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两年,我一直觉得不对劲。”周教授说,“公司里有人盯着核心技术,不止一次想绕过权限。我不确定是谁,但我知道,总有一天会出事。”
他看着那个U盘,眼神复杂。
“所以从一年前开始,我私下带几个信得过的学生,秘密开发了一套全新的技术框架。不受现有权限限制,不依赖现有算法,从头开始写的。”
姜念愣住了。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A7项目的核心算法,被人拿走了。”周教授说,“但那不是全部。真正的下一代技术,在这里。”
他指了指那个U盘。
姜念盯着那个小小的东西,心跳加速。
“周老师,您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因为我不确定谁是可信的。”周教授看着她,“念念,你知道这套框架意味着什么吗?”
姜念想了想,明白了。
意味着华远的技术命脉,不在现有的权限系统里。意味着不管谁偷走了A7的核心算法,拿到的都只是半成品。意味着真正的底牌,一直在周教授手里。
“现在我知道谁是可信的了。”周教授笑了笑,“你。”
姜念的眼眶热了。
“周老师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周教授拍拍她的手,“说说你的计划。”
姜念深吸一口气,把昨晚接到董事长电话的事说了。周教授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约你见面,是想试探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姜念看着那个U盘,心里渐渐有了轮廓。
“董事会在三天后。”她说,“到时候,我会让所有人看到真相。”
周教授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配合你。”
从周教授家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姜念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,心里出奇的平静。
手机响了。是董事办发来的邮件:
“董事会通知:十二月二十三日,上午九点,总部十九楼会议室。请准时出席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十二月二十三日,就是三天后。
三天后,她会见到董事长,见到李维安,见到所有想看她倒下的人。
也会见到他。
陈屿舟。
那个她曾经相信过两次的人。
她打开手机,翻出那条匿名短信——“你以为他在帮你?他只是想让你欠他。”
现在她知道,这条短信是谁发的了。不是王磊,不是李维安,是董事长。是陈屿舟的父亲。
他在提醒她,也在警告她。
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。
她姜念,从来不是那种等着被人保护的人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。
脑海里浮现陈屿舟的脸——他说“对不起”时的眼神,他说“不是我做的”时的急切,他说“念念”时的那一点点颤抖。
是真的吗?还是演的?
她不知道。
但她很快就会知道了。
三天后,一切都会揭晓。
她轻声说:
“陈屿舟,你想玩,我陪你玩到底。”
夜风吹过,扬起她的发丝。
她转身走进夜色里,背影挺得笔直。
十二月二十三日,上午八点五十分。
姜念站在总部大楼门口,抬头看着那栋十九层的建筑。天很冷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她裹紧大衣,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电梯直达十九楼。门打开,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。董事会的、各部门的、董事办的工作人员,看到她,目光复杂。
姜念目不斜视,走进会议室。
会议室很大,中间一张长桌,两边坐满了人。主位空着,那是董事长的位置。周教授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到她,点了点头。
李维安坐在董事长位置旁边,正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。看到姜念进来,他扯了扯嘴角,算是打招呼。
王磊坐在角落里,脸上带着那种等着看好戏的笑。
姜念在周教授旁边坐下。
八点五十八分,门被推开。
陈屿舟走进来。
他穿着深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很整齐,脸上没有表情。从进门的瞬间,他就没有看她。他在李维安对面坐下,翻开面前的文件夹,目光落在纸上。
姜念看着他,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,被她压了下去。
今天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九点整,门再次被推开。
董事长进来了。
姜念第一次见到这个人。六十岁左右,头发花白,身材保持得很好,走路带风。那双眼睛很沉,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穿一切。
他在主位坐下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姜念身上。
“开始吧。”
李维安清了清嗓子,站起来。
“今天这个会,主要是处理一件事——核心技术泄露。上周,智行科技发布了一款新产品,技术架构和咱们的A7项目相似度极高。经过调查,发现核心数据在三天前被姜念的权限账号访问过。”
他看向姜念:“姜总,您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姜念站起来。
“有。”
她走到投影前,把自己的电脑连上。
“但在说这件事之前,我想先让大家看几样东西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姜念打开第一个文件。
“这是陈屿舟总监和董事长办公室往来的邮件记录。”她放大了屏幕,“显示他从入职之前,就和董事长办公室有密切联系。他的工资由总部直接发放,他的审批绕过分公司所有环节,他的身份——是董事长的儿子。”
全场哗然。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看向董事长,有人看向陈屿舟。
董事长脸色不变,只是眼睛眯了眯。
姜念继续放。
“这是陈屿舟最近一个月的门禁记录。”屏幕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时间点,“显示他在姜念加班的日子,多次深夜进入技术楼层。尤其是数据泄露那天晚上,凌晨两点零五分,他刷了十九楼的门禁。”
她放大那一条记录。
“而姜念的账号登录核心服务器的时间,是凌晨两点十七分。从十九楼到技术楼层,步行只需要五分钟。”
会议室里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李维安站起来:“姜念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。”姜念看向他,“数据泄露那天晚上,陈屿舟也在公司。监控刚好坏了,他的门禁记录刚好存在,我的账号刚好登录。这些‘刚好’,是不是太巧了?”
她打开最后一个文件。
那是一张照片——董事长办公室专用信纸,上面一行字:“最后期限,下周必须拿到权限。”
“这是在陈屿舟车上找到的。”姜念说,“时间是两周前。那时候他正在停职调查,但他还在被‘任务’逼着,要拿到核心权限。”
她把照片放大,让每个人都看清楚。
“陈屿舟从一开始就是带着任务来的。”她看向董事长,“他的任务是拿到核心技术。而我的权限账号,刚好是他的目标。”
会议室里彻底乱了。
有人站起来质问,有人大声议论,有人盯着陈屿舟看。
董事长脸色铁青,看向陈屿舟。
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陈屿舟。
姜念也看着他。
他缓缓站起来。
那张脸上没有惊慌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一丝表情。他只是站起来,合上面前的文件夹,抬起头。
目光从董事长脸上扫过,从李维安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姜念身上。
那眼神,是她从未见过的。
温柔的,复杂的,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有话说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董事长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陈屿舟没有回答他。他只是看着姜念,往前走了两步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停在她面前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都对。”
姜念愣住了。
“你的邮件是真的,门禁记录是真的,那张便条也是真的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是董事长的儿子,我带着任务来华远,我要拿的核心权限,就是你守了两年那个。”
他说得那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可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能不能给我十分钟?”
姜念看着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让我说完我想说的话。”他说,“十分钟之后,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董事长脸色铁青,但没有说话。李维安想开口,被他抬手制止。
所有人都在等姜念的回答。
她看着陈屿舟。
看着他眼底那抹她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那是……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点了头。
“好。”
陈屿舟走向投影仪。
他的脚步很稳,背影挺得笔直,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一刻。董事长在身后说了句什么,他没有理。李维安站起来想拦,被他一个眼神定在原地。
姜念看着他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他要说什么?
什么叫“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对”?
如果那些都对,他还有什么可说的?
陈屿舟把自己的电脑连上投影。屏幕亮起来,他点开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视频文件。
“这是过去半年,我和周教授的秘密会议记录。”他回过头,看向周教授,“周老师,您来说还是我来说?”
周教授站起来,走到姜念身边。
“念念,他说的是真的。”周教授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半年,他一直在跟我合作,开发一套全新的技术框架。”
姜念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周教授看向屏幕。陈屿舟点开一个视频,画面里是两个人——周教授和陈屿舟,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,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。
“这是六个月前的第一次会议。”陈屿舟说,“那时候我刚进公司不久,发现有人在盯着核心技术。我不确定是谁,但我知道,这套算法不安全。”
他切换到另一个视频。
“这是三个月前。周教授告诉我,他一直在秘密开发新框架,但人手不够。我利用市场部的资源,给他找了三个信得过的外包团队,分散在不同城市,各自负责一部分。”
视频里,周教授指着屏幕上的代码,陈屿舟在认真听,时不时问几个问题。那眼神,姜念太熟悉了——是他在看重要事情时的眼神。
“这些深夜进入技术楼层的记录。”陈屿舟调出那张门禁表格,“不是去偷数据,是去和周教授开会。我们每次都在凌晨,因为那时候没人,安全。”
姜念看着那些记录,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那张便条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董事长,“确实是父亲给我的。最后期限,拿到核心权限。但我一直在拖。拖到今天。”
董事长脸色铁青,但没有说话。
陈屿舟打开最后一个文件。
那是一份技术文档。标题写着“华远下一代核心技术框架——完整方案”。
“这是我和周教授这半年做出来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不依赖现有核心算法,性能提升30%,安全性提升50%。从底层架构到应用层,全部独立开发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姜念。
“这份方案的商业运营权,我无偿授予由姜念领导的研发中心。”
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屏幕,看着那行字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姜念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做的那些深夜“看望”,是在和周教授开会?
他说的“最后期限”,是他一直在拖延的证据?
他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,那句“等我查清楚就告诉你”,是因为这个?
陈屿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,展开。
“这是我的辞呈。”他念道,“本人陈屿舟,即日起辞去华远集团市场部总监职务。辞职原因——个人原因,与公司无关。”
他把辞呈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向董事长。
“爸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很平静,“你的任务,我完不成。”
董事长看着他,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因为我爱她。”
陈屿舟说这句话的时候,没有看任何人,只看着姜念。
那眼神,姜念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温柔的,坚定的,带着一点点疲惫,和很多很多她从前没看懂的东西。
原来那些都是真的。
那些深夜的咖啡,那些胃药,那句“再给我一次机会”,那个拥抱,那句“跟我走”。
都是真的。
她站在那里,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陈屿舟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抖得厉害,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他笑了一下,很淡,很轻。
“因为我想给你一个,不用依靠任何人的未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是陈屿舟给的,不是董事长儿子给的,是你姜念自己挣来的。这份新技术的运营权在你手里,以后谁都不能拿你怎么样。”
姜念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别过脸,有人看着这一幕,说不出话。
董事长站起来,沉默了几秒,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没有回头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推门出去。
李维安脸色灰白,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王磊缩在角落里,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。
陈屿舟还站在那里,看着姜念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“我说完了。”
姜念看着他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她想起六年前他消失的那个夏天。想起这三个月来的每一次相遇。想起那些深夜的咖啡,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,那句“再给我一次机会”。
原来他从来没有变过。
变的是她。
是她不敢相信,不敢去赌,不敢再等。
她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,但眼睛是亮的,“你个混蛋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是。我混蛋。”
她抬起手,狠狠捶了他一拳。
他没有躲。
然后她抱住他。
会议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。周教授摘掉眼镜,擦了擦眼角。有人站起来,有人跟着鼓掌。那些掌声越来越大,像是在庆祝什么。
陈屿舟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,闭上眼睛。
“念念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完。”
她没有说话,只是收紧了手臂。
姜念闭上眼睛。
陈屿舟站起来的那一刻,她就闭上了眼睛。不是不敢看,是不想看到那个结局。不想看到他把证据一项项摆出来,不想听到他宣布她的“罪行”,不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被那个她爱过两次的人,亲手推下深渊。
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,沉稳的,一步一步,走向投影仪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她等着那一声宣判。
“我今天要说的事,可能有些长。”陈屿舟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但请各位给我十分钟。”
姜念攥紧了手指。
投影仪亮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向屏幕。
不是她以为的那些证据。
是一段视频。
画面里是周教授,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,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。镜头晃了一下,对准另一个人——陈屿舟。他穿着便装,正在看手里的资料。
“这是六个月前的第一次会议。”陈屿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我和周教授,在这间会议室里,讨论了三个小时。”
姜念愣住了。
视频继续播放。画面里的陈屿舟在问问题,周教授在解答。代码,架构,安全性,性能优化。那些词她太熟悉了,是技术会议才会用到的词。
“这是三个月前。”陈屿舟切换到另一个视频,“新框架的核心模块开发完成,我们在做第一次联调。”
视频里,陈屿舟和周教授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滚动着代码。周教授指着某一行说了什么,陈屿舟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下来。
姜念看着那些画面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这是一个月前。”陈屿舟继续放,“新框架通过全部测试,性能比现有算法提升30%。”
最后一个视频,周教授对着镜头,表情严肃:“我周建国以人格担保,陈屿舟这半年没有盗取过任何数据。恰恰相反,他用自己的资源,帮我把这套新框架做了出来。”
视频结束。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陈屿舟转过身,面向所有人。
“我的真实身份,想必各位已经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我是陈正明的儿子,董事长的独子。今年年初,我父亲把我从国外叫回来,让我进华远,任务是拿到核心算法的最终版权限。”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我照做了。”他说,“我以市场总监的身份入职,接近研发部,接近姜念。我父亲给过我最后期限,给过我压力,给过我无数次催促。这些,都是真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有一件事,他没有料到。”
他看向姜念。
“这个项目里,有我最爱的人六年的心血。”
姜念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我见过她熬夜加班的样子,见过她为一个bug熬三个通宵的样子,见过她提起这个项目时眼睛发光的样子。”陈屿舟的声音低下去,“这套算法,不是代码,是她用六年时间写成的日记。我怎么可能去偷?”
他从桌上拿起那张辞呈,展开。
“所以这半年,我一边应付父亲,一边和周教授秘密开发新框架。他出技术,我出资源,从头开始,另起炉灶。今天,这套框架已经可以投入使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。
“我,陈屿舟,即日起辞去华远集团市场部总监职务。新框架的全部商业运营权,无偿授予由姜念领导的研发中心。”
他把辞呈放在桌上,看向姜念。
“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。”
会议室里彻底炸了。
有人站起来鼓掌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看向董事长。董事长坐在主位上,脸色铁青,但一言不发。
李维安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纸。王磊缩在角落里,恨不得自己从来没出现过。
姜念站在那里,眼泪夺眶而出。
她看着陈屿舟,看着那张她以为已经看透的脸。原来她什么都没看透。原来那些深夜的看望,那些欲言又止的话,那句“等我查清楚就告诉你”,都是真的。
他从来不是来偷东西的。
他是来保护她的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开口,声音抖得厉害,“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?”
他看着她,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。
他穿过人群,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。会议室里的嘈杂声像是被隔开了,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他的脚步声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。
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,和那些红血丝下面,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。
他低下头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
“从我爱上你的那一刻,就是真的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六年前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现在也是真的。”
姜念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她想说什么,但嘴唇抖得厉害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只能看着他,看着这个她以为骗了她两次的人,看着这个从六年前到现在,从来没有变过的人。
他伸出手,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“我说过,不会再让你受委屈。”
她抓住他的手,攥得很紧。
“你个混蛋。”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,但眼睛是亮的,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他笑了一下,很轻。
“因为说了,你就不让我做了。”
她看着他,又想哭又想笑。
会议室里,掌声响起来。不是零星的,是热烈的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周教授站起来,用力鼓掌。有人跟着站起来,有人大声叫好。连那些董事会的人,脸上也露出了复杂的神色。
董事长站起来。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看向他。
他看着陈屿舟,看着这个他以为会听话的儿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没有回头。
“你赢了。”他说。
门推开又关上。
陈屿舟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。姜念握着他的手,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。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谢谢你选择了我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,眼眶慢慢红了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像六年前那个夏天,他们第一次牵手时一样。
董事会后一周,公司完成了架构重组。
研发部和市场部合并,成立了新的技术研发中心。周教授任顾问,姜念任总经理。李维安调去子公司,王磊被劝退。那些曾经斗得你死我活的派系,一夜之间成了历史。
姜念每天忙得脚不沾地。新团队、新项目、新框架,千头万绪等着她理顺。加班到深夜是常态,但她不觉得累。这是她的事业,她守了六年的东西,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做下去。
只是每天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,她会下意识地往路边看一眼。
那辆黑色的车,没有再出现过。
陈屿舟消失了。
那天董事会后,他就没有再出现。辞职信交了,交接办完了,人就没了踪影。姜念打过电话,关机。发过消息,不回。问周教授,周教授摇头。问唐婉,唐婉说你别问我,我也想知道。
她就没再问了。
不是不想,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问。
女朋友?他们没正式在一起过。前女友?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。朋友?谁家的朋友会为对方做到这种程度?
第十天晚上,唐婉约她吃饭。
“想什么呢?”唐婉夹了一筷子菜,看着她,“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。”
姜念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“得了吧。”唐婉放下筷子,“你这表情我太熟了。说,是不是在想那个姓陈的?”
姜念沉默了几秒。
“唐婉。”她开口,“你说,我应该原谅他吗?”
唐婉看着她,没急着回答。
“他骗了我。”姜念说,“从一开始就骗了。他的身份,他的任务,他来华远的目的。他瞒了我那么久,让我猜,让我怀疑,让我一个人难受。”
“可是。”唐婉替她接下去。
姜念笑了一下,很淡。
“可是我恨不起来。”
她看着窗外的夜色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“每次想起来,脑子里出现的不是他骗我的那些事。是他半夜送来的咖啡,是他帮我挡掉的麻烦,是他站在我家楼下等三天,是他说‘我想给你一个不用依靠任何人的未来’。”
唐婉叹了口气。
“念念,这不叫原谅。”
姜念看着她。
“这叫还爱。”唐婉说,“没有原不原谅,只有还爱不爱。你还爱他,那些事就伤不到你。你不爱他,他做什么你都无感。”
姜念愣住了。
还爱吗?
应该是爱的吧。
不然为什么每次想起他,心里不是恨,是疼?
疼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,疼他明明可以选择完成任务却偏要选最难的路,疼他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,一个人待着。
“行了。”唐婉拍拍她的手,“想他就去找他。这年头,找个真心对你的不容易。”
姜念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找?去哪儿找?
她不知道。
三天后,姜念收到一封邮件。
发件人:陈屿舟。
她盯着那个名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点开,是一份投资计划书。
投资标的:念念不忘科技有限公司。那是她一直想做的内部创业项目,做一款面向年轻人的日程管理APP。项目方案她写过,报过,被董事会压下来了。理由是“市场太小,回报周期太长”。
计划书里,投资金额那一栏,写着一个数字。足够项目启动,足够招一个小团队,足够撑两年。
附件里还有一个文件。
她点开,愣住了。
是一份源代码。
很简陋的代码,语法不严谨,架构不成熟,一看就是学生作品。但每一行都有注释,写得认认真真。
文件名:schedule_app_v1.0。
最后修改日期:六年前,6月15日。
她记得那个日期。
那是他消失的前一周。
附件的最后,有一行字:
“当初没能和你一起完成的,现在还有机会吗?”
姜念盯着那行字,眼眶慢慢红了。
她想起大学时,他们一起躺在出租屋里,她说想做一个APP,帮那些忙得晕头转向的人管理时间。他说好,我们一起做。后来她忙着毕业设计,他把这件事忘了。她也忘了。
原来他没忘。
原来他一直在做。
原来六年前他消失的那一周,还在改这个代码。
她拿起手机,拨那个打了一百遍都没打通的号码。
通了。
“念念。”那边传来他的声音,沙哑的,带着一点疲惫。
她深吸一口气:“你在哪儿?”
那边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猜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楼下,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灯旁。
一个人靠在车门上,仰头看着她的窗户。
她挂了电话,抓起外套冲出门。
电梯太慢了。她等不及,跑下楼梯。推开单元门,冷风灌进来,她顾不上,朝那辆车跑过去。
他站在那里,看到她,往前迎了两步。
她在他面前站定,气喘吁吁。
他瘦了,黑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。
“你——”她开口,想骂他,想问他去哪儿了,想说的太多,结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
“项目考察。”他说,“去了几个城市,看了看那边的创业环境。你那个项目,我觉得放哪个城市都行,关键是团队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所以你这些天是去……”
“给你找场地。”他说,“总不能光给钱不给地方吧。”
她看着他,眼眶发热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?”
他收了笑,看着她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应该告诉你的。但我怕提前说了,万一没找到合适的,让你白高兴。”
“我不在乎什么场地。”她说,“我只在乎你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软下来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更近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我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说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
是那份投资计划书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签字栏。
“这里,需要你签个字。”
她低头看去。
签字栏上面,印着一行字:
“本人确认接受陈屿舟先生的投资,并同意与其共同创业,共创未来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把笔递过来。
“姜总。”他叫她,嘴角带着笑,“我的全部身家都压在你身上了。”
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他就站在那里,等着她,像等了很久很久。
她接过笔,在那行字下面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这次,换我带你走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握住他的手,紧紧握住。
“不管去哪儿,不管做什么,我们一起。”
他看着他们交握的手,眼眶慢慢红了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像六年前那个夏天一样。
“好。”
他们转身,并肩往前走。
身后,那栋她住了六年的楼渐渐远去。前面,阳光正好,照在他们身上。
唐婉说得对,没有原不原谅,只有还爱不爱。
她还爱他。
他一直爱她。
那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