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两点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在实木镶板的法庭上切出一道锋利的明暗界线。
江听晚站起身,黑色西装裙的褶痕在起身的瞬间被抚平,她伸手压了压领口,指尖触到那枚银色律师徽章时,习惯性地停了一秒——这是她上庭前无意识的小动作,像是某种仪式。
“审判长,审判员,我方当事人于2023年3月与被告公司签订《技术开发合作协议》,约定由我方当事人提供核心算法架构,被告公司在此基础上进行应用层开发……”
她的声音清晰平稳,每个字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。对面的被告席上坐著三个人,她没抬眼去看,目光专注在手边的陈述稿上。
“……协议第七条第三款明确约定,基于我方提供的源代码所产生的任何衍生作品,知识产权归双方共同所有。而被告公司于2024年1月单方面申请的专利,其技术特征与我方当事人提供的核心算法高度重合——”
“反对。”
对方法务总监站起身,打断了她的陈述。
江听晚这才抬起头,目光越过法庭中央的空气,落向被告席。
然后她的声音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对方法务的异议。
是她身边那个人。
被告席靠左的位置,坐著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。他没有看她,正在低头翻阅面前的资料,侧脸线条被阳光切割出清晰的轮廓——眉骨到鼻梁的弧度,下颌角的棱线,甚至是他翻页时无名指微微弯曲的姿势。
她记得那只手。
图书馆里,那只手曾把一杯热可可推到她面前,说“复习完了没,该回宿舍了”。冬天的夜晚,那只手牵著她走过落满银杏叶的校道,掌心干燥温暖。毕业典礼那天,那只手没有出现,只有手机上一条讯息——
“我们分开吧,别等我。”
“反对理由?”审判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对方法务正在陈述反对理由,江听晚没听进去。她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陈述稿,纸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捏出细微的褶皱。她告诉自己:冷静。这是法庭。你是原告代理人。
深吸一口气。
再吸一口。
她重新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,但稳住了:“反对无效。我方陈述的是合同条款的文义解释,属于事实陈述范畴。”
对方法务坐下时,旁边那个男人终于抬起头。
目光穿过法庭,落在她脸上。
江听晚没有躲。她迎著那双眼睛看过去——五年前她曾经盯著这双眼睛想过很多次“他到底喜不喜欢我”,后来她觉得自己傻透了。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,复杂的、沉甸甸的,像装了太多话却说不出来。
她先移开目光。
“继续陈述。”她说,像是对自己说。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她顺利完成了陈述。对面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,她能感觉到,像一根细细的针,隔著空气扎在她侧脸上。但她没有再看过去。
直到审判长宣布休庭,法警拉开门,双方人员开始收拾资料起身。
江听晚把文件装进公文包,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。她需要离开这里,需要呼吸一下不是法庭循环空气的氧气,需要——
“江律师。”
身后有人叫她。是对方法务苏念,一个三十岁左右、气质干练的女人,这几天她们通过几次电话。
“苏总监。”她转过身,脸上是职业性的礼貌表情。
“今天辛苦了。”苏念伸出手,两人短暂地握了一下,“接下来的证据交换环节,我们希望能和贵方充分沟通,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诉讼成本。”
“这是自然的。”江听晚说,“我方也希望能高效推进程序。”
公式化的对话,谁都挑不出毛病。苏念点点头,转身离开时,那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。
他没有走过来。
只是看著她。
江听晚拎起包,绕过旁听席的椅子,走向侧门。高跟鞋敲在地板上,声音均匀稳定,一步都没有乱。
洗手间的镜子前,她打开水龙头,冷水冲过手腕——这是另一个习惯,据说能让心跳平复下来。
她看著镜子里的女人。二十八岁,眉眼间已经没有了大学时的稚气,妆容精致妥帖,唇膏是适合法庭的豆沙色,不张扬也不寡淡。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露出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。
五年前,她连耳洞都没有。
五年,可以改变很多事。
比如一个人的职业,一个人的生活状态,一个人的——心跳反应。
她关掉水龙头,从包里拿出纸巾擦干手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林嘉木的讯息:【今天的庭怎么样?晚上一起吃饭?】
她打了几个字回复:【刚休庭,晚上再说。】
没说的是:我在法院洗手间,需要再待五分钟。
因为她想起了一些事。
五年前那个六月,她在图书馆等了一整天。从早上开门等到晚上闭馆,手机每响一下她就拿起来看,每一次都不是他。最后一条讯息是凌晨两点发的,她第二天早上才看到。
“我们分开吧,别等我。”
她回了两个字:“好的。”
然后删了聊天记录,删了联系方式,删了手机里所有的合照。毕业典礼那天她没去,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投了一整天的简历。后来她考上研究生,后来她进了这家律所,后来她成了合伙人。
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他。
直到今天。
洗手间的门被人推开,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书记员,朝她笑了笑。江听晚也笑了笑,收起手机,拎起包走了出去。
法院门口是长长的台阶,阳光很烈。她瞇起眼睛,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。
“听晚。”
身后有人叫她。
不是“江律师”,是“听晚”。两个字,咬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她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从台阶上下来,很快,然后停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。
“听晚,我们需要谈谈。”
她转过身。
他站在比她低一级的台阶上,这样他们的目光几乎平视。五年前他比她高半头,现在好像还是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他的脸在阴影里,五官比大学时更深了一些,眉眼间多了些她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大概是三十岁男人该有的那种沉淀。
她记得他二十五岁的样子。那时候他笑起来眼睛会弯,会在她说完一句废话之后说“你怎么这么可爱”,会在她熬夜复习时强行把她从图书馆拖出去吃宵夜。
现在他的眼睛里没有笑。
“顾先生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“有什么事请通过律师函联系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看到他的表情变了一瞬,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你不想见我。”他说,声音放得更低,“但当年的事——”
“当年的事,”她打断他,“已经过去五年了。顾先生,我现在是你的对手律师,不是你的——”
她顿住。
不是你的什么?
不是你的前女友?不是那个被你用一条讯息打发掉的人?
“总之,”她说,“法庭之外,我们没有私下沟通的必要。”
她转身往停车场走。
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。
她走到车边,打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引擎。后视镜里,他还站在台阶下,一动不动,像一棵被阳光钉在原地的树。
手机又震了。
林嘉木:【到底怎么样啊?你怎么不回消息?】
她看了一眼,把手机放到支架上,准备倒车。
后视镜里那个人还没有动。
她打了方向盘,车子驶出停车位,从他面前经过。隔著车窗,她没有转头看他。
开出两条街之后,她在路边靠边停车。
拿起手机,给林嘉木打电话。
“喂?”那边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八卦**,“今天怎么样?对方难缠吗?”
“还好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怎么不回消息?我还以为你被对方律师气到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看著车窗外的人行道,一个妈妈牵著小孩走过,小孩手里拿著一个粉色的棉花糖,“就是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就是遇到一个熟人。”
“熟人?什么熟人?”
她没说话。
林嘉木多敏锐啊,立刻压低声音:“前男友?”
“……”
“卧槽。”林嘉木倒吸一口气,“真的是他?那个发一条讯息就消失的人渣?他是被告方的——”
“CTO。”江听晚说,“公司联合创始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听晚,你还好吗?”
这个问题问得她眼眶一热。
她眨了眨眼,看向车窗外。那个小孩和妈妈已经走远了,粉色的棉花糖在阳光下变成一个小小的点。
“还好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她吸了口气,“就是有点突然。没事,我现在回家了,晚上还要准备下一次庭审的材料。”
“你确定你没事?”
“林嘉木,”她故意用平时那种略带嫌弃的语气,“你当我是玻璃做的?五年了,早过去了。”
挂了电话,她没有立刻开车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,是她设置的锁屏壁纸——一张多肉植物的照片,是她养的那盆“桃美人”,圆圆的叶片带著淡淡的粉色。
她看著那张照片,忽然想起大学时她养过一盆多肉,放在宿舍窗台上,他每次来都会顺手帮她浇水。后来那盆多肉死了,在她收到那条讯息的第三天。
她不知道是被她浇死的还是渴死的。
发动引擎,她重新汇入车流。
后视镜里,那个人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。法院的方向,只剩下高高低低的楼群,在午后的阳光里泛著淡淡的白。
家里还是老样子。
玄关的鞋柜上放著那盆桃美人,她换鞋的时候顺手摸了摸叶片,有点软,该浇水了。
她把包放到沙发上,去厨房接了半杯水,慢慢地浇进花盆里。水珠从叶片上滑落,在土面上渗开,发出细微的“嘶”声。
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亮了一下。
她没去看。
浇完花,她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,站在窗前喝。窗外是小区的中庭,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乘凉,一个年轻妈妈推著婴儿车慢慢走过。
手机又亮了。
她走过去拿起来。
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只有一句话:
【今天的证据线索是真实的,你可以放心使用。顾。】
她盯著那句话看了很久。
证据线索——他说的是她开庭前收到的那封匿名邮件?里面有原告方之前没掌握的技术文件备案记录,她用了,确实帮她补上了证据链的薄弱环节。
原来是他。
她按灭屏幕,把手机扔回茶几。
走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,调出案件材料。
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,她看了两行,发现自己根本没看进去。
起身,又去给桃美人浇了点水。
坐回书桌前,这次她强迫自己专注。证据清单、法律意见、类案检索——她一个一个文件打开,强行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。
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等她再抬头时,已经快八点了。手机静静地躺在茶几上,那条短信还在那里,她没有回复。
她拿起手机,点开那个陌生号码。
他的号码她早就删了,但那一串数字她曾经倒背如流。现在对比一下,没有变。
五年了,他没有换过号码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按灭屏幕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起身去厨房做饭。
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青菜和鸡胸肉。她切菜、腌肉、热锅、炒菜,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认真而专注。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个人做饭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收拾碗筷。刚开始的时候会做多,后来慢慢学会了只做一人份。
一个人的量其实很难掌握。
就像一个人生活,也是慢慢才学会的事。
吃饭的时候,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,扣在沙发上,没有看。
吃完饭,洗碗,收拾厨房。
然后她坐回书桌前,继续看材料。
只是偶尔,目光会飘向窗外。
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,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盏盏灯。有的窗里有人在走动,有的窗里映出电视机的闪烁光芒。
她的窗里只有她自己。
还有书桌上那盏台灯,发出温和的、孤单的光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没有立刻去看。
又震了一下。
她走过去拿起来。
第一条是林嘉木:【睡了吗?明天中午一起吃饭?】
第二条是那个陌生号码:【对不起。今天不该在法院门口拦你。】
她看著这两条消息,先回了林嘉木:【好,十二点律所楼下见。】
然后点开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。
盯著看了很久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几次落下又移开。
最后她把手机放回茶几,没有回复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了。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,只剩下零星几点。
她关了书桌的台灯,去卫生间洗漱。
镜子里的女人卸了妆,眉眼柔和了些,但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——大概是这些年抿嘴抿出来的。她凑近镜子看了看,伸手抚平那道纹,松手,它又回来了。
没关系,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,二十八岁,该有的都会有。
躺到床上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
那条消息还在那里。
她按灭屏幕,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,翻个身,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她想起今天法庭上他的目光。复杂的、沉甸甸的,像是装了太多话却说不出来。
她想起他说“我们需要谈谈”时的声音。
她想起他站在阳光里一动不动的样子。
她想起那条短信:对不起。今天不该在法院门口拦你。
她睁开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窗外有车驶过,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,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细细的光,然后消失。
她翻了个身。
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。
夜色很长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。
早上七点四十,江听晚走进律所大楼。
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整理快递,看到她进来,笑著打了声招呼:“江律师早,有您的文件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接过来看一眼,是法院寄来的开庭笔录副本。电梯门打开,她走进去,在楼层按钮上按了28。
电梯上升的过程中,她翻开文件夹,目光扫过昨天的庭审记录。白纸黑字,每一个字都规范、客观、不带感情。被告席人员名单里,顾云深三个字静静地躺在那里,和其他名字没有任何区别。
她合上文件。
二十八楼到了。
律所的开放式办公区已经有人在了,林嘉木正端著咖啡从茶水间出来,看到她眼睛一亮。
“来这么早?”林嘉木凑过来,“昨天的事还没说完呢,中午吃饭细聊?”
“中午有会。”江听晚绕过她往自己办公室走,“周三例会,你忘了?”
林嘉木一拍脑袋:“还真忘了。那晚上?”
“晚上再说。”
江听晚推开办公室的门,把包放下,打开电脑。林嘉木靠在门框上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“听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没事?”
江听晚抬起头,看著门口那张写满担忧的脸。林嘉木是她进律所后第一个认识的同事,那年她们一起参加入职培训,她水土不服发烧,是林嘉木半夜陪她去医院。后来林嘉木说,那天晚上她烧得迷迷糊糊,一直在说梦话,但具体说了什么林嘉木打死也不告诉她。
“真没事。”她说,语气比昨晚那通电话更笃定一些,“去准备开会吧,还有二十分钟。”
林嘉木看了看她,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办公室的门虚掩上。江听晚转向电脑屏幕,打开案件资料夹,开始整理今天的汇报材料。
八点半,会议室。
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。江听晚站在投影幕布前,手里拿著遥控器,一页一页翻著PPT。
“……综上,我方证据链目前包含技术开发协议、往来邮件、源代码备案记录,以及第三方机构的技术比对报告。被告方的主要抗辩点在于衍生作品的独立创作部分,认为专利内容不属于协议约定的共有范围。”
她点到下一页,屏幕上显示出证据清单的结构图。
“目前的薄弱环节在这里——”她用激光笔在图上圈出一块,“技术开发过程中的过程性文件。我方当事人提供核心算法架构时,部分技术文档是通过口头沟通完成的,缺乏书面记录。如果能补充这部分的证据,对证明技术来源会更有力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的周衡开口了:“需要补充的证据,有方向吗?”
周衡今年三十五岁,是律所的高级合伙人,也是江听晚入行以来的导师。他说话从来不疾不徐,但每个问题都能问到点子上。
“有。”江听晚点到下一页,“我方当事人当年的技术负责人还在职,他可以提供当时的技术会议记录。另外,被告方曾经在公开场合展示过产品原型,那段视频里提到过技术来源,我们可以申请作为补充证据。”
周衡点点头,翻了翻手里的材料。
“对方公司最近在筹备上市。”他抬起头,看著江听晚,“这个案子他们会死磕,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江听晚顿了一下。
上市。
她不知道这件事。昨天在法庭上,她只看到了他坐在被告席上,没有想过去查他的公司现在是什么规模、走到了哪一步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会议结束后,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。江听晚在收拾材料,周衡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听晚。”
她抬起头。
周衡看著她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关心,又像是试探。他和她共事五年,带她做过几十个案子,从实习律师到合伙人,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。同事之间偶尔会开他们的玩笑,但两人都没有接过话。
“这个案子如果有压力,随时跟我说。”他说,“需要协调资源的话,我来安排。”
“谢谢周律师。”她说,“目前还可以。”
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江听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低头继续收拾材料。
压力吗?
她不知道。
回到办公室,林嘉木已经等在里面了,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转来转去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?周衡是不是又关心你了?”
“你能不能有点正经?”江听晚绕过她坐到自己位置上,“找我干嘛?”
“没事就不能找你?”林嘉木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我就是想问问,昨天那个人——到底是谁啊?”
江听晚打开电脑,目光盯著屏幕。
“不是说了吗,大学同学。”
“大学同学?”林嘉木一脸不信,“大学同学你会在法院洗手间待那么久?大学同学你会眼眶红?”
“林嘉木。”
“好好好,我不问。”林嘉木举手投降,但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芒,“我就最后一个问题——他是哪个大学的?”
江听晚没说话。
林嘉木自己反应过来了:“哦,你俩一个大学。所以是……”
“林嘉木。”
“行行行,我走。”林嘉木站起身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晚上一起吃饭,不许拒绝。我订好位置发你。”
门关上了。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江听晚看著电脑屏幕,却没有在看上面的字。
一个大学的。
不止。
同一个学院,同一届,同一门选修课。那年她大三,他大四,在知识产权法的课上,他们被分到同一个小组做案例分析。第一次小组讨论约在图书馆,她到早了,占了靠窗的座位。他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两杯咖啡,放到桌上,推给她一杯。
“不知道你喝什么,买了拿铁。”他说,“不喜欢的话我去换。”
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说话。
后来她才知道,他不喝咖啡,那天是特意去买的。
后来……
手机震动,打断了她的回忆。
是林嘉木发来的餐厅定位,附了一行字:【七点,不许放鸽子!】
她回了个【知道】,把手机放到一旁,开始整理证据清单。
下午的工作比预想的忙。补充证据的申请需要起草,对方律师发来了新一轮的问题清单,法院那边还有一份程序性文件要补。等她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,窗外已经暗下来了。
六点五十。
她关掉电脑,拿起包往外走。经过前台时,快递员正在往桌上放包裹,看到她笑了笑:“江律师下班啦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电梯门开了。
超市离她住的地方不远,开车过去十分钟。她把车停好,推著购物车走进去。
工作日的晚上,超市里人不多。她先在生鲜区买了青菜和鸡胸肉,又去日用品区拿了洗发水,然后绕到零食区。
她其实很少吃零食。但每次来超市,都会习惯性地走过这条通道。
货架上摆著各种各样的速食面,红烧牛肉、老坛酸菜、番茄鸡蛋……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橙色包装上——某个品牌的日式豚骨味,她大学时最常吃的一款。
那时候她熬夜复习,宿舍楼下超市只有这个牌子的速食面。他每次送她回宿舍,都会顺便进去买两盒,一盒给她当宵夜,一盒自己带走。后来她问他:“你也爱吃这个?”他说:“不爱吃,但陪你吃好像也不错。”
她站在货架前,看著那橙色的包装,愣了愣。
购物车停在身边,里面躺著青菜和鸡胸肉,安安静静的。
她伸手,把那盒速食面拿下来,放进购物车。
推著车往前走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速食面压在青菜上面,橙色包装很显眼。她想拿出来放回去,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来了。
算了。
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扫到那盒速食面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大概在想,这个穿西装的女人,看起来不像是会吃速食面的人。
她也没解释。
回到家,她把买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。鸡胸肉腌上放冰箱,青菜洗好沥干,洗发水拿进卫生间。最后拿起那盒速食面,看了看,放进橱柜里。
和旁边的碗筷摆在一起,有点格格不入。
她关上柜门。
晚饭她做了清炒青菜和煎鸡胸,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。收拾完碗筷,她走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,继续整理案件资料。
证据清单打开,她一条一条核对。
技术开发协议——已归档。
往来邮件——已归档。
源代码备案记录——已归档。
技术比对报告——已归档。
过程性文件——
她停下来。
这是今天会议上说到的薄弱环节。当事人那边提供的技术会议记录还不够完整,缺少最早几次核心讨论的内容。如果能补充这些,证明技术来源的证据链会更扎实。
她拿起手机,准备给当事人的技术负责人打电话,问问还有没有其他存档。
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她看到一封新邮件提醒。
发件人:未知。
标题:关于华腾科技案的可能证据线索。
她愣了一下,点开邮件。
内容不长,三四行字,附了一个压缩文件。邮件里说,这些是某次行业交流会上收集的资料,可能对证明技术来源有帮助,仅供参考。
她下载文件,解压缩。
里面是几份技术会议的备忘录扫描件,时间正是当事人提供核心算法架构的那几个月。备忘录上详细记录了每一次讨论的内容、参与人员、技术要点,甚至还有手写的签名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正是她需要的证据。
而且比当事人自己提供的还要完整。
她盯著屏幕,手指停在鼠标上。
发件人是谁?
为什么会有这些资料?
行业交流会——哪个行业交流会?什么时候?
她往上翻邮件,试图找到更多信息。发件人邮箱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母和数字,看不出任何线索。邮件头部也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。
她靠进椅背,盯著那封邮件发呆。
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。
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没有称呼,没有开场白,只有一句话:
【证据线索是真实的,你可以放心使用。顾。】
她看著那两个字。
顾。
不是“顾先生”,不是“顾云深”,只是一个姓。像是笃定了她知道是谁,像是笃定了她不会认错。
她盯著屏幕,手机的光映在她脸上,一动不动。
十二点零三分。
她没有回复。
十二点十七分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十二点三十五分。
她又拿起来,看了一眼那条短信,然后按灭屏幕。
窗外很安静,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。对面楼的灯大多灭了,只剩下几扇窗还亮著。
她坐在书桌前,电脑屏幕上还是那封邮件。文件已经下载了,证据可以用。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他不是被告方的吗?
他不是应该希望这个案子和平解决、最好赔得越少越好吗?
为什么要帮她补证据?
她想起今天周衡说的话:对方公司最近在筹备上市,这个案子他们会死磕。
筹备上市。
所以她今天在法庭上看到的那个人,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说“以后我要自己开公司”的学长了。他真的开了自己的公司,而且做到了可以上市的规模。
五年。
她这五年在律所从实习律师做到合伙人。
他那五年把一家公司做到了上市前夜。
他们都变了。
她拿起手机,再次点开那条短信。
【证据线索是真实的,你可以放心使用。顾。】
她打了几个字:为什么帮我?
删掉。
又打:你怎么会有这些资料?
删掉。
再打:谢谢,但不需——
打到一半,她停下来,一个一个字删掉。
最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,没有回复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。她关掉电脑,去卫生间洗漱。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点疲惫,眼底有淡淡的青色。她凑近看了看,想著明天要不要敷个面膜。
躺到床上,她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那条短信的字一个一个浮现出来。
顾。
一个姓。
像是他们之间真的只有这么多。像是五年的空白,只能浓缩成一个字。
她翻了个身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,安静地躺著。
她睁著眼睛,看著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才迷迷糊糊睡著。
梦里她好像又回到大学的图书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对面有人在翻书。她抬头想看清那个人是谁,但那张脸总是模糊的,怎么也看不清楚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有点湿。
她看了一眼时间,早上六点四十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。
她坐起身,拿过手机。
那条短信还在那里,安静地等著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划掉,点开林嘉木的对话框。
【中午吃饭?】
林嘉木秒回:【必须的!十二点老地方!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