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8章 第 508 章

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23:47。

许念盯著自己刚发出去的那封邮件,第30版设计稿,附件大小187M。发送成功的提示框弹出来,又自己消失,整个办公室只剩下显示器微弱的嗡嗡声。

她把脸埋进胳膊里,肩膀塌了五秒钟,然后猛地抬起头,对著空气挥了一拳。

“傅深,你有病吧你!”

声音压得很低,毕竟是公共场合,但这一拳挥得结结实实,仿佛对面真站著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。她想像著一拳砸在他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,看他还能怎么冷冷地说出那句“感觉不对,再调调”。

感觉不对。

什么叫感觉不对?

她许念从业五年,经手的项目没有八十也有一百,头一回遇到这种甲方。不给具体修改意见,不指哪个元素有问题,就一句“感觉不对”。跟算命先生似的,全靠意念沟通。

白天开会的画面又浮现出来。

她站在投影幕前,讲解第29版的设计理念。从色彩心理学到用户体验数据,从品牌调性到视觉动线,把能拆解的部分全拆解了一遍。讲了整整二十分钟,自觉逻辑清晰、论据充分。

会议室长桌对面,傅深就那么坐著,手里转著一支笔,等她说完。

她停下后,他抬起眼皮看了屏幕一眼,大概三秒钟。

然后他说:“感觉不对。再调调。”

许念当时脸上还挂著职业微笑,说了句“好的傅总,我回去再调整”。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收拾电脑、怎么走出那间会议室的。只记得前台小姑娘跟她说再见,她还笑著回了句“再见”。

回去的路上,她在便利店买了杯咖啡,站在路边喝的时候,眼泪差点下来。

不是委屈,是气的。

此刻,她对著空气挥完那一拳,心里舒坦了点。刚准备收拾东西下班,手机响了。

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:傅深。

许念差点把手机扔出去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接通的时候声音已经调整到标准乙方模式:“喂,傅总您好。这么晚了还没休息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傅深的声音传来,比白天开会时哑一些:“你还没下班?”

许念愣了一下:“啊,刚把第30版发过去,这就准备走了。”

又是几秒沉默。

“早点回去。”他说。

许念等著下文。等他的修改意见,等他说哪里还要调。但电话那头什么都没有。

“外面下雨了。”他又说了一句。

许念看向窗户,玻璃上果然有细细的水痕。她白天进公司时还是晴天,完全没注意天气变了。

“哦,谢谢傅总,我带伞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然后通话断了。

许念看著手机萤幕,通话时长47秒。她有点恍惚,这人半夜打电话来,就为了说这两句?

她摇摇头,决定不再去想。收拾好电脑,关了显示器,拎起包往外走。
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邮件提醒。

她没在意,以为是系统自动回复。

走出电梯,穿过大堂,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伞。外面的雨比刚才大了,哗哗地砸在地上。

许念站在旋转门边,掏出手机准备叫车。

那封邮件还亮在通知栏里。

发件人:傅深。

主题:第三十一版

她手指顿了顿,点开来。

没有正文。

只有一个附件。

是一张照片。

照片里是图书馆,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一个女孩身上。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著画本,手里握著笔,正低头画什么。她咬著笔头,眉头微微蹙著,脸颊边有几缕碎发。

许念认得那个位置。

那是大学图书馆三楼东南角,她最喜欢的座位。

她认得那件衣服。

那是她大二那年,攒了两个月生活费买的一件浅蓝色针织开衫。

她也认得那个咬笔头的习惯。

到现在都没改。

雨水溅到手机屏幕上,晕开了照片的一角。许念手指发抖,把照片缩小,去看邮件里的文字。

只有一句话:

“第三十一版,就用第一版。以及,念念,好久不见。”

雨声很大。

许念站在旋转门边,一动不动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她点了重播,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。

她记得那道视线。

大二那年,她在图书馆画画的时候,偶尔能感觉到有人看她。回头去看,有时候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,坐在斜后方的位置,低头看书。她转过去的时候,他从来没抬过头。

后来她打听过。

建筑系,傅深,比她高两届。托福高分,申请到了常春藤,马上要出国。

她那点还没开始的暗恋,就那么无疾而终了。

雨水顺著伞沿滴下来,滴在她脚边。

许念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。

傅深。

魔鬼甲方。

大学学长。

她咬了咬嘴唇,咬到了自己的舌尖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
不是梦。

远处有车灯刺破雨幕,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上旋转门的玻璃。

凉的。

手机又震了。

还是他。

“别站在门口淋雨,叫个车。到家给我发条消息,136****0897。”

她抬起头,四处看。

雨太大,对面街角的路灯下什么都看不清。只有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亮著,照出一小块潮湿的地面。

手机屏幕又亮了。

“往右看。”

许念猛地转头。

右边的街角,一把黑伞底下,站著一个人。隔著雨幕,看不清表情,只看得出身形颀长,站得很直。

她捏著手机,手心里全是汗。

那个人没动。

就那么站在雨里,隔著一整条街,隔著哗啦啦的雨声,看著她。

许念突然想起来,白天开会的时候,他穿的是一件深灰色衬衫。现在换了黑色外套,领子立著,衬得那张脸比会议室里更苍白一些。

他怎么会在这儿?

他不是应该在几公里外的写字楼里吗?

又一辆车驶过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。她没躲,就那么站著,隔著雨和他对望。

手机又震了。

“上车。车牌尾号7321。”

一辆计程车停在面前,司机摇下车窗:“小姐,走吗?”

许念没动。

街角的那个人,收了伞,转身上了另一辆车。

手机上弹出新消息:“跟在你后面。不用回头。”

许念拉开车门坐进去,报了地址。司机一脚油门,车冲进雨里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后面确实有辆车,亮著车灯,不紧不慢地跟著。

手机安静了。

她点开那张照片,又看了很久。然后打开通讯录,把那个136的号码存了进去。

备注名她想了很久,最后只打了两个字:傅深。

到家楼下,雨小了。

她付完钱下车,站在单元门口的屋簷下。后面那辆车缓缓停在路边,没熄火。

手机响了。

“上去吧。窗户关了,空调定时开到26度。”

许念抬头,看到自己家那扇窗。窗户开著,是她早上出门时忘记关的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窗户没关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
“白天开会的时候,你一直在看窗外,怕下雨。会议结束你走得急,我猜你忘了关。”

许念没说话。

“上去吧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看著你上去就走。”

她握著手机,站在单元门口。雨丝飘进来,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
“傅深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张照片……你什么时候拍的?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
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。

“大二,”他说,“十月。你那天画了一下午,画完的时候笑了。我正好路过,用手机拍的。”

许念觉得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我那时候,”他顿了顿,“每天都从那个窗户底下路过。”

雨又大了点。

许念站在屋簷下,看著路边那辆车。车灯亮著,雨刷一下一下地摆动。

“你上去吧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
她没动。

“傅深。”

“嗯?”

“明天几点开会?”

他顿了一下:“原定九点半。你可以晚点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,很轻,几乎被雨声盖住。

“因为我明天不在。”

许念盯著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五分钟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,她按亮。再暗下去,再按亮。浴室里的热气早就散了,她坐在马桶盖上,头发还滴著水,睡衣领口湿了一圈。

照片里那个咬笔头的姑娘,她快不认识了。

不是因为变化大,是因为那些细节她早就忘了。比如那件浅蓝色针织开衫,是她攒了两个月生活费买的,第一次穿去图书馆那天,她在镜子前照了十分钟。比如那个位置的阳光,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会正好落在画本上,不刺眼,刚刚好照亮纸面。

她记得那些。

但她不记得到底是谁在看她。

现在有人告诉她,是你。是你每天都从那个窗户底下路过。

许念把手机扣在洗脸台上,盯著镜子里的自己。头发乱七八糟,黑眼圈快掉到嘴角,整张脸写满“彻夜未眠”四个字。

她想起昨晚最后那句话。

“因为我明天不在。”

什么意思?

她没问。他也没解释。她看著那辆车在雨里又停了一会儿,然后掉头驶进夜色里。上楼以后她打开窗户,空调确实定时到26度。她站在窗前很久,直到雨停。

一夜没睡著。

早上七点,她给周姐发消息:今天上午的会我能晚点到吗?

周姐秒回:怎么,稿子又没过?

许念:过了。

周姐:?

周姐:他同意了?

许念:他说用第一版。

周姐:……

周姐:你小心点,甲方说用第一版的时候,往往是想再改三十版。

许念没回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这个甲方不仅说用第一版,还发了一张她大学时期的照片,还说每天都从她窗户底下路过。

她冲了个澡,换了身衣服,化妆的时候遮瑕膏用掉半管。八点半出门,九点十分到达对方公司楼下。

她没晚到。

她想知道他到底在不在。

前台刷了卡,电梯直达21楼。出电梯的时候,她看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。傅深的助手小王正在摆放资料,看到她进来,热情地打招呼:“许设计师,早!”

“早。”她扫了一眼会议室,“傅总呢?”

“傅总在办公室,马上过来。”

许念坐下,打开电脑,把第一版的源文件调出来。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。

九点二十八分,傅深进来了。

西装,领带,袖口扣得一丝不苟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冲著会议室里所有人点了点头,在主位坐下。

“开始吧。”

他的目光掠过她,没多停留一秒,跟看其他人没任何区别。

许念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站起来,投影,讲解。第一版的设计理念,为什么用这个色系,为什么排成这个布局。她讲得很快,因为这套说辞她在第一版的时候就讲过。

傅深听得很认真,偶尔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两笔。

十分钟后她讲完,站在投影幕旁边等他发话。

他看向其他人:“有意见吗?”

众人摇头。

他合上本子:“那就这样。第一版很好,就它了。之前麻烦你了,许设计师。”

官方,客气,疏离。

许念看著他那张脸,试图找到昨晚那封邮件的痕迹。什么都没有。他看她的眼神跟看对面的小王一模一样,甚至更冷淡一点。

会议结束,大家开始收拾东西。许念把电脑塞进包里,动作快得像身后有火在烧。

“许设计师。”

她动作顿住。

傅深站起来,对其他人说:“你们先出去,我还有几个细节跟她确认一下。”

小王第一个溜出去,还带上了门。

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
许念没回头。她听到脚步声走近,然后停在身后大概一米的位置。

“我发的东西,”他的声音很低,跟刚才开会时完全不一样,“吓到你了?”

许念转过身。

他站在那儿,离她大概三步远。逆著光,看不清表情,但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,手指微微蜷著。

不是开会时那个傅深。

是昨晚那个。

“你……”许念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,清了清嗓子,“你昨晚说今天不在。”

“嗯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早上改了行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他没回答,只是看著她。

许念这才注意到他眼睛下面也有点青,跟她差不多。领带打得比昨天整齐,但衬衫领子有一点点歪,不明显,凑近了才能看出来。

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候见过他的那几次。

永远整洁,永远干净,永远礼貌地微笑。图书馆里偶遇,他会侧身让路,轻轻点一下头。食堂里排队,他站在前面,回头看到她,会说“你先”。

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学长真温柔。

现在她觉得自己完全不认识他。

“照片,”她说,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

“我拍的。”

“我知道你拍的,我是问你怎么会有——”

“我说了,”他打断她,声音更低了,“我每天都从那个窗户底下路过。”

许念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
她想起那些午后。图书馆三楼东南角,阳光正好。她画画的时候,偶尔会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。回头去看,有时候能瞥见一个穿白衬衫的背影,消失在书架后面。

她从来没看清过那个人长什么样。

“是你?”

他点头。

“那些……我每次回头……”

“我都会走开。”他垂了垂眼,“怕打扰你。”

许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她站在那儿,手里还攥著电脑包的带子,指尖发凉。会议室里很安静,空调送风的声音嗡嗡的,窗外能看到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,反射著上午的阳光。

“后来我出国了。”他继续说,语气很平,像在汇报工作,“出国前想过去找你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,只知道你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会在那儿画画。”

许念喉咙发紧。

“再后来,我回来。两年前回来的。”他看著她,“回来以后我找过你。你毕业了,作品发在网上,我都存著。但不知道怎么联系你。”

“直到这次项目。”

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:“所以你故意……”

“不是故意。”他摇头,“我看到对接名单上有你的名字,以为是重名。后来开会见到你,才知道是你。”

“那三十版稿子——”

“是我的错。”他承认得很快,“第一次开会回来,我一晚上没睡,不知道第二天该怎么面对你。后来就想,这样就能多见你几次,多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
许念盯著他。

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恶作剧的痕迹,找到一点“我在开玩笑”的信号。

但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真诚的紧张。

他站在那儿,离她三步远,手垂在身侧,手指蜷著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肩膀上,照出那套整齐西装上细细的灰尘。

“傅深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到底想干嘛?”

他抿了抿唇。

沉默。

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。

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还低,低到她差点听不清:

“如果我说,我只是想多看看你的作品,多和你说说话,你信吗?”

许念没回答。

她看著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门口传来敲门声,小王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:“傅总,李总那边的会提前了,十分钟后开始。”

傅深没动。

他还在等她的答案。

许念深吸一口气,把电脑包的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。

“我先走了。”

她绕过他,往门口走。

走到门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
“照片,”她说,“发我原图。”

然后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许念一口气冲到电梯里,才发现自己手还在抖。

她按了一楼,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整个人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
“只是想多和你说说话。”

这话从一个折磨了她一个月的魔鬼甲方嘴里说出来,怎么听怎么不像真的。

可他那表情……

许念使劲摇头,想把那张脸从脑子里甩出去。

下午她请了半天假,直接杀到陈怡的工作室。

陈怡正在赶稿,满桌子的颜料和画笔,本人窝在角落里啃苹果。看到她进来,陈怡眼睛一亮:“哟,稀客啊,今天不是开会定稿吗?过了没?”

许念把自己摔进沙发里:“过了。”

“那你这张脸怎么跟死了稿似的?”

许念沉默了三秒,然后把手机扔过去。

陈怡接住,低头看。是她和傅深的聊天记录截图,从第30版发送到昨晚的邮件,再到那张照片。

陈怡看完,苹果也不啃了。

“等会儿,”她瞪大眼睛,“这是那个让你改三十稿的甲方?”

许念点头。

“他发你大学照片?”

许念点头。

“他说他大学就偷看你?”

许念点头。

陈怡一拍大腿:“他这是在追你啊!用工作追人,段位也太低了吧!”

许念皱眉:“你小说看多了吧。”

“我小说看多了?”陈怡把手机塞回她手里,“一个甲方,日理万机的那种,有时间陪你改三十稿?闲的?还半夜发照片说好久不见?他怎么不发给别人呢?”

许念张嘴想反驳,发现不知道说什么。

陈怡凑过来,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:“快说,你大学认识他?”

“不认识。”许念顿了顿,“就……见过几次。图书馆里。他比我高两届,建筑系的。”

“见过几次人家记你这么多年?”

“可能……正好记得?”

陈怡翻个白眼:“许念,你是做设计的,不是写童话的。一个男的记你这么多年,还费这么大劲接近你,你说他想干嘛?”

许念不说话了。

陈怡啃完最后一口苹果,把核扔进垃圾桶:“反正你小心点。这种高段位选手,表面上看著冷淡,背地里不知道打什么算盘。”

“他看著不像……”

“像什么?像好人?”陈怡嗤笑一声,“好人能让你改三十稿?”

许念又被噎住了。

晚上回家,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。手机放在床头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她点开那张照片,放大,看自己咬笔头的傻样。

然后她点开和他的聊天记录。

最后一条是她发的:照片发我原图。

他回了:好。

然后没了。

她盯著那个“好”字看了半天,把手机扣上。

第二天,项目进入落地执行阶段。

按理说稿子定了,就没甲方什么事了。但傅深作为甲方代表,开始事无巨细地对接。

上午十点,他发消息:物料清单确认了吗?

她回:确认了,发你邮箱。

中午十二点,他发:这批覆膜的样品,你觉得哪个效果好?

她回:第二个,质感更好。

下午三点,他发:字体大小在户外看会不会太小?

她回:不会,我们测过视距。

每一条都是工作,每一条她都礼貌回复。

但每一条的最后,他总会带一句别的。

确认了,吃饭了吗?

第二个,我看了样品,你眼光好。周末加班吗?

不会,那就好。外面下雨,带伞了吗?

许念盯著那些话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
她回“吃了”,显得刻意。不回,又不礼貌。

最后她统一回复:谢谢傅总关心。

四个字,官方,客气,保持距离。

他没再回。

周六下午,许念在公司加班。

物料清单出了点问题,印刷厂那边说有几个颜色印不出来,需要现场调。她一个人对著屏幕,把色值调了又调,整层楼只有空调的声音。

五点多的时候,电梯门开了。

她没抬头,以为是保安巡逻。

脚步声走近,停在她工位旁边。

“这个颜色,用CMYK模式调试试。”

许念猛地抬头。

傅深站在那儿。

不是西装革履,穿了一件深灰色休闲外套,里面是白色T恤。头发没用发胶,软软地垂下来几缕,显得比开会时年轻好几岁。

他手里提著两杯咖啡,还有一个纸袋。

“你怎么……”许念话都说不利索,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
“你们公司楼下没门禁。”他把咖啡放在她桌上,纸袋也放下,“路过,顺便。”

路过?

顺便?

这栋写字楼在开发区,周边除了写字楼就是写字楼,他路过什么?

许念看著那杯咖啡,是她常喝的那家,离这儿五公里。纸袋上印著一家老字号的logo,她认得,是学校后门那家蛋挞店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记得你以前喜欢这个。”他有些不自在地说,手插进外套口袋里,“不知道现在还吃不吃。”

许念低头看那袋蛋挞。

纸袋还是热的。

她大学的时候确实喜欢吃这家,每回路过都要买一个。但那家店在学校后门,离这儿十几公里,而且开了这么多年,竟然还在。

“你专门去买的?”

“没有。”他说得太快,“正好路过那边办事。”

许念抬头看他。

他眼神躲了一下。

这一躲,她突然想起来,大学那会儿她每次去买蛋挞,好像都能在店里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背影。

她没说话,打开纸袋,拿出一个蛋挞。

还是那个味道。

咬下去的时候,她眼睛突然有点酸。

傅深站在旁边,看著她咬第一口,问:“还行吗?”

许念点头。

他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
“那我不打扰你加班了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“有事随时联系。”

许念站起来:“我送你。”

他没拒绝。

两人走到电梯口,许念手里还捏著那个咬了一半的蛋挞。电梯还没来,数字停在17楼,一动不动。

傅深站在她旁边,隔著大概一米的距离。

安静。

许念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,突然发现他今天穿的是一双运动鞋,不是平时的皮鞋。

电梯到了。

门打开,他走进去,转过身面对她。

“上去吧。”他说,“外面冷。”

许念点头。

电梯门开始关。

就在门快合上的时候,她透过那条越来越窄的缝,看到他低头看手机。

屏幕亮著。

是她看不清内容,但能看到是微信聊天界面。最上面那条消息,头像是一个中年男人,发了几个字:

“小项目,你定就行,不用等我。”

门彻底关上。

许念站在原地,手里的蛋挞凉了。

她盯著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,看著它从21往下跳。

20。19。18。17。

那句“你定就行,不用等我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
他又说了什么?

她猛地想起第一次开会的时候,他怎么说的。

“我没有最终决策权,需要等合伙人审批。”

还有后来,每次她问什么时候能定稿,他都说“合伙人出国了,要等他回来”。

可刚才那条消息……

“小项目,你定就行,不用等我。”

不用等他。

意思是从一开始,他就能定?

许念转身就往楼梯间跑。

跑到窗口,往下看。

大楼门口,那个人走了出来。外面确实冷,他把外套领子立起来,双手插在口袋里,脚步很快。

路边停著一辆黑色轿车,他拉开车门,上车,离开。

许念站在窗口,风灌进来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

她掏出发手机,点开和他的聊天框。

往上翻。

“第一版很好,就它了。”

“物料清单确认了吗?”

“这个颜色,用CMYK模式调调试试。”

“记得你以前喜欢这个。”

她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
然后她打了一句话:“傅深,你到底有没有决策权?”

删掉。

又打了一句:“那个合伙人,是真的存在吗?”

删掉。

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:

“到家没?”

三分钟后,他回:到了。

又过了十秒,他又发了一条:蛋挞趁热吃,凉了不好吃。

许念看著那两条消息,又想起刚才电梯门缝里那一眼。

“傅总,等一下。”

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大,在空荡的大堂里回荡。

那辆黑色轿车刚驶出路边,刹车灯亮了一下,停住。

许念跑过去,高跟鞋敲在地砖上,哒哒哒,急得像她此刻的心跳。

车门打开,傅深下来,站在车旁。路灯照在他脸上,表情看不太清,但能看到他眉头动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下来了?外面冷——”

“你根本就有最终决策权,对吗?”

他话音顿住。

许念站在他面前,离他三步远。风把她头发吹乱了,她没顾上理,就那么盯著他。

他没说话。

没否认。

许念觉得胸腔里那口气一下子冲到头顶。

“从一开始,”她声音发抖,“你就能定,对吧?没有什么合伙人,没有什么等他回国,都是借口。你让我一版一版地改,改到第30版,然后告诉我第一版就行——傅深,你看著我一遍遍改那些你根本不需要改的稿子,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玩?”

“不是——”

“我熬夜熬到凌晨三点的时候,你在哪?你在看那些照片,笑我傻是吧?我开会讲了二十分钟,你一句‘感觉不对’就给我打回来的时候,你想的是什么?想的是‘这人真好骗’?”

傅深往前走了一步:“许念——”

“我第15版的时候,周姐问我,你怎么得罪甲方了,人家这么折腾你。我说没有,我说人家是专业的,要求高是对的。我第22版的时候,陈怡说你辞职吧,这项目没法做。我说再坚持坚持,都快定了。”

她不让自己停下来,因为一停眼泪就会掉。

“我第29版的时候,我站在会议室里讲了二十分钟,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。你知道我那天回去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多久吗?我站在那儿喝咖啡,想的是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。我怀疑我自己,傅深,我怀疑我这五年的专业。”

她终于停下来,喘气。

傅深站在那儿,脸色苍白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她脚边。

他张了张嘴,只说出三个字:“对不起,我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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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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