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知意盯着手机上那条消息,看了整整三遍。
“温知意小姐,请于上午十点至二十八楼傅总办公室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姑娘。入职第一天就被大老板召见,这正常吗?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面试流程——三轮面试都过了,应该不会是哪里出了问题。
电梯在二十八楼停下,门打开的瞬间,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走廊很安静,地毯厚得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
前台带她走到一扇深木色门前,轻轻敲了两下:“傅总,温小姐到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
声音很低,隔着门听不真切。
温知意推开门,办公室里光线很足,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。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,正在讲电话,说的是她听不懂的 language,大概是视频会议。
她站在原地等,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最后落在办公桌上。桌上很整洁,只有一个相框扣着,看不见照片。
“……先这样。”
她听到他挂了电话,然后是脚步声。
傅承砚转过身来。
温知意下意识抬头,正对上他的视线——然后她看到,这个男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,整个人定在原地。
他看着她。
不是普通地看,是那种瞳孔骤然收缩、呼吸都停了一拍的看。
时间大概只过了两三秒,但她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。他的眼神太复杂了,震惊、恍惚、痛苦,还有她完全读不懂的东西,全都搅在一起。
“傅、傅总?”她试探着开口。
他像是被惊醒,快步走过来。
温知意这才看清他的样子——很高,穿着深灰色西装,五官轮廓很深,眉眼间有种长期睡眠不足的疲惫感。他走得很急,最后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停下,近得她能看清他微微颤抖的睫毛。
他的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温知意。”她下意识回答,“今天入职的设计部新员工。”
“温知意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,然后目光又落在她脸上,仔仔细细地看,从眉眼看到嘴角,看到下颌。
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但不敢动。
良久,他说:“以后你跟着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调到我身边来,做我的私人助理。”他的语气不容置疑,说完转身往办公桌走,拿起内线电话,“周特助,办一下设计部温知意的调职手续,从今天开始她是我的人。”
温知意愣在原地。
私人助理?她学的是建筑设计,应聘的是设计师岗位,怎么入职第一天变成助理了?
“傅总,”她鼓起勇气开口,“我可能不适合做助理,我是学设计的……”
他回过头看她。
那个眼神让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不是凶狠,不是不耐烦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。
“设计部那边,你可以继续跟项目。”他说,语气缓了缓,“但办公室挪到二十八楼,我需要你的时候,你要在。”
需要你的时候?
这话听起来怪怪的,但她没敢再问。
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给她,指尖碰到她手心的时候,微微顿了一下。温知意低头看名片,再抬头时,他已经回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去吧,让周特助带你熟悉一下。”
这是送客的意思了。
温知意握着名片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站在窗前,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但他没有看窗外,他看着她——准确地说,看着她的背影,眼神里有一种她形容不出的东西,像是痛苦,又像是怀念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周特助已经在外面等着了,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戴金丝边眼镜,表情管理得很好,但温知意注意到,他看到她的时候,眼神也闪了一下。
“温小姐,这边请。”他带她往助理办公室走,“您的工位在这里,傅总的办公室就在隔壁,有事会按内线。这是门禁卡,这是公司内部通讯录,这是傅总的日程表……”
他交代了一大堆,温知意机械地点头,脑子里还是乱的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忍不住问,“周特助,傅总他……一直都这样吗?”
周特助顿了一下:“哪样?”
“就是……”她不知道怎么形容,“突然让一个刚入职的员工做助理?”
周特助沉默了两秒,推了推眼镜:“傅总有他的考量,你照做就是了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但温知意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里藏着点什么。
一上午兵荒马乱。她原来的工位在设计部,东西还没拆封又被搬到二十八楼。设计部的同事看她的眼神复杂得很,有人羡慕,有人好奇,还有几个老员工对视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中午吃饭,温知意给室友苏蔓发消息。
“我今天入职第一天,被大老板调去当私人助理了。”
苏蔓秒回:“???这么刺激?帅不帅?”
“帅是帅,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,像是认识我一样。”
“一见钟情呗!”
温知意盯着屏幕,想起傅承砚那个眼神,摇了摇头。那不是一见钟情,那是……她说不清。
下午她抱着文件去傅承砚办公室,他在开电话会议,冲她做了个“放桌上”的手势。她轻手轻脚走过去,把文件放下,转身要走的时候,听到他对电话那头说:“这个方案我不同意,按我之前说的改。”
他的声音很冷,和上午对她说话时完全不一样。
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。他皱着眉,手里转着笔,眉眼间是不耐烦和冷淡。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,他抬头看了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他愣了一下,眉头松开,脸上的冷意像冰一样化开,换成了……
温知意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她心跳漏了一拍,赶紧低头出去。
回到工位,她趴在桌上,心还在砰砰跳。
有毒吧这个人。
下午六点,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今天是她入职第一天,没什么具体工作,主要是熟悉流程。她正要关电脑,听到两个老员工从走廊经过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看到了吗?新来的那个。”
“看到了,我的天,长得也太像了……”
“嘘!”另一个声音紧张地打断,“别乱说,傅总会疯的。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温知意的手停在鼠标上。
太像了?像谁?
她想起傅承砚看她时的眼神,想起周特助看到她时的停顿,想起那个扣着的相框。
窗外天色渐暗,二十八楼的走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到楼下车水马龙,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手机震动,是苏蔓的消息:“怎么样?第一天上班什么感觉?”
她盯着屏幕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发出去一句:“我觉得,我的老板好像透过我在看别人。”
温知意回到家,把包往沙发上一扔,整个人瘫进靠垫里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?”苏蔓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锅铲,“你们公司食堂好吃吗?老板帅吗?同事好相处吗?”
“蔓蔓,”温知意盯着天花板,“我今天听到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长得也太像了’,‘傅总会疯的’。”
苏蔓把火关了,端着锅铲走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:“几个意思?”
温知意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靠垫里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老板看我的眼神,真的不对。”
“你老板?那个傅氏集团的总裁?”苏蔓眼睛亮了,“我搜搜!”
她掏出手机,手指飞快地划拉,温知意从靠垫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她。
“卧槽。”苏蔓突然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傅承砚,32岁,傅氏集团CEO,身家……”她念了一串数字,温知意没听进去,“未婚,无子女,但是——”
“但是什么?”
苏蔓把手机递过来。
屏幕上是一条三年前的新闻,标题很长:《傅氏集团继承人傅承砚未婚妻意外落水身亡,葬礼低调举行》。正文只有寥寥几百字,说他的未婚妻在某景区意外落水,救援无效,年仅25岁。没有照片,没有名字,只有一句“据悉两人感情甚笃,傅承砚悲痛欲绝”。
“就这?”温知意松了口气,“没有照片,说不定只是巧合。”
“你长得像他死去的未婚妻?”苏蔓挑眉,“姐妹,你小说看少了?这不就是标准替身文开局?”
“我又不认识他,他未婚妻我也不认识,哪有那么巧的事。”温知意把手机还给她,“而且人家新闻里都没照片,说不定根本不像。”
苏蔓盯着她看了三秒:“行吧,你说是就是。吃饭!”
温知意以为自己想多了。
第二天上班,傅承砚亲自带她熟悉业务。
“这是公司近三年的重点项目档案,你了解一下。”他把一摞文件放在她桌上,厚得能砸死人,“有不懂的问我。”
她抬头,他正看着她,眼神很专注,但那种专注让她心里发毛——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,小心翼翼的,又怕碰碎了。
“谢谢傅总。”她低头翻文件,余光看到他没走。
“中午想吃什么?”他问。
她愣了一下:“啊?”
“公司附近有家日料不错,还有家粤菜,或者你想吃别的?”他的语气很自然,像是在问一个认识很久的人,“我记得你……你们女孩子是不是都喜欢吃甜的?”
你们女孩子?
温知意心里打了个问号,嘴上说:“我都行,不挑。”
“那就日料吧,他家的甜品不错。”
他走了之后,她趴在桌上想:老板请新员工吃饭,正常吧?
中午吃饭的时候,他帮她拉开椅子,帮她倒茶,帮她点她多看了一眼的甜品。服务员上菜的时候,他把她不爱吃的香菜挑出来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。
“傅总,”她忍不住开口,“您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?”
他筷子顿了顿,抬眼看他,那个眼神又出现了——恍惚的,透过她看别处的。
“猜的。”他说。
下午开会,她坐在他旁边做记录。他发言的时候,声音很冷,和跟她说话时完全不一样。但每次她抬头,都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过来。
有一次她转头看投影仪,余光瞥见他盯着她的侧脸,表情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。
她猛地转头,他已经收回视线,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。
但她的手心出了汗。
一周下来,她发现了很多细节。
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“恰好”也在公司,然后让司机送她回家。她感冒请了一天假,第二天上班发现桌上放着感冒药,还有一盒她随口说过爱吃的润喉糖。她问他怎么知道她感冒了,他说“听你声音不对”。
他对她好,好到整个二十八楼都在偷偷议论。
但她更注意到的是——
有次她在复印机旁边整理文件,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她侧着身子站在那里。他推门出来,看到她,脚步顿住,叫了一声:“暖……”
就一个字,很快,快得像错觉。
她回头,他已经改口:“温知意,把这份文件拿给我。”
还有一次,她在他办公室汇报工作,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。她抬头,发现他看着她发呆,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,像压抑了很久的情绪要溢出来。
“傅总?”她叫。
他回过神,低头翻文件,翻了两页又停下,说:“你刚才说到哪儿了?”
她没说,但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。
周五下午,她去茶水间倒水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到里面有人在打电话。是周特助的声音,压得很低,但茶水间太空旷,字字清晰。
“……傅总,我知道,温知暖小姐的祭日快到了,要准备什么吗?”
温知意的脚步定在原地。
温知暖。
那个名字像一根针,扎进她耳朵里。
“花店那边我已经订好了,还是白色的百合对吧?墓园那边我也联系过了,那天会清场……好,我知道了,傅总您放心。”
她握著杯子的手有点抖。
温知暖。
和她只差一个字。
她愣愣地站在门口,直到周特助挂了电话,推门出来。
两个人对上视线。
周特助的手机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他弯腰去捡,动作慌乱得不像平时那个沉稳的男人。捡起来之后,他看著她,脸色发白:“温、温小姐……”
“我来倒水。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自己。
她走进茶水间,倒了杯水,然后转身出去。
周特助还站在原地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那天下午,她坐在工位上,对著电脑发呆。
温知暖。
那个名字一直在她脑子里转。
她打开搜索,输入“傅承砚未婚妻”,出来的还是那条三年前的新闻,没有照片,没有名字。她输入“温知暖”,搜出来一堆不相干的人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周特助那句话,还有他看到她时的表情,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。
下班的时候,傅承砚的司机在楼下等她,说傅总让她先回去。她问傅总呢,司机说傅总有个应酬,可能会晚一点。
她回到家,苏蔓看出她不对劲,问她怎么了。她没说,只是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晚上十一点,手机响了。
是周特助。
“温小姐,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,傅总喝多了,他……他不让我送他上楼,您能不能来帮个忙?”
她换了衣服出门,打了车到傅承砚住的小区。
周特助扶著他站在楼下,看到她来,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他不让我上去,”周特助压低声音,“但我怕他一个人出事。”
傅承砚靠在周特助肩上,眼睛闭著,眉头紧锁,脸色不太好。温知意走过去,他像是感应到什么,睁开眼看她。
那个眼神,她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迷离的,恍惚的,温柔得像一汪水,还有一点点……泪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周特助把他的手递给她,她扶著他进电梯,上楼,开门。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,酒气混著他身上原本的檀香味,不太好闻,但她没躲。
好不容易把他扶到沙发上,她去厨房倒水。
端著醒酒汤回来的时候,他靠在沙发上,眼睛睁著,看著她。
她走过去,把汤放在茶几上,弯腰想扶他起来喝。
他突然伸手,摸上她的脸。
他的指尖是凉的,从她的额角滑到眉骨,再到脸颊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她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他看著她,眼神迷离,嘴角慢慢弯起来,是一个温柔至极的笑。
“暖暖。”他叫。
温知意僵在原地。
他的手还在她脸上,拇指轻轻摩挲她的眼角,语气像是对著失而复得的宝贝:“你回来了……我就知道,你舍不得我……”
她的眼眶突然发烫。
不是感动,是那种荒谬到极点的难受。
暖暖。
他叫的是暖暖。
他看著的是她,叫的却是她不知道的某个人。
她想退开,但他的眼神太专注了,专注得让她动不了。那眼神里有那么多的东西——思念、痛苦、失而复得的狂喜,还有小心翼翼怕再失去的恐惧。
她从来没被人这样看过。
但这份注视,不是给她的。
“傅总,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哑得不像话,“你认错人了。”
他没听进去,或者听进去了但不愿意信。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,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别走了。”他说,闭上眼睛,声音越来越低,“求你……别再走了……”
他的手还握著她,紧得像怕她消失。
温知意蹲在沙发边,看著他睡著的脸。
他的眉头还皱著,眼角有泪痕,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。
茶几上放著一个相框,精致的银色边框,一直扣著。
她伸手,把相框翻过来。
玻璃后面,是一个女人的照片。
那张脸,和她一模一样。
一样的眉眼,一样的鼻子,一样的嘴唇。但仔细看,还是有区别——那女人的气质更温柔,笑起来的样子比她柔和,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她的嘴角,没有痣。
照片里的女人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,穿著浅色的裙子,侧头看著镜头,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风。
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手写的,钢笔字:
“暖暖,等我回来。——砚”
温知意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,雨点打在玻璃上,噼里啪啦的。
他的手还握著她的,睡梦中突然动了一下,又握紧了一点。
她低下头,看著那只握著她的手。
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就是这只手,帮她挑过香菜,给她递过感冒药,在她加班的时候放过一杯热牛奶。
都是给她的。
又不是给她的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苏蔓的消息:“怎么样?送到了吗?”
她盯著屏幕,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
最后发出去一句话:
“蔓蔓,我好像知道,我长得像谁了。”
温知意僵在原地。
手还端着那碗醒酒汤,汤早就洒了一半,在她手背上烫出一片红,但她感觉不到疼。
相框里的女人对着镜头笑,温柔得像春天的风。那张脸和她太像了,像到第一眼看过去会以为是自己的照片。但再看第二眼,就看出了区别——那女人的气质更柔和,眉眼间是一种被呵护得很好的温婉,嘴角那颗小小的痣,像是一个温柔的记号。
而她,嘴角什么都没有。
窗外雨声淅沥,沙发上的人动了动,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“别走……”他喃喃着,眉头皱得更紧,眼角那滴泪顺着滑下来,没入鬓角,“求你……”
温知意低头看他。
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这个男人。
平时西装革履、冷着一张脸的总裁,此刻蜷在沙发上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。他的眉骨很高,眼窝很深,睡着的时候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褪去,露出来的是疲惫,是藏了很久的脆弱。
他的睫毛很长,此刻被泪水打湿,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。
他的嘴唇在动,还在说着什么,声音太低听不清,只有她的名字——“暖暖”——这两个字,反反复复地出现。
温知意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滴泪,看着那只握着她不放的手。
心里有什么东西,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
不是难过,是那种终于确认了某件坏事之后的、诡异的平静。
哦,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那些好,那些温柔,那些细心的关照,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,都是因为这张脸。
她只是一个长得像别人的人。
她轻轻地抽手,他握得太紧,抽不出来。她用力,他终于松开了,眉头皱了一下,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。
她把那半碗醒酒汤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。
腿有点麻,她扶了一下沙发,站稳了。
然后她蹲下去,把那个相框拿起来,又看了一眼。
照片里的女人笑得那么温柔,那么幸福,一看就是被深爱着的人。
她把相框翻回去,还是扣着,和原来一样。
然后她转身,轻手轻脚地离开。
门关上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蜷在沙发上,昏暗的灯光照着他,整个人像一座孤独的岛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靠着墙,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下跳。十八、十七、十六、十五……
手机响了,是苏蔓。
“怎么样?送到了吗?你怎么还没回来?”
她张嘴想说话,却发现嗓子堵着什么,发不出声音。
“知意?知意你没事吧?”
她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声音正常:“没事,马上回来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,她走出去,外面还在下雨。她站在门廊下,看着雨幕发呆,忘了叫车。
一辆出租车停下来,司机按喇叭,她才回过神。
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了,苏蔓还等着,看到她进门就跳起来:“怎么这么久?那个傅总没对你怎么样吧?”
温知意摇摇头,换了鞋,走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苏蔓在外面敲门:“知意?你怎么了?说话呀!”
她靠着门,慢慢滑坐到地上,抱住膝盖。
“蔓蔓,”她隔着一道门说,“我没事,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门外安静了几秒,然后苏蔓的声音传进来:“行,那你有事叫我,我就在外面。”
她坐在地上,坐了很久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是傅承砚看她的眼神,一会儿是那张照片,一会儿是他握着她的手叫“暖暖”的声音,一会儿是他眼角的泪痕。
她想起第一天上班,他在办公室里看她,那个眼神像被雷击中了一样。
她想起他帮她挑香菜,她问他怎么知道她不吃,他说“猜的”。
她想起他在复印机旁边叫她“暖……”,只叫了一半就改口。
她想起周特助在茶水间打电话,说“温知暖小姐的祭日快到了”。
温知暖。
她打开手机,再次搜索这个名字。
还是一无所获。没有照片,没有信息,只有那条三年前的新闻,冷冰冰地说傅氏集团总裁的未婚妻意外落水身亡。
她盯着屏幕,突然想笑。
原来她还有一个名字叫“温知暖”。
原来她这张脸,是另一个女人的通行证。
原来那些好,那些温柔,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,都不是给她的。
她一夜没睡。
天亮的时候,她给人事发了一条消息,请病假。
然后她打开电脑,开始投履历。
一封,两封,三封。她把所有能投的公司都投了一遍,不管职位对不对口,不管薪资待遇如何,只要能离开那个地方,去哪里都行。
苏蔓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到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对着电脑,吓了一跳。
“你一夜没睡?”
“嗯。”
“投履历?”
“嗯。”
苏蔓走过来,看了一眼屏幕,又看她:“因为那个傅承砚?”
温知意没说话。
苏蔓在她床边坐下:“昨晚发生什么事了?”
温知意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昨晚的事说了。他叫她“暖暖”,茶几上的相框,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,那颗痣,那行字。
苏蔓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一巴掌拍在床垫上:“我去!这什么狗血剧情!”
“你说对了,”温知意扯了扯嘴角,“替身文开局。”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“走啊,能怎么办?”她继续投履历,“趁还没陷进去,趁还来得及。”
苏蔓看着她,突然说:“你真的没陷进去?”
温知意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没陷进去,昨晚就不会照顾他一夜,”苏蔓说,“你要是没陷进去,今天就不会这么难受。你是因为动心了,所以才要逃。”
温知意没说话。
苏蔓叹了口气:“行吧,逃就逃,我支持你。但是你听我说——”
她扳过温知意的肩膀,让她看着自己:“他对你好是因为你像别人?那你让他看看你有多好!让他知道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,你是温知意!”
温知意看着苏蔓,眼眶有点发酸。
“蔓蔓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别感动,”苏蔓站起来,“我去给你做早饭,你投完简历睡一觉。天塌下来也得吃饭睡觉,记住了吗?”
门关上了,温知意对着电脑,继续投简历。
一封,两封,三封。
投到第十八封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她姨妈的电话。
“知意啊,”姨妈的声音有点慌,“你姨父住院了,医生说要动手术,得先交八万块押金,我这边凑了半天还差五万,你能不能先借我一下?等你姨父好了就还你……”
温知意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。
五万块。
她刚付完三个月的房租,卡里还剩两万三,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的全部家当。
“姨妈你别急,我想想办法。”她挂了电话,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余额发呆。
两万三,差两万七。
她刚入职一周,工资还没发。就算发了,试用期工资也才八千,扣完税到手六千多,要攒两万七,得不吃不喝攒四个多月。
姨父的病不能等。
她给苏蔓发消息,苏蔓秒回:“我手里就一万五,全给你。”
还差一万二。
她又给大学室友发消息,给以前的同事发消息,能借的都问了,凑了八千。
还差四千。
她盯着那个数字,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。
然后她想起傅承砚。
想起他昨天喝醉的样子,想起他握着她的手叫“暖暖”的声音,想起他说的那句“不管怎样,我希望你留下”。
她想起那份工作。月薪是她之前的两倍,年底还有奖金,只要她愿意,她可以一直做下去。
可是——
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这张脸,是她的通行证,也是她的诅咒。
苏蔓推门进来,端着早饭,看到她的表情,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