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会去哪?”他问,像问陆向北,也像问自己。
陆向北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走的时候,一定很难过。”
傅承砚没说话。
陆向北看着他,语气缓了缓:“你走的时候,没回头看她一眼吧?”
他想起那天晚上。
他拿了地址就往外冲,脑子里只有一件事——去见温知暖。
他没回头。
他连一句话都没留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消失在电梯里。他走了之后,她等了多久?等了什么?
等一个回头?等一句“等我回来”?等一个解释?
什么都没有。
“傅承砚,”陆向北说,“你要是真爱上她了,那就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什么心理准备?”
“追回来的心理准备,”陆向北说,“她不是那种你哄两句就回来的姑娘。她看着软,其实比谁都倔。你伤了她,她就不会再给你机会。”
傅承砚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个黑着的窗户,脑子里全是她。
她第一次来他家,端着醒酒汤站在沙发边,被他拉着手叫“暖暖”。她那时候的表情,他后来才想起来,是愣住,是难过,是不敢相信。
她后来知道了,但她没走。她留下来了,每天对着一个把她当替身的人。
她试着做自己,穿红毛衣,说想吃辣,说“我叫温知意”。他看到了,他觉得很好,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她告诉他真相的那天晚上,她眼里有泪光。她一定挣扎了很久,才决定说出口。她知道说出来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他会去找姐姐,意味着她什么都没了。
但她还是说了。
然后他走了。
头也不回。
傅承砚闭上眼睛,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。
“我找不到她,”他说,“她把所有路都断了。”
陆向北拍拍他肩膀:“慢慢找。她要真对你有一点感情,就不会藏得那么彻底。藏得越彻底,说明伤得越深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
“也说明,她真的在意过你。”
傅承砚睁开眼,看着那个窗户。
天快亮了,东边有一点白。
他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。
那天他们从工地回来,车开到半路堵车,她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,突然说:“傅承砚,你说一个人要攒够多少失望,才会真的死心?”
他当时没回答。
现在他想知道答案。
傅承砚疯了似的找了半个月。
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。私家侦探、人脉网、各种信息渠道,能查的都查了。
一无所获。
温知意像是人间蒸发了。
她的手机成了空号,社交账号全部注销,连之前的租房记录都断了。他问过她以前的同事,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。他去过她姨妈家,姨妈说她好久没联系了,还反过来问他知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。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她走了,把他从她的世界里清除得干干净净。
陆向北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瘦,终于忍不住说:“你别找了,她要真想躲你,你找不到的。”
傅承砚没说话,只是盯着手机里那张照片。
她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,眉头微微皱着。
他每天看这张照片,看很多遍。
——
与此同时,城东一家小设计公司里,温知意正在改图纸。
这家公司叫“一隅设计”,很小,加上她一共八个人。办公室在老旧写字楼的五楼,电梯经常坏,但房租便宜,老板人也好。
她来这儿半个月了,没人问过她为什么从上家公司离职,没人打听她的过去。同事只知道她叫温知意,二十四岁,做设计挺认真,话不多,午饭经常一个人吃。
这样很好。
她每天九点上班,六点下班,偶尔加班。回家以后做饭、看书、早睡。周末有时候和苏蔓视频,有时候一个人去公园走走。
生活变得很简单。
简单到有时候她会想,之前那几个月是不是一场梦。
梦里有一个男人,会用那种恍惚的眼神看她,会给她煮面,会说“因为你值得”。梦里有心跳加速的瞬间,有偷偷期待的时刻,有自我欺骗的日日夜夜。
现在梦醒了。
她是温知意,二十四岁,普通的设计师,正在慢慢过回普通的日子。
苏蔓每周都会打电话来,确认她还好。
“真没事?”苏蔓在电话里问。
“真没事。”她一边改图一边回答。
“那个傅承砚还在找你,你知道吗?”
她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改图:“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”
“他找了好多人,连陆向北都出动了。听说他最近瘦了很多,跟鬼似的。”
“哦。”
苏蔓沉默了两秒,然后叹了口气:“行吧,你没事就行。对了,你们公司最近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,接了个小项目,在做方案。”
“什么项目?”
“一个艺术馆的室内设计,不大,但挺有意思的。”
苏蔓应了一声,又聊了几句别的,挂了电话。
温知意放下手机,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图纸。
鼠标停在某个位置,半天没动。
然后她摇了摇头,继续改图。
——
一周后,老板把她叫进办公室。
“知意啊,有个事儿跟你说。”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说话慢条斯理的,“咱们上次接的那个艺术馆项目,甲方那边有些新要求,需要跟他们对一下。明天有个对接会,你代表公司去一趟?”
她点点头:“行,地址在哪儿?”
老板递给她一张纸:“傅氏大厦,二十八楼。”
她愣住了。
傅氏大厦。
二十八楼。
那是她之前待了几个月的地方。
“怎么了?”老板看她表情不对,“有问题吗?”
“没有,”她回过神,“没问题。”
她拿着那张纸回到工位,盯着上面的地址看了很久。
傅氏大厦,二十八楼。
那是他的办公室。
她曾经每天进出那个地方,帮他拿文件,给他泡咖啡,在他开会的时候坐在外面等。有时候他一抬头,隔着玻璃看她一眼,她会心跳加速半天。
现在要回去。
以另一个身份,去另一个部门,对接另一个项目。
她拿起手机,想给苏蔓打电话。
号码拨出去之前,她又放下了。
苏蔓会说什么?会说“别去”?会说“你躲什么”?
她想起苏蔓之前那句话:“接!凭什么你躲著他?你又不欠他!”
是啊,她不欠他。
她什么都没做错。
她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,然后在那个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之后,选择了离开。
她没有错。
凭什么要躲?
第二天上午九点半,她站在傅氏大厦楼下。
抬头看,二十八楼在很高的地方,玻璃幕墙反着光,看不到里面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,她的心跳也跟着加快。
十八、十九、二十……
电梯门打开,她走出来。
走廊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厚厚的地毯,淡淡的檀香味,墙上挂着几幅现代画。
往左走是她以前待过的助理办公室,往右走是会议室。
她往右走。
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。她推门进去,看到长桌对面坐着一个人。
三十出头,戴眼镜,穿深蓝色西装,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不是傅承砚。
是陆向北。
她愣了一下。
陆向北看到她,也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朝她眨眨眼。
“温小姐,好久不见。”
她站在门口,握着文件夹的手紧了紧。
“陆律师,”她走进来,在会议桌这边坐下,“今天是你对接?”
“临时顶替,”陆向北说,“甲方那边的人有事来不了,让我来听听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点打量,一点好奇,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她没接话,打开文件夹,开始讲方案。
讲得很认真,很专业,像面对任何一个普通客户那样。
陆向北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。全程没有提任何和工作无关的事。
四十分钟后,方案讲完了。
“不错,”陆向北合上笔记本,“比我想的好。”
她收拾东西,准备走。
“温小姐,”陆向北叫住她,“能聊两句吗?”
她看着他:“工作的事已经聊完了。”
“不是工作,”陆向北站起来,“是私事。”
她没说话。
陆向北走过来,在她旁边站定,压低了声音:
“他找了你好久,你知道吗?”
她知道。
苏蔓说过。
但她没回答。
陆向北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他瘦了很多,跟变了个人似的。每天就对着手机发呆,工作也不管,就找你。”
她还是不说话。
陆向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。
“他让我转交的,不是情书,是你应得的。”
她看着那个信封,没接。
“之前那个项目的分红,”陆向北说,“你走的时候没拿。他算过了,按你的贡献,该拿这么多。”
她接过信封,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支票,上面的数字让她愣住了。
七位数。
比她的年薪还多好几倍。
“太多了,”她把支票放回去,“我不该拿这么多。”
“该不该不是你说了算,”陆向北说,“是他算的。你要是不收,他就一直惦记着。”
她看着那张支票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陆向北。
“他知道了?”
陆向北愣了一下: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在哪儿。”
陆向北没说话。
她笑了。
那个笑很淡,没什么温度。
“麻烦你转告他,”她把支票收进包里,“东西我收了,谢谢。但不用再来找我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“温知意,”陆向北在身后叫住她,“他就在外面。”
她脚步顿住。
“他让我来,是因为怕你见到他就跑,”陆向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但他就在楼下。一直等着。”
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。
走廊里很安静,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二十八楼,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。她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里,看着那些高楼大厦,幻想过一些不可能的事。
现在那些幻想已经没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陆向北。
“陆律师,”她说,“麻烦你转告他,不用等了。”
然后她推开门,走进走廊。
她没有往左看。
左边是她曾经待过的助理办公室,门关着,里面应该坐着新的助理,不知道是谁,不知道长什么样。
她一直往前走,走到电梯前,按了下行键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进去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看到走廊尽头,有一个身影。
很高,穿着深灰色西装,站在那儿看着她。
隔得太远,看不清表情。
但她知道那是谁。
电梯门彻底关上,数字开始往下跳。
她靠着电梯壁,闭上眼睛。
手还握着那个装着支票的包,握得很紧。
温知意把支票退回去了。
不是通过陆向北,是通过快递。同城次日达,信封里装着那张七位数的支票,还有一张便签。
便签上只有一句话:“我应得的公司已经发了,这是我多拿的。”
傅承砚收到的时候,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。周特助敲门进来,把信封放在他桌上,说是给您的快递。
他拆开,看到那张支票,看到那行字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“我应得的公司已经发了”——她连他给的补偿都不要。
“这是我多拿的”——她在和他划清界限,一分一毫都要算清楚。
他把支票和便签收起来,放进抽屉里。
然后站起来,拿起外套就往外走。
周特助在后面问:“傅总,下午的会——”
“取消。”
他已经进了电梯。
——
温知意下班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走出写字楼,习惯性地往右转,去地铁站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,车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傅承砚。
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,站在十一月底的冷风里,看到她出来,眼睛亮了一下。
她只看了一眼,就移开视线。
继续往地铁站走。
“温知意。”他跟上来。
她没停。
“温知意,我们谈谈。”
她还是没停,脚步都没慢下来。
他跟在旁边,走得不快不慢,正好和她并排。
“就五分钟,”他说,“五分钟就行。”
她走到地铁站入口,停下来,转身看他。
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傅总,”她说,“你有什么事?”
他看着她,那声“傅总”像一根刺扎进来。她以前叫他傅总,是那种带着一点点紧张的、努力想表现得专业的语气。现在还是这两个字,但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我想跟你道歉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:“行,听到了。还有事吗?”
他愣住了。
她这样的反应,他没想到。他以为她会生气,会骂他,会质问他为什么当初头也不回。他都准备好了,准备好承受那些。
但她只是点点头,说“听到了”,然后问他还有事吗。
好像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,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温知意,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知道我错了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傅总,”她说,语气还是很平静,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你只是爱错了人,我也只是认错了人。扯平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进地铁站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扶梯下面。
那声“扯平了”,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受。
——
第二天,他又来了。
还是那辆车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等到她下班。
她出来,看到他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地铁站走。
他跟上去。
“我给你带了热牛奶,”他把杯子递过来,“天冷,暖暖手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个杯子。
以前她加班的时候,他偶尔会让周特助给她带热牛奶。她以为是周特助自己买的,后来才知道是他让买的。
“不用了,”她说,“我不喝牛奶。”
她没接。
第三天,他换了热豆浆。
她没接。
第四天,他换了热可可。
她还是没接。
第五天,他什么都没带,只是站在那儿等着。
她出来,看到他,脚步没停。
他跟上去。
“温知意,”他说,“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?”
她停下来,转身看着他。
“傅总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?”
他看着她。
“我没有不原谅你,”她说,“因为没什么好原谅的。你是去找你的未婚妻,那是应该的。我告诉你真相,也是应该的。这件事里没有谁对不起谁,只是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只是我该醒醒了。”
她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以前看他,会有光,会亮,会躲闪,会假装不在意但其实很在意。
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只是平静。
“我该走了,”她说,“地铁要赶不上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地铁站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入口。
很久很久,直到旁边停车场的保安过来问:“先生,您的车还要不要停?快超时了。”
——
第六天,温知暖打来电话。
“知意,”她的声音有点不一样,“我想起一些事。”
温知意正在改图,手顿了一下:“什么事?”
“那个男人,”温知暖说,“傅承砚。我想起来了。”
温知意没说话。
“我想起他向我求婚那天,想起他第一次去我家吃饭,想起我们一起去看电影,”温知暖的声音有点激动,“好多事,都想起来了。”
“那是好事,”温知意听到自己说,“恭喜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知意,”温知暖的声音变了变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,”她说,“工作有点忙。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喜欢他?”
温知意没说话。
“对不起,”温知暖说,“我不知道。我要是知道,我不会——”
“姐,”温知意打断她,“你不用对不起。你们本来就是一对,我只是……路过。”
温知暖又沉默了。
“他来找过我,”过了很久,温知暖说,“但我觉得,他好像变了。”
温知意没问变了什么。
“他看着我的时候,不像以前那样了,”温知暖说,“像是……在想别人。”
温知意还是没说话。
“知意,他是不是——”
“姐,”温知意又打断她,“我要开会了,回头聊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盯着电脑屏幕,看了很久。
然后继续改图。
——
第七天。
温知意下班出来,又看到那辆车。
但这次,傅承砚没站在车旁边。
他靠在驾驶座门上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走近了才看到,他睡着了。
十一月底的天气,风很冷,他就那么靠在车门上睡着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她本来想直接走过去。
但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她回头看他。
他还睡着,一动不动。手里握着一卷纸,握得很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她认出来那卷纸。
是她以前画过的初稿,那个艺术馆项目的第一个版本。后来改了无数遍,初稿早就不知道丢哪儿了。
怎么在他手里?
她走近两步。
他脸色真的很差,嘴唇发干,眉头皱着,像是睡得不安稳。
她又走近一步。
然后她看到他的脸有点红得不正常。
她犹豫了一下,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。
烫得吓人。
她的手缩回来。
他动了动,眼睛睁开一条缝,看到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然后眼睛又闭上了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风很冷,吹得她手都凉了。
他额头那么烫,靠在车门上,在这冷风里睡着。
她应该走。
她应该转身就走,去地铁站,回家,吃饭,洗澡,睡觉,当什么都没发生。
她是这样想的。
但她没走。
她站了好几秒,然后伸手推了推他。
“傅承砚,”她说,“醒醒。”
他没反应。
她又推了推,用力了点:“傅承砚!”
他眼睛又睁开,迷迷糊糊地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“温知意……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哑得厉害。
然后他又闭上眼睛。
她低头,看到他手里那卷纸。
那是她的初稿。
她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,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拿着,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儿等着,等到发着烧睡着了。
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就这么待着。
“傅承砚,”她又推他,“你住哪儿?我送你回去。”
他没回答。
烧成这样,大概也回答不了。
她站在那儿,风呼呼地吹。
几秒钟后,她掏出手机,叫了一辆车。
然后她打开他那辆车的车门,把他往里推了推,让他坐进副驾驶。
他又睁开眼看她。
“温知意……”
“别说话,”她关上车门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她上了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
他的车她开过几次,之前有时候他喝酒了,让她帮他开回去。那时候她还会偷偷高兴,觉得这是信任她。
现在开着他的车,旁边坐着发烧的他,她什么感觉都没有。
真的什么都没有。
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温知意把车停在他家楼下。
他靠在副驾驶上,眼睛闭着,脸烧得通红,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。她叫了他两声,没反应,只好下车绕到另一边,把他扶出来。
他比她高那么多,整个人压在她身上,沉得她差点站不稳。
“傅承砚,”她架着他往电梯走,“你清醒点,自己走两步。”
他嗯了一声,脚步踉跄了一下,勉强站直了一点。
电梯里,他靠着墙,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她。
“温知意……”他又叫她的名字,烧糊涂了还叫得挺清楚。
她没理他。
电梯门开,她扶着他走出去,到他家门口。
门是密码锁。
她愣了一下。
以前来过几次,他告诉过她密码。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,她以为他会换。
她伸手,按了几个数字。
门开了。
没换。
还是那个密码,她的生日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打开的门,好几秒没动。
“难受……”他在旁边嘟囔。
她回过神,扶他进去。
客厅还是那样,灰白黑三色,冷冷清清。她把他扶到卧室,让他躺下,然后去厨房倒水。
厨房也还是那样,干干净净,像是没人住。冰箱里还是那几样东西,鸡蛋、青菜、几盒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外卖。
她找到医药箱,拿了体温计和退烧药。
回到卧室,他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眉头皱得很紧。她把体温计递过去,让他夹着,他不夹,她就自己给他塞进去。
五分钟后拿出来看,三十九度二。
她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,扶他起来。
“吃药。”
他睁开眼看她,眼神迷迷蒙蒙的,但很听话,张嘴把药吞了,喝了几口水,又躺回去。
她给他盖好被子,去卫生间拧了条冷毛巾,敷在他额头上。
做完这些,她站在床边,看着他。
烧成这样还跑去她公司楼下等,不知道等了多久。那卷设计稿一直攥在手里,刚才她费了好大劲才拿出来,现在放在床头柜上。
她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,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拿着。
她也不想问。
她转身要走。
手突然被握住了。
她回头,他眼睛闭着,但手握着她的,握得很紧。
“别走……”他嘟囔。
她抽了一下,没抽动。
“傅承砚,你放手。”
他没放,反而握得更紧了。
她叹了口气,在床边坐下。
算了,等他睡熟再走。
窗外有风,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,啪啪响。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,昏黄的光照着他,那张脸比刚才好一点了,但还是红。
她看着他,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见他,他站在办公室窗前,回头看她那一眼,整个人像被雷击中。想起他给她挑香菜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。想起他喝醉了,拉着她的手叫“暖暖”,她端着醒酒汤愣在那里。
想起他说“因为你值得”,想起他洗碗时弄湿的袖口,想起他站在巷子里回头看她的那个笑。
也想起他听到姐姐还活着时的那种眼神,想起他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,想起那条“帮我请假”的消息。
她以为她已经想清楚了。
她以为她已经放下了。
但现在他握着她的手,手心烫得吓人,嘴里一直在嘟囔着什么,她凑近了听,听到他说: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她没动。
“我不是故意……”他的眉头皱得很紧,像是在做噩梦,“我不是故意不回头……我错了……”
她低头看他。
他的眼角有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是眼泪。
“我真的分清楚了……”他喃喃着,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,“我爱的不是那张脸……不是……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爱的是妳……”他说,声音含糊但清楚,“温知意……是妳……”
她愣在那里。
看着他闭着的眼睛,看着他眼角那滴泪,看着那只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她想抽手。
但他握得太紧,紧得像怕她消失。
“别走……”他又说,声音越来越低,“温知意……别走……”
她没动。
也没抽手。
就那么坐着,看着他的脸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烧好像退了一点,眉头也松开了。但他还是握着她的手,没放。
她没抽。
就那么让他握着。
窗外的风停了,夜色很深,床头灯的光晕开一圈,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后来困了,就趴在床边睡着了。
——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她动了动,发现手还被握着。他还没醒,但脸色好多了,烧应该是退了。
她轻轻抽手,这次抽出来了。
站起来,浑身都酸。她活动了一下肩膀,去卫生间洗了把脸,出来的时候,听到厨房有动静。
走到厨房门口,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在忙活。
周姨。
周姨回头,看到她,整个人愣住了。
然后眼眶红了。
“温小姐,”周姨的声音有点抖,“妳终于回来了。”
温知意站在那里,不知道说什么。
周姨走过来,拉着她的手,上上下下地看,眼圈红红的,一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瘦了,”周姨说,“怎么瘦这么多?”
“周姨,我——”
“那个臭小子,”周姨打断她,“这一个月跟丢了魂似的,天天不吃饭,就知道往外跑。我问他去干嘛,他不说。现在我知道了,是去找你。”
温知意没说话。
“他不好好吃饭,不好好睡觉,瘦得我都认不出来了,”周姨擦擦眼角,“温小姐,你不在的这段日子,他真的……”
“周姨,”温知意轻声打断她,“我给他做了早饭,您一会儿端给他吧。我先走了。”
周姨愣住:“走?你不等他醒?”
温知意摇摇头,往外走。
走到客厅,看到卧室门开了。
傅承砚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他脸色还很差,嘴唇发干,头发乱糟糟的,但眼睛很亮。
“温知意。”他叫她。
她停下脚步。
他走过来,走得很急,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
“你照顾了我一夜?”他看着她,声音还带着点哑。
她没回答。
“你……一直在这儿?”
她还是没回答。
他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