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一个人在青溪镇,等着记忆回来,等着那个梦里的男人出现。如果她永远想不起来,她会不会遗憾?如果她想起来了,发现自己爱的人一直在等,而妹妹什么都没说,她会怎么想?
温知意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。
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一个说:不说。说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一个说:说。不说你对不起姐姐,也对不起自己。
她闭上眼睛,那些声音还在。
到了城里,天已经黑了。
她直接去了公司。
不是想上班,是想看看。
看看那个地方,看看那个人,然后决定。
二十八楼还亮着灯。
她推开门,看到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对着电脑,眉头皱着,脸色不太好。
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。
看到她的一瞬间,他整个人愣住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快步走过来。
“你这几天去哪了?”他的声音很急,带着她从来没听过的慌张,“电话不接,消息不回,我问了周特助,他说你请假了,但你姨妈说你没回去——”
他站在她面前,离她很近,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。
“我很担心。”他说。
那四个字,说得那么轻,又那么重。
温知意看着他,看着那双眼睛。
里面有担心,有慌张,有看到她之后才放松下来的那种如释重负。
还有别的什么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她的心跳快了。
“我去了一个地方。”她听到自己说。
“哪里?”
她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他眼下的青黑,看着他没刮干净的胡茬,看着他微乱的头发。
他这几天没睡好。
是因为担心她吗?
“温知意,”他叫她,“你到底去哪了?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傅承砚,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,你可能会恨我,但我必须说——”
他的表情变了。
笑容慢慢消失,眼神变得认真,还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紧张。
“什么事?”
她张了张嘴。
姐姐的脸浮现在眼前。温柔的,笑着的,说“我好像记起一点点”的。
她自己的脸也在眼前。对着镜子问“他看的是你,还是她”的。
还有他的脸。恍惚的,叫“暖暖”的,说“因为你值得”的。
那些声音在脑子里打架。
说吧。
别说。
说吧。
别说。
她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的时候,她看到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她。
不是透过她看别人,是真的在看她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。
话还没说完,手机响了。
是温知暖发来的消息。
只有几个字:
“知意,我今天又梦到他了。这次看清了一点,他长得很好看,眼睛是浅棕色的。”
温知意看着那行字,手开始发抖。
浅棕色的眼睛。
傅承砚的眼睛就是浅棕色的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还在等,等着她开口。
“傅承砚,”她说,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接下来说的话,你要听清楚。”
他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我没有回老家,”她说,“我去了青溪镇。”
他的表情顿了一下。
“我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对浅棕色的眼睛。
“温知暖。”她说,“你的未婚妻,我姐姐。”
他愣住了。
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,一动不动。
“她没死,”她继续说,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割自己的心,“她只是失忆了,被一对老夫妻救了,在青溪镇住了三年。她什么都想不起来,但她最近开始做梦,梦到一个男人,眼睛是浅棕色的。”
他还是没动,只是看着她。
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震惊、困惑、难以置信,还有——
她不敢看。
“温知意,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见到了,”她说,“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,嘴角有一颗痣,戴着和这个一样的玉坠。”
她从脖子上扯出那个玉坠,给他看。
他盯着那个玉坠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手机。
她听到他说话,声音又快又急:“周特助,帮我查一下青溪镇的地址,现在就要。”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打电话,看着他收拾东西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没有回头看她。
一句都没有。
电话打完,他拿起外套,大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她以为他会回头。
但他只是停了一下,然后推门出去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。
门开着,走廊里的灯照进来,白惨惨的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
等什么呢?等他回来?等他说点什么?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手机震了一下,还是温知暖。
“知意,你怎么不回我?那个人,我真的觉得好熟悉,好像认识很久了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笑了一下。
然后眼泪掉下来。
她转身,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,开始收拾东西。
照片,杯子,笔筒,那盆苏蔓送的多肉。
一样一样放进纸箱里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苏蔓。
“回来了吗?怎么样?见到人了吗?”
她盯着屏幕,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
最后发出去一句:
“蔓蔓,我可能要搬家了。”
“温知暖,”温知意说,“你的未婚妻,我姐姐。”
傅承砚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像被人施了定身咒,一动不动。眼睛盯着她,但瞳孔是散的,焦点不在她脸上,不知道落在哪里。
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过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,他才开口。
声音哑得厉害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她没死,”温知意听到自己说,每个字都像在剜自己的肉,“三年前落水被人救了,失忆了,在青溪镇住了三年。我见到了,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,嘴角有一颗痣,戴着和我一样的玉坠。”
他从脖子上扯出什么,她看清了,也是一个玉坠。
和她的一样的,和姐姐的一样的。
原来他也有。
原来他一直戴着。
他盯着那个玉坠,手在抖。
“地址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地址!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,声音又急又哑,“青溪镇的地址,她在哪儿?”
温知意从手机里翻出那条消息,把地址念给他听。
他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她以为他会回头。
但他没有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,脚步声急促,越来越远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。
门开着,走廊的灯照进来,白惨惨的。
电梯门关上的声音传来,叮的一声,然后一切归于安静。
她低头,看着手里那个玉坠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玉质温润,纹路清晰。
小时候妈妈给她戴上时说,这个保平安的,一辈子都不要摘。
她没摘过。
但现在她觉得,保平安也没用。
该疼的地方,还是会疼。
她把玉坠塞回衣领里,慢慢走回工位。
坐下,打开电脑,看着屏幕发呆。
屏幕上是一份没做完的报表,她盯着那些数字,一个都看不进去。
脑子里反复出现他刚才的表情。
震惊,难以置信,然后是——狂喜?
不,不是狂喜。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的那种……什么?
她说不清。
她只知道,他走的时候,没有回头看她一眼。
晚上八点,她还在公司。
报表做完了,明天要用的材料也准备好了,电脑关了又开,开了又关,就是不想走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。
等他回来?等他说点什么?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她几乎是瞬间拿起来。
是他发来的消息。
两个字:“帮我请假。”
她盯着那两个字,盯了很久。
没有解释,没有交代,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。
只有“帮我请假”。
她笑了。
眼泪掉下来。
她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。
杯子,笔筒,那盆苏蔓送的多肉,抽屉里备用的围巾,柜子里那双平底鞋。一样一样放进纸箱里。
收拾到一半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苏蔓。
“怎么样?今天怎么回事?那个傅承砚真的去找你姐了?”
她没回,继续收拾。
手机又响,还是苏蔓,这次是电话。
她接起来。
“温知意你在哪儿?”苏蔓的声音又急又响,“你怎么不回消息?”
“在公司。”她说。
“现在?都几点了?傅承砚呢?”
“去青溪镇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苏蔓爆了一句粗口。
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会这样!他妈的,他把你当什么了?用完就扔?”
温知意没说话。
“你在那儿等着,我马上过来接你。”苏蔓说完挂了电话。
二十分钟后,苏蔓出现在二十八楼。
她看着那个纸箱,看着温知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眼眶红了。
“傻不傻,”她说,“你早该走的。”
温知意笑了一下:“现在走也不晚。”
苏蔓帮她抱起纸箱,两个人一起下楼。
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,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。
苏蔓突然问:“你甘心吗?”
温知意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,那张脸,和姐姐那么像。
“甘心?”她说,“有什么不甘心的?本来就是替身,现在正主回来了,我让位,天经地义。”
“放屁!”苏蔓骂她,“你是你,她是她,凭什么你让位?他傅承砚眼瞎,你也跟着瞎?”
温知意没说话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,她走出去。
外面下起了雨,不大,细细的,落在脸上凉凉的。
“蔓蔓,”她站在雨里,回头看着苏蔓,“我终于可以不用当替身了。”
苏蔓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走吧,回家。”
那一夜,温知意没睡。
她把房间里所有和傅承砚有关的东西都找出来。他送的那条围巾,他落在这里的一支钢笔,他开会时顺手给她带的糖,他写的那张便签——“明天降温,多穿”。
一样一样,装进袋子里。
装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那张便签她看了很多遍,上面的字她都记得。他的字很好看,笔画有力,收尾干净。
“明天降温,多穿。”
只有六个字。
她当时看了很久,想从里面找出一点别的意思。有没有一点关心是给她的?有没有一点温柔是只属于她的?
现在不用找了。
不是给她的,从来都不是。
她把便签也扔进袋子里,扎紧口,放在门口。
第二天一早,她发了辞职信。
然后开始打包行李。
苏蔓帮她收拾,一边收拾一边骂。
骂傅承砚眼瞎,骂男人没一个好东西,骂这个狗血的剧情谁写的。
温知意听着,偶尔笑一下,不说话。
东西不多,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。她在这个城市待了三年,能带走的就这么点。
手机响了好几次,都是陌生号码。
她不接。
后来调了静音。
下午三点,她站在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的出租屋。
苏蔓在旁边看着她,眼睛红红的。
“真要走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先找个酒店住几天,然后看工作找在哪儿。”
“工作找好了告诉我,我去看你。”
温知意转身,抱住她。
“蔓蔓,谢谢你。”
苏蔓抱紧她,声音闷闷的:“傻不傻,谢什么谢。你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温知意点点头,松开手,拉起行李箱。
走到楼梯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蔓还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“走吧,”苏蔓说,“别再回头了。”
她下了楼。
三天后。
傅承砚回来了。
他开车从青溪镇回来,一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温知暖。
他见到温知暖了。
她活着,好好地活着,在镇上的小学教美术。她看到他的时候愣住了,问他是谁,他说“我是傅承砚”,她想了想,摇摇头说“不认识”。
不认识。
三年了,她什么都不记得。
他在镇上待了三天,陪她说话,给她讲以前的事。她听得很认真,偶尔会问“真的吗”,偶尔会笑,笑起来和以前一样温柔。
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她笑的时候,他脑子里会浮现出另一张脸。那张脸会往一边歪着嘴笑,眼睛会弯成月牙,笑起来没她这么温柔,但很生动。
她说话的时候,他会想起另一个人说话的样子。那个人会一边说一边比划,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,笑得直不起腰。
她给他倒水的时候,他会想起另一个人给他煮面的晚上。那人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,背影瘦瘦的,动作却很利落。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
他等了三年的人就在眼前,他应该高兴,应该激动,应该什么都不想,只想着怎么让她恢复记忆,怎么把她带回来。
但他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。
那个人的脸,那个人的笑,那个人说“我是不是傻子”时的表情。
他踩下油门,开得更快了。
他得回去。
他要见温知意。
车子在公司楼下停稳,他几乎是跑着进电梯的。
二十八楼。
门打开,他快步走向助理办公室。
推开门。
空的。
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,电脑没了,笔筒没了,那盆多肉也没了。
他站在那里,愣了几秒。
然后转身,冲向周特助的办公室。
“温知意呢?”
周特助抬起头,看着他,表情复杂。
“傅总,温小姐昨天递了辞职信。”
“辞职信?”他的声音变了调,“谁批准的?”
“人事那边批的,她自己坚持要走。”
“她人呢?”
周特助沉默了一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他。
“这是她让我转交给您的。”
傅承砚接过来,拆开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这一年,谢谢你的照顾。现在,你可以去照顾真正的人了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就这么一句。
他盯着那行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她去哪了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,”周特助说,“她没说。手机也换了,联系不上。”
傅承砚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纸。
脑子里突然涌出很多画面。
她第一天来公司,站在他办公室里,有点紧张又努力装作镇定的样子。
她在酒会上被人为难,他挡在她前面,她看着他的眼神,亮亮的。
她给他煮面的那个晚上,系着围裙,站在厨房里,回头看他,问“好吃吗”。
她穿那件红毛衣,对他说“我本来就喜欢红色”。
她在巷子里回头,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说“我叫温知意,不是别的”。
还有那天晚上,她站在他面前,告诉他真相,他看着她的脸,心里乱成一团,只想快点去见温知暖。
他走的时候,没有回头。
他连一眼都没看她。
傅承砚握着那张纸,手在发抖。
“找,”他听到自己说,“给我找,不管用什么办法。”
周特助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傅总,温小姐走的时候,让我转告您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周特助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她说,祝您和温知暖小姐,幸福。”
傅承砚拿着那张辞职信,站在办公室中间,一动不动。
纸很轻,轻得像随时会飘走。但他攥得很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这一年,谢谢你的照顾。现在,你可以去照顾真正的人了。”
真正的人。
他盯着那几个字,脑子里反复出现她说话时的表情。那天晚上她站在他面前,告诉他真相,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掉下来。她看着他说“我接下来说的话,你要听清楚”,声音抖,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。
他说完地址就走了。
没有回头。
连一句“等我回来”都没说。
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,是陆向北。
“喂?”他接起来,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。
“听说你找到人了?”陆向北的语气带着点惊讶,“温知暖?真的还活着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恭喜啊,等了三年的未婚妻回来了,你不应该高兴吗?怎么听起来像死了人似的?”
傅承砚没说话。
陆向北顿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他看着那张纸,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走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温知意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陆向北说:“你在哪儿?我现在过来。”
半小时后,陆向北出现在他办公室。
他坐在沙发上,面前放着两杯咖啡,一口没动。陆向北坐在对面,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
“我去青溪镇了。”傅承砚说。
“见到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她怎么样?”
傅承砚靠进沙发里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开始回放那三天。
——
第一天。
他开车到青溪镇,找到那个地址。是一所小学,门开着,操场上有一群孩子在画画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她。
她站在孩子们中间,穿着浅灰色的毛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正弯着腰给一个孩子改画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温柔得不像话。
他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三年了。
他等了三年的人,就在那里。
他快步走过去,走到她面前。
她抬起头,看到他,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,笑着问:“你好,请问你找谁?”
那个笑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但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你是……”她歪着头看他,眼神里全是陌生,“我们认识吗?”
他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你不记得我?”
她摇摇头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:“对不起,我三年前落水,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。你是?”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温柔,很干净,里面没有他。
没有那些过去的记忆,没有那些说过的话,没有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是傅承砚,”他说,“你……以前的未婚夫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——
第二天。
他陪她在镇上散步,给她讲以前的事。
讲他们怎么认识的,讲他第一次去她家吃饭,讲他们一起去旅行,讲他求婚的那个晚上。
她听得很认真,偶尔会问“真的吗”,偶尔会笑。但那种笑,是听故事的人的笑,不是回忆里的人的笑。
走到一条河边,她停下来,看着水面。
“这里有点像,”她说,“我梦里见过的地方。”
他的心跳又快了一拍:“你想起来了?”
她摇摇头:“没有,就是觉得眼熟。”
他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但脑子里突然冒出另一个画面。
也是河边,也是散步,但那个人走在他旁边,一边走一边比划,说她小时候在河边抓鱼的糗事,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,笑得直不起腰。
他晃了晃头,把那画面晃掉。
——
晚上在她家吃饭。
她下厨,做了几个菜。养父母也在,对他很客气,话不多。
他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嘴里。
味道很好,但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。
他想起另一个人做的菜。那碗面,溏心蛋卧得刚刚好,青菜烫得翠绿,汤头咸淡适中。他吃的时候,她就坐在对面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不好吃吗?”温知暖看着他。
“好吃,”他说,“很好吃。”
他又夹了一筷子。
但脑子里还是那碗面。
——
第三天。
他们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她教他画画,他画得一塌糊涂,她笑得不行。
“你手也太笨了,”她说,“连小孩都画得比你好。”
他看着她笑,也跟着笑。
但笑着笑着,他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人。
那个人画画也很笨,画什么都像四不像,但她不笑,她皱眉头,把笔一扔,说“我不画了”。
他当时觉得好笑,现在想起来,嘴角还是弯的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温知暖问。
他回过神:“没什么。”
温知暖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让他愣住了。
“你看着我的时候,”她说,“好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。”
——
傅承砚从回忆里出来,看着对面的陆向北。
陆向北端着咖啡,也在看他。
“然后呢?”陆向北问。
“然后我待不下去了,”他说,“我开车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待不下去?”
傅承砚没回答。
陆向北放下咖啡杯,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洞悉。
“我问你,”陆向北说,“你见到温知暖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”
傅承砚想了想:“激动,高兴,不敢相信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他顿住了。
然后呢?
然后他陪她散步,给她讲过去,和她一起吃饭,看她画画。每一件事都是他等了三年想做的事。
但每一件事,他都忍不住想起另一个人。
“你想起温知意了,对不对?”陆向北问。
傅承砚没说话。
“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。”
傅承砚还是没说话。
陆向北叹了口气,往沙发背上一靠:“傅承砚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他当然知道。
但他不想承认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家,一个人坐在黑暗里。
客厅很大,很空,没有人气。
他想起温知意第一次来这里的那晚。她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,给他煮面。后来她走了,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,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完了。
那碗面是他这些年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
不是味道有多好,是因为有人在身边。
他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全是她。
她穿红毛衣的样子,她吃辣吃得眼泪汪汪的样子,她生气时说“我叫温知意,不是别的”的样子,她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他的样子,风吹着她的头发。
还有那天晚上,她站在他面前,告诉他真相。她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她没哭。她说“我接下来说的话,你要听清楚”。
她那么努力地想让他看清自己。
可他呢?
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手机响了,他拿起来看。
是陆向北发来的消息,问他找到温知意了没有。
他盯着屏幕,突然愣住了。
手机屏保是一张照片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设成屏保的。
照片里,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,脸侧着枕在手臂上,睫毛很长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。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,还有那盆多肉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
他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突然站起来,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跑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。
他不知道她住在哪里,不知道她换了什么号码,不知道她去了哪个公司。
但他必须去找她。
他开车到她以前住的小区,上楼,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问邻居,邻居说前两天搬走了,不知道搬去哪儿。
他打电话给周特助,让他查她的新手机号。
周特助说查不到,她换了号,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,像是故意要消失。
他打电话给公司人事,问有没有她的新工作线索。
人事说没有,她辞职之后就没联系过。
凌晨三点,他坐在车里,停在她以前住的那栋楼下。
楼上的灯都灭了,没有人等他。
他靠着座椅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她。
她笑的样子,她生气的样子,她看他的眼神,她说“你能不能看看真实的我”时的声音。
车门被敲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,看到陆向北站在外面。
他下车,陆向北递给他一杯咖啡,热的。
“就知道你在这儿,”陆向北说,“找了一圈没找到?”
傅承砚没说话。
陆向北靠着车站着,看着那栋楼,喝了一口咖啡。
“傅承砚,”他说,“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找温知意,是想跟她解释什么,还是因为你需要她?”
傅承砚愣了一下。
陆向北转头看着他,夜色里看不清表情,但声音很清楚:
“你要是因为愧疚,那就别找了。她不需要你的愧疚。你要是因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要是因为发现自己离了她不行,那你完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陆向北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你完了,你爱上她了。”
傅承砚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那杯咖啡,咖啡的热气在夜风里飘散。
他想起温知暖说的那句话:“你看着我的时候,好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。”
他想起温知意说的那句话:“我叫温知意,不是别的。”
他想起那张辞职信上的那行字:“现在,你可以去照顾真正的人了。”
真正的人。
谁是真正的人?
他以为自己爱的是温知暖,等了三年,想了三年。可当她站在他面前,他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。
他以为温知意只是替身,只是那张脸的替代品。可当她消失了,他像疯了一样想找到她。
陆向北说得对。
他完了。
他爱上她了。
“她在哪儿?”他问,声音哑得厉害。
陆向北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让朋友帮忙查了,什么都查不到。她这次是真的想消失。”
傅承砚抬头看着那栋楼,看着那些黑着的窗户。
她以前住在七楼,那个窗户正对着小区门口。他送她回来的时候,她会站在窗前朝他挥挥手,然后拉上窗帘。
他每次都会等到窗帘拉上才走。
现在那个窗户黑着,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