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5章 第 495 章

“姨妈打电话来,姨父住院,需要五万块。”她说,“我凑了三万八,还差四千。”

苏蔓放下碗:“我给你凑。”

“你已经给了一万五了。”

“那再给你凑两千。”苏蔓掏出手机,“剩下的两千,你找公司预支工资?”

温知意看着手机,那封还没投完的简历停在半路。

她没有回答。

三天后。

温知意站在公司门口。

她今天特意早起了半个小时,把衣服熨平了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化了淡妆,遮住那两个黑眼圈。

简历还投着,但她没收到任何面试通知。这个行情,找工作哪有那么容易。

四千块还没凑齐。她问了一圈,能借的都借了,最后是苏蔓偷偷给她转了两千,说“你先用着,我不急”。

她得上班。

至少,在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。

公司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傅承砚。

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但眼下还是有淡淡的青黑。

他站在旋转门旁边,看到她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。

温知意停下脚步。

他在她面前站定,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好几秒才出声:

“对不起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那天喝多了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给你添麻烦了。周特助跟我说了,你送我回家,照顾我到很晚。谢谢你。”

他看着她,眼神很专注,但没有那天晚上的恍惚和迷离。此刻他很清醒,清醒地看着她。

“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,或者听到了什么。但是……”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不管怎样,我希望妳留下来。”

温知意看着他。

阳光下,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,此刻里面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。不是温柔,不是恍惚,是一种认真的、坦然的、直白的……请求。

她想起那晚他蜷在沙发上的样子,想起他握着她手叫“暖暖”的声音,想起他眼角那滴泪。

她也想起那张照片,想起那个女人嘴角的痣,想起那行字。
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
他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
“因为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,“因为你工作能力很强,公司需要你。因为——我希望你留下。”

他说得断断续续,不太像那个开会时口若悬河的总裁。

温知意看着他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到答案。

但他只是看着她,等着她回答。

阳光从他们之间穿过去,在地上投下两道影子。远处有上班的人流经过,有人偷偷回头看他们,有人小声议论。

她想起卡里那两万三的余额,想起姨妈在电话里的哭声,想起苏蔓偷偷转过来的那两千块。

也想起那句“让你看看她有多好”。

她不知道她能不能让谁看到她的好。

但至少,她可以试试。

“傅总,”她听到自己说,“我会留下。但不是因为你需要我,是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。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
他侧身,让出门口的路。

她从他身边走过,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和那晚一样。

“温知意。”

她回头。

他站在原地,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看不清表情。

“你刚才说的——我需要你,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是真的。”

她没说话,转身走进旋转门。

身后,他还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

直到电梯门关上,她才靠在电梯壁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手机震了一下,是苏蔓的消息:“怎么样?今天去上班了吗?”

她打了几个字,发过去:

“在上班了。蔓蔓,我可能是个傻子。”

温知意看着傅承砚,那句话在喉咙口转了又转。

你知道我是谁吗?你知道你看着我的时候,是在看别人吗?你知道那天晚上你叫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吗?

但他已经转身往电梯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九点开会,材料在我桌上,你拿一下。”

她咽下所有的话,跟上去。

九点的会是个大项目,傅氏集团要在城东建一个新地标,竞标的都是业内顶尖的设计公司。温知意原本只是旁听,但傅承砚开讲到一半,突然转向她:“温知意,你来说说,如果是你,这个项目你会怎么切入?”

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
她愣了一下,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,把自己昨晚在家随手画的草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开口。

她说得不算流畅,但思路很清晰。说完之后,会议室安静了几秒,然后她看到对面一个白发的老建筑师点了点头。

“有点意思。”老建筑师说。

傅承砚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个表情稍纵即逝,但她看到了。

会后他说:“下午跟我去见客户,就这个项目。”

“我?”

“你不是设计师吗?设计师不去见客户,在家画图?”

他语气很淡,但眼神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温柔,不是恍惚,是一种……认可?

下午的客户是个很难缠的中年女人,对设计方案挑三拣四,说了半天都绕不到重点。温知意耐心解释,她把每一个修改意见都记下来,然后一条条给出解决方案。

那女人突然看着她,问:“小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温知意。”

“温知意,”那女人念了一遍,“你倒是挺有意思。行,就按你说的,先出个初稿给我看。”

从会议室出来,她松了一大口气。傅承砚走在她旁边,突然说:“刚才处理得不错。”

她转头看他,他目视前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她一开始就是在试探你,”他说,“你接住了。”

这是夸奖吗?她不知道。但她心跳快了两拍。

晚上有个酒会,项目相关的。傅承砚带她一起出席,说是让她多认识一些人。她穿着那件临时买的黑色小礼服,站在人群里浑身不自在。

有人过来敬酒,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端着酒杯打量她,眼神不太对。

“傅总的新助理?长得可真漂亮。”那男人凑过来,“来,喝一杯,以后多关照。”

她不太会喝酒,但伸手去接。

酒杯还没碰到,另一只手伸过来,把杯子拿走了。

傅承砚站在她旁边,对那男人举了举杯:“张总,这杯我替她喝。她明天还要跟我去现场,喝多了不好。”

说完一饮而尽。

那张总讪讪地笑:“傅总对助理可真好啊。”

“她是我的人。”傅承砚说完,拉着她的手腕走了。

他拉着她穿过人群,走到阳台上。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一点酒香。

“在里面待着不舒服就出来透透气,”他松开她的手腕,“不用硬撑。”

她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的侧脸。

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勾勒出他的轮廓——眉骨很高,鼻梁挺直,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。他微微侧着头,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然后她想起那张照片,想起那声“暖暖”,想起那颗痣。

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

“傅总,”她听到自己问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
他转过头看她。

夜色里,他的眼睛很黑,像两潭很深的水。他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,然后说: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
这话说得太认真了,认真到她差点信了。

但就是太认真了,反而像是一种掩饰。

她没再问。

回家以后,她站在镜子前,看着里面那张脸。

眉眼,鼻子,嘴唇。每一处都和照片里的女人那么像。像到她有时候会恍惚,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失散的双胞胎姐妹。

但她没有。她是独生女,从小就知道。

“他看的是你,还是她?”她问镜子里的自己。

镜子没回答。

苏蔓推门进来,看到她对镜子发呆,叹了口气:“还在想那个傅承砚?”

“蔓蔓,”温知意转头,“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
苏蔓在她床上坐下,想了想:“你要是不甘心,就让他喜欢上你本人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他不是把你当替身吗?那你就让他看看,你和她不一样。从今天开始,做你自己!”苏蔓掰着手指头数,“穿你自己喜欢的衣服,说你自己的想法,别在他面前装温柔装乖巧——你不是那种人,装也装不像。”

“我没装……”

“你还没装?”苏蔓挑眉,“你平时跟我说话什么样?跟他说话什么样?就差把‘老板您说得对’写在脸上了。”

温知意愣了愣。

好像是有点。

“你听我的,”苏蔓拍拍她肩膀,“从现在开始,做温知意,不是任何人的影子。他要喜欢的还是那张脸,那你走也不亏。他要喜欢上你本人,那你就赢了。”

温知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慢慢点了点头。

第二天她特意换了一件红色的毛衣。

那件毛衣买了很久了,一直没敢穿,因为颜色太亮,她觉得不适合自己。但今天她穿上了,还涂了口红,比平时浓一点的那种。

进办公室的时候,周特助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
“温小姐今天……挺精神。”

她笑笑,没解释。

傅承砚看到她的时候,眼神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看文件,说:“今天的日程表看了吗?十点要去工地。”

“看了,”她放下包,把日程表拿出来,“但我有个问题,下午那个材料商,我之前查过,他们有过不良记录,要不要换一家?”

他抬起头,看她。

她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。

“你查过?”

“嗯,昨晚查的。那个材料商三年前出过问题,虽然不大,但这个项目是地标,万一出事不好交代。”

他看了她好几秒,然后把文件合上:“行,你找两家备选,下午一起谈。”

她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

“温知意。”

她回头。

他看着她那件红毛衣,嘴角弯了一下:“今天穿得挺好看。”

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
但这次她没让自己多想,只是说:“谢谢,我本来就喜欢红色。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那个笑意更深了一点:“知道了。”

中午吃饭的时候,她主动说想吃辣的,不是他之前猜的“女孩子喜欢的甜的”。他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带她去了一家川菜馆。

她辣得眼泪都出来了,还在坚持吃。他给她倒水,说:“不能吃就别硬撑。”

“我能吃,”她喝了一大口水,“就是太久没吃了,有点不习惯。”

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
“以前有人跟我说,她一点辣都不能吃,”他说,语气很淡,“所以我很久没来这种店了。”

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。

那个“她”,是谁,她知道。

“那我以后少吃点,”她说,“你不用迁就我。”

他看着她:“不用,你喜欢就吃。”

下午的材料商谈判很顺利,她找的两家备选都不错,最后选了一家性价比最高的。傅承砚全程没怎么说话,就看着她跟对方谈,偶尔点一下头。

结束以后,对方的人走了,他在会议室里站着,看着她收拾材料。

“你今天状态不对。”他说。

她抬头:“哪里不对?”

“不像以前那样……顺着别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更像你自己。”

她心跳快了一拍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:“我以前很顺着吗?”

他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的眼睛。

会议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。

“傅总,”她突然问,“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?”

他愣了一下:“温知意。”

“嗯,”她点点头,“温知意。不是别的。”

她说完,抱着材料走出去。

身后,他没跟上来。

下午四点,周姨来公司送东西。

那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,头发花白,穿着素净,一看就是傅家的老佣人。她提着一个保温桶,说是给傅承砚煲的汤,顺便送点换季的衣服。

温知意帮她开门,周姨看到她,眼神突然定住了。

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。

“姑娘,”周姨的声音有点颤,“你是……”

“我是傅总的助理,温知意。”她礼貌地笑了笑。

周姨还是看着她,从上看到下,又从下看到上,最后眼眶有点红了。

“像,太像了。”周姨喃喃着,“又不太一样。”

温知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
她知道周姨说的是谁。

“周姨,”傅承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汤放下就行了。”

周姨回过神,擦了擦眼角,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又看了温知意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

走到门口,她突然回头,对温知意说:“姑娘,妳和暖暖小姐真的很像,又不一样。”

温知意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
暖暖小姐。

终于有人在她面前,说出这个名字了。

那天晚上,她回到家,对着镜子看了很久。

红色的毛衣还没脱,口红已经掉了,素着一张脸,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。

她和照片里的那个女人,到底哪里像,哪里不一样?

她想起周姨的眼神,想起那句话——“很像,又不一样”。

不一样在哪里?

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嘴角没有痣,眼神也没有照片里那么温柔。照片里的温知暖,笑得像春天的风,而她,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会往一边歪,没那么好看。

她试着学照片里那样笑,把嘴角弯到同样的弧度,眼神放柔。

镜子里的那张脸,突然变得陌生了。

像是另一个人。

她吓了一跳,赶紧恢复原来的表情。

手机响了,是傅承砚的消息,只有四个字:“明天降温,多穿。”

她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
这是给她的,还是给那个“很像”的人的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第二天她没穿红毛衣,换了一件灰蓝色的。不是她喜欢的颜色,但她在照片里看到温知暖穿过一件差不多的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穿。

是想试探他,还是想确认什么?

上午开会,他坐在主位上,她坐在他侧后方。讲到一半的时候,她看到他转过头,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秒。

那一眼太短了,短到她分不清是看她的脸,还是看那件衣服。

会议结束,他走过她身边,低声说:“下午有空吗?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
她跟着他去了城西的一个老街区。

那里有一片老建筑,民国时期的风格,斑驳的墙面,生锈的铁艺栏杆,爬山虎爬满了半边楼。他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,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。

最后他在一栋小楼前停下。

“这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,”他说,“很久没来了。”

她看着那栋楼,三楼有一个阳台,阳台上还晾着衣服,有人住。

“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?”

他没回答,只是看着那个阳台,看了很久。

“以前有个人,跟我一起在这里长大,”他突然说,“后来她不在了。”

她站在他旁边,听着他说。

风从巷子口吹过来,吹起她的头发。

“傅总,”她开口,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转过头看她。

那个眼神,又出现了。恍惚的,怀念的,透过她看别处的。

她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
“你穿这件衣服,”他说,“很像她。”

她站在那里,风吹着她的头发,吹着她那件灰蓝色的毛衣。

原来如此。

他带她来这里,不是因为她,是因为这件衣服,因为这个颜色,因为这张脸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。

“傅总,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这件衣服是我昨天刚买的,因为我在照片里看到你未婚妻穿过差不多的。”

他愣住了。

“我知道我长得很像她,”她继续说,声音很平,“我也知道你每次看着我的时候,都是在看她。但我不是她。我叫温知意,今年二十四岁,喜欢吃辣,不喜欢穿灰蓝色,红色才是我喜欢的颜色。”

她说完了,看着他。

他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“温知意……”

“你叫对了,”她打断他,“我的名字。”

然后她转身,往回走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,他追上来,拉住她的手腕。

她回头。

他站在她面前,呼吸有点急,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:

“今天怎么这么?不过……这样也很好。”

他笑了。

那个笑容很轻,很淡,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,但眼睛里有光。

她看着那个笑,心脏狂跳。

这个笑,是给她的,还是给姐姐的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的手心在出汗,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。

“回去吧,”他说,松开她的手腕,“风大,别感冒了。”

他走在她前面,背影在巷子里拉得很长。

她跟在后面,看着那个背影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那件灰蓝色的毛衣,她回去就脱了,塞进衣柜最里面。

但那个笑,塞不进任何地方,就一直待在她脑子里,转来转去,转来转去。

傅承砚开始频繁带温知意外出。

不是那种正式的工作场合,而是各种各样的——去工地看现场,去材料商那里选样品,去合作的设计公司开会,去城郊的苗圃挑绿化用的树苗。

周特助有一次看着日程表,欲言又止了半天,最后还是没忍住:“傅总,这些事以前都是我去的。”

傅承砚头都没抬:“你现在有事。”

周特助愣了一下:“我有什么事?”

“自己想。”

周特助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看温知意,眼神复杂得很。

温知意假装没看见。

但她也发现了,他们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多。有时候是一整个下午在车上,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;有时候是加班到深夜,整层楼只剩他们两个人;有时候是他开会她等着,她在外面看材料,他在里面讲话,隔着一道玻璃门,她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侧脸。

有天加班到晚上十点,她做完最后一份报表,站起来准备下班。刚走到门口,看到他站在茶水间里,对着饮水机发呆。

“傅总?”

他回头,手里拿着一个泡面碗。

她看了一眼,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泡面,红烧牛肉味。

“你晚上没吃饭?”

“忘了。”他说,语气很淡。
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手里的泡面,又看看他。西装还穿得整整齐齐,领带都没松,但头发有点乱,眼睛里都是红血丝。

“泡面对胃不好。”她听到自己说。
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
她叹了口气,放下包,走进茶水间,从他手里把泡面拿过来,放回柜子里。

“有厨房吗?”

他愣了一下:“有。”

“借我用一下。”

傅承砚的公寓她上次来过,但那天晚上太黑太乱,没看清。这次跟着他进门,才看到客厅很大,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,但装修很冷清,灰白黑三色,没什么人气。

厨房在进门右手边,干干净净的,一看就不常用。

她打开冰箱,里面有鸡蛋,有青菜,有几盒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外卖,还有半瓶矿泉水。

“就这?”她回头看他。

他站在厨房门口,表情有点不自然:“平时不在家吃。”

她没再说什么,系上围裙开始煮面。

冰箱里还有一把挂面,她烧水,下面,打蛋,烫青菜。十分钟,一碗面出锅,热气腾腾的,卧着一个溏心蛋,几根青菜,上面撒了一点葱花。

她把碗放在餐桌上:“吃吧。”

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
然后他抬起头看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
“怎么了?”她问,“不好吃?”

“不是。”他低头又吃了一口,声音有点闷,“很多年没人给我煮过面了。”

她站在旁边,看着他吃。

他吃得很慢,像是在品什么味道。吃到一半,他突然说:“你呢?饿不饿?”

“不饿。”

“那你坐一下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我马上吃完。”

她坐下来,看着他。

这是他住的地方,她上次来只看到客厅的沙发和茶几,现在才有机会好好打量。餐桌不大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刚刚好。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,照在他身上,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冷了。

他吃完最后一口,连汤都喝干净了,然后抬起头,对她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很轻,但眼睛里有光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一碗面而已,”她站起来,伸手去收碗,“我洗碗。”

“我来。”他按住碗,手指碰到她的手背,很快又缩回去,“你煮的,我洗。”

她看着他把碗端进厨房,打开水龙头,笨拙地挤洗洁精。西装袖口沾了水,他也没在意。

她靠在厨房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。

西装革履的总裁,站在洗碗池前面,手忙脚乱地洗一个碗。袖子湿了半边,领带垂下来差点掉进水里,他甩了好几下才甩到背后。

“你是不是从来没洗过碗?”她忍不住问。

他回头,表情有点窘:“看得出来?”

她笑了。

他也笑了。

那一刻,她突然觉得,这个人没那么远。

回去的路上,她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车子开得很慢,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。

“傅总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
他没回答,只是看着前面的路。

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转头看向窗外。
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他说。

她回过头,看着他。

他目视前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
“就这个?”她问。
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就这个。”

她想问的话在喉咙口转了好几圈。

是因为我值得,还是因为这张脸值得?是因为我是温知意,还是因为我像温知暖?

但她没问出口。

她怕问出来之后,就连这碗面、这个晚上、这个“值得”,都没有了。

那天晚上回家,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凌晨两点,她爬起来,打开电脑。

搜索框里输入“傅承砚未婚妻”,还是那些老新闻。输入“温知暖”,还是一无所获。

她换了个思路,搜“傅氏集团落水事故”。

这次出来几条旧的报道,都是三年前的。有一条提到事故地点在青溪镇,是个景区,当时下雨路滑,死者不慎落水。

青溪镇。

她盯着那个地名,觉得有点眼熟。

在哪里听过?

想了半天没想起来,她把网页保存下来,关掉电脑。

第二天上班,她继续查。

午休的时候,她在公司内部的档案系统里搜,没有。下班以后,她去图书馆查旧报纸,也没有。

越是找不到,她越是想知道。

那个叫温知暖的女人,到底是什么样子?她和自己,到底有多像?傅承砚看着自己的时候,到底在看什么?

一周后,她在一个很小的本地论坛上,找到一张照片。

那是三年前一个游客拍的景区风景照,背景里有一对情侣,男人的脸模糊,女人的侧脸很清晰。

她放大了看,心跳突然加快。

那张侧脸,和她太像了。

同样的眉眼轮廓,同样的鼻梁弧度,同样的下巴线条。唯一不同的是,那个女人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,照片里隐约能看到。

是温知暖。

她往下翻评论,有人问这对情侣是谁,有人说是傅氏集团的总裁和他未婚妻,楼主要求删照片,后来帖子就没了。

她保存了那张图,盯着看了很久。

像,真的太像了。

像到她自己都恍惚。

周五下午,傅承砚让她去他办公室拿一份文件。

她推门进去,他不在,桌上放着那份文件,旁边是一个打开的盒子。

那是个木盒子,很旧,边角都磨圆了,盖子开着,里面是厚厚一沓照片。

她知道不该看。

但她的脚不听使唤。

她走过去,低头看那个盒子。

最上面是一张合照,傅承砚和一个女人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。女人笑得很温柔,挽着他的胳膊,他看着镜头,眼神是她从没见过的柔软。

温知暖。

她把那张照片拿起来,看下面的。

都是温知暖。独照的,合照的,笑着的,安静看镜头的,侧脸的,低头的。有的穿着裙子,有的穿着毛衣,有的扎着头发,有的披着。

每一张,都和她那么像。

又每一张,都有那么一点不一样。

她的手有点抖,把照片放回去,想盖上盒子。但动作太急,碰倒了旁边的什么东西。

一个纸袋掉在地上,里面滚出一样东西。

是一小件衣服。

小孩子的衣服,天蓝色的,手工缝的,领口绣着一朵小花。

她弯腰捡起来,看着那朵小花,整个人突然定住了。

那朵花的绣法,她认识。

妈妈绣的。

她小时候有一件衣服,也是这样的天蓝色,领口也绣着这样一朵小花。妈妈说是她一针一针缝的,世界上只有这一件。

那件衣服她早就没了,但记得很清楚,记得那朵花的每一片花瓣,记得针脚的走向。

和这件一模一样。

她的手指发颤,翻过衣服看里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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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连载中帝谛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