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那条写我忘记吃午饭的微博,配图是我的办公桌。桌角有个杯子,杯子上有你的指纹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天早上你擦过那个杯子。”
宋禾想起来了。
那天她给他送午饭,发现早饭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。她气得拍了张照片,发微博吐槽。照片里确实有那个杯子,她当时没多想。
“你就凭这个确定了?”
“不止。”他说,“你发微博的时间,和公司发生的事情,高度重合。你写我开会转笔那天,我们确实开了两个小时的会。你写我领带丑那天,我确实戴了枣红色配藏蓝色。你写加班到凌晨那天,我们确实一起加班到一点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一次两次是巧合。一百多次,不是。”
宋禾没说话。
她想起那半年里,她发了多少条微博。一百多条。每一条他都看了。每一条他都记住了。
“你……看了多久?”
“每天。”他说,“每天睡前看一遍。有时候早上起来也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没马上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著她。
“因为那些微博,是我唯一能看到你真实想法的地方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隔著几步距离传过来。
“在公司,你从来不跟我说这些。你永远是对的,永远是准的,永远是我需要什么你就给什么。我不知道你累不累,不知道你烦不烦,不知道你有没有不高兴。”
他转过身,看著她。
“后来我看到你的微博。我才知道,原来你也有情绪。原来你也会烦。原来你对我……有那么多意见。”
宋禾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著手机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说的都是真的。
这三年她在他面前,从来没说过一个“不”字。他说开会,她就准备会议。他说加班,她就留下来。他说咖啡要美式,她就买美式。她从来没问过为什么,也从来没说过自己的意见。
不是不想说。
是不敢说。
“你写的那些,”他走过来,在她面前停下来,“我都改了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很专注。
“转笔,改了。领带,改了。开会时间,我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。说谢谢,我每次都说。加班太晚,我会让你先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写的所有意见,我都改了。”
宋禾的眼眶热了。
她低下头,不想让他看到。
但他还是看到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从桌上抽了张纸巾,递给她。
宋禾接过来,攥在手里。
“你为什么要改?”她问,声音闷闷的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你写的那些,”他说,“都是对的。”
宋禾抬头看他。
“转笔确实烦人。领带确实丑。开会确实太长。不说谢谢确实没礼貌。”他看著她,“这些事,没人跟我说过。我妈不说,陈特助不说,江临也不说。他们都觉得我就应该是这样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只有你说了。”
宋禾的手攥紧那张纸巾。
“你写的那些,”他问,“都是真实想法吗?”
她看著他。
他站在她面前,离她很近。窗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。他在等她的答案。
她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嘴角翘一点点的,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,整个人放松下来的笑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最怕的,”他说,“是你不敢对我说真话。”
宋禾愣在那里。
他转身走回办公桌,坐下来,拿起笔继续签文件。
“出去工作吧。”他说。
宋禾没动。
她站在那里,手里还攥著那张纸巾。
他抬头看她。
“还有事?”
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她有很多话想问。
比如:你为什么要在微博上评论我?
比如: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?
比如:你现在跟我说这些,是什么意思?
但她问不出来。
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都出不来。
他等了她五秒。
然后他放下笔,又站起来。
他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著她。
“宋禾。”
她抬头。
“你想问什么,就问。”
她看著他。
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,像看不到底的井。
她深呼吸。
“你为什么要在微博上评论我?”
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,我看到了。”他说,“也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当面跟你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我知道了。说我改了。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说谢谢。”
宋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写那条凌晨一点的微博,”他说,“说我不会说谢谢。我看到了。我记住了。后来每次你加班,我都说了。但你好像没注意。”
宋禾想起来了。
最近几个月,他确实每次都会说“辛苦了”或者“谢谢”。她以为他只是突然变礼貌了。
“还有吗?”他问。
宋禾想了想。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,那个小号是你?”
“因为我怕告诉你了,你就不写了。”他说,“你写的那些,是我这半年唯一能看到你真实想法的地方。如果你知道我在看,你就会想著“这个人是我老板,我不能乱写”。那样的微博,就不是真的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可是你现在知道了,”他打断她,“你会不写吗?”
宋禾愣住了。
她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她会不写吗?
她看著他。他也看著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实话。
他点点头,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答案。
“那就继续写。”他说,“当我不知道。当我没看过。”
“可是你明明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你可以假装不知道。”
宋禾瞪著他。
假装不知道?
他笑了。
“或者,”他说,“你可以在这儿说。当面说。说完再写。”
他转身走回办公桌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,递给她。
宋禾接过来。
是本空白笔记本,封面是深蓝色的,摸起来很软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以后有意见,写这儿。”他说,“写完了,当面念给我听。念完了,可以再发微博。”
宋禾看著手里的笔记本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这样你就不用假装不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当面说,也可以在微博上说。我都看。”
他把“我都看”三个字说得很轻。
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。
宋禾把笔记本抱在怀里。
“那我……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他没说话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因为这三年,”他说,“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助理。你知道我需要什么,你永远提前准备好,你从来没出过错。但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你的微博告诉了我。”
宋禾的眼眶又热了。
她低下头,把脸藏起来。
他没说话,只是又递了一张纸巾过来。
她接过来,把两张纸巾一起攥在手里。
“出去工作吧。”他说,“快下班了。今天的意见,记得写。”
宋禾点点头,转身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回头。
他已经坐回去继续签文件了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
“傅总。”
他抬头。
“那条枣红色的领带,”她说,“配深灰色确实可以。但配藏蓝色不行。”
他看著她,嘴角动了动。
“知道了。”
宋禾推开门,走出去。
门关上的瞬间,她听到他说:
“明天我戴枣红色的。你帮我选衬衫。”
走廊上,周可可又在那儿等著。
看到她出来,周可可凑上来,眼睛亮得像探照灯:“这次说了什么?怎么这么久?”
宋禾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举起来给她看。
周可可接过来,翻开。
空白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意见本。”宋禾说。
“什么意见本?”
“以后有意见,写这儿。”宋禾把那本子拿回来,抱在怀里,“写完了,当面念给他听。”
周可可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她开始笑。
从压抑的闷笑,到控制不住的笑出声,最后笑得蹲在地上,扶著墙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所以他是给你准备了专门的本子——让你写吐槽——然后当面念——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宋禾不理她,走向自己的工位。
周可可笑够了,追上来,挽住她的胳膊。
“禾禾,你知道这像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像小学生的交换日记。”周可可说,“你写,他看。你看,他写。你们俩——”
“我们俩什么都没有。”宋禾打断她。
“对对对,什么都没有。”周可可举手投降,“什么都没有的两个人,一个看了对方半年微博,一个给对方准备了意见本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宋禾没说话。
她坐下来,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。
第一页,空白。
她拿起笔,想了想,写下第一行字:
“今天的会议,四十分钟,很好。谢谢。”
写完之后她盯著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划掉“谢谢”。
改成:“今天的会议,四十分钟,很好。”
又看了很久。
最后她把“很好”划掉,写上:“刚好。”
下班前,她拿著那个本子,站在他办公室门口。
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开门。
他还在签文件,头也没抬:“念。”
宋禾翻开本子。
“今天的会议,四十分钟,刚好。”
他签字的笔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头。
“就这一句?”
“嗯。”
他看著她。
她看著他。
“你没写别的?”
“没有。”
他放下笔,靠进椅背里。
“那条微博呢?你写了什么?”
宋禾的手机就在口袋里。她知道他说的是今天下午她发的那条。
“写了。”她说。
“写的什么?”
“写你今天戴的领带很好看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嘴角动了动。
“比枣红色的好看?”
“不一样。”她说,“枣红色的配深灰色也好看。”
他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她面前。
他伸手。
宋禾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但他只是从她手里拿过那个本子,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“刚好。”他念出来。
然后他把本子还给她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他说。
宋禾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宋禾。”
她停下来。
他站在她身后,离她很近。
“你写的那些,”他说,“都是真话。我知道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以后也只说真话,行吗?”
她站在那里,背对著他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
她听到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。
“行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上,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得整个楼层都是暖色的。
她低头看著手里那个本子。
第一页,那行字还在。
“今天的会议,四十分钟,刚好。”
她笑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看。
是微博的推送。
“@Shen_ 评论了您的微博:今天的领带是深蓝色的。你选的。很好看。”
她盯著这条评论。
然后她回复了三个字:
“我知道。”
周三早上,宋禾走进公司就觉得气氛不对。
前台的两个小姑娘没像往常一样跟她打招呼,而是凑在一起看手机,时不时抬头往大门方向张望。保安周大爷站在旋转门旁边,手里握著对讲机,一脸戒备。
“怎么了?”宋禾问。
小姑娘抬起头,表情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:“宋姐你不知道?今天有大客户来。”
“哪个客户?”
“华信科技的。”另一个小姑娘压低声音,“就是那个咱们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。”
宋禾愣了一下。
华信科技,鼎盛集团在行业里最大的竞争对手。两家公司抢项目抢了三年,据说每次招标都打得头破血流。华信的老总跟傅深衍不对付,这是业内公开的秘密。
“他们来干嘛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姑娘摇头,“陈特助一早就在准备,好像是要谈什么合作。”
宋禾心里打了个问号,但没多问,刷卡进了电梯。
三十二楼。
电梯门一开,她就看到周可可站在走廊上,手里捧著一杯咖啡,表情比楼下那两个小姑娘还兴奋。
“禾禾禾禾!”周可可冲过来,“你知道今天谁来吗?”
“华信的。”
“你知道华信谁来吗?”
宋禾摇头。
周可可把手机举到她面前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,一个男人的侧脸,西装革履,站在某个会议室里。照片有点糊,像是偷拍的。
“认识吗?”周可可问。
宋禾盯著那张照片,盯了两秒。
然后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认识。
她太认识了。
那个侧脸,那个人——
“禾禾?”周可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你怎么了?脸色怎么突然这么白?”
宋禾没说话。
她只是盯著那张照片,盯著那个人。
那个五年前把她甩了,说“我们不合适”的人。
那个让她难过了一整个大学毕业季的人。
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。
“禾禾!”周可可抓住她的胳膊,“你说话啊!”
宋禾回过神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就是……认识。”
“认识?”周可可睁大眼睛,“你认识华信的人?”
“认识。”宋禾把那杯咖啡接过来,喝了一口,“他叫林深。我大学时候的……”
她顿住。
“大学时候的什么?”
“前男友。”
周可可的嘴巴张成一个O型。
九点半,会议室。
宋禾坐在自己的固定位置,手里握著笔,面前摊著笔记本。本子上一个字都没写,笔帽被她抠得咯吱响。
对面坐著华信的人。
林深坐在主位,西装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著职业的微笑。他正在跟傅深衍说话,声音温和有礼,像极了一个正经的商务人士。
“傅总,久仰。这次能来鼎盛参观,是我的荣幸。”
傅深衍点头,表情淡淡的:“林总客气了。”
宋禾低著头,假装在看笔记本。
她能感觉到对面有目光落过来。一道,两道,三秒,五秒。
她没抬头。
“这位是——”林深的声音突然转向她,“宋助理?”
全场的目光跟著转过来。
宋禾的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黑线。
她抬头,对上林深的眼睛。
他笑得很温和,像真的只是见到一个认识的人。
“宋禾,好久不见。”他说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市场部总监江临看看林深,又看看宋禾,眉毛挑了起来。人事部总监低下头,假装在记笔记。其他人互相交换眼神,空气里弥漫著八卦的味道。
宋禾放下笔。
“林总。”她点头,声音平静。
“你们认识?”傅深衍的声音传来。
“认识。”林深笑得更加温和,“我和宋助理是大学同学。对吧,宋禾?”
大学同学。
他说的是大学同学。
不是前女友。
宋禾也笑了,笑得很职业:“对,大学同学。”
傅深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转向林深,继续谈项目。
会议进行了一个小时。
林深全程专业,讲方案、谈合作、问问题,没再往宋禾这边看一眼。宋禾也全程低头做记录,偶尔抬头,目光只落在投影幕布上。
十一点,会议结束。
华信的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林深站起来,和傅深衍握手,和江临握手,和其他人点头致意。
然后他走到宋禾面前。
“宋禾,”他说,“中午有空吗?一起吃个饭。”
会议室里还没走完的人集体停下来。
宋禾握著笔,手指收紧。
“我中午——”
“林总约饭,”傅深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我们鼎盛该尽地主之谊。陈特助,安排一下。”
陈特助上前一步:“林总,楼下有家餐厅不错,我带您过去。”
林深没动,只是看著宋禾。
“我想和宋助理单独吃。”他说,“老同学叙叙旧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宋禾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。
她张嘴,想说“好”,想说“没问题”,想说点什么把这场面圆过去。
“宋助理中午有工作。”傅深衍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她回头。
傅深衍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下午的行程排满了,她没时间。”
林深看著傅深衍,又看看宋禾,笑了。
“那我晚上约。”他说,“宋禾,晚上有空吗?”
宋禾张嘴。
“我陪她去。”傅深衍说。
全场安静。
林深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得更开了:“傅总这是怕我拐走你的助理?”
“不是。”傅深衍说,“是刚好我也约了林总吃饭。陈特助没告诉你吗?”
陈特助一愣,然后迅速接话:“对,林总,傅总晚上在四季轩订了位,给您接风。”
林深看著傅深衍,傅深衍看著林深。
两个男人对视了两秒。
“好。”林深笑了,“那就晚上见。宋禾,晚上见。”
他转身,带著华信的人走了。
会议室里剩下鼎盛的人。
江临第一个开口:“傅总,你什么时候订的四季轩?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现在订。”傅深衍说。
他转向宋禾。
“你跟我来一下。”
总裁办公室。
门关上,宋禾站在办公桌前,手里还握著那个笔记本。
傅深衍没坐下,就站在窗边,背对著她。
沉默。
很长的沉默。
“他真是你大学同学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只是大学同学?”
宋禾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,看著她。
“宋禾。”
她抬头。
“他是你什么人?”
她看著他,他的眼睛很黑,看不出情绪。
“前男友。”她说。
他没说话。
“大学时候的。”她补充,“毕业就分了。五年没见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窗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他的表情看不清楚。
“他找你干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晚上要去吗?”
“你不是说你陪我去吗?”
他看著她。
她看著他。
“你想去吗?”他问。
宋禾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他想干嘛。”她说,“但我想知道。”
他点头。
“好。晚上我陪你去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,坐下来,拿起笔继续签文件。
“出去工作吧。”
宋禾没动。
他抬头。
“还有事?”
“你为什么要陪我去?”她问。
他手上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因为他是华信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怕他挖我墙角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她看著他。
他低头签文件,没抬头。
但她看到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。
晚上七点,四季轩。
包厢名字叫“兰亭”,是个临窗的位置,能看到外面的小院子。院里种了几棵竹子,灯光照著,影子映在纸窗上。
宋禾坐在傅深衍旁边,对面坐著林深。
菜已经上了四道,酒也倒上了,林深还没进入正题。他只是聊大学的事,聊当年的老师,聊同学聚会,聊那些宋禾不想回忆的过去。
“宋禾,你还记得咱们专业课那个李教授吗?他去年退休了,上个月聚会还问起你。”
宋禾点头,没说话。
“还有王琳,记得吗?她结婚了,老公是她们公司的,上周刚生完孩子。”
宋禾继续点头。
林深笑了一下:“你怎么不说话?见到老同学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”宋禾说。
林深看著她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边的酒杯,又移回来。
“宋禾,”他说,“你当年在学校可不是这样的。”
宋禾抬头。
林深靠在椅背上,脸上带著笑,但那笑容和白天的不一样了。
“怎么,现在装得这么乖?”
包厢里安静下来。
宋禾握著酒杯,手指收紧。
“林总。”傅深衍的声音响起。
林深看向他。
“你约我们来吃饭,”傅深衍说,“就是为了问这个?”
林深笑了。
“傅总别误会。”他举起酒杯,“我就是好奇。当年在学校,宋禾可是出了名的——”
“林深。”宋禾打断他。
林深看向她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林深把酒杯放下。
“我想说,”他看著她,“你变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著他们。
“当年的你,什么都敢说。老师讲课讲得不好,你当面怼。同学作业做得差,你直接骂。谈个恋爱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谈个恋爱,你也是想说什么说什么。不高兴就甩脸,高兴就笑,生气就吼。从来不藏著。”
他转过身,看著她。
“现在呢?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,让你干嘛你干嘛。”他笑了,“傅总把你调教得真好。”
宋禾的脸色白了。
傅深衍站起来。
“林总,”他的声音很冷,“你要是来吃饭的,我们继续吃。你要是来找事的——”
“我来找她的。”林深打断他,指著宋禾,“我跟她的事,傅总不用掺和。”
他走回桌边,弯下腰,凑近宋禾。
“宋禾,我就是想问你一句——”
他压低声音。
“你是不是忘了我当年为什么跟你分手?”
宋禾抬头看著他。
离得太近了,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。
“因为你太作了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什么都敢说,什么人都敢怼,一点都不懂事。你以为现在装乖就有人要你了?”
傅深衍伸手,把宋禾往后拉了一步。
他挡在她和林深之间。
“林总,你喝多了。”
林深看著他,笑了。
“傅总,你不用护著她。她什么样我比你清楚。”他绕过傅深衍,看向宋禾,“我就是想告诉你,你再怎么装,也还是当年那个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宋禾的声音不大,但包厢里瞬间安静了。
她从傅深衍身后走出来,站在林深面前。
“我当年是什么样,不用你提醒。”她说,“你当年为什么跟我分手,我也不想知道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但你记著——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当年敢当面怼老师,现在就敢当面怼你。”
林深愣住。
宋禾拿起桌上的酒杯,把里面的酒倒进旁边的茶杯,然后把那杯茶递给他。
“喝点茶,醒醒酒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要谈合作呢,林总。”
她把茶杯放在他手里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回头。
傅深衍还站在原地,看著她。
“傅总,”她说,“走不走?”
傅深衍走过来。
经过林深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林总,”他说,“她不用装。”
他推开门,跟著宋禾走出去。
包厢门在身后关上。
走廊上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碗筷声。
宋禾走在前头,步子很快。
傅深衍跟在后面,没说话。
走到电梯口,她停下来。
电梯还没到。
她背对著他,站得笔直。
傅深衍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。
“宋禾。”他说。
她没回头。
“刚才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她打断他。
电梯来了。
门打开,她走进去。
他跟进去。
电梯往下走。
数字一跳一跳的,从六到五,从五到四。
“他说的那个你,”傅深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是真的吗?”
宋禾看著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。
“什么?”
“当年的你。什么都敢说,什么都敢怼。”
她没说话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打开。
她走出去。
走到大堂门口,她停下来。
外面的夜色很黑,门口的灯光照在她身上。
她转过身。
傅深衍站在她身后。
“是真的。”她说。
他看著她。
“当年我就是那样。”她说,“想说什么说什么,不管场合,不管后果。后来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发现,那样没人喜欢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所以他说得对。”她笑了,笑得很轻,“我就是在装。装了五年,装成你们需要的样子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宋禾。”
她停下来。
他走过来,绕到她面前。
“我没说我需要你装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他站在路灯下,光从头顶照下来,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你那条凌晨一点的微博,”他说,“是我看过最真实的东西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写我转笔烦人,写我领带丑,写我不说谢谢——那些都是真的。我看了半年,每天都在看。”
他又走了一步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看吗?”
她摇头。
“因为那个会当面怼老师的宋禾,那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宋禾,那个不装的宋禾——”
他停在她面前。
“我想见见她。”
风吹过来,路边的树叶哗啦啦响。
宋禾看著他,眼眶发热。
“你刚才看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就那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笑了。
“挺好。”他说。
宋禾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早上七点,天刚亮,窗外的鸟在叫。她摸过手机,瞇著眼看屏幕。
周可可的电话。
她接起来,还没开口,那边就传来周可可压低的、急促的声音:“禾禾,你看新闻了吗?”
“什么新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