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23:47。
许念盯著自己刚发出去的那封邮件,第30版设计稿,附件大小187M。发送成功的提示框弹出来,又自己消失,整个办公室只剩下显示器微弱的嗡嗡声。
她把脸埋进胳膊里,肩膀塌了五秒钟,然后猛地抬起头,对著空气挥了一拳。
“傅深,你有病吧你!”
声音压得很低,毕竟是公共场合,但这一拳挥得结结实实,仿佛对面真站著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。她想像著一拳砸在他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,看他还能怎么冷冷地说出那句“感觉不对,再调调”。
感觉不对。
什么叫感觉不对?
她许念从业五年,经手的项目没有八十也有一百,头一回遇到这种甲方。不给具体修改意见,不指哪个元素有问题,就一句“感觉不对”。跟算命先生似的,全靠意念沟通。
白天开会的画面又浮现出来。
她站在投影幕前,讲解第29版的设计理念。从色彩心理学到用户体验数据,从品牌调性到视觉动线,把能拆解的部分全拆解了一遍。讲了整整二十分钟,自觉逻辑清晰、论据充分。
会议室长桌对面,傅深就那么坐著,手里转著一支笔,等她说完。
她停下后,他抬起眼皮看了屏幕一眼,大概三秒钟。
然后他说:“感觉不对。再调调。”
许念当时脸上还挂著职业微笑,说了句“好的傅总,我回去再调整”。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收拾电脑、怎么走出那间会议室的。只记得前台小姑娘跟她说再见,她还笑著回了句“再见”。
回去的路上,她在便利店买了杯咖啡,站在路边喝的时候,眼泪差点下来。
不是委屈,是气的。
此刻,她对著空气挥完那一拳,心里舒坦了点。刚准备收拾东西下班,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:傅深。
许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接通的时候声音已经调整到标准乙方模式:“喂,傅总您好。这么晚了还没休息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傅深的声音传来,比白天开会时哑一些:“你还没下班?”
许念愣了一下:“啊,刚把第30版发过去,这就准备走了。”
又是几秒沉默。
“早点回去。”他说。
许念等著下文。等他的修改意见,等他说哪里还要调。但电话那头什么都没有。
“外面下雨了。”他又说了一句。
许念看向窗户,玻璃上果然有细细的水痕。她白天进公司时还是晴天,完全没注意天气变了。
“哦,谢谢傅总,我带伞了。”
“嗯。”
然后通话断了。
许念看著手机萤幕,通话时长47秒。她有点恍惚,这人半夜打电话来,就为了说这两句?
她摇摇头,决定不再去想。收拾好电脑,关了显示器,拎起包往外走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邮件提醒。
她没在意,以为是系统自动回复。
走出电梯,穿过大堂,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伞。外面的雨比刚才大了,哗哗地砸在地上。
许念站在旋转门边,掏出手机准备叫车。
那封邮件还亮在通知栏里。
发件人:傅深。
主题:第三十一版
她手指顿了顿,点开来。
没有正文。
只有一个附件。
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图书馆,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一个女孩身上。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著画本,手里握著笔,正低头画什么。她咬著笔头,眉头微微蹙著,脸颊边有几缕碎发。
许念认得那个位置。
那是大学图书馆三楼东南角,她最喜欢的座位。
她认得那件衣服。
那是她大二那年,攒了两个月生活费买的一件浅蓝色针织开衫。
她也认得那个咬笔头的习惯。
到现在都没改。
雨水溅到手机屏幕上,晕开了照片的一角。许念手指发抖,把照片缩小,去看邮件里的文字。
只有一句话:
“第三十一版,就用第一版。以及,念念,好久不见。”
雨声很大。
许念站在旋转门边,一动不动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她点了重播,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。
她记得那道视线。
大二那年,她在图书馆画画的时候,偶尔能感觉到有人看她。回头去看,有时候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,坐在斜后方的位置,低头看书。她转过去的时候,他从来没抬过头。
后来她打听过。
建筑系,傅深,比她高两届。托福高分,申请到了常春藤,马上要出国。
她那点还没开始的暗恋,就那么无疾而终了。
雨水顺著伞沿滴下来,滴在她脚边。
许念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。
傅深。
魔鬼甲方。
大学学长。
她咬了咬嘴唇,咬到了自己的舌尖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不是梦。
远处有车灯刺破雨幕,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上旋转门的玻璃。
凉的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还是他。
“别站在门口淋雨,叫个车。到家给我发条消息,136****0897。”
她抬起头,四处看。
雨太大,对面街角的路灯下什么都看不清。只有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亮著,照出一小块潮湿的地面。
手机屏幕又亮了。
“往右看。”
许念猛地转头。
右边的街角,一把黑伞底下,站著一个人。隔著雨幕,看不清表情,只看得出身形颀长,站得很直。
她捏著手机,手心里全是汗。
那个人没动。
就那么站在雨里,隔著一整条街,隔著哗啦啦的雨声,看著她。
许念突然想起来,白天开会的时候,他穿的是一件深灰色衬衫。现在换了黑色外套,领子立著,衬得那张脸比会议室里更苍白一些。
他怎么会在这儿?
他不是应该在几公里外的写字楼里吗?
又一辆车驶过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。她没躲,就那么站著,隔著雨和他对望。
手机又震了。
“上车。车牌尾号7321。”
一辆计程车停在面前,司机摇下车窗:“小姐,走吗?”
许念没动。
街角的那个人,收了伞,转身上了另一辆车。
手机上弹出新消息:“跟在你后面。不用回头。”
许念拉开车门坐进去,报了地址。司机一脚油门,车冲进雨里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后面确实有辆车,亮著车灯,不紧不慢地跟著。
手机安静了。
她点开那张照片,又看了很久。然后打开通讯录,把那个136的号码存了进去。
备注名她想了很久,最后只打了两个字:傅深。
到家楼下,雨小了。
她付完钱下车,站在单元门口的屋簷下。后面那辆车缓缓停在路边,没熄火。
手机响了。
“上去吧。窗户关了,空调定时开到26度。”
许念抬头,看到自己家那扇窗。窗户开著,是她早上出门时忘记关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窗户没关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白天开会的时候,你一直在看窗外,怕下雨。会议结束你走得急,我猜你忘了关。”
许念没说话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看著你上去就走。”
她握著手机,站在单元门口。雨丝飘进来,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“傅深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张照片……你什么时候拍的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大二,”他说,“十月。你那天画了一下午,画完的时候笑了。我正好路过,用手机拍的。”
许念觉得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那时候,”他顿了顿,“每天都从那个窗户底下路过。”
雨又大了点。
许念站在屋簷下,看著路边那辆车。车灯亮著,雨刷一下一下地摆动。
“你上去吧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她没动。
“傅深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几点开会?”
他顿了一下:“原定九点半。你可以晚点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,很轻,几乎被雨声盖住。
“因为我明天不在。”
许念盯著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五分钟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她按亮。再暗下去,再按亮。浴室里的热气早就散了,她坐在马桶盖上,头发还滴著水,睡衣领口湿了一圈。
照片里那个咬笔头的姑娘,她快不认识了。
不是因为变化大,是因为那些细节她早就忘了。比如那件浅蓝色针织开衫,是她攒了两个月生活费买的,第一次穿去图书馆那天,她在镜子前照了十分钟。比如那个位置的阳光,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会正好落在画本上,不刺眼,刚刚好照亮纸面。
她记得那些。
但她不记得到底是谁在看她。
现在有人告诉她,是你。是你每天都从那个窗户底下路过。
许念把手机扣在洗脸台上,盯著镜子里的自己。头发乱七八糟,黑眼圈快掉到嘴角,整张脸写满“彻夜未眠”四个字。
她想起昨晚最后那句话。
“因为我明天不在。”
什么意思?
她没问。他也没解释。她看著那辆车在雨里又停了一会儿,然后掉头驶进夜色里。上楼以后她打开窗户,空调确实定时到26度。她站在窗前很久,直到雨停。
一夜没睡著。
早上七点,她给周姐发消息:今天上午的会我能晚点到吗?
周姐秒回:怎么,稿子又没过?
许念:过了。
周姐:?
周姐:他同意了?
许念:他说用第一版。
周姐:……
周姐:你小心点,甲方说用第一版的时候,往往是想再改三十版。
许念没回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这个甲方不仅说用第一版,还发了一张她大学时期的照片,还说每天都从她窗户底下路过。
她冲了个澡,换了身衣服,化妆的时候遮瑕膏用掉半管。八点半出门,九点十分到达对方公司楼下。
她没晚到。
她想知道他到底在不在。
前台刷了卡,电梯直达21楼。出电梯的时候,她看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。傅深的助手小王正在摆放资料,看到她进来,热情地打招呼:“许设计师,早!”
“早。”她扫了一眼会议室,“傅总呢?”
“傅总在办公室,马上过来。”
许念坐下,打开电脑,把第一版的源文件调出来。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。
九点二十八分,傅深进来了。
西装,领带,袖口扣得一丝不苟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冲著会议室里所有人点了点头,在主位坐下。
“开始吧。”
他的目光掠过她,没多停留一秒,跟看其他人没任何区别。
许念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站起来,投影,讲解。第一版的设计理念,为什么用这个色系,为什么排成这个布局。她讲得很快,因为这套说辞她在第一版的时候就讲过。
傅深听得很认真,偶尔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两笔。
十分钟后她讲完,站在投影幕旁边等他发话。
他看向其他人:“有意见吗?”
众人摇头。
他合上本子:“那就这样。第一版很好,就它了。之前麻烦你了,许设计师。”
官方,客气,疏离。
许念看著他那张脸,试图找到昨晚那封邮件的痕迹。什么都没有。他看她的眼神跟看对面的小王一模一样,甚至更冷淡一点。
会议结束,大家开始收拾东西。许念把电脑塞进包里,动作快得像身后有火在烧。
“许设计师。”
她动作顿住。
傅深站起来,对其他人说:“你们先出去,我还有几个细节跟她确认一下。”
小王第一个溜出去,还带上了门。
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许念没回头。她听到脚步声走近,然后停在身后大概一米的位置。
“我发的东西,”他的声音很低,跟刚才开会时完全不一样,“吓到你了?”
许念转过身。
他站在那儿,离她大概三步远。逆著光,看不清表情,但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,手指微微蜷著。
不是开会时那个傅深。
是昨晚那个。
“你……”许念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,清了清嗓子,“你昨晚说今天不在。”
“嗯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早上改了行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没回答,只是看著她。
许念这才注意到他眼睛下面也有点青,跟她差不多。领带打得比昨天整齐,但衬衫领子有一点点歪,不明显,凑近了才能看出来。
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候见过他的那几次。
永远整洁,永远干净,永远礼貌地微笑。图书馆里偶遇,他会侧身让路,轻轻点一下头。食堂里排队,他站在前面,回头看到她,会说“你先”。
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学长真温柔。
现在她觉得自己完全不认识他。
“照片,”她说,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
“我拍的。”
“我知道你拍的,我是问你怎么会有——”
“我说了,”他打断她,声音更低了,“我每天都从那个窗户底下路过。”
许念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她想起那些午后。图书馆三楼东南角,阳光正好。她画画的时候,偶尔会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。回头去看,有时候能瞥见一个穿白衬衫的背影,消失在书架后面。
她从来没看清过那个人长什么样。
“是你?”
他点头。
“那些……我每次回头……”
“我都会走开。”他垂了垂眼,“怕打扰你。”
许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站在那儿,手里还攥著电脑包的带子,指尖发凉。会议室里很安静,空调送风的声音嗡嗡的,窗外能看到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,反射著上午的阳光。
“后来我出国了。”他继续说,语气很平,像在汇报工作,“出国前想过去找你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,只知道你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会在那儿画画。”
许念喉咙发紧。
“再后来,我回来。两年前回来的。”他看著她,“回来以后我找过你。你毕业了,作品发在网上,我都存著。但不知道怎么联系你。”
“直到这次项目。”
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:“所以你故意……”
“不是故意。”他摇头,“我看到对接名单上有你的名字,以为是重名。后来开会见到你,才知道是你。”
“那三十版稿子——”
“是我的错。”他承认得很快,“第一次开会回来,我一晚上没睡,不知道第二天该怎么面对你。后来就想,这样就能多见你几次,多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许念盯著他。
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恶作剧的痕迹,找到一点“我在开玩笑”的信号。
但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真诚的紧张。
他站在那儿,离她三步远,手垂在身侧,手指蜷著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肩膀上,照出那套整齐西装上细细的灰尘。
“傅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到底想干嘛?”
他抿了抿唇。
沉默。
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还低,低到她差点听不清:
“如果我说,我只是想多看看你的作品,多和你说说话,你信吗?”
许念没回答。
她看著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门口传来敲门声,小王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:“傅总,李总那边的会提前了,十分钟后开始。”
傅深没动。
他还在等她的答案。
许念深吸一口气,把电脑包的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她绕过他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照片,”她说,“发我原图。”
然后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许念一口气冲到电梯里,才发现自己手还在抖。
她按了一楼,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整个人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“只是想多和你说说话。”
这话从一个折磨了她一个月的魔鬼甲方嘴里说出来,怎么听怎么不像真的。
可他那表情……
许念使劲摇头,想把那张脸从脑子里甩出去。
下午她请了半天假,直接杀到陈怡的工作室。
陈怡正在赶稿,满桌子的颜料和画笔,本人窝在角落里啃苹果。看到她进来,陈怡眼睛一亮:“哟,稀客啊,今天不是开会定稿吗?过了没?”
许念把自己摔进沙发里:“过了。”
“那你这张脸怎么跟死了稿似的?”
许念沉默了三秒,然后把手机扔过去。
陈怡接住,低头看。是她和傅深的聊天记录截图,从第30版发送到昨晚的邮件,再到那张照片。
陈怡看完,苹果也不啃了。
“等会儿,”她瞪大眼睛,“这是那个让你改三十稿的甲方?”
许念点头。
“他发你大学照片?”
许念点头。
“他说他大学就偷看你?”
许念点头。
陈怡一拍大腿:“他这是在追你啊!用工作追人,段位也太低了吧!”
许念皱眉:“你小说看多了吧。”
“我小说看多了?”陈怡把手机塞回她手里,“一个甲方,日理万机的那种,有时间陪你改三十稿?闲的?还半夜发照片说好久不见?他怎么不发给别人呢?”
许念张嘴想反驳,发现不知道说什么。
陈怡凑过来,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:“快说,你大学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许念顿了顿,“就……见过几次。图书馆里。他比我高两届,建筑系的。”
“见过几次人家记你这么多年?”
“可能……正好记得?”
陈怡翻个白眼:“许念,你是做设计的,不是写童话的。一个男的记你这么多年,还费这么大劲接近你,你说他想干嘛?”
许念不说话了。
陈怡啃完最后一口苹果,把核扔进垃圾桶:“反正你小心点。这种高段位选手,表面上看著冷淡,背地里不知道打什么算盘。”
“他看著不像……”
“像什么?像好人?”陈怡嗤笑一声,“好人能让你改三十稿?”
许念又被噎住了。
晚上回家,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。手机放在床头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她点开那张照片,放大,看自己咬笔头的傻样。
然后她点开和他的聊天记录。
最后一条是她发的:照片发我原图。
他回了:好。
然后没了。
她盯著那个“好”字看了半天,把手机扣上。
第二天,项目进入落地执行阶段。
按理说稿子定了,就没甲方什么事了。但傅深作为甲方代表,开始事无巨细地对接。
上午十点,他发消息:物料清单确认了吗?
她回:确认了,发你邮箱。
中午十二点,他发:这批覆膜的样品,你觉得哪个效果好?
她回:第二个,质感更好。
下午三点,他发:字体大小在户外看会不会太小?
她回:不会,我们测过视距。
每一条都是工作,每一条她都礼貌回复。
但每一条的最后,他总会带一句别的。
确认了,吃饭了吗?
第二个,我看了样品,你眼光好。周末加班吗?
不会,那就好。外面下雨,带伞了吗?
许念盯著那些话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她回“吃了”,显得刻意。不回,又不礼貌。
最后她统一回复:谢谢傅总关心。
四个字,官方,客气,保持距离。
他没再回。
周六下午,许念在公司加班。
物料清单出了点问题,印刷厂那边说有几个颜色印不出来,需要现场调。她一个人对著屏幕,把色值调了又调,整层楼只有空调的声音。
五点多的时候,电梯门开了。
她没抬头,以为是保安巡逻。
脚步声走近,停在她工位旁边。
“这个颜色,用CMYK模式调试试。”
许念猛地抬头。
傅深站在那儿。
不是西装革履,穿了一件深灰色休闲外套,里面是白色T恤。头发没用发胶,软软地垂下来几缕,显得比开会时年轻好几岁。
他手里提著两杯咖啡,还有一个纸袋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许念话都说不利索,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你们公司楼下没门禁。”他把咖啡放在她桌上,纸袋也放下,“路过,顺便。”
路过?
顺便?
这栋写字楼在开发区,周边除了写字楼就是写字楼,他路过什么?
许念看著那杯咖啡,是她常喝的那家,离这儿五公里。纸袋上印著一家老字号的logo,她认得,是学校后门那家蛋挞店。
“你……”
“记得你以前喜欢这个。”他有些不自在地说,手插进外套口袋里,“不知道现在还吃不吃。”
许念低头看那袋蛋挞。
纸袋还是热的。
她大学的时候确实喜欢吃这家,每回路过都要买一个。但那家店在学校后门,离这儿十几公里,而且开了这么多年,竟然还在。
“你专门去买的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得太快,“正好路过那边办事。”
许念抬头看他。
他眼神躲了一下。
这一躲,她突然想起来,大学那会儿她每次去买蛋挞,好像都能在店里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背影。
她没说话,打开纸袋,拿出一个蛋挞。
还是那个味道。
咬下去的时候,她眼睛突然有点酸。
傅深站在旁边,看著她咬第一口,问:“还行吗?”
许念点头。
他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“那我不打扰你加班了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“有事随时联系。”
许念站起来:“我送你。”
他没拒绝。
两人走到电梯口,许念手里还捏著那个咬了一半的蛋挞。电梯还没来,数字停在17楼,一动不动。
傅深站在她旁边,隔著大概一米的距离。
安静。
许念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,突然发现他今天穿的是一双运动鞋,不是平时的皮鞋。
电梯到了。
门打开,他走进去,转过身面对她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说,“外面冷。”
许念点头。
电梯门开始关。
就在门快合上的时候,她透过那条越来越窄的缝,看到他低头看手机。
屏幕亮著。
是她看不清内容,但能看到是微信聊天界面。最上面那条消息,头像是一个中年男人,发了几个字:
“小项目,你定就行,不用等我。”
门彻底关上。
许念站在原地,手里的蛋挞凉了。
她盯著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,看著它从21往下跳。
20。19。18。17。
那句“你定就行,不用等我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他又说了什么?
她猛地想起第一次开会的时候,他怎么说的。
“我没有最终决策权,需要等合伙人审批。”
还有后来,每次她问什么时候能定稿,他都说“合伙人出国了,要等他回来”。
可刚才那条消息……
“小项目,你定就行,不用等我。”
不用等他。
意思是从一开始,他就能定?
许念转身就往楼梯间跑。
跑到窗口,往下看。
大楼门口,那个人走了出来。外面确实冷,他把外套领子立起来,双手插在口袋里,脚步很快。
路边停著一辆黑色轿车,他拉开车门,上车,离开。
许念站在窗口,风灌进来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
她掏出发手机,点开和他的聊天框。
往上翻。
“第一版很好,就它了。”
“物料清单确认了吗?”
“这个颜色,用CMYK模式调调试试。”
“记得你以前喜欢这个。”
她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然后她打了一句话:“傅深,你到底有没有决策权?”
删掉。
又打了一句:“那个合伙人,是真的存在吗?”
删掉。
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:
“到家没?”
三分钟后,他回:到了。
又过了十秒,他又发了一条:蛋挞趁热吃,凉了不好吃。
许念看著那两条消息,又想起刚才电梯门缝里那一眼。
“傅总,等一下。”
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大,在空荡的大堂里回荡。
那辆黑色轿车刚驶出路边,刹车灯亮了一下,停住。
许念跑过去,高跟鞋敲在地砖上,哒哒哒,急得像她此刻的心跳。
车门打开,傅深下来,站在车旁。路灯照在他脸上,表情看不太清,但能看到他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下来了?外面冷——”
“你根本就有最终决策权,对吗?”
他话音顿住。
许念站在他面前,离他三步远。风把她头发吹乱了,她没顾上理,就那么盯著他。
他没说话。
没否认。
许念觉得胸腔里那口气一下子冲到头顶。
“从一开始,”她声音发抖,“你就能定,对吧?没有什么合伙人,没有什么等他回国,都是借口。你让我一版一版地改,改到第30版,然后告诉我第一版就行——傅深,你看著我一遍遍改那些你根本不需要改的稿子,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?”
“不是——”
“我熬夜熬到凌晨三点的时候,你在哪?你在看那些照片,笑我傻是吧?我开会讲了二十分钟,你一句‘感觉不对’就给我打回来的时候,你想的是什么?想的是‘这人真好骗’?”
傅深往前走了一步:“许念——”
“我第15版的时候,周姐问我,你怎么得罪甲方了,人家这么折腾你。我说没有,我说人家是专业的,要求高是对的。我第22版的时候,陈怡说你辞职吧,这项目没法做。我说再坚持坚持,都快定了。”
她不让自己停下来,因为一停眼泪就会掉。
“我第29版的时候,我站在会议室里讲了二十分钟,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。你知道我那天回去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多久吗?我站在那儿喝咖啡,想的是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。我怀疑我自己,傅深,我怀疑我这五年的专业。”
她终于停下来,喘气。
傅深站在那儿,脸色苍白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她脚边。
他张了张嘴,只说出三个字:“对不起,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