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第 50 章

江听晚接到苏念电话的时候,正在整理第三次庭审的笔录。

“江律师,方便说话吗?”

苏念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一如既往的职业化,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——像是试探,又像是某种笃定。

“请说。”

“关于华腾科技的案子,我们希望能正式启动庭外和解谈判。”苏念顿了顿,“条件方面,我们可以做出较大让步。如果方便的话,是否可以安排一次会面?”

江听晚握著手机,没有立刻回答。

较大让步。

这个词从苏念嘴里说出来,意味著不是简单的讨价还价。

“具体什么条件?”

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,然后苏念开始一条一条陈述。

赔偿金额的上限、专利共有的方式、商业化授权的范围、后续合作的框架……每一条都比她预期的更优厚。最后一条说完,江听晚沉默了几秒。

“苏总监,”她说,“这些条件,超出了正常的和解范畴。”

苏念没有否认。

“我们有我们的原因。”她说,“公司上市的节点摆在那里,拖不起。与其把时间和精力耗在诉讼上,不如尽快了结。”

江听晚听著,没说话。

她见过很多次和解谈判,听过很多次类似的说辞。但这一次,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条件太好了。

好到几乎是在送。

“我需要和当事人沟通。”她说,“明天给你们答复。”

“好的。”苏念说,“我等您消息。”

挂了电话,江听晚坐在办公桌前,盯著电脑屏幕发呆。

林嘉木敲门进来,手里拿著两杯咖啡。

“给,冰美式。”她把一杯放到江听晚桌上,“你刚才跟谁打电话?脸色不对。”

江听晚接过咖啡,没喝,只是握在手里。

“对方提出和解。”

“哦?”林嘉木拉过椅子坐下,“条件怎么样?”

“很好。”江听晚说,“好到不像真的。”

她把苏念说的条件复述了一遍。林嘉木听完,眼睛瞪圆了。

“这不是让步,这是送人头吧?”她说,“他们图什么?就图早点结束?”

“说是公司上市,拖不起。”

林嘉木皱著眉想了想:“也说得通。上市前诉讼不解决,确实会影响估值。但这让步幅度……”

“你也觉得不对?”

“不对。”林嘉木摇头,“太痛快了。按理说,这种案子就算要和解,也得来回拉扯好几轮。他们这上来就把底牌全亮了,要么是真急,要么……”

她停下来,看著江听晚。

“要么什么?”

“要么,”林嘉木斟酌著说,“他们想和解的对象不是原告,是你。”

江听晚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”林嘉木压低声音,“那个顾云深,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见你?”

江听晚没说话。

林嘉木看著她,叹了口气:“听晚,我没见过他,但从你说的这些事来看——他给你送证据、给你撑伞、发短信说对不起——这人明显还有想法。和解谈判,你要是去了,就得面对他。”

“苏念跟我谈。”

“苏念是法务,但这种条件,没有老板点头她能提?”林嘉木站起身,“你自己想清楚。我先出去了。”

门关上。

江听晚坐在那里,手里的冰美式开始渗出水珠,凉意沿著指尖蔓延。

她拿出手机,翻出那个号码。

盯著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拨通了苏念的电话。

“苏总监,和解谈判可以启动。但我需要见一个人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
“谁?”

“顾云深。”她说,“我要和他当面确认细节。”

第二天下午三点,江听晚走进律所附近的咖啡馆。

这是她选的地方——离自己办公室走路五分钟,熟悉,安全。靠窗的卡座她提前订好了,视野开阔,可以看到整个咖啡馆的进出口。

她到的时候,他已经在了。

坐在靠窗的那个卡座里,面前放著一杯美式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在看。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,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层浅浅的金色轮廓。

他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,抬起头。

隔著整个咖啡馆,他们的目光相遇。

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等很久了?”

“刚到。”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到一旁,“给你点了拿铁,热的。不知道你这五年口味变了没有。”

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咖啡杯。拿铁,温度刚好,杯壁上没有水珠,说明服务员刚送来不久。

大学时她只喝拿铁。他说美式太苦,她说拿铁正好。

五年了,她现在只喝美式。

但她没说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,“说正事吧。”

他看著她,没有立刻开口。

咖啡馆里很安静,背景里放著轻柔的爵士乐。偶尔有客人进出,门口的风铃响一声,很快又安静下来。

“和解的条件,苏念都跟你说了?”他问。

“说了。”她看著他,“条件很好,好到我不明白。”

“不明白什么?”

“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。”她说,“从诉讼策略的角度,这些让步没有必要。就算上市有压力,正常的和解谈判也能在三个月内完成。你们现在提的条件,等于主动放弃了至少百分之三十的利益。”

他听她说完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
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他说,“什么事都要算得清清楚楚。”

“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点头,“所以我也跟你算清楚——公司上市的时间窗口在三个月后,如果这个案子拖到那时候,估值损失不止这百分之三十。与其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,不如尽快了结。”

她看著他。
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从商业角度,完全成立。

但她不信。

“就这些?”

“就这些。”

她没说话,端起面前的拿铁喝了一口。

热的。微甜。是她五年前最习惯的味道。

他看著她喝咖啡,目光很专注,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“这五年,”他突然开口,“你过得好吗?”

她放下杯子。

很好。工作顺利。生活平静。

这是她准备好的答案。但话到嘴边,她发现自己有点说不出来。

因为他问问题的样子,不像是在客套。

他是真的想知道。

“很好。”她还是说了,“工作顺利,生活平静。顾先生呢?”

他看著她,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短,带著点苦涩。

“不好。”他说,“一直在想怎么回来跟你解释,但每次拿起电话,都觉得没有立场。”

她握著咖啡杯的手紧了一下。

没有立场。

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描淡写,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——像是一根弦,被轻轻拨了一下。

“当年说分开的是你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预想的冷,“现在说解释的也是你。”

他没有辩解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等。等你愿意听的时候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等不等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看著她,“但我可以等。”

她冷笑了一声。

“顾云深,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?”

话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

这不是她想说的。

她不想让他看到这些。不想让他知道,收到那条讯息之后,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三天,不想让他知道,她花了整整一年才不再梦见他,不想让他知道,她养的那盆多肉死了,她后来又养了一盆,名字都不敢再叫。

这些她谁都没说过。

包括林嘉木。

他看著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“听晚……”

“算了。”她打断他,“不说这些。和解的条件,我会和当事人沟通。如果他们接受,我们可以进入下一轮谈判。”

她站起身。

“听晚。”他也站起来。

她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
身后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的声音传来,低低的,带著一点沙哑:

“给我一个机会。等案子结束,我把所有事告诉你。”

她站在那里,背对著他。

咖啡馆里还在放那首爵士乐,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温柔。有客人推门进来,风铃叮当响了一声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“我走了。”

她说。

然后推开咖啡馆的门,走进午后的阳光里。

身后,他没有追上来。

回律所的路上,她的脚步比平时快。

走过两个街区,等红绿灯的时候,她站在路口,看著对面的红灯出神。

身边有人在打电话,说著她听不懂的方言。有电动车从她身边驶过,带起一阵风。有小孩牵著妈妈的手,指著路边的冰淇淋店说要吃。

她站在人群里,阳光很好,很暖。

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,一直在翻涌。

他刚才说的话。

他看她时的眼神。

他那句“不好”。

她想起他大学时的样子。那时候他总是笑,笑起来眼睛会弯。他说毕业后要自己创业,说要赚很多钱,说要带她去很多地方。

后来他创业了,赚了很多钱。

但他们没有去很多地方。

绿灯亮了。

她跟著人群走过马路。

走进律所大楼的时候,前台的小姑娘跟她打招呼,她没听见。电梯里有人按了二十八楼,她没注意。直到走进办公室,关上门,她才回过神来。

林嘉木发来消息:【怎么样?见到了吗?】

她看著那条消息,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
最后她回:【见到了。条件没问题,我准备和当事人沟通。】

林嘉木秒回:【他人怎么样?】

她盯著那三个字。

他人怎么样?

她想起他坐在咖啡馆窗边的样子。想起他推过来的拿铁,还是热的。想起他问“这五年你过得好吗”时的眼神。

她回:【没怎么样。】

林嘉木发来一个表情,翻白眼的小人。

她没再看手机。

坐下来,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和当事人沟通的邮件。
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办公桌上,把键盘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她敲了一行字,停下来。

又敲了一行字,又停下来。

最后她靠进椅背,闭上眼睛。

眼前是他说那句话时的样子:

“给我一个机会。等案子结束,我把所有事告诉你。”

她睁开眼睛,重新看向电脑屏幕。

邮件写完了。她点击发送。

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,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她坐在那里,看著那些影子一点一点变长,变淡,最后消失在暮色里。

那份报导是夹在案件材料里的。

周五下午,江听晚在整理第四次庭审的证据清单,翻到一份第三方机构的技术背景调查报告。报告最后附了几篇行业报导作为参考资料,她本来只是扫一眼,目光却被其中一篇的标题钉住了。

《华腾科技前身:顾氏集团破产重组始末》

顾氏集团。

她盯著那个“顾”字,手指停在页面上。

报导发布时间是五年前的六月——正是他们分手的那个月。

她开始读。

“……顾氏集团成立于1998年,主营精密仪器制造,曾为国内多家知名企业供应商。2018年初,因合作方恶意违约及银行抽贷,集团资金链断裂,于当年6月进入破产重组程序……”

“……创始人顾明远在重组期间突发脑溢血入院,其子顾云深于2018年5月紧急从大学休学,赴国外处理集团海外资产……”

顾明远。

那是他父亲的名字。

她记得他说过,他父亲是工程师出身,后来下海经商,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自己的技术被行业认可。她没见过他父亲,只看过照片——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站在车间里,笑得很朴实。

“……顾明远术后脱离生命危险,但至今仍在康复中。其子顾云深全面接手集团海外业务,用一年时间完成资产重组,后创立华腾科技……”

2018年5月休学。

2018年6月分手。

她看著那两个时间点,心跳漏了一拍。

所以他不是毕业后正常离开。他是休学——在还有最后一个月就能拿到毕业证的时候。

为什么?

她开始搜。

顾氏集团破产、顾明远病重、银行抽贷、恶意违约——一个又一个关键词输进去,几年前的旧新闻一条一条跳出来。

2018年3月,顾氏集团被合作方起诉违约。

2018年4月,银行宣布抽贷,顾氏资金链断裂。

2018年5月,顾明远在谈判途中突发脑溢血,送医抢救。

2018年6月,顾氏进入破产重组程序。

时间线一条一条列在屏幕上,她看著那些日期,想起了一些事。

那年春天,他确实变了。

以前他总是笑,总是陪她上自习、陪她吃饭、陪她做那些情侣之间无聊但开心的琐事。但那几个月,他开始频繁消失。有时候一天都不回消息,有时候深夜才回一个“在忙”。她问他怎么了,他说论文压力大,导师催得紧。

她信了。

因为她也在忙。考研冲刺,每天泡在图书馆,做不完的题、背不完的书。她以为等毕业就好了,等大家都忙完这阵就好了。
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
她想起他最后那几次的样子。疲惫,很疲惫,眼里有红血丝,笑起来也没以前那么开心了。她问他是不是没睡好,他说熬夜写论文。她说那你早点睡,他说好。

她什么都没发现。

她靠进椅背,看著天花板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,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
她拿出手机,打给林嘉木。

“有空吗?”

“有,怎么了?”

“帮我查点东西。”

林嘉木效率很高。两小时后,她推门进来,手里拿著一个平板。

“查到了。”她把平板放到江听晚面前,“顾云深当年的学籍信息。”

江听晚低头看。

休学时间:2018年5月21日。

休学原因:家庭变故,需出国处理紧急事务。

离校时间:2018年5月23日。

那年的5月23日,她还在图书馆里复习。她记得那天很热,她做了一套模拟题,错了三个,心情不好,发消息给他,他没回。

第二天他才回,说对不起,手机没电了。

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她的消息。

一周后,她收到那条分手的短信。

“还有。”林嘉木划了一下屏幕,“顾氏破产那段时间,他人在国外,完全失联。不是他不联系你,是……”

她停下来,看著江听晚。

“是什么?”

“是他父亲在ICU躺了三个月,他一个人处理几十家海外供应商的债务。一帆说,那一年他每天睡不到四小时,整个人瘦了二十斤。”

一帆。

陈一帆。

“你联系陈一帆了?”

林嘉木点头:“我跟他说我是你同事,想了解点情况。他愿意说,而且他说的这些……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听晚,我觉得他是故意的。陈一帆故意让我知道这些,让我能告诉你。”

江听晚没说话。

林嘉木看著她,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你心里有结。但如果这些都是真的,他当年的离开,不是因为不爱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江听晚说。

林嘉木愣了一下。

“你知道?”

江听晚看著屏幕上那条时间线,声音很平静。

“从他给我送证据的时候,我就知道当年可能有误会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。”

“现在知道了呢?”

现在知道了呢?

她没回答。

林嘉木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
“听晚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江听晚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
“就算有苦衷。”她说,“也不该用那种方式。”

林嘉木看著她,没说话。

“一条讯息。”江听晚说,“就一条讯息。五年。”

她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

“他可以在ICU里发讯息吗?可以在处理债务的间隙发讯息吗?就算当时不行,后来呢?一年后呢?两年后呢?”

林嘉木静静地听著。

“他回来过。”江听晚说,“陈一帆说他回来过一次,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,以为我开始新生活了。那他有没有想过问我一句?有没有想过万一那是误会呢?”
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她忍住了。

“五年,林嘉木。一千八百多天。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告诉我真相,但他没有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极了。

林嘉木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
“那你还想知道后面的吗?”她问。

江听晚看著她。

“陈一帆说,如果你愿意听,他想跟你见一面。把这五年的事,从头到尾告诉你。”

江听晚没回答。

窗外,天色慢慢暗下来。远处有灯光亮起,一盏一盏,像是黑夜里慢慢绽放的花。

第四次庭审在三天后。

这次的法庭上,江听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专注。不是为了逃避什么,是因为她终于可以专心了。

真相的裂缝已经出现。但那是庭外的事。

庭内,她是原告律师。她的职责是打赢这场官司。

对方法务苏念这次准备得很充分,质证环节几次发问都很刁钻。但她一一挡了回去。补充证据被她用得恰到好处,对方的每一个漏洞都被她抓住,每一个薄弱环节都被她放大。

审判长问话的时候,她对答如流。

陪审团看资料的时候,她适时补充重点。

对方律师反驳的时候,她三两句就驳了回去。

休庭的时候,苏念走过来,难得地露出一个苦笑。

“江律师,你今天状态太好了。”她说,“我都有点招架不住。”

江听晚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
她知道自己今天状态好。

是因为那些证据她已经烂熟于心。是因为对方的每一个可能的反驳点她都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。是因为——

因为什么,她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
庭审结束后,她收拾资料准备离开。

走廊里人来人往,书记员抱著文件匆匆走过,法警站在门口维持秩序,对方法务团队聚在一起小声讨论什么。

她从他们身边走过,没有停留。

“听晚。”

身后有人叫她。

她停下脚步。

顾云深从人群中走出来,走到她面前。

他今天穿的还是深灰色西装,但领带换了一条——藏蓝色的,她记得这条领带。大学时她送他的生日礼物,那时候她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,买不起太好的牌子,但他说很喜欢,每次重要场合都戴。

他现在还留著。

他站在她面前,离得不远也不近,刚刚好的距离。

“今天表现很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只够她一个人听见,“谢谢你。”

她抬起头看他。

谢谢你。

谢什么?

谢她把他的公司告上法庭?谢她让他可能要赔更多钱?

她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。

“谢我什么?”她问。
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
“谢你让这个案子回归案子本身。”他说,“真相是什么就是什么,证据该怎么用就怎么用。你没有因为是我,就放水,也没有因为是我,就针对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。

“这五年,你比以前更厉害了。”他说,嘴角动了动,像是一个没完成的笑,“我一直在想,你现在会是什么样。今天我看到了。”

他说完,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
江听晚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。

她没有第一时间离开。

阳光从高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还握著那份结案陈词的稿子。

刚才他说的话,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
这五年,你比以前更厉害了。

我一直在想,你现在会是什么样。
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子。纸张边缘被她握得有点皱,她伸手抚平,发现自己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
不是紧张。

是别的什么。
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
她站了很久。

久到阳光从高窗移开,在地板上留下一片阴影。

然后她收起稿子,走出法院大门。

快递是周一早上送到的。

江听晚刚进办公室,前台的小姑娘就敲门进来,手里抱著一个牛皮纸包裹。

“江律师,您的快递。”

她接过来看了一眼。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名字:陈一帆。

没有公司地址,没有联系方式,只有这三个字。

她撕开封口。

里面是一本旧日记本,深蓝色的封面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还有一张折叠的便笺,她先打开便笺。

“他不敢给你看,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一帆。”

她看著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把便笺放到一旁,拿起那本日记。

封面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右下角用银色笔写了三个字母:Y.S.Gu。她认得这个笔迹——大学时他帮她抄过笔记,每一个字的起笔和落笔她都记得。

她翻开第一页。

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。

“今天听晚问我最近怎么老是走神。我说论文压力大。她信了。其实是我爸那边出了问题,合作方违约,银行可能要抽贷。我不敢告诉她,她考研冲刺,不能分心。”

她手指紧了一下。

继续往下翻。

“3月15日。今天陪她上自习,她做题我做梦。她敲我头,说你又发呆。我说没有,在想晚上吃什么。她笑,说我想吃麻辣烫。我陪她去吃了。看她吃得那么开心,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
“3月21日。爸住院了,高血压。医生说不能再累。我妈在电话里哭,说你爸这辈子就是太要强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晚上见听晚,她说今天模拟考进步了二十分,要请我吃饭。我看著她笑,心里想的是,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,还会这样对我笑吗?”

“4月2日。银行正式通知抽贷。爸在病房里还要开电话会议,被护士没收了手机。我妈让我别担心,专心准备毕业。我说好。但怎么可能不担心?”

“4月10日。今天听晚说,等考研结束,我们一起去旅行。她想去云南,想看洱海。我说好。她说你每次都说好,你有没有自己的想法?我说有,我的想法就是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。她说我肉麻,但笑得特别开心。”

江听晚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
她继续翻。

“4月18日。爸的病情反复,医院下了病危通知。我妈在走廊里哭,说你爸要是走了我怎么办。我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天晚上我没去见听晚,发消息说导师临时开会。她回了一个好的,让我早点休息。我看著那个表情,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混蛋。”

“4月25日。对方律师提出和解条件,要我们放弃海外业务。我爸在病床上摇头,说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。我妈让我别听他的,命比钱重要。我不知道该听谁的。”

“5月1日。劳动节。听晚说想去看电影,我陪她去了。电影很烂,她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。我看著她的脸,想,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。”

“5月7日。事情瞒不住了。我爸的公司要进入破产程序,我需要出国处理海外资产。毕业证可能拿不到了,但我没得选。我想跟听晚说,但每次看到她埋在书堆里的样子,我就开不了口。她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考试了。”

“5月10日。一帆问我,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?我说等考完吧。他说万一她怪你呢?我说那也比现在告诉她,让她分心好。”

“5月15日。签证下来了。后天走。我今天去图书馆看她,她没发现我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堆著一摞书,正在埋头写什么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她的头发看起来软软的。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进去。”

“5月16日。明天走。我想了很久,还是决定发讯息。当面说的话,我怕自己走不了。也怕她哭。她哭起来很丑,但会让我想留下来。”

最后一页,日期是五年前的五月十七日。

“给她发了分手的讯息,她没回。也好,恨我总比等我好。等我把这边处理好,如果她还是一个人,我一定回来找她。”

日记到这里结束了。

后面是空白的页面,再也没有写过一个字。

江听晚合上日记本,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。

她坐在办公室里,一动不动。

窗外阳光很好,照在办公桌上,把日记本的封面映出一层浅浅的光。她低头看著那个深蓝色的封面,看著那三个银色的字母,看著边角那些磨损的痕迹。

这本日记跟了他多久?

他写这些的时候,是什么心情?

他发那条讯息的时候,是什么表情?

她不知道。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那一年她在图书馆里埋头做题,偶尔抱怨他回消息变慢了,偶尔怀疑他是不是没那么喜欢她了。她什么都没发现。她什么都没问。

她以为那是他变了。

她不知道那是他扛不住了。

阳光慢慢移动,从桌面移到墙上,从墙上移到窗外。天色开始变暗,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她一直坐在那里。

手机响了好几次,她没接。林嘉木敲门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,她说不了。办公室里的灯没开,她就那样坐在黑暗里,手边放著那本日记。

七点。八点。九点。

她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
“喂?”陈一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。

“是我。”她说,“江听晚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
“你收到了?”

“收到了。”

又沉默了几秒。

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她说。

“你问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。

“他为什么这五年都没联系我?”

陈一帆没有立刻回答。

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,像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。

“他回来过一次。”陈一帆终于开口,“两年前。”

她握紧了手机。

“公司在国内的业务刚起步,他回来谈融资。那天他去你律所楼下,想等你下班,远远看你一眼就走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他看到了你。”陈一帆说,“你和一个男的坐在咖啡馆里,靠窗的位置。你笑得很开心,那个男的也在笑。他站了十几分钟,最后走了。”

江听晚愣住了。

咖啡馆。靠窗的位置。男的。

她想起来了。

那是两年前的春天,她和一个学长讨论案子。学长是她研究生时的同学,现在是另一家律所的律师,他们合作办一个知识产权的案子,需要当面沟通细节。

那天她点了拿铁,学长点了美式。他们聊了两个小时,把案子的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。学长说她比上学时更厉害了,她说那是因为被生活毒打过。

分别的时候,学长说下次请你吃饭,她说好。

就这么简单。

就这么简单的事。

“他以为……”她说不出来。

“他以为你开始新生活了。”陈一帆说,“他跟我说,她笑得那么开心,我就放心了。”

她握著手机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“后来我问他,你就不想确认一下吗?万一只是朋友呢?”陈一帆的声音很轻,“他说,万一不是呢?我去打扰她,让她为难吗?”

“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”

话一出口,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
陈一帆沉默了几秒。

“他这个人,就是这样。”他说,“什么都想自己扛。当年是,后来也是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“日记你看完了吗?”

“看完了。”

“最后一条你看到了吗?”

她想起那句话。

等我把这边处理好,如果她还是一个人,我一定回来找她。

“他回来的时候,”她说,“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,就以为……”

“就以为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。”陈一帆说,“所以他没打扰你。”

她笑了。

不是开心的笑。

是那种突然明白了一件事,但明白得太晚的笑。

“江律师,”陈一帆说,“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想让你原谅他。我只是觉得,你应该知道真相。这五年,他不是不想你,是不敢打扰你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她坐在黑暗里,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。

窗外对面楼的灯还亮著,一盏一盏,像夜空里的星星。她看著那些灯,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

如果她还是一个人,我一定回来找她。

她是一个人。

这两年来,她一直是一个人。

他不知道。

他以为她有了新的生活,所以他就走了。

她想起那天和学长讨论案子时的样子。她笑得很开心吗?也许吧。那天案子有进展,她确实心情不错。学长讲了一个笑话,她笑了。

就因为那个笑,他就走了。

她又笑了。

笑著笑著,眼泪掉了下来。

眼泪滴在日记本的封面上,在深蓝色的布面上晕开一小块深色。她伸手去擦,越擦越湿。

她没开灯。

就那样坐在黑暗里,手边放著他的日记,脸上挂著眼泪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手机又响了。

是林嘉木。

她接起来。

“听晚?你在哪儿?怎么一直没消息?”

“在办公室。”

“现在?都十一点了!”

“嗯。”

林嘉木听出不对劲。

“你怎么了?声音不对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“听晚?”

“林嘉木,”她说,声音哑哑的,“我好像……误会他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等我。”林嘉木说,“我马上过来。”

“不用……”

“等我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十五分钟后,林嘉木推开办公室的门,手里拎著两杯热奶茶。

她没开灯,就著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,看到江听晚坐在椅子里,手里抱著一本旧日记。

她把奶茶放到桌上,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。

“说吧。”

江听晚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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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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