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那天,会议室里,他推门进来,拿着那个戒指盒。她泼他水,他站在那儿,水顺着脸往下流,没擦。
她以为他在演戏。
2022年3月3日。
“今天她来驻场了。我把工位安排在我对面,她没换。开心。”
2022年3月4日。
“今天路过她工位八次。她没理我。”
2022年3月5日。
“今天给她带了面,交大后门那家倒闭了,我找了替代的。她说人都会变。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说我。”
2022年3月6日。
“周末,没见到她。难受。”
2022年3月7日。
“今天周一,她来了。我给她带了包子,她吃了。”
2022年3月8日。
“今天她加班,我买了小龙虾。她说不吃,后来吃了,我剥的。她问我到底想怎样,我说想把她追回来。她没说话。我等到天亮。”
2022年3月9日。
“今天她问我有没有想过万一她不想回来。我没回答。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我只会等。”
2022年3月10日。
“今天公司出事,她没走。凌晨三点她给我倒咖啡,说怕我搞砸她的尽调项目。她嘴硬心软,和以前一样。我好想抱她,没敢。”
2022年3月11日。
“今天周亚楠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,她看我的眼神变了。我想问,没敢。”
2022年3月12日。
“今天我妈打电话,她说漏嘴了,她听见了。我干脆说了,反正也瞒不住。她没走,还答应晚上一起吃饭。”
2022年3月13日。
“今天她知道了尽调期的事。我完了。”
2022年3月14日。
“今天追出去,差点看她被车撞。我抱了她,吓死我了。她没推开。”
她看到这里,手指发抖。
再往下,是今天凌晨写的。
2022年3月15日。
“今天又惹她生气了。陈默,你真是个傻逼。但你能不能,再坚持一下,她值得。”
她合上手机,抬起头。
他还站在那儿,靠在路灯杆上,低头看地面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她看着他。
好像感觉到她的目光,他抬起头。
两个人隔着五六米的距离,对视。
谁都没动。
过了很久,她站起来,朝他走过去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近。
她站在他面前,把手机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陈默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你有多傻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写了三年,”她说,“每天都写。你知道这三年我怎么过的吗?我加班,开会,写报告,偶尔想起你,告诉自己都过去了。你在写备忘录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我看到那条的时候在想什么吗?”她问,“2022年3月1日那条。”
他想了想:“鼎峰说来做尽调的是你那条?”
“嗯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”她看着他,“如果那天来尽调的不是我,是别人,你会怎么样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没想过。”
“为什么没想过?”
“因为来的是你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唐予诺,”他说,“这三年我什么都没想过。就想过一件事——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现在见到了,”他继续说,“你想让我等多久都行。一天,一个月,一年,三年。我都等。”
她站在他面前,太阳晒着,有风吹过,吹乱了她头发。
她没动。
他也没动。
过了很久,她伸出手。
他低头看着那只手,愣住。
“手机。”她说。
他递过去。
她接过来,又翻到那条备忘录,看了几秒,然后还给他。
“你再写一条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写今天的。”
他接过手机,低头打字。
打完了,递给她看。
“2022年3月15日。今天她看了我写的所有东西。她说我傻。我说是,傻三年了。然后她让我再写一条。我不知道写什么。那就写:她还在这儿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眼眶发酸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还没原谅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不用等了。”
他愣住。
她转身,往前走。
他在后面喊:“唐予诺?”
她没停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她回头看他,阳光刺眼,她眯着眼睛。
“我说,”她看着他,“你跟我一起走。”
她合上手机,看着他说:“你真的很傻。”
他站在那儿,阳光从侧面打过来,照得他半张脸发亮。他听完这句话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知道,”他说,“所以你愿不愿意原谅一个傻子?”
她没回答。
风又吹过来,把她头发吹乱了。她抬手别到耳后,手指碰到耳朵,有点烫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原谅你。”
他脸上的笑定住了。
“但报告我该怎么写?”她看着他,“我写了三个月,结论是不建议投资,现在怎么改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用改。”
她愣住。
“你就照实写,”他说,“我不在乎投资,我在乎你。”
“你公司呢?”
“公司可以等。”
“八千万估值呢?”
“估值可以降。”
“你团队那么多人等着发工资呢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陈默,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在乎。我不想你因为我失去融资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这三年怎么熬过来的,我看了。”她说,“公司差点黄了,投资人撤资,发不出工资,你每天只睡三小时。这些周亚楠都告诉我了。”
“他话真多。”
“你别打岔。”
他闭上嘴。
“现在好不容易到A轮,”她继续说,“八千万估值,多少公司梦寐以求的事。你不能因为我,把这个搞砸了。”
“那你的报告——”
“我重写。”
他愣住。
“给我三天时间,”她说,“我重新做一份报告。”
“三天?”
“嗯。”
“来得及吗?”
“我熬夜。”
他看着她,眉头皱起来:“你熬夜?”
“怎么?”
“不行。”
她愣住。
“你以前熬夜就头疼,”他说,“疼起来能吃半盒止痛药。现在改了没有?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记得。
他连这个都记得。
“没改?”他问。
“……偶尔吃。”
“那就是没改。”
她别过脸:“不用你管。”
“唐予诺。”
她转回来。
“三天可以,”他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让我看着你。”
她愣住。
“不是盯着,”他赶紧加了一句,“就是……你在哪儿我在哪儿。你熬夜我陪着,你头疼我买药,你饿了我叫吃的。行不行?”
她看着他。
他站在那儿,表情认真得有点傻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样怎么当CEO的?”
他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动不动就陪着,陪着加班,陪着熬夜,陪着写报告,”她说,“公司不管了?”
“管。”
“那你还陪?”
他想了想:“让周亚楠管。”
远处传来一声咳嗽。
两人回头,周亚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二十米开外,一脸“我什么都没听见”的表情。
“那个,”他举起手里的手机,“陈默,法务那边电话,说合同要改。”
陈默看着他:“你接。”
“我接?”
“你接。”
周亚楠看看他,看看唐予诺,叹了口气,接起电话走远了。
唐予诺转回来,看着陈默。
“你让合伙人接电话,自己在这儿站着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CEO当得——”
“唐予诺。”
她停下。
“你刚才说,”他看着她,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这三天,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能见你吗?”
她看着他走近,没退。
“你刚才说陪着,”她说,“不是见吗?”
“那是陪,不是见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陪是你在哪儿我在哪儿,”他说,“见是每天能看你几眼。陪比见多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看见她笑,也笑了。
“唐予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笑了。”
她收起笑: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刚才看见了。”
她转身就走。
他在后面跟着:“你去哪儿?”
“回公司。”
“哪个公司?”
“你公司。”
他跟上去:“然后呢?”
“写报告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没敢再往前走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是把我工位安排在你对面吗?”
他愣住。
“怎么,”她说,“现在想撤?”
他反应过来,笑了。
“不撤。”他说,“一辈子不撤。”
她转身继续走。
他在后面跟上来,这次走到她旁边,并排。
两个人一起往前走。
太阳开始往下落了,光线变成金黄色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走了一会儿,她开口: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三年,真的每天写?”
“每天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想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有时候想得多,写得长,”他说,“有时候忙,就写一句:今天有没有想她。”
“有没有?”
“什么?”
“有没有想?”
他停下脚步。
她也停下,回头看他。
他站在那儿,金黄色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看着她,眼睛里那点光比阳光还亮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每天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唐予诺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三年我每天想你,”他说,“以后不用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跟前了。”
她别过脸,继续往前走。
他跟上来。
走了一段,她说: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也别写备忘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没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
他站在原地想了两秒,然后追上去。
“唐予诺!”
“干嘛?”
“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?”
她没停。
“是不是以后你在了,我就不用写了?”
她还是没停。
“是不是?”
她终于停下,回头看他。
“你猜。”
周一早上七点五十,唐予诺推开速配科技的门。
办公区还没什么人,只有几盏灯亮着。她穿过走廊,走到自己工位,愣住了。
桌上放着一杯咖啡,杯盖上用记号笔写着:多糖。
旁边还有一个纸袋,袋子上的logo是她以前最爱的那家面包店。
她拿起咖啡,还是烫的。
抬头看对面,CEO办公室的门关着,百叶窗没拉,看不见里面。
她坐下来,打开电脑,开始写报告。
三天,她把过去三周看过的所有材料重新过一遍,把数据重新算一遍,把结论重新写一遍。原来的报告写了三个月,结论是不建议投资。现在这份,她要写的是建议。
但她不想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判断。
所以她写得很慢。
八点半,办公区开始有人进来。路过她工位时都会看一眼那杯咖啡,然后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九点,陈默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拿着空杯子,去茶水间接水。路过她工位时,他放慢脚步,看了一眼她的屏幕。
“昨晚几点睡的?”他问。
“十二点。”
他皱眉:“太晚了。”
她没抬头:“你管我。”
他站着没动。
她终于抬头:“干嘛?”
“看看你。”他说,然后走了。
她看着他的背影,愣了两秒,继续写报告。
中午,她点的外卖到了。刚拿起来,陈默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拎着两个袋子。
“我点了两份。”他说,把其中一个放她桌上,“你那个轻食扔了,没营养。”
她看着那份饭,是她以前爱吃的红烧牛肉饭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样我怎么写报告?”
他愣了一下:“影响你了吗?”
“影响。”
他伸手要把饭拿回去:“那我拿走。”
“放那儿。”
他手停在半空。
“我说放那儿。”她打开饭盒,“写报告也要吃饭。”
他笑了,拎着自己那份回了办公室。
下午三点,她写完财务分析部分,揉了揉眼睛,抬头看对面。
他正对着电脑,眉头微皱,在打电话。好像感觉到她的目光,他抬头,朝她挥了挥手。
她低下头,继续写。
晚上八点,办公区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她还在写,屏幕上的字越来越模糊,眼睛开始发酸。
有人轻轻走过来,放下一杯咖啡,然后走了。
她抬头,只看见一个背影,进了办公室,门关上了。
咖啡还是烫的,杯盖上写着:多糖,少喝,早点睡。
她握着那杯咖啡,盯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晚上十一点,办公区只剩她一个人。
不对。
她抬头看对面,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能看见他坐在里面,对着电脑。
她站起来,走过去,推开门。
他抬头看她。
“你怎么还不走?”她问。
“你还没走。”
“我写报告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她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样明天怎么上班?”
他想了想:“让周亚楠管。”
她叹了口气,转身要走。
“唐予诺。”
她停下。
“你饿不饿?”他问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点了夜宵,”他说,“马上到。”
凌晨一点,她吃完他叫的馄饨,继续写报告。他收了碗,回了办公室,没再出来。
凌晨两点,她眼睛实在睁不开了,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。路过他办公室时,她往里看了一眼。
他不在椅子上。
她愣住,推开门。
他躺在地上。
准确说,是躺在地铺上。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折叠床,铺在地上,他躺上面,盖着一件外套,睡着了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睡着的样子比醒着安静,眉头舒展开,呼吸很轻。三十一岁的人了,躺在地上睡,也不怕着凉。
她轻轻走过去,把掉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,盖在他身上。
他动了一下,没醒。
她蹲下来,看着他。
三年了,她第一次这么近看他。黑眼圈还在,睫毛还是那么长,嘴角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。
她伸出手,想摸一下他的脸,伸到一半又收回来。
站起来,退后两步,转身出去。
走到门口,听见他在后面说:“唐予诺。”
她僵住。
回头,他醒了,躺在那里看着她。
“你醒了?”
“没睡熟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睁眼?”
“怕你走了。”
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:“几点了?”
“两点半。”
“你还要写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别太累。”他说。
“你管我。”
“我管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他站在那儿,头发乱糟糟的,衬衫皱巴巴的,眼睛里还有没睡醒的红血丝,但看着她的时候,那点光还在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打地铺?”
他愣了一下:“怕你一个人加班不安全。”
“在公司有什么不安全的?”
“万一呢。”
她看着他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行了,”他说,“你回去写报告,我接着睡。写完叫我。”
他转身回去,躺下,盖好外套,闭上眼睛。
她站在门口,看了他几秒,然后轻轻关上门。
回到工位,坐下来,盯着屏幕。
脑子里全是他刚才的样子,躺在地上,盖着那件皱巴巴的外套,说怕你一个人加班不安全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写。
凌晨四点,她写完技术评估部分。
凌晨五点,她写完团队分析部分。
凌晨六点,天开始亮了,她写完市场前景部分。
还剩最后一章:投资建议。
她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怎么写?
建议投资?
数据支持吗?
她重新翻了一遍自己写的报告,从头看到尾。技术、团队、市场、财务,每一项她都客观分析了,没有因为私人感情放水。
结论应该是:建议投资。
但她就是下不了笔。
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天刚亮,街上还没什么人,有清洁工在扫地,有早餐店开始营业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回头,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
“写完没?”他问。
她摇摇头。
他走过来,把咖啡递给她,站在她旁边,一起看窗外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: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报告还是写不建议,你会恨我吗?”
他转头看她。
她也看他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她愣住。
“我会追你到天涯海角,”他说,“让你天天监工。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唐予诺,”他转回去看窗外,“我公司可以不要,你不行。”
她站在那儿,握着那杯咖啡,手指发紧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去睡觉。”
他愣住。
“你一夜没睡,”她说,“去睡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写完就去。”
他看着她,想说什么。
“快去。”她说。
他犹豫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走到办公室门口,他回头:“写完叫我。”
“嗯。”
他进去了,门关上。
她站在窗边,喝完那杯咖啡,回到工位,坐下。
手指放在键盘上,开始打字。
“投资建议:建议投资。理由如下——”
早上八点,她敲下最后一个字。
保存,导出,检查格式。
完成了。
她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,累得不想动。
过了几秒,她睁开眼,抬头看对面。
他坐在办公室里,正看着她。
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她站起来,朝他挥了挥手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推门出来,快步走到她面前。
“写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结论呢?”
她没回答,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她说,把电脑转过去。
他低头看屏幕,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看到最后一行,他停住了。
“建议投资。”他念出来。
她点头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唐予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手机响了。
是她手机。
她拿起来一看,来电显示:陈珺。
她接起来:“陈总。”
“予诺,报告写完了吗?”
“刚写完。”
“发我邮箱,”陈珺说,“明天A轮签约,你代表公司出席。”
她愣住。
“陈总,我——”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陈珺挂了电话。
她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。
陈默看着她:“怎么了?”
她抬头看他。
“陈珺姐说,”她顿了顿,“明天A轮签约,我代表公司出席。”
他愣住。
两个人站在那儿,谁都没说话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
签约仪式在威斯汀酒店三楼宴会厅举行。
早上九点五十八分,该到的人都到了。资方代表、速配科技创始团队、律师、媒体、还有几个来捧场的投资人。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绒布,桌牌摆得整整齐齐,PPT停留在封面页,上面写着“速配科技A轮融资签约仪式”。
陈默站在侧台,手里拿着致辞稿,眼睛一直往门口看。
周亚楠凑过来:“别看了,没来。”
“谁说我看了?”
“你从八点五十开始,看了四十八次门口。”周亚楠推了推眼镜,“我数了。”
陈默没理他。
十点整,主持人上台,话筒试音,全场安静下来。
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门口。
没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上台。
“各位来宾,欢迎参加速配科技A轮融资签约仪式。”他站在讲台后面,目光扫过台下。
第一排正中间,那个位置空着。
桌牌上写着:唐予诺。
他顿了顿,继续念致辞稿。感谢资方,感谢团队,感谢投资人。稿子是周亚楠写的,词很漂亮,他念得心不在焉。
台下有人开始交换眼神。
念到第三段时,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空位。
还是没人。
他放下稿子。
台下安静了。
周亚楠在侧台疯狂打手势,让他继续念。他没理。
“刚才那段是感谢词,”他说,“现在说点稿子上没有的。”
台下开始有骚动。
“我要感谢一个人,”他继续说,“她今天没来。”
周亚楠捂住脸。
“她是鼎峰资本的高级分析师,负责我们这轮尽调。三个月前,她第一次来我公司开会,我在会议上拿出戒指求婚,她泼了我一脸矿泉水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
“后来她来驻场,我把工位安排在我对面,每天从她旁边路过十几次。她烦我,但没换位置。”
笑声更大了一点。
“再后来,我们公司出数据泄露,她没走,留下来帮忙。凌晨三点给我倒咖啡,说怕我搞砸她的尽调项目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她叫唐予诺。我的前女友。也是我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,宴会厅最后一排的门开了。
所有人都回头。
唐予诺站在门口,穿着便装,白衬衫配牛仔裤,没戴工牌,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陈默愣在台上。
她穿过人群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经过一张张桌子,经过一排排椅子,走到第一排那个空位旁边,没坐下,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台上台下,所有人都在看他们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她问,“我是你的什么?”
陈默看着她,话筒举在半空。
“我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的现任。”
她笑了。
他放下话筒,走下台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他走到她面前,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“我以为你不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来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晃了晃手里的牛皮纸信封:“办了点事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个信封,没问是什么。
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在所有人注视下,他单膝跪地。
手伸进西装内袋,掏出那个红色丝绒盒子。
打开。
还是那枚戒指,碎钻,圈口是他当年偷偷量她手指的尺寸。
“唐予诺。”他抬头看着她。
她低头看他。
“公司估值八千万,”他说,“但在你面前,我还是三年前那个什么都没有、却敢说爱你的笨蛋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嫁给我。”他说,“让我用一辈子证明——这次我不会再错过。”
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。
周亚楠在侧台捂着嘴,眼眶红了。
唐予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迟到吗?”
他愣住。
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。
他打开,抽出来,是一张纸。
抬头写着:辞职信。
他愣住了。
“唐予诺?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我不做你的投资人了。”她说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我来做你的合伙人。”她继续说,“不是公司的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是人生的。”
他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跪在那儿,拿着那封辞职信,看着她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她伸出手。
“戒指呢?”她问,“不给我戴上?”
他手抖得厉害,试了两次才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。捏着那枚戒指,对着她的手指,比划了半天,没戴进去。
“你手别抖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抖。”
“你抖了。”
“我没——”
她握住他的手,帮他稳住,然后自己把戒指套上无名指。
刚刚好。
他盯着那枚戒指,盯着她的手,盯着她手指上那个位置。
“唐予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答应你了。”她说,“听不懂吗?”
他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。
她还蹲着,和他面对面。旁边一圈人围着,有人拿手机拍,有人鼓掌,有人喊“亲一个”。
她没理,就看着他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这次你要是再敢迟到,”她小声说,“我就真的不回来了。”
他看着她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“唐予诺,”他说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这辈子,接下来的每一秒,都不会再让你等。”
她笑了。
伸出手,帮他擦掉眼泪。
周亚楠在旁边嚎啕大哭。
全场掌声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