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她开始说。
说他父亲的病。说他休学出国。说他发那条讯息时的心情。说他回来过一次,看到她和别人说话就以为她有了新的生活。说他这五年不是不想她,是不敢打扰她。
林嘉木听著,一句话都没打断。
等她说完,林嘉木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江听晚没说话。
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她们身上投下浅浅的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于说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林嘉木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那就先不想。”她说,“先把奶茶喝了,然后回家睡觉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江听晚看著她,点了点头。
奶茶还是热的。她捧在手里,温度从掌心一点一点渗进来。
最后一次庭审在三月的最后一天。
那天早上,江听晚站在衣柜前选了很久,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。不是黑色,不是藏蓝,是那种温和的、不带攻击性的灰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选这个颜色。
也许是因为春天到了。
法院门口今天格外热闹。几家媒体的车停在路边,有记者扛著机器在台阶上走来走去。华腾科技上市在即,这个案子的判决结果关系到公司的估值,关注的人比平时多。
她绕过人群,从侧门走进法院。
走廊里,她遇到了苏念。
“江律师。”苏念走过来,表情比之前几次轻松一些,“今天是最后一仗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结果怎么样,这几个月合作愉快。”苏念伸出手。
江听晚握了握她的手。
苏念走后,她站在原地,看著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法庭的门。
阳光从高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她踩著那些光影往前走,每一步都很稳。
法庭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原告席、被告席、旁听席、记者席。她从人群中走过,目光越过那些陌生的面孔,落在被告席那个人身上。
他今天穿的还是深灰色西装,但领带换了一条——不是那条藏蓝色的,是一条银灰色的,低调,内敛,和她的浅灰正好相配。
巧合吗?
他不知道她今天会穿什么。
但他抬头看向她的时候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动,像是一个没完成的弧度。
她收回目光,在原告席坐下。
审判长宣布最后一次庭审开始。
先是双方做结案陈词。
对方法务苏念先发言。她的陈词很专业,条理清晰,逻辑严密,把被告方的观点总结得干净利落。江听晚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复盘,确认每一个反驳点都准备好了。
轮到她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发言席。
手里的陈词稿是她昨晚改到凌晨三点的最终版。每一个字她都斟酌过,每一个论点她都确认过。
但她开口的时候,目光越过法官,越过书记员,越过陪审团——
落在他身上。
“审判长,审判员。”
她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。
“本案历时三个月,经过四次庭审、七次证据交换、十二位证人出庭。双方提交的证据总计一千三百二十七页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些证据还原了一个事实:原告的技术确实被用在了被告的专利中。按照合同约定,衍生作品的知识产权应当由双方共同所有。”
被告席上,他静静地看著她。
“但是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法律的意义是还原真相。但有时候,真相不只是证据能证明的。”
法庭里安静极了。
所有人都在看她。
她没有躲。
“本案的证据已经清楚,事实已经查明。原告的部分诉求应当得到支持,被告的部分抗辩也有其合理性。这是一个普通的商业纠纷,没有谁对谁错,只有合同的解释和利益的平衡。”
她说完,微微点头,回到原告席。
坐下的时候,她看到他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。
那目光里有惊讶,有动容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她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审判长宣布休庭,陪审团退席商议。
法庭里的人陆续站起来,有的去洗手间,有的在走廊里抽烟,有的聚在一起小声讨论。记者们忙著发消息,标题大概是“庭审结束,等待判决”之类的。
江听晚坐在原位,没有动。
她在等一个人。
脚步声从被告席的方向传来,越来越近。
然后在她面前停下。
她抬起头。
顾云深站在她面前,离得不远不近,刚好是她可以随时起身离开的距离。
“听晚。”他说。
她站起来。
现在他们平视了。
“等判决下来,”她说,“你欠我一个解释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“好。”
“不是当年的事。”她又说,“是这五年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这五年,你是怎么过的。”她说,“我要听的不是对不起,是这五年。”
他看著她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“我全都告诉你。”
她点点头,准备坐下。
“听晚。”
她停住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愿意听。”
她没说话,重新坐回原告席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两小时后,陪审团回到法庭。
全体起立。
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。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,法律条文一条接一条。江听晚站在原告席,手里握著那份判决书的副本,听著那些她早已熟悉的文字。
“……本院认为,原告主张的技术来源证据充分,被告专利确有部分技术特征源自原告提供核心算法……”
“……判决被告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,与原告协商确定专利共有方式……”
“……本案受理费由双方按比例分担……”
原告部分胜诉。
双方和解。
她听到这两个结果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兴奋,不是失望,是一种平静。
案子结束了。
她和他的这场对决,结束了。
走出法院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,法院门口的台阶被拉出长长的影子。记者们围著双方律师问问题,闪光灯此起彼伏。苏念在接受采访,陈一帆站在旁边打电话。
江听晚从人群中穿过,走下台阶。
然后她看到了他。
他站在台阶下面,离人群不远不近的地方,像是在等人,又像是在发呆。
看到她走下来,他抬起头。
她停了一下。
以往这个时候,她会绕开。会假装没看到。会从另一个方向走去停车场。
但今天她没有。
她朝他走过去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走到他面前,她停下来。
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笼罩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。他的眼睛被光映得有点亮,像是藏著什么东西。
“听晚。”他说。
她看著他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找个地方,”她说,“把这五年的事,一件一件说清楚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很深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们并肩站在法院门口。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地上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交叠。
身后,法院的大门慢慢关上了。
前面,街道上的车流来来往往,有人匆匆走过,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,然后继续赶路。
春天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著一点暖意,和一点不知道从哪飘来的花香。
他转头看她。
她没有转头,但她知道他在看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然后迈步走下台阶。
他跟上来,走在她的左边。
不远不近,刚好是并肩的距离。
小店还在原来的地方。
江听晚站在门口,看著那块掉了漆的木头招牌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招牌上写著“幸福食堂”四个字,其中“福”字的右边那一半已经看不清了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顾云深站在她旁边,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,“老板娘一直说要换,换了十几年也没换。”
她没说话,推门进去。
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,还是那个清脆的声音。
店里没几桌客人,靠窗的位置空著。那是他们大学时最常坐的地方——光线好,可以看到街上的行人,还有插座,可以给手机充电。
“哎呀!”
一个惊喜的声音从收银台后面传来。
老板娘掀开帘子走出来,手里还拿著菜单,看到他们两个,眼睛一下子亮起来。
“是你们!小江!小顾!”
她快步走过来,来回看著他们俩,脸上的笑容比头顶的灯还亮。
“哎呀哎呀,好久好久没见了!得有……五六年了吧?”
“五年。”顾云深说。
“五年!”老板娘一拍手,“你们终于一起来啦!”
江听晚愣了一下。
终于一起来。
这个“终于”,像是等了很久似的。
老板娘还在絮叨:“你们以前天天来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后来突然就不来了,我还跟我家老头子说,那两个孩子是不是分手了?我老头子说我瞎操心。你们现在……”
她看看江听晚,又看看顾云深,眼神里带著那种过来人的了然。
“快坐快坐!”她没再追问,只是招呼他们去靠窗的位置,“老位置,还给你们留著呢!吃什么?还是老样子?”
江听晚想说“我现在不吃辣了”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“老样子吧。”顾云深说,“一份水煮鱼,一份糖醋里脊,一份干煸四季豆,两碗米饭。”
老板娘笑呵呵地走了。
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还是那张桌子,桌面上的木纹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。还是那两个位置,她靠墙,他靠过道。还是那扇窗,玻璃比五年前干净了一些,能看到街对面新开了一家奶茶店。
“她还记得。”江听晚说。
“嗯。”顾云深看著她,“她记性好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年的事,”他开口,“我从头跟你说。”
她看著他,没说话。
窗外有行人走过,一个妈妈牵著小孩,小孩手里拿著一个气球,红色的。
“我爸的公司,是被恶意收购的。”他说,“对方用了些手段,先是用一个假合同让我们违约,然后把消息透露给银行。银行抽贷,资金链断了,供应商来催款,员工等著发工资……一个月的时间,什么都乱了。”
她听著。
“我爸就是那时候倒下的。在谈判桌上,对方说了几句话,他当场脑溢血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在ICU躺了三个月,醒来的时候,公司已经进入破产程序了。”
她想起日记里的那些文字。那时候他每天都在医院和律师事务所之间奔波,偶尔来图书馆看她,什么都不说,只是陪她坐一会儿。
她什么都没发现。
“我本来想当面跟你说的。”他看著她,“但你那时候考研冲刺,每天泡在图书馆,压力那么大。我……”
他停下来。
“我怕你分心。”他说,“怕你哭。怕你放下书本陪我。怕你因为我耽误考试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后来签证下来了,必须立刻走。我想来想去,还是发了讯息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我知道那个方式很烂。但当面说的话,我怕自己走不了。”
水煮鱼端上来了。红油油的汤汁,白色的鱼片,上面撒著花椒和辣椒。老板娘放下盘子,朝他们笑笑,什么都没说就走了。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片,放到她碗里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,“你以前最爱吃这个。”
她低头看著碗里那块鱼。
雪白的鱼片,浸著一点红油,还是那个熟悉的样子。
但她现在不怎么吃辣了。这几年一个人做饭,口味越吃越淡,辣椒放得越来越少。有一次林嘉木来她家吃饭,说你做的是什么,清汤寡水的。她说健康。
她夹起那块鱼,放进嘴里。
辣。但是香。
那种熟悉的、大学时的味道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“后来?”他夹了一筷子四季豆,“后来就是一年。处理债务、重组资产、谈判、打官司。那一年我飞了十几个国家,见了几十个供应商,睡过机场,也睡过医院走廊。”
她看著他。
“我爸醒来之后,第一句话是‘对不起’。”他说,“我说没关系。其实心里想的是,你确实该说对不起,但你该对不起的不是我。”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是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窗外那个拿气球的小孩走过去了,气球飘在空中,红色的,很显眼。
“一年后,我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公司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,我想来找你。不是想让你原谅我,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看到你了。”他说,“在咖啡馆,靠窗的位置。你和一个男的坐在一起,聊得很开心,你笑起来的样子……和以前一样。”
她想起那天了。
学长,案子,两个小时的讨论。
“我站了十几分钟。”他说,“最后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走进来?”
他看著她,没回答。
“为什么不问我?”她又问,“哪怕发个消息问一句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我觉得自己没资格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那时候我一无所有。”他说,“公司刚起步,负债还没还清,连固定的住处都没有。你已经有了稳定的工作,体面的生活。我凭什么去打扰你?”
她看著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后来一帆跟我说,也许那只是普通朋友。”他说,“但我想,万一不是呢?万一那是你的新生活,我去打扰你,让你为难吗?”
“所以你就不问了?”
“所以我就不问了。”
沉默。
店里很安静,只有别的桌客人低声说话的声音。窗外有车驶过,带起一阵风,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啦哗啦响。
她看著碗里的那块鱼,已经凉了。
“顾云深。”她开口。
他抬起头。
“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?”
他没说话,等著她继续。
“不是你离开。”她说,“是你替我做决定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觉得告诉我会让我分心,所以你就不告诉我。你觉得让我等会耽误我,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分手的决定。你觉得回来找我会打扰我,所以你就站在窗外看一眼就走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一点起伏。
“从头到尾,你都在替我做决定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她说,“也许我愿意被你打扰?也许我愿意等你?也许对我来说,真相比考试更重要?”
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我不是玻璃做的。”她说,“不需要你保护成那样。”
窗外又有行人走过,是一对情侣,男生搂著女生的肩膀,女生在笑。他们从窗前走过,渐渐走远,消失在人群里。
她收回目光,看著他。
他坐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低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说。
“这五年,我每天都在后悔。”
她看著他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自责,是一种更深更沉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后悔发那条讯息。”他说,“后悔没当面跟你说。后悔站在窗外没走进去。后悔这五年,一天都没有联系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我以为那样对你最好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只要你不被我拖累,就可以过得很好。我以为……”
他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以为的事太多了。”
窗外,夕阳开始西沉,光线变得柔和起来,在金黄色里带了点橙红。那道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她看著他的手。
那只手曾经牵过她,曾经帮她抄过笔记,曾经在她生病时摸过她的额头说“好像有点烫”。那只手后来写了那条分手的讯息,后来在法院门口给她撑过伞,后来把日记本交到陈一帆手里说“给她”。
现在那只手就放在桌上,离她的杯子只有二十厘米。
“顾云深。”她说。
他抬起头。
“过去的五年,”她说,“我也有很多事想告诉你。”
他愣住了。
她看著他,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“比如我后来养了一盆多肉,起名叫桃美人。”她说,“比如我学会了一个人做饭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收拾碗筷。比如我升合伙人的时候,没有人给我庆祝,我就自己给自己买了一块蛋糕。”
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比如我每次路过那家咖啡馆,都会往靠窗的位置看一眼。”她说,“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”
她说完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
杯子里的水是温的,老板娘刚才给他们倒的。
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点,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。
他坐在那里,看著她,一动不动。
“听晚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她抬起头。
“这五年,”他说,“我也有好多话想跟你说。”
她没说话,等著他继续。
但他没有继续。
他只是看著她,目光很深很深,像是要把这五年没看够的都补回来。
店里的灯亮了。老板娘走过来问要不要加菜,他们说不用。老板娘笑了笑,又回去了。
窗外,天快黑了。
她看著对面那个人,心里有很多话想说。但话到嘴边,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
五年的空白太长了。
长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填。
长到需要一点一点,慢慢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先到这里。”她站起身,“下次再接著说。”
他也站起来,看著她。
“下次?”他问,语气里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她看著他,没回答。
但她没有说“没有下次”。
她只是拿起包,朝门口走去。
他跟上来,走在她左边。
风铃响了一声,他们走出小店。
夜色已经降下来了,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他们站在门口,影子被灯拉得很长。
“听晚。”他说。
她转头看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愿意听。”
她没说话。
转身,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。
这一次,她没有说“不用送”。
他也没有问“要不要送”。
他只是跟在她旁边,保持著刚刚好的距离,一直走到她的车边。
她打开车门,坐进去。
发动引擎的时候,她透过车窗看了他一眼。
他站在路边,手插在裤兜里,看著她。
她打了方向盘,车子驶出停车位。
后视镜里,他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一直到她的车转过街角,消失在夜色里。
案子结束后的第一周,江听晚的生活恢复了正常。
说是正常,其实就是回到了之前的节奏——早上八点出门,晚上九点回家,中间是开不完的会、看不完的材料、回不完的邮件。
但有一些事情,开始变得不太一样。
周二中午,她开完会出来,前台的小姑娘叫住她:“江律师,有人给您送咖啡。”
一杯拿铁,热的,杯子上贴著一张便笺:“下午会很长,加油。”
没有署名。
但她认得那个字迹。
周三晚上,她加班到九点,肚子饿得咕咕叫,正想著要不要点外卖,办公室的门被敲响。
快递小哥站在门口,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:“江听晚女士?您的外卖。”
她接过来,打开。
是一份青菜瘦肉粥,一份蒸蛋,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。都是她喜欢的,都是温的。
外卖单上没有店家信息,只有一句备注:“趁热吃。”
她盯著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周四早上,她接到妈妈的电话。
“晚晚,”妈妈的声音里带著笑意,“你那个朋友小顾,怎么这么客气啊?”
她愣了一下:“什么小顾?”
“就是那个小顾啊,你大学时带回家吃过饭的。”妈妈说,“他给我安排了体检,说是单位的福利,可以带家属。我本来不想去,他专门打电话来说阿姨没事的,就是常规检查,您别有心理负担。那孩子说话可客气了,我都不好意思拒绝。”
她握著手机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他现在在做什么呀?”妈妈还在问,“人挺好的,长得也比以前稳重了。你们……”
“妈,”她打断她,“我回头给你打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她坐在办公室里,看著窗外发呆。
咖啡,外卖,体检。
一件一件,都是小事。
但加在一起,就成了某种她无法忽视的东西。
她拿出手机,翻出那个号码,直接打了过去。
响了一声,那边就接了。
“听晚。”
“顾云深。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在跟踪我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语气很认真,“我只是……”
他停下来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。”他说,“但怕打扰你,所以只能用这种笨办法。”
她愣住了。
笨办法。
咖啡放在前台,不当面给她。外卖让快递送,自己不出现。体检通过妈妈,不直接问她需不需要。
确实挺笨的。
“顾云深,”她说,“你三十岁了,能不能成熟点?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,是真的笑了,带著一点无奈,一点温柔。
“当年我太成熟了。”他说,“成熟到替你做了决定。现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我想笨一点。等你做决定。”
她握著手机,站在窗前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
她没说话。
他也没说话。
但电话没有挂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。
“我妈的体检,”她说,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咖啡也是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外卖也是。”
“嗯。”
她又沉默了。
窗外有一只鸟飞过,在阳光里划出一道弧线。
“顾云深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这些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
“我又不是玻璃做的。”她说,“不用怕碰碎了。”
说完,她挂了电话。
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她把这些告诉了林嘉木。
林嘉木听完,筷子停在半空中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我的天,”她说,“这男人是来还债的吧?”
江听晚没说话,低头吃饭。
“咖啡、外卖、体检,”林嘉木一件一件数,“还说什么‘等你做决定’……这也太……”
“太什么?”
“太……”林嘉木想了想,“太像个人了。”
江听晚抬起头。
“我是说,”林嘉木放下筷子,“很多男人分手后再回来,要么是想证明自己混好了,要么是想弥补愧疚,要么就是单纯的不甘心。但他这样……”
她看著江听晚。
“他是真的在等。等你准备好。等你愿意。”
江听晚没说话。
林嘉木叹了口气:“听晚,你怎么想的?”
她怎么想的?
她不知道。
这几天,她确实会想起他。看到咖啡的时候,吃外卖的时候,接到妈妈电话的时候。有时候开著会,走神一两秒,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他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现在我想笨一点。等你做决定。”
她不知道这个“等”要等多久。
但她知道,她没有之前那么抗拒了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她最后说,“理清楚。”
林嘉木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下午,周衡敲了她的门。
“听晚,方便吗?”
她抬起头:“周律师,请进。”
他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这个案子结束了,”他开口,“你最近状态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,“已经在跟新案子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听晚,”他看著她,“我认识你五年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从你进律所实习开始,到现在成为合伙人。”他说,“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律师。”
她没说话,等著他继续。
“所以有些事,”他顿了顿,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她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你这段时间……”他斟酌著措辞,“和以前不太一样。”
她没否认。
“是那个案子里的人吗?”他问。
她看著他,没有回答。
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他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“我不是来打探你私事的。”他说,“只是……”
他停下来,看著她。
“如果你需要什么,随时跟我说。”他站起身,“不管是工作上的,还是别的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听晚,你值得被好好对待。”
门关上了。
她坐在那里,看著那扇门,很久。
周末。
江听晚难得没有加班,在家里待了一整天。
早上睡到自然醒,起来给桃美人浇了水,然后去超市买了菜。中午给自己做了一碗面,下午看了会儿书,又睡了一会儿午觉。
醒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快黑了。
她躺在沙发上,看著天花板发呆。
这种无所事事的周末,她很久没有过了。
平时不是在加班,就是在准备加班的路上。有时候林嘉木拉她出去逛街,她说案子没忙完。有时候同事约她吃饭,她说要准备庭审。
她以为自己很忙。
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事。
但现在她发现,也许不是忙。
是不敢停下来。
因为停下来的时候,有些东西就会冒出来。
比如孤独。
比如那些她一直压著不让自己想的事。
比如他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。
是他发来的消息:【今天在家吗?】
她盯著那几个字,看了几秒。
然后回:【在。】
【晚饭吃了吗?】
【还没。】
【我买多了。一起吃?】
她坐起来,看著这条消息。
买多了?
他一个人住,买多了做什么?
她正要回,门铃响了。
她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看出去。
他站在门外,手里拎著两个超市的购物袋,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。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。
她打开门。
他站在门口,看著她。
“我买多了。”他说,语气认真得像在汇报工作,“一个人吃不完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那两个购物袋。
里面有青菜、有肉、有鱼、有豆腐,还有几样她爱吃的。
“一个人,”她说,“买这么多?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怕买少了不够。”他说,“买多了可以放冰箱。”
她看著他。
他也看著她。
门口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她侧身让开,他走进来。
玄关有点窄,他进来的时候,离她很近。她闻到他身上有一点淡淡的皂香,和超市里那种混杂的空气味道不一样。
他换鞋的时候,看到了鞋柜上的那盆桃美人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桃美人。”她说,“养了几年了。”
他蹲下来,看著那盆多肉,看了很久。
“我以前给你浇过的那盆,”他说,“后来怎么样了?”
她没说话。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死了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一盆花,”她说,“你道什么歉?”
他看著那盆桃美人,没有回答。
她站在他旁边,看著他的侧脸。
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,在眼睛下面有一小片阴影。
“顾云深。”她说。
他抬起头。
“你打算一直蹲著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我能站起来吗?”
她没说话,转身往厨房走。
“菜拿进来。”她说,“我做饭。”
他跟在她后面,手里拎著那两个购物袋。
厨房不大,她一个人用的时候正好,两个人就有点挤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“进来啊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站门口干嘛?”
他把菜放到料理台上,站在旁边看著她。
她系上围裙,开始收拾菜。青菜放进水槽,肉拿出来解冻,鱼放到案板上。
“你会做鱼吗?”他问。
“会。”她说,“一个人住久了,什么都会一点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转头看他一眼:“你站这儿干嘛?找个地方坐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他说,“做什么?”
她看著他。
他站在厨房里,穿著那件浅灰色的毛衣,袖子卷起来一点,露出小臂。灯光照在他身上,温和又柔软。
她想起大学时,他们一起做饭的样子。那时候在校外租房子,他负责切菜,她负责炒菜,配合得刚刚好。
“把那头蒜剥了。”她说。
他笑了。
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,眼睛都弯起来。
“好。”
他找到蒜,找到装蒜皮的小碗,站在她旁边开始剥。
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,青菜在水里翻滚。案板上传来哒哒哒切菜的声音。蒜皮一片一片掉进碗里。
小小的厨房里,两个人的身影交错著。
她炒菜的时候,他递盐。她盛菜的时候,他递盘子。她说“把那个拿过来”,他问“哪个”,她说“左边那个”,他说“好”。
像过了五年,又像回到五年前。
最后一道菜出锅的时候,他站在旁边看著她。
“听晚。”他说。
她关掉火,转头看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让我进来。”
她看著他,没说话。
然后她端起盘子,往外走。
“吃饭。”她说。
他跟在她后面,端著另外两盘菜。
餐桌不大,两个人面对面坐著。
菜很简单,三菜一汤。清炒青菜、红烧鱼、肉末豆腐,还有一个番茄蛋汤。
他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她低头吃饭,没说话。
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。
窗外,夜色很深。
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著,有人的窗里传来电视的声音,有人的窗里有人在走动。
她坐在餐桌前,对面坐著他。
手边是他买的菜做成的饭。旁边是他倒的水。空气里是他带进来的皂香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。
这个周末的晚上,和她以前所有的周末都不一样。
她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。
但她没有觉得讨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