午,没人来认领。

后来那件外套她洗干净,放在失物招领处,再也没见过。

她点开下一张。

是她画完一幅画,笑起来的瞬间。那张照片有点糊,应该是匆忙拍的,但能看清她弯起的眼睛和嘴角。

许念往下翻。

2015年的文件夹里,一共有37张照片。

37个午后。

她一张一张看过去,看到最后,眼眶有点发烫。

2016年的文件夹,照片少了,只有21张。

有几张是她走在校园里,拿著画板。有一张是在食堂排队,她端著餐盘回头跟后面的人说话。还有一张是她蹲在路边,不知道在画什么,旁边围了两只猫。

2017年的文件夹,只有7张。

最后一张,是她毕业那天,穿著学士服,站在校门口,和几个同学合影。她在笑,帽穗被风吹起来,她伸手去按。

照片名字是一串数字:20170628_160417。

她毕业典礼那天。

下午4点17分。

许念闭了闭眼。

2018年的文件夹里,不再是照片。

是截图。

她的设计博客主页。她发的第一幅作品。她刚入职时做的第一个项目,一个小品牌的logo设计,她自己都快忘了。

2019年,更多截图。她换了工作,更新了作品集。她入围了一个行业奖项,名单上有她的名字,截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:优秀奖,入围即肯定。

2020年,有一张她自己都忘了的小练习,只是一个图标设计,她随手发在社交媒体上,点击量不超过50。他存下来了,文件名写著:这个系列可以再延展一下。

2021年。她做了一个公益项目的海报,反响不错。他存了全套。

2022年。她参加了一个设计展,有一幅作品被放在角落。他存了那张角落的照片,文件名写著:应该放在更显眼的位置。

2023年。她升了资深设计师,发了一条动态,配图是工牌。他存了那张工牌的照片。

2024年。

她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,名字是“2024-项目”。

里面是这次项目的所有过程稿。

从第1版到第30版,每一版都在。

每一版的文件名都很长。

第1版_0821_合伙人反馈:光感不错,色调可再暖一点。私人:光用得最好,像她。

第2版_0823_合伙人反馈:暖过头了,往回调一点。私人:颜色有点灰,她不适合这个。

第3版_0825_合伙人反馈:构图太满,留白不够。私人:她画画的时候喜欢留白。

第4版_0827_合伙人反馈:字体再考究一点。私人:今天会议她穿白色,很好看。

第7版_0902_合伙人反馈:还是第二版的概念好,重新来。私人:她又熬夜了,黑眼圈明显。

第11版_0908_合伙人反馈:品牌调性偏了,往回拉。私人:她讲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,感冒了?

第15版_0915_合伙人反馈:色彩太沉,不符合品牌年轻化定位。私人:色彩太沉,她不喜欢暗色调。

第18版_0920_合伙人反馈:这版接近了,再调调细节。私人:这版她应该满意,可惜合伙人说不行。

第22版_0927_合伙人反馈:还是太复杂,简洁一点。私人:她今天看起来很累。

第25版_1004_合伙人反馈:差不多了,等他回国最后确认。私人:她讲解的时候,手会比划。

第29版_1012_合伙人反馈:等他回来。私人:她瘦了。

第30版_1015_私人:不能再拖了。

许念盯著那些字。

从8月到10月,两个多月。

每一版,他都写了两行。一行是合伙人的真实反馈,一行是他的私人点评。

那些私人点评里,没有一句是关于稿子的。

全是关于她。

她今天穿了什么。她看起来累不累。她讲解的时候手会比划。她咬笔头的习惯还在。

第29版那天,她确实瘦了。那阵子项目赶得紧,她连续一周没好好吃饭,裤腰都松了。

他知道。

他一直都知道。

许念往下拉,拉到最下面。

还有一个文件。

不是照片,不是截图,是一个扫描件。

文件名:给念念的信_20170628。

她鼠标停在那上面,停了很久。

然后点开。

是手写的信,扫描进来的,纸张有点发黄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
“念念,见字如面。

我即将出国,犹豫很久,还是没勇气当面告诉你。

图书馆三楼东南角,下午三点到五点,我从窗外路过两年了。每次都想,明天就去认识她。每次都没去。

你画画的时候会咬笔头,画完了会笑。你喜欢靠窗的位置,阳光好的时候会眯眼睛。你喝咖啡不加糖,但喜欢吃蛋挞。你每年秋天会感冒一次,会戴同一条灰色围巾。你画画的时候喜欢先打草稿,再慢慢描线,最后上色。

我知道这些,却不知道你的名字。

后来打听到了。许念,美术系,比我低两届。

还是没敢去。

有天你趴在桌上睡著了,我路过,给你披了件外套。你在那件外套里睡了两个小时,我在书架后面站了两个小时。后来你醒来走了,外套忘了拿。我没敢去认领,那件外套现在还在我柜子里。

现在要走了,写这封信,也不知道能不能给你。

我托了人,等我走后,如果能有机会,就把这封信交给你。如果没有,就算了。

希望将来,我能以更好的自己,再见到——我喜欢的你画画的样子。

傅深

2017年6月28日”

许念的眼泪砸在键盘上。

她抬起手背去擦,越擦越多。

她想起那件外套。灰色的,柔软的,带著淡淡的洗衣液香味。她在失物招领处等了三天,没人来认领。后来她把它洗干净,叠好,放在图书馆的服务台,留了张纸条:谢谢你的外套。

原来他看到了。

原来那件外套现在还在他柜子里。

她趴在电脑前,肩膀抖个不停。

窗外的路灯还亮著,有车驶过,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去。她不知道哭了多久,只知道最后眼泪干了,脸颊上结了薄薄一层,紧绷绷的。

她抬起头,拿出手机。

点开和他的聊天框。

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:蛋挞趁热吃,凉了不好吃。

她打字:傅深。

删掉。

又打:信我看到了。

删掉。

再打:那件外套我还记得。

删掉。

她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发出去一句话:

“明天下午三点,我们学校的图书馆,见一面吧。”

发送。

对面没有秒回。

她盯著屏幕,等了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五分钟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,她按亮。再暗下去,再按亮。

十分钟后,他回了。

一个字:

“好。”

许念把那个字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点开相册,找到那张他发给她的照片——她大二那年,在图书馆画画的样子。

她把它设成了和他的聊天背景。

关掉手机,她走到窗前。

外面夜色很深,对面楼的窗户还亮著几盏,有人也没睡。她不知道哪一盏是他,但她知道,这个城市里,有一个人,从好多年前就开始看著她。

看了这么久。

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,许念坐在图书馆三楼东南角那个位置。

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桌面上,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
她把画本摊开,笔握在手里,却一个字都没画。只是看著窗外那条路,看著那些抱著书走过的学生。

门口的刷卡机响了一声又一声。

她没回头。

三点整。
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很轻,一步一步走近。

然后停在她斜后方。

许念没动。

那脚步声顿了顿,绕到她对面,停住。

她抬起头。

傅深站在那儿。

阳光落在他身上,照出他今天穿的那件灰色外套——不是昨天那件休闲装,是另一件。旧的,有点褪色,但洗得很干净。

许念认得那件外套。

她盯著它,盯了足足五秒钟。

他顺著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
“这件……”

“嗯。”他在她对面坐下,“就是那件。”

许念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
那件外套。

她在图书馆睡著时披过的那件。她在失物招领处等了三天的外套。她洗干净、叠好、留了纸条的那件。

原来他一直留著。

傅深坐在她对面,阳光把他侧脸照得很清楚。她这才发现他眼睛下面青的,比她昨天看到的还重。

他看著她,第一句话是:

“对不起。”

许念没说话。

“那三十版稿子,是我不对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每个字都掂量过,“我那时候……每次开完会都想,下次不能这样了。下次就定稿。但下一次又……”

他顿住。

阳光里有灰尘浮动,细细的,看得见。

“怕再也见不到你。”他说,“项目结束,就没有理由找你了。”

许念垂下眼,看著桌面上的光斑。

“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怕打扰你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你毕业以后,我在国外,不知道你怎么样。回来以后找到你的作品,看到你发的东西,看到你过得好,就觉得……不打扰比较好。”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起来,“也怕你觉得我是个变态跟踪狂。”

许念忍不住笑了一声,很轻。

他抬眼看他。

“还有呢?”她问。

他抿了抿唇。

“更怕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你已经有男朋友了。”

安静。

窗外的风吹进来,翻动她画本的一角。

许念看著他,看著他垂下去的眼睫,看著他握在一起的手指,看著那件旧外套领口磨出的毛边。

“我没有。”

他猛地抬头。

她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那条路,声音很平:“大学的时候忙著画画,毕业以后忙著工作,没时间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但她用余光看到,他肩膀松了一下。

又是安静。

阳光移动了一点,落在她画本上。

许念低下头,拿起笔,翻开新的一页。

傅深就那么坐著,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
她画得很快。铅笔在纸上划过,唰唰唰,几笔就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。那个人坐在图书馆的角落,阳光落在身上,低头看书。

然后她画第二个人。

同一个位置,同一个姿势,但穿著西装,领带系得整整齐齐。

两个身影,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,隔著纸张对望。

她在最下面写了一句话,然后撕下那页纸,推到他面前。

傅深低头看。

纸上,是当年的他——坐在这个位置,白衬衫,低头看书。和现在的他——西装革履,坐在她对面。

中间那句话:

“设计费很贵的,以后改稿,要收双倍。”

他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。

眼眶是红的。

许念假装没看见,低头合上画本,往包里塞。

“念念。”

她动作顿住。

这是第一次,他当面这么叫她。

不是许设计师,不是许念。

是念念。

她抬起头。

他看著她,眼睛还红著,但嘴角有一点点弧度。很小,几乎看不出来,但她看到了。

他把那张画折好,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还按了按。

“那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甲方还有机会,请这位设计师吃个晚饭吗?”

她挑眉。

他补充:“不谈工作。”

许念合上画本,站起身,把包拎起来。

阳光落在地板上,亮晃晃的。

她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
“看你表现。”

说完她继续往前走。

身后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,脚步声很快跟上来。

图书馆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
走廊里有学生走过,抱著书,好奇地看他们一眼。

许念走在前面,脚步不快不慢。傅深跟在旁边,隔著大概半米的距离。
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突然开口。

“念念。”

她停下来。

他站在她身侧,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看著楼梯下方。

“我今天,”他说,“能请你吃蛋挞吗?”

许念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
楼梯拐角那扇窗,正对著学校后门的方向。从那儿走出去,穿过一条小巷,就是那家老字号蛋挞店。

她想起昨天那袋还温热的蛋挞,想起他站在她工位旁边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记得你以前喜欢这个”时躲闪的眼神。

“那家店还开著?”

“开著。”

“排队吗?”

“排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早上订了,现在去正好能拿。”

许念转头看他。

他没看她,还盯著那扇窗,但耳尖有点红。

“你早上订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如果我不答应吃晚饭呢?”

他沉默了一秒。

“那就明天吃。”他说,“蛋挞明天也能吃。”

许念看著那只红起来的耳朵,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。

“走吧。”

她率先走下楼梯。

身后脚步声跟上,这一次,离她近了点。

周六上午十一点,许念接到傅深的消息:楼下。

她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
然后她愣住了。

楼下停著一辆黑色轿车,车旁边站著一个人。深蓝色西装,白衬衫,领带系得整整齐齐,手里捧著一束花——粉色的,包装精美,丝带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

他就那么站著,像个来洽谈并购的。

许念扶著窗框,笑出声。

她回消息:你等会儿。

然后不紧不慢地把头发扎起来,换了件衣服,涂了个口红。前后二十分钟。

下楼的时候,他还站在那儿。

姿势都没变。

看到她出来,他眼睛亮了一下,往前迎了两步。然后停住,把那束花递过来。

“给你的。”

许念接过来,低头看了看。是玫瑰,但不是那种大红的,是淡粉色,花瓣边缘带一点白,包装纸是浅灰的,系著米色丝带。

“你挑的?”

“嗯。”他顿了顿,“问了花店老板,说这个颜色适合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许念抬头看他:“适合什么?”

他移开视线:“适合你。”

她低头闻了闻花,嘴角翘起来。

车门拉开,她坐进去。花放在膝上,安全带系好。他从另一边上车,发动引擎。

“去哪吃?”

“你有什么想吃的?”

许念想了想:“你定。”

他沉默了一秒。

然后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平板,点开,递给她。

许念低头一看。

屏幕上是一个PPT,封面写著:约会计划草案(第一期)。

她瞪大眼睛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翻下一页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,但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。

她翻到第二页。

是一个表格。

列出了五家餐厅,每家后面跟著四列:菜系,距离,人均消费,以及备注。

备注里写著:环境安静适合聊天、招牌菜是红烧肉你应该会喜欢、这家需要提前三天预定下次可以试试……

她继续往下翻。

第三页是时间安排:12:00-13:30用餐,13:30-14:30可选活动A散步,活动B看展,活动C喝咖啡。

第四页是活动详情。散步路线附了地图,看展资讯附了展览介绍,喝咖啡的选项里标注了“这家店的拿铁你上次说好喝”。

第五页是备选方案。如果下雨,如果堵车,如果你累了——

许念合上平板,转头看他。

他目视前方,耳尖红了。

“傅深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做投行的都这样吗?”

他沉默了一秒:“哪样?”

“约会做PPT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许念忍不住笑起来,笑得肩膀直抖。

他把车靠路边停下,转头看她。

“不好吗?”

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:“你问我好不好?”

他看著她,眼神有点紧张。

“我第一次……约会。”他说,“不知道该怎么做。就想,总比什么都不准备好。”

许念笑声停下来。

她看著他,看著那只红透的耳朵,看著他握方向盘的手指,看著他那套过于正式的西装。

“走吧。”她把平板还给他,“吃饭去。”

他没动:“你还没选。”

她想了想,伸手:“再给我看看。”

他又把平板递过来。

她翻到第二页,从头看到尾。然后指著其中一行:“这家。”
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
那行写著:老字号本帮菜,距离15公里,备注:位置偏僻,交通不便,不推荐。

他抬起头。

“确定?”

“确定。”

他没说话,把平板收起来,打了个方向盘,车拐进旁边的小路。

“你知道怎么走?”

“导航。”他说,“而且去过一次。”

“什么时候去的?”

他沉默了几秒:“周三晚上。”

许念愣了一下。

周三晚上,就是她约他图书馆见面的那天晚上。她发完消息就睡了,他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
然后他晚上去踩点?

“你……”

“不知道你会不会选这家。”他说,“但万一选了,得知道怎么走。”

许念看著他侧脸,没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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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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