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会进行到第三个小时,宋禾在后台刷微博。
她缩在音响设备后面的折叠椅上,高跟鞋脱了,脚踩在椅沿,整个人蜷成一个球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她正飞快地打字。
“@霸总今天作妖了吗:年会第180分钟,霸总终于上台了。西装是定制的,领带是暗纹的,发型是喷了半瓶发胶的。他等下会说“感谢大家这一年的付出”,然后PPT会翻页56次,其中47次是在展示他亲自参与的项目。懂的都懂,不懂的以为在看他的个人作品展。”
按下发送键,她满意地瞇起眼睛。
“宋禾!”周可可从侧台探出头,“你怎么还蹲这儿?傅总上台了,水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宋禾把脚放下来,慢条斯理地穿鞋,“美式,不加糖,杯壁不能有水渍——我背得比你熟。”
周可可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刚才又发微博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每次发完微博就是这个表情,跟偷到鸡的狐狸似的。”周可可伸手戳她脸,“给我看看,今天写的什么?”
宋禾把手机往口袋一塞:“下班再给你看。现在是工作时间。”
“少来,工作时间你还不是写了。”
两人低声笑闹著走到侧台入口。舞台上,灯光骤然暗下,一束追光打在正中央。
傅深衍站在那里。
宋禾看著他的背影,三年了,这个背影她熟悉到闭著眼都能描出来——肩宽腿长,站姿笔挺,说话时习惯左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。此刻他正在说“感谢大家这一年的付出”,全场掌声雷动。
她在心里默默计时:五秒后开始翻PPT。
果然,五秒后,大萤幕切换到第一页。
宋禾低头看手机,刚才那条微博已经有十几条评论。粉丝们在问“今天霸总穿什么颜色的西装”“有没有转笔”“他的PPT里会不会又出现“傅深衍总裁寄语””。
她忍著笑回复:“藏蓝色,目前还没转,寄语在倒数第三页。”
“宋禾。”
身后有人叫她。宋禾回头,是陈特助。
“怎么了陈哥?”
陈特助的表情有点奇怪,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指了指舞台:“你……注意听。”
宋禾愣了一下。注意听什么?傅深衍的演讲她听了三年,倒著都能背出来。
舞台上,PPT已经翻到第十六页。傅深衍的声音平稳低沉:“今年我们重点推进了三个项目,市场占有率提升了五个百分点……”
宋禾低头继续回评论。
“但是,”傅深衍顿了一下,“我想说的不是这些。”
宋禾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这句不在剧本里。
她抬起头,看到大萤幕上的PPT突然停了。不是原来那一页——那是一张截图。
微博截图。
她的微博截图。
宋禾的大脑嗡的一声,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。她只看到那张截图被放大,再放大,占满了整面萤幕。
“@霸总今天作妖了吗:今天霸总开会时转了四十七次笔。四十七次!我坐在角落里数的。他说“我简单说两句”,然后说了四十分钟。他讲完之后问大家有什么意见,全场安静得像追悼会。散会后他把我叫进去,问我为什么不发言。我该说什么?说我们都在等你结束好下班?”
全场寂静。
宋禾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咚,咚,咚,像有人在用锤子砸她的耳膜。
“这条微博发布于三个月前。”傅深衍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,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,“那天我开了两个小时的会,转了四十七次笔。”
有人笑了。很轻的一声,但在寂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。
“还有这条。”PPT切到下一张。
“@霸总今天作妖了吗:霸总今天的领带是枣红色的,配了一件藏蓝色衬衫。我知道他很忙,但能不能让助理提醒一下,这个配色真的很像某连锁快递公司的工作服。没有说快递小哥不好的意思,快递小哥辛苦了,但霸总你可以穿得好看点。”
“这条发布于两个月前。”傅深衍说,“那天我有个重要会谈,对方是我们的合作伙伴。会后对方问我,为什么换了领带。”
全场的笑声大了起来。
宋禾开始往后退。
她的脚碰到了一根电线,险些绊倒。周可可扶住她,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:“禾禾,这、这是你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宋禾的声音在发抖,“求你了闭嘴。”
“还有最后一条。”傅深衍的声音像钉子,把她钉在原地。
PPT切到第三张。
“@霸总今天作妖了吗:今天陪霸总加班到凌晨一点。他让我去买咖啡,我买回来他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。我把咖啡放下,给他披了条毯子。他醒来之后问我怎么还不走,我说刚回来。他说哦,然后继续看文件。我知道他很辛苦,但我更辛苦。我想问问他:傅总,您什么时候能学会说谢谢?”
会场彻底安静了。
没有人笑。
宋禾的眼眶突然就热了。那条微博她写在三个月前的某个凌晨,那天她真的很累,累到在回家的地铁上掉了眼泪。写完之后她删掉又重新发,反复三次,最后还是点了发送。
她以为没有人会看到。
她以为那只是她一个人的树洞。
“这条微博发布于三个月前,凌晨一点二十三分。”傅深衍说,“那天我是凌晨两点回家的。我记得那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也记得那杯咖啡。还有那条毯子。”
全场的目光开始搜索。所有人都在回头,都在找人。宋禾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扫过来,她缩紧身体,恨不得就地消失。
“这个博主写的每一条,我都看。”傅深衍的声音还在继续,“看了半年。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,从头到尾,看了很多遍。”
他把话筒从支架上拿下来,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舞台边缘。
“我今天想当面问问她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侧台的方向。
落在她的方向。
“我改了。”
他说。
“你愿意原谅我吗?”
全场哗然。
宋禾转身就跑。
她不知道自己往哪跑,只知道要离开这里,离开那些目光,离开那些窃窃私语。她撞到了音响设备,踢翻了折叠椅,赤著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——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高跟鞋甩掉了。
后台的通道很长,很暗,她跑得像身后有鬼在追。
跑到通道尽头,她一把推开安全门。
冷风灌进来。
她弯下腰,扶著膝盖大口喘气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稳,很慢,一步一步靠近。
宋禾不敢回头。
“宋禾。”
他的声音就在身后,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。
“我找了你半年。”
她慢慢直起身,转过去。
傅深衍站在安全门的阴影里,领带还是那条暗纹的,西装还是那件定制的。但他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——不是会议室里的冷厉,不是谈判桌上的强势,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怕惊动什么的紧张。
“你……”宋禾的声音哑了,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半年前。”他说,“你发那条“今天霸总又忘了吃午饭”的时候。配图是我的办公桌,桌角有一个杯子,杯子上面有你的指纹。”
宋禾愣住了。
那条微博她发过。那天她给他送午饭,发现早饭还原封不动地放著,气得拍了张照片发微博吐槽。照片里确实有他的杯子,杯子上——
杯子上有她早上擦过的痕迹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傅深衍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写的那些,”他说,“我都改了。”
又一步。
“转笔,改了。领带,让人每天早上放三条在衣帽间,选好再出门。说谢谢,也改了。”
他停在她面前,低头看著她。
“还有那条凌晨一点的,”他的声音轻下来,“那条我看了最多次。”
宋禾的眼眶又热了。
“你改不改关我什么事。”她听到自己说,声音闷闷的,“我又没写给你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想让你知道。”
安全门在身后晃了晃,发出吱呀的声音。
远处传来会场的喧哗,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。
傅深衍没有动。
他就那样站在她面前,隔著一步的距离,隔著三年的时间,隔著半年的偷看和等待。
“宋禾。”他说,“明天上班别迟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没有要辞退你。”他顿了顿,唇角微微动了一下,“你辞职的话,我还要重新适应新人,太麻烦。”
宋禾瞪著他。
他突然伸手—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她。
是一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。
“穿上。”他说,“地上凉。”
宋禾低头看自己的脚,这才发现脚底已经冻得发白。
她接过拖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傅深衍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的咖啡,我想喝拿铁。”
“你不是只喝美式吗?”
“改了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微博写过,美式太苦,像在喝中药。”
安全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宋禾站在原地,手里攥著那双拖鞋,看著那扇门晃了晃,最后静下来。
远处的喧哗还在继续。
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,周可可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:
“禾禾你去哪了!!!”
“傅深衍刚才说什么了!!!”
“全公司都在找你!!!”
“你是不是要辞职!!!”
“你说话啊!!!”
宋禾盯著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好久好久。
最后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:
“他说他改了。”
宋禾一整夜没睡。
她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,对著电脑屏幕发呆,辞职信写了删,删了写,反复了十几遍。
“尊敬的傅总、各位领导:”
删掉。
“因个人原因,本人申请辞去总裁办高级助理职务:”
删掉。
“经过慎重考虑,我决定:”
决定什么?决定跑路?决定从此消失在人海?
宋禾把头埋进胳膊里,闷闷地嚎了一声。
手机躺在旁边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周可可的消息从晚上十点轰炸到凌晨两点,最后一条是:
“你别怂啊禾禾!他又没说要开除你!说不定他是想……想……”
想什么?想表扬她这三年吐槽有功?
宋禾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。
凌晨三点,她终于写完了辞职信。打印,签名,装进信封。一气呵成。
然后她盯著那个信封,一直盯到天亮。
早上七点半,宋禾站在鼎盛大厦楼下,仰头看著这栋三十二层的玻璃建筑。
她在这里工作了三年。三年,一千多个工作日,每天早晨挤地铁来,每天晚上看加班时间决定是坐地铁还是打车。她认识一楼前台的每一个小姑娘,知道保安大爷姓周,他孙女今年上小学一年级。
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工作很久。
久到攒够首付,久到把那个微博小号写成大V,久到有一天傅深衍终于学会说谢谢——
打住。
宋禾使劲摇了摇头,推开旋转门。
一楼大堂。
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前台的两个小姑娘看到她,同时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东西。保安周大爷清了清喉咙,转身去巡逻,背影走得飞快。
宋禾握紧手里的辞职信,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打开,里面站著三个人。市场部的,她认识,平时见面会点头打招呼。今天三个人集体盯著电梯按钮面板,仿佛那是什么旷世名画。
宋禾走进去。
电梯上升的三十秒,漫长得像三个小时。
三十二楼,总裁办。
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,宋禾看到了周可可。周可可靠在走廊墙上,一副等她等到天荒地老的架势。看到宋禾,她一个箭步冲上来,把她拉到角落。
“你怎么不接电话!”
“关机了。”
“你怎么不回消息!”
“不想回。”
“你怎么——”周可可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封上,声音戛然而止。
她盯著那个信封,慢慢睁大了眼睛。
“禾禾,这是……”
“辞职信。”
“你疯了!”
“我没疯。”宋禾把信封往身后藏了藏,“很清醒。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”
周可可还要说什么,走廊那头的会议室门开了。
陈特助走出来,看到宋禾,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——像是有点同情,又有点想笑。
“宋助理,傅总让你进去。”
宋禾深呼吸。
周可可在旁边小声说:“我陪你?”
“不用。”宋禾把辞职信塞进包里,“我自己去。”
总裁办公室的门是半掩的。
宋禾敲了三下,没人应。她推开门,发现办公室里不止傅深衍一个人——总裁办全体成员都在。
七个人,站成一排,齐刷刷看向她。
宋禾僵在门口。
“进来。”傅深衍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。
他坐在那里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,西装换了,领带也换了——今天是深蓝色,配白衬衫,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宋禾走进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。
七个同事的目光跟著她移动,从门口到办公桌前,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。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、探究,还有压抑不住的八卦之火。
“人都到齐了。”陈特助说。
傅深衍放下文件,站起来。
他走到办公室中央,站在那七个人面前。
宋禾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看哪里。
“昨天年会的事,”傅深衍开口,“你们都知道了。”
七个人齐齐点头。
“有什么想问的,现在问。”
沉默。
七个人互相看看,谁都不敢说话。
最后是一个入职半年的实习生小声说:“傅总,那个微博……真的是宋助理写的吗?”
“是。”
“您……您不生气的吗?”
傅深衍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转向宋禾,伸出手。
宋禾愣住:“什么?”
“辞职信。”他说,“拿出来。”
宋禾瞪著他。
他怎么知道?
她慢慢从包里掏出那个信封,递过去。
傅深衍接过来,拆开,抽出那张纸,展开。
他低头看了两秒。
然后,他把纸撕了。
当著全部门的面。
撕成四片,八片,十六片。
最后把碎片往垃圾桶里一扔。
“这三年,”他说,“你是我见过最称职的助理。我的行程从没出过错,我的咖啡永远是对的温度,我开会需要的文件你永远提前准备好。如果你辞职,我还要重新适应新人,太麻烦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。
宋禾看著垃圾桶里的碎纸片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七个同事也看著垃圾桶,然后齐刷刷看向宋禾,眼神变了——从“她是不是要被开除了”变成了“她是不是要被重用了”。
“还有问题吗?”傅深衍问。
七个人集体摇头。
“那出去工作。”
七个人鱼贯而出。
最后一个出去的陈特助带上门,门关上的瞬间,宋禾看到他在笑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傅深衍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,拿起文件继续看。
宋禾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三分钟过去了。
五分钟过去了。
她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傅总,我……”
“你站那儿干什么?”他头也不抬,“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宋禾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她转身走向门口。
手刚碰到门把手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
“对了。”
她停下来。
“你的微博,”他说,“写得挺好。”
宋禾的脸腾地红了。
“以后有意见,”他顿了顿,“当面说。”
宋禾握著门把手,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那里。
当面说?
当面说他开会转笔烦人?当面说他领带配色丑?当面说他加班到凌晨还不让别人下班?
她转过头,想说“这不合适吧”。
但傅深衍已经低头看文件了,一副“我说完了你可以走了”的架势。
宋禾把话咽回去,开门,出去。
门外,七个同事齐刷刷围上来。
“宋姐!”
“禾禾!”
“什么情况!”
宋禾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他们簇拥著推到工位上。周可可挤在最前面,眼睛亮得像探照灯:“傅总说什么了?他撕了辞职信?他夸你微博写得好?他让你当面说?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宋禾震惊。
“隔著门听的啊!”周可可理所当然地说,“这门又不隔音!”
宋禾想死。
手机震了。
她低头看,是内部邮箱的推送。
发件人:傅深衍
收件人:全体员工
主题:关于昨天年会
正文:
昨天年会上提到的那个微博账号,属于总裁办高级助理宋禾。该账号内容为个人观点,与公司无关。宋助理入职三年,工作表现优秀。希望大家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。散会。
宋禾盯著这封邮件,盯了整整一分钟。
周可可凑过来看,看完之后倒吸一口气:“禾禾,这是……这是在保护你吧?他发全员邮件,以后谁还敢在背后议论你?”
宋禾没说话。
她点开评论区——公司内部系统有个功能,邮件可以点赞。
点赞数:347。
整个公司才多少人?
四百出头。
手机又震。
还是内部邮箱。
发件人:傅深衍
收件人:宋禾
正文:
下班前来我办公室一趟。把你今天想当面说的意见带上。
宋禾盯著这封邮件,感觉自己的大脑停止了运转。
周可可又凑过来:“他说什么?”
宋禾把手机屏幕转向她。
周可可看完,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她拍著宋禾的肩膀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哈哈哈哈哈哈宋禾你完了你这辈子都要当面吐槽了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宋禾把手机扣在桌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工位旁边的窗户外面,阳光正好。
三十二楼的视野很开阔,能看到对面楼的天台,有人在晒被子。
一切都和平常一样。
又不一样。
下班前,宋禾站在傅深衍办公室门口,手里攥著一张纸。
纸上写著三条“今天的意见”。
她写了一个下午。
第一条:今天的会议还是太长了。
划掉。
第二条:中午的外卖不新鲜。
划掉。
第三条:您今天没转笔,谢谢。
这条没划掉,但她总觉得写得像小学生在写“我的优点”。
门开了。
陈特助走出来,看到她,笑了笑:“进去吧。”
宋禾走进去。
傅深衍站在窗前,背对著她。
夕阳从窗外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写好了?”他没回头。
“写好了。”宋禾的声音很小。
“念。”
宋禾展开那张纸,清了清喉咙。
“第一,今天的会议虽然比平时短,但还是有一个小时。其实可以更短的。”
傅深衍没动。
“第二,中午的外卖,大家都不太喜欢那家店的沙拉。下次可以换一家。”
他还是没动。
“第三,”宋禾顿了顿,“您今天没转笔。谢谢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傅深衍转过身。
夕阳在他身后,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。
“就这三条?”
“……嗯。”
他走过来,走到她面前,伸手。
宋禾下意识把纸往身后藏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,顿了顿,然后绕过她,指向她身后——
“你后面那个杯子,帮我拿一下。”
宋禾愣了愣,转身把办公桌边的杯子拿起来,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说:“杯子上的指纹,擦干净了。”
宋禾的脸腾地红了。
“今天的意见,”他说,“我收到了。明天开始,会议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。沙拉换成热食。转笔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转笔改了三个月了,你现在才发现?”
宋禾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又喝了一口水,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“还有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了。”
“那就下班吧。”
宋禾转身要走。
“宋禾。”
她停下来。
“以后每天下班前,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来我办公室念一遍今天的意见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不是习惯在微博上写吗?现在换个地方写。写完了,当面念给我听。”
宋禾转过身,瞪著他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角好像有点弯。
“这算惩罚吗?”她问。
“算培训。”他说,“培训你怎么当面说真话。”
“我不需要这种培训。”
“你需要。”他绕过她,走到门口,拉开门,“你写了三年微博,没有一条是当面跟我说的。这说明什么?”
宋禾没说话。
“说明你只敢在背后说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开始,改。”
他走出去,留给她一个背影。
走廊上,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宋禾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著那张写了三条意见的纸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第三条:您今天没转笔,谢谢。
她把纸折起来,塞进口袋。
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看,是微博的推送。
“@Shen_ 评论了您的微博:今天的咖啡是拿铁。你说过的,我记著。”
宋禾盯著这条评论。
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进这个ID的主页。
头像是默认的。简介是空的。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人。
发过的微博:零。
她退出主页,回到评论区,手指悬在那条评论上面。
Shen_。
她想起他办公桌上那个杯子,杯子上曾经有她的指纹。
她想起他今天喝的咖啡,确实是拿铁,不是美式。
她想起他说“我找了妳半年”。
周可可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:“禾禾!下班了!走不走!”
宋禾把手机锁屏,塞进口袋。
“来了。”
她跑出去,追上周可可。
电梯里,周可可问他:“傅深衍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宋禾看著电梯楼层数字一点点下降,“就让我以后当面跟他说意见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“那你表情怎么这么奇怪?”
“哪有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周可可先走出去,宋禾跟在后面。
走到旋转门口,周可可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“禾禾,你笑什么?”
宋禾愣了一下,摸自己的脸。
她没觉得自己在笑。
但嘴角确实翘著。
周一早晨,宋禾站在衣柜前,对著镜子发了十分钟的呆。
她平时不这样。三年来她的衣柜里永远是那几套职业装,黑白灰三色排列组合,怎么穿都不会出错。但今天——
今天是她要在例会上“当面说意见”的第一天。
她把那件藏蓝色西装拿出来,又放回去。把米色针织衫拿出来,又放回去。最后还是穿了最常穿的那套黑色,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
地铁上,她刷著微博。
昨晚那条“Shen_”的评论还在,她没回。不知道怎么回。
她点进那个ID的主页,还是空的。但她发现了新的细节——这个账号注册时间是半年前,正好是她开始频繁更新“霸总今天作妖了吗”那段时间。
地铁报站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鼎盛大厦,三十二楼。
宋禾走出电梯的时候,周可可已经在工位上等著了。看到她,周可可的眼睛瞬间亮起来,像只闻到肉骨头的狗。
“禾禾禾禾,你今天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什么?”
“当面说啊!”周可可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傅深衍昨天不是说了吗,以后每天例会让你当面提意见。今天就是第一天!”
宋禾把包放下,面无表情:“他随便说说的。”
“他才不随便说说。”周可可一脸笃定,“你是第一天认识他吗?傅深衍这个人,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。”
宋禾没说话。
她知道周可可说的是对的。
九点整,会议室。
宋禾坐在自己的固定位置——傅深衍右手边第三个,方便他随时递文件或交代事情。平时这个位置让她很有安全感,今天却觉得像是被放在了展台上。
市场部、产品部、人事部的负责人都到了,总裁办的人也到齐了。长条会议桌坐得满满当当,所有人都在翻手里的资料,偶尔低声交谈两句。
九点零三分,会议室的门推开。
傅深衍走进来。
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,白衬衫,领带是——
宋禾下意识看了一眼,然后迅速移开目光。
领带是枣红色的。
枣红色配深灰色,其实不难看。但如果她没记错,他上周刚穿过一件枣红色的领带配藏蓝色衬衫,被她写进微博,标题叫“霸总今天的领带丑哭我”。
他走到主位坐下,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。
“开始吧。”
市场部总监江临第一个发言。他是傅深衍的发小,也是全公司唯一敢在会议上跟他插科打诨的人。今天他汇报的是新项目的推广方案,PPT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他突然停下来。
“傅总,你今天的领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