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第 49 章

早上八点四十,江听晚刚踏进律所大门,前台的小姑娘就朝她招手。

“江律师,有您的东西。”

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到她手上,没有快递单,没有寄件人信息,只在封面上写了三个字:江听晚收。

字迹她认识。

大学时他帮她抄过笔记,那时候她说他字好看,他说“那你以后的笔记我全包了”。后来他真的抄了半学期,直到她说“你再抄我记不住”,他才停下来。

那个“江”字的写法,右边那一竖总是比左边长一点,他说这样看著稳。

她看著那个字,看了两秒。

“谁送来的?”她问。

“没看清。”前台小姑娘摇头,“早上一开门就放在台子上了,我来的时候已经在这儿。”

江听晚点点头,拿著档案袋走进电梯。

二十八楼,她推开办公室的门,把包放下,档案袋放在桌上。她盯著它看了几秒,然后撕开封口。

里面是几十页资料,装订整齐,每一页都有标签和注释。她翻开第一页,是技术会议记录的完整版——比她昨晚收到的那封邮件里的更全,甚至补充了她不知道存在的几次会议。第二页是这些会议记录的时间线图谱,清晰标注出每一次讨论与最终代码之间的对应关系。第三页是技术负责人的证言要点整理,把口头陈述转化成可以作为证据的书面格式。

她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
每一份文件都经过整理,关键信息用荧光笔标出,法律要点在旁边加了注释,甚至连证据链的逻辑闭环都帮她画好了。

比她做的还详细。

比她做的还专业。

她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贴著一张便笺,只有一句话:

“这些应该能补上你的薄弱环节。顾。”

她把便笺撕下来,盯著那几个字。

所以昨晚的邮件是他。今天的档案袋也是他。

他是被告方的人。

他在帮她补证据。

她拿起手机,翻出那个陌生号码,直接拨了过去。

响了两声,那边接起来。

“听晚。”

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低低的,带著一点沙哑,像是还没完全睡醒。她记得这个声音——以前打电话叫她起床,他总是这个音调。

“档案袋是你送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顾云深,”她一字一顿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
“我想把真相给你。”他说,“全部的真相。”

“真相?”她冷笑,“你是被告方,我是原告律师。你给我送证据,让我把你们公司告倒——这就是你说的真相?”

“我没有偏袒任何一方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些证据是真实的,对你有利,对我们也有利。”

“对你们也有利?”

“案子拖得越久,对公司上市的影响越大。与其让双方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耗下去,不如把该拿出来的都拿出来,尽快有个了断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“听晚,”他顿了顿,“我没有偏袒任何一方,只是希望你能看到全部真相。”

全部真相。

她想起昨晚邮件里的那些文件,想起今天档案袋里的这些资料。如果这些都是真的,那确实能补上她的证据链。对她来说,这是好事。对他的公司来说——

“你们公司会因为这些证据赔更多钱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给我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因为这些是真实存在的。”他说,“我不希望你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打这场官司。”

她握著手机,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著楼下车流来来往往。

“顾云深,”她说,“你到底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,她没继续。

到底什么?

到底在想什么?到底想要什么?到底是什么意思?

她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
“你先把资料看完。”他说,“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。庭审见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她看著手机屏幕,通话时长显示:三分十七秒。

她把档案袋里的文件全部倒在桌上,一份一份仔细看。

技术会议记录、邮件往来备份、开发日志摘录、甚至还有几段技术讨论的录音文字稿。每一份都有出处,每一份都可以追溯到具体的时间和参与人。如果这些都能在法庭上被采信,那她之前担心的薄弱环节就不再是问题。

她翻到其中一份文件时,手指停住了。

那是一份技术方案的初稿,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。方案本身没什么特别,但方案里有一个细节——一段关于算法优化思路的描述,用的是“镜像对称映射”这个概念。

她记得这个词。

不是因为这是专业术语。

是因为大学时,他们一起做过一个知识产权法的课题。那时候他选了一个算法专利的案例分析,她帮他查资料,无意中看到一篇论文里提到“镜像对称映射”这个概念。她说这个词好拗口,他说“那你给我起个好记的”。她想了半天,说“叫照镜子算法吧”。他笑,说“好,就叫照镜子算法”。

后来他们的课题报告里,真的用了“照镜子算法”这个说法。老师还说他们这个比喻很形象。

现在她面前的这份技术方案里,同样的概念,同样的表述方式。

照镜子算法。

她盯著那几个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
这是他公司的技术方案。

这个细节,指向五年前他们一起做的那个课题。

所以她昨晚收到的那封邮件,今天收到的这个档案袋,不仅仅是证据。

是他想告诉她什么。

她靠进椅背,看著那堆文件发了很久的呆。

第二次庭审在三天后。

这次的法庭上,她比第一次更从容。补充证据顺利提交,对方的质疑被她一一驳回,审判长的问题她对答如流。

但真正让她紧张的时刻,是证人出庭的时候。

“传被告方证人顾云深出庭。”

法警拉开侧门,他走进来。

深灰色西装,白色衬衫,藏蓝色领带。他走到证人席,站定,举起右手。

“我保证向法庭如实陈述,如有虚假,愿承担法律责任。”

声音沉稳,目光平视前方。

江听晚站在原告席上,看著他。他没有看她。

主审法官开始提问:“请说明你在被告公司的职务,以及与本案技术开发的关联。”

“我是公司联合创始人,现任CTO。”他说,“本案涉及的技术产品,我参与了从0到1的全部开发过程。”

“请陈述你对原告方主张的技术来源的了解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然后他开始说话。

声音平稳,条理清晰,每一个问题的回答都准确、客观、无可挑剔。但江听晚发现,他回答问题的时候,目光始终看著一个方向——

她站的方向。

不是看著法官,不是看著对面的陪审团,是看著她。

像是这些话不是说给法庭听的,是说给她听的。

“技术开发的初期,我们参考了行业内已有的多种算法框架……”

他看著她。

“核心架构的形成时间,可以追溯到协议签订前的三个月……”

他看著她。

“过程性文件之所以缺失,是因为部分讨论是口头完成的……”

他看著她。

她站在那里,手里握著准备好的交叉询问提纲,却发现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
他在看她。

从头到尾,一直在看她。

轮到交叉询问的时候,她深吸一口气,走到证人席对面。

“顾先生,”她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“您刚才说,核心架构的形成时间在协议签订前三个月。请问这个时间点,有什么书面证据可以证明?”

“有。”他说,“当天的开发日志,我提交给法庭了。”

“日志里记载的内容,能否具体说明核心架构的技术特征?”

“可以。”

他开始详细描述。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,逻辑严密,毫无破绽。

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复盘。没有问题。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推敲,既没有偏袒原告,也没有隐瞒事实。如果真的只是一个证人,他的证词堪称完美。

但他不是只是一个证人。

他是顾云深。

是五年前不告而别的人。

是三天前给她送档案袋的人。

是现在站在证人席上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人。

“没有其他问题了。”她说。

回到原告席,她坐下,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潮。

庭审结束后,她在走廊上收拾资料,对方法务苏念走了过来。

“江律师。”

她抬起头。

苏念穿著一身驼色套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微笑。这几次开庭下来,她们已经算是认识了。

“苏总监。”

“方便聊几句吗?”苏念往旁边让了让,“这边。”

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。窗外是法院的中庭,几棵银杏树刚抽出新芽,嫩绿色的。

“关于这个案子,”苏念开门见山,“我们希望能和贵方沟通一下和解的可能性。”

江听晚没说话。

苏念继续说: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有点早,证据交换才刚完成。但我们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,上市在即,这个案子一直拖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。如果能在庭外达成和解,我们愿意在赔偿金额上做出让步。”

“让步的条件呢?”

“技术专利的共有权可以谈,但我们希望保留独立的商业化授权。”

江听晚摇摇头:“这个条件,我当事人不可能接受。他们要的是专利权的完全共有,不是挂名的共有权。”

“那可以再谈。”苏念说,“我的意思是,双方先坐下来聊一聊,看看有没有共同利益的交集点。”

江听晚看著她。

苏念的语气很诚恳,态度也很专业。但她知道,和解谈判一旦启动,就意味著要花更多时间在沟通协调上,意味著可能要放弃一些诉讼中的优势。

更重要的是——

“苏总监,”她说,“这个案子的核心事实还没有完全厘清。在真相全部浮出水面之前,我不建议谈和解。”

苏念愣了一下。

“江律师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的意思是,”江听晚收起手里的资料,“诉讼的意义不只是让对方赔钱,是还原事实。如果事实本身都没搞清楚,谈和解有什么意义?”

她说完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
身后,苏念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
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阴下来了。

早上出门太急,她看了眼窗外有云,但没带伞。结果刚下台阶,雨点就落了下来。

一开始是几滴,然后越来越大。

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屋簷下,看著雨幕发愁。停车场在五十米外,跑过去肯定淋成落汤鸡。但站在这儿等——谁知道这雨要下多久。

她掏出手机,想叫个网约车开到门口。

刚解锁屏幕,雨里有车灯亮了一下。

一辆黑色轿车从停车场驶出来,缓缓开到她面前,停下。

车门打开,顾云深下车,手里撑著一把黑伞。

他绕过车头,走到她面前。

“我送你。”

雨声很大,他的声音低沉平稳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
她看著他。

雨水顺著伞沿滴落,在他身后织成一道帘。他站在帘子这边,身上没有一点雨——他把伞完全撑在她头顶的方向。

“不用。”她说。

他没动。

“听晚,”他说,“雨这么大。”

“我可以叫车。”

“叫车要等。”他说,“车开过来也要时间。这几分钟足够你淋透了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他把伞往前递了递。

“我送你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
她看著他,看著那把伞,看著他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肩膀——他把伞撑给她的时候,自己完全暴露在雨里,深灰色的西装上已经晕开深色的水渍。

“顾云深,”她说,“你到底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他把伞塞进她手里。

“至少别淋雨。”

然后他转身,跑回车上。

动作很快,像是怕她拒绝。

她握著那把伞,伞柄还有他手心的温度。雨打在伞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黑色轿车的车门关上,引擎启动,缓缓驶离。

她站在屋簷下,撑著他的伞,看著那辆车消失在雨幕里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她低头看。

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
【伞不用还。车上有备用的。】

她盯著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

雨还在继续下。

她撑著那把伞,走进雨里。

五十米的路,她走得很慢。

伞很大,足够把她整个人罩住。一滴雨都没淋到。

走到车边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法院门口已经没有人了。

只有雨,一直在下。

回到家,江听晚把伞撑开晾在玄关。

伞是黑色的,没有任何标识,和她家里那把备用伞一模一样。她把伞骨理了理,确保它能稳稳立住,然后换鞋、放包、洗手。

厨房里,她烧了一壶水,准备给自己泡杯姜茶。刚才虽然没淋到雨,但外面湿气重,她有点怕感冒。

水壶咕嘟咕嘟地响著,她靠著料理台,看著窗外。

雨还没停。玻璃上的水珠一条一条往下淌,把对面楼的灯光晕染成模糊的色块。

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。

水开了。她给自己泡了杯姜茶,端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准备继续整理资料。

手机亮了一下。

她没立刻去看。

姜茶有点烫,她捧在手里,盯著电脑屏幕。案件材料的文件夹打开了,但她的目光一直往旁边飘——飘向茶几上那只手机。

又亮了一下。

她放下杯子,走过去拿起来。

两条消息。

一条是林嘉木:【明天中午一起吃饭?老地方。】

一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——

“听晚,对不起。当年的事,我想找机会跟你解释。”

她盯著那几个字。

对不起。

当年的事。

解释。

五年了。

她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息屏,黑下去。

然后她解锁,把那条短信删了。

删得很干净,没有犹豫。

手机放回茶几,她回到书桌前坐下。姜茶没那么烫了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有点辣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
电脑屏幕上的材料,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
起身,去给桃美人浇水。

浇完水,回来坐下。

还是看不进去。

她靠进椅背,看著天花板。书桌上的台灯发出温和的光,在天花板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暖黄色。

那个号码她认得。

这几天他们通过电话、发过短信,但那些都是关于案子的。今晚这条不一样。

对不起。

她想起来了,五年前那条分手的讯息里,没有这三个字。

只有“我们分开吧,别等我”。

所以现在是来补这三个字的?

她闭上眼睛。

黑暗里,有画面浮出来。

大学图书馆,靠窗的位置。她埋头看书,对面有人坐下,她没抬头。一杯热可可推到她手边,她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看到一张带著笑的脸。

“复习完了没?该回宿舍了。”

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说话。后来她知道他叫顾云深,大四,法学院的学长。那门知识产权法的选修课,他们被分到同一个小组。

她睁开眼睛。

起身,走到书架前。

书架最上层,有一个透明的收纳盒。她踮起脚尖把它拿下来,吹了吹上面的灰。

收纳盒里装的都是些杂物——大学时的笔记本、毕业证的复印件、一些早就不看的旧书。最底下,压著一个相册。

她把相册抽出来,坐回书桌前。

封面是浅灰色的,边角有点磨损。她翻开第一页,是大学宿舍的合影,她站在中间,头发比现在长,笑得没心没肺。

再往后翻。

社团活动的照片,她穿著正装参加模拟法庭,表情严肃得像个真的律师。

班级聚会的照片,一群人围著火锅,她正在往锅里下肉。

然后是他。

那张照片是在学校的银杏道上拍的。秋天,银杏叶黄了一地,他站在树下,手里拿著一片叶子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她偷拍的,他没发现。

后来她把这张照片给他看,他说“你拍得真丑”,然后设成了手机屏保。

她盯著那张照片。

二十四岁的顾云深,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卫衣,头发比现在长一点,眉眼间还有没被生活打磨过的锐气。

她翻到下一张。

是他表白的第二天,两人第一次正式约会。在校门口的小饭馆,他点了几个菜,她记得有水煮鱼、糖醋里脊、干煸四季豆。她说“点这么多吃不完”,他说“慢慢吃,吃完去散步”。

照片是他拍的,她正在夹菜,表情有点呆。他说这张最真实,一定要留著。

她看著那张照片上的自己。

二十四岁的江听晚,头发扎成马尾,没化妆,脸上有点婴儿肥。眼睛里有光,那种还没被生活欺负过的光。

再往后翻,是更多的合照。

图书馆里,他帮她占座,她趴桌上睡著了,他在旁边看书,被她偷拍。

操场上,他跑步,她坐在看台上等他,夕阳把两个人都染成金色。

宿舍楼下,他送她回来,站在路灯下,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
最后一张,是毕业典礼前一天的合影。他穿著学士服,她穿著连衣裙,两人站在教学楼前。他搂著她的肩膀,她靠在他身上,都在笑。

第二天,她收到那条讯息。

第三天,毕业典礼,她没去。

第四天,她把手机里所有的照片删了。

但这本相册,她留著。

为什么留著,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
也许是忘了。也许是舍不得。也许是某个角落里,她一直等著有一天能问清楚。

她合上相册,放回收纳盒里,把盒子放回书架最上层。

回到书桌前,姜茶已经凉了。

她把凉掉的姜茶倒进洗手池,重新烧了一壶水。
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对面楼的灯也灭了大半,只剩下零星几扇还亮著。

她捧著新的姜茶,站在窗前,看著那些灯一盏一盏熄灭。

睡不著。

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。

他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。

他看她吃饭时笑的样子。

他搂著她站在教学楼前的样子。

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,一帧一帧地过。

她翻了个身。

枕头有点瘪,她拍了拍,翻到另一面。

还是睡不著。

她睁开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
那条短信她删了。

但那个号码她记住了。

和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
他没有换过号码。

所以她这五年来,从来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。不是因为他换了号码找不到她,是因为他没发。

那他为什么不发?

为什么等到现在?

她不知道。

窗外天色渐渐发白的时候,她终于睡著了。

第二天早上,江听晚顶著两个黑眼圈走进律所。

林嘉木正在茶水间泡咖啡,看到她进来,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。

“我的天,你昨晚干嘛去了?”

“没干嘛。”江听晚绕过她往办公室走。

林嘉木端著咖啡跟进来,把门带上。

“你这是没睡著还是没睡?”她盯著江听晚的脸,“眼睛下面是什么?熬夜看材料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差不多?”林嘉木把咖啡放到桌上,“江听晚,你看著我。”

江听晚抬起头。

林嘉木看著她,沉默了几秒。

“是他吧?”她问,“因为他,所以你没睡好?”

江听晚没说话。

林嘉木拉过椅子坐下,语气放软了:“听晚,到底怎么回事?你不说我也能猜到,那天在法院遇到的是你前男友。但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,你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
江听晚看著她。

林嘉木是她最好的朋友。这些年来,林嘉木陪她走过了很多事——工作上的压力,生活里的琐碎,偶尔的低落和孤独。但关于顾云深,她从来没有主动提过。

不是不想说。

是不知从何说起。

“大学的时候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们在一起两年。”

林嘉木安静地听著。

“毕业前,他发了一条讯息,说分开吧,别等他。然后就消失了。”

“没解释?”

“没解释。”

“也没再联系?”

“没联系。”

林嘉木皱著眉:“五年了,一次都没有?”
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江听晚说,“直到这个案子。”

林嘉木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听晚,”她说,“你确定当年他是故意不告而别?”

江听晚抬起头看她。

“我是说,”林嘉木斟酌著措辞,“会不会有什么误会?比如他遇到了什么事,来不及跟你说?或者他说了,但讯息没发出去?这种事也不是没可能……”

“不管什么误会,”江听晚打断她,“五年了,够久了。”

林嘉木看著她,没说话。
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“如果他想解释呢?”林嘉木问,“如果他有苦衷呢?”

江听晚没回答。

她想起昨晚那条短信。想起那三个字:对不起。

“那也要看他说的是什么。”她最后说,“现在案子还没结束,我不想分心。”

林嘉木点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江听晚的肩膀:“中午一起吃饭,我请你吃好吃的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
江听晚坐在那里,看著电脑屏幕,发了一会儿呆。

第三次庭审在一周后。

这次的庭前准备比前两次更充分。补充证据已经全部提交,对方的质疑点她一一做了预案,连审判长可能问的问题她都模拟了三次。

走进法院的时候,天气很好,阳光灿烂。

她在走廊上整理资料,准备提前进法庭。

身后有人叫她。

“江律师?”

她转过身。

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她面前,穿著浅蓝色衬衫,戴著眼镜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。她觉得有点面熟,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。

“我是陈一帆,”那男人说,“顾云深的合伙人。”

她顿了一下。

陈一帆。

她记得这个名字。大学时顾云深提起过,说是他最好的朋友,毕业后要一起创业。后来他们真的一起创了业,就是现在这家公司。

“有事吗?”她问。

陈一帆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方便聊几句吗?就几分钟。”

“如果是关于案子的事,你可以通过苏念……”

“不是案子。”陈一帆打断她,“是他。”

他。

江听晚没说话。

陈一帆看著她,表情有点复杂。

“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,”他开口,“毕竟你们现在是对立的双方。但有些事,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陈一帆张了张嘴,正要说话——

“一帆。”

身后有人叫他。

两个人同时回头。

顾云深站在走廊的另一端,穿著深灰色西装,表情看不出喜怒。他走过来,目光在江听晚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转向陈一帆。

“苏念找你。”他说,“开庭前的沟通,需要你在场。”

陈一帆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江听晚,欲言又止。

“顾云深这五年……”

“一帆。”顾云深打断他,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,“走吧。”

陈一帆叹了口气,朝江听晚点点头,跟著顾云深走了。

江听晚站在原地,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。

顾云深这五年?

这五年怎么了?

她想起陈一帆那没说完的话,心里泛起一阵涟漪。

走廊里很安静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进法庭。

庭审开始了。

这一次,她比之前更专注。发问、质证、反驳,每一个环节都处理得干净利落。对方的律师被她问得有点招架不住,苏念好几次皱起眉头翻资料。

但她的目光,始终没有往被告席看。

一次都没有。

庭审结束后,她收拾资料准备离开。

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,阳光很刺眼。她瞇起眼睛,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。

身后有人走过来。

她没回头。

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。

“听晚。”

是他的声音。

她停下来,但没有转身。

“陈一帆跟你说了什么?”

“没说什么。”她说,“被你打断了。”

身后沉默了几秒。

“他……”顾云深顿了顿,“他说的那些话,你不用往心里去。”

她转过身。

他站在阳光里,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——像是担心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“顾云深,”她说,“你到底有什么事瞒著我?”

他看著她,没有回答。

阳光很烈,他的眼睛瞇了一下。

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他说,“等案子结束,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。”

“为什么不能现在?”

“因为现在你不想听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
“那天我发的短信,你删了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“你不想听,我等你能听的时候再说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等案子结束,如果你还想知道,我全都告诉你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江听晚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

阳光很烈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
她站了很久。

久到墨镜后的视线有点模糊。

她不知道那是阳光太刺眼,还是别的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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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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