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为什么提到李维安的时候,他的眼神会暗下去?为什么说到“有些人想挑拨离间”,他的话只说了一半?为什么她问他“还瞒著什么吗”的时候,他的手僵了一下?
电梯门打开。姜念走进家门,把自己扔进沙发。
手机震了,是陈屿舟发来的消息:
“到家了吗?”
她盯着那三个字,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
“嗯。”
那边没有再回复。
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又浮现他最后那个眼神——疲惫的,温柔的,还有一丝她看不清楚的东西。
那是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从今晚开始,她给了他第二次机会。而这个人,到底值不值得,只有时间能告诉她。
窗外,那辆黑色的车还在楼下停着。很久之后,才缓缓驶离。
陈屿舟握着方向盘,眼神沉得像深夜的海。
手机震了,是父亲的秘书发来的消息:“董事长问,明天能不能看到方案?”
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,没有回复。
脑海里反复回放她最后那句话——“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骗我,我不会再给你第三次机会。”
他闭上眼睛,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。
喇叭声在夜色里炸开,又很快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。
那晚之后,姜念以为自己等来了一个转折。
陈屿舟每天发消息,问她吃没吃饭,胃疼不疼,加班到几点。她回得简单,但都回了。偶尔在公司遇到,他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,但她能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温度。
她在等。等他说的“用时间证明”。
然后年终考核来了。
十二月十五号,年度述职会。姜念准备了整整一周,把A7项目的所有数据过了一遍又一遍。这个项目是她带团队熬了半年做出来的,测试数据比预期还好,她很有信心。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董事长没来,但董事办的人来了三个。李维安主持会议,脸上挂着那副让人不舒服的笑。陈屿舟坐在他对面,面前摊着打分表,没有看她。
述职开始。
研发部排在第三组。姜念上去讲了二十分钟,数据、进度、成果、问题、明年规划,条理清晰,无懈可击。讲完的时候,研发部的同事给她鼓掌。
然后打分。
李维安第一个开口:“姜总讲得不错,但我看数据有个问题。”
姜念心里一紧:“什么问题?”
“进度。”李维安翻着手里的材料,“你们这个项目,原计划是十一月完成测试,现在十二月过半了,还在收尾。这算不算进度滞后?”
姜念解释:“测试过程中发现了几个预期外的bug,修复花了两周。这是正常的开发流程,不影响最终交付。”
“但影响了市场窗口。”李维安看向陈屿舟,“陈总,市场部这边的反馈,怎么说?”
陈屿舟抬起头。他的目光从姜念脸上扫过,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市场反馈显示,这款产品的上市时间已经比竞品晚了三周。”他说,“如果不能在月底前上线,会错过整个春节档期。”
姜念愣住了。
“所以,研发部的进度,确实有问题。”陈屿舟合上打分表,“建议绩效评分适当下调。”
李维安点头:“有道理。那咱们投票?”
投票很快结束。研发部的绩效评分,从原定的A-降到了B 。奖金砍掉一半。
姜念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的。
她看向陈屿舟。他低着头在写什么,没有看她。
“姜总,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李维安笑呵呵地问。
姜念深吸一口气:“我想问一句,市场反馈的数据,能公开吗?”
李维安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想知道,所谓的‘比竞品晚三周’,依据是什么。”姜念看向陈屿舟,“陈总,能不能把市场部的数据拿出来,大家一起看看?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陈屿舟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数据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不需要公开。”
“怎么证明是真的?”
“姜念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在质疑评委会的公正性?”
姜念看着他,心里那一点期待,慢慢凉下去。
“我没有质疑评委会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,我们研发部半年的努力,凭什么被一句话打成‘进度滞后’。”
“凭数据。”陈屿舟说,“市场部有市场部的判断标准,研发部有研发部的。如果姜总觉得不公平,可以走申诉流程。”
申诉流程,要走三个月。
姜念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申诉。”
会议结束后,姜念在走廊上被人叫住了。
王磊笑嘻嘻地走过来,声音不大不小,足够旁边的人听见:“姜总,别难过,下次加油。不过话说回来,有些人啊,靠关系是没用的。陈总大公无私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他特意咬重了“靠关系”三个字。
旁边几个市场部的人捂着嘴笑。
姜念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
王磊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姜总,您和陈总那点事,公司里谁不知道?但您看,关键时刻,人家还是站我们这边。您说,这是为什么呢?”
他笑着走了。
姜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旁边有人经过,投来好奇的目光。她扯了扯嘴角,算是回应,然后转身往洗手间走。
洗手间里没有人。她站在洗手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色还好,表情也还绷得住。只是眼眶有点红。
她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拍了拍脸。
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——他抬起头,说“数据是真的”。他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他叫她的名字,语气公事公办,没有一丝温度。
原来那晚的握手,那声“念念”,那句“再给我一次机会”,都是可以一键清零的。
原来在公开场合,她还是他的对手,和其他人没有区别。
她想起他说的“我越帮你,你越危险”。当时她不懂,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他是为了避嫌。
为了不让李维安抓住把柄,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,为了证明他和她没关系,他必须对她更严苛。
懂了又怎样?
懂了就不难受了吗?
她关上水龙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眼睛还是红的,但至少不抖了。
手机震了。
她掏出来一看,愣住了。
陈屿舟的消息:
“晚上八点,老地方。我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老地方。
大学时,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店。后来倒闭了,但“老地方”这个说法留了下来,成了他们之间的暗号——需要见面的时候,就说老地方。
可那家店早就不在了。
她盯着那行字,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
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洗手间的门被推开,有人进来了。姜念把手机收起来,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头发,然后推门出去。
走廊上人来人往,没有人注意到她。
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她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陈屿舟。
他靠在墙边,手里拿着手机,像是在等什么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和她对上。
一秒。
只有一秒。
然后他移开视线,转身走进刚好到达的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之前,姜念看到他抬起手,按了十九楼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合上,数字开始跳动。
旁边有人经过,问她姜总怎么不进去。
她说等人,下一趟。
其实不是等人。
只是需要一点时间,让心跳恢复正常。
晚上七点五十,姜念站在那家咖啡馆门口,抬头看着招牌。
“拾年”。
她从不知道这个城市还有一家叫这个名字的咖啡馆。推门进去,暖黄的灯光,木质的桌椅,墙上挂着老照片,角落里放着书架,上面摆满了旧书。
陈屿舟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两杯咖啡。
看到她进来,他站起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
姜念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桌上的咖啡。拿铁,不加糖,她习惯的喝法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?”
“找的。”他说,“来这个城市之后,找了好久,找到这家。名字像,氛围也像。”
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味道不一样,但温度刚好。
“说吧。”她放下杯子,“你要给我什么交代?”
陈屿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推到她面前。
姜念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“技术创新扶持基金”——市场部内部文件。申请人那一栏,写着她的名字。申请金额,正好是研发部被砍掉的那一半奖金的总和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市场部每年有一笔预算,用来扶持创新项目。”陈屿舟说,“不需要走公司统一的审批流程,我签字就能生效。”
姜念看着那份文件,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这样做,会不会有麻烦?”
“什么麻烦?”
“别人会说闲话。”她抬起头看着他,“王磊那些人,本来就盯着你。你这样明目张胆给我钱——”
“不是给你。”他打断她,“是给研发部的项目。基金申请理由写得很清楚,A7项目的技术创新点符合扶持标准。谁都说不出什么。”
姜念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他的签名。陈屿舟三个字,笔力很重,像是怕被人质疑似的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合上文件,“你今天在会上打低分,就是为了这个?”
他没有回答。
“你故意压低我的绩效,然后用基金补给我。这样别人抓不到把柄,我也没吃亏。”她盯着他的眼睛,“是不是?”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
“是。”
姜念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感动?有。但更多的是复杂。
“你就不能正常打分吗?”她问,“A7项目的数据,明明够得上A-。你非要打成B ,然后再用这种方式补回来。你不累吗?”
“累。”他说,“但安全。”
“什么安全?”
“你的安全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很深,“李维安盯着你,王磊盯着你,董事办也有人盯着你。如果我公开帮你,他们会有更多文章做。与其那样,不如我私下补给你。”
姜念的喉咙发紧。
“我不能在公开场合帮你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但私下,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她看着他,看着那双眼底的认真和疲惫,心里那堵墙又塌了一块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你这样,值得吗?”
“什么值不值得?”
“为我做这些。”
他笑了一下,很淡,但眼底有光。
“你问这个,就没意思了。”
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晃了一下。姜念偏过头,看向窗外,不想让他看到她眼眶里的湿意。
等她平复下来,转回头,发现他在看她。
那眼神,和六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姜念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我可以抱你一下吗?”
她愣住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她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他弯下腰,轻轻抱住她。
很轻的拥抱,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他的手臂环着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,呼吸很轻很浅。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六年了。
六年没有这样抱过。
她闭上眼睛,眼泪终于滑下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收紧了一点手臂。
窗外,闪光灯亮了一下。
太短暂了,短暂到没有人注意到。
陈屿舟松开她,看到她的眼泪,抬手轻轻擦掉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“以后会好的。”
姜念点点头,自己擦了擦眼睛。
“这文件,我收下了。”她把那份备忘录装进包里,“谢谢你。”
他摇头:“不用谢。这是我欠你的。”
“你不欠我。”
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那眼神里,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晚上十点,姜念回到家。
她把那份文件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陈屿舟的签名,陈屿舟的字迹,陈屿舟为她做的这件事。心里暖暖的,又有点慌。
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?会不会被人发现?会不会给他惹麻烦?
手机响了。
她以为是陈屿舟的消息,笑着点开。
然后笑容僵在脸上。
是一封邮件。发件人:王磊。
附件是一张照片。
咖啡馆,靠窗的位置。陈屿舟弯着腰,抱着她。她的脸埋在他肩上,看不清楚,但他的侧脸一清二楚。
照片下面,有一行字:
“姜总,办公室恋情,公司可是明令禁止的。您说,这张照片,该发给谁看看?”
姜念盯着那行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陈屿舟打来的。
她接起来,没有说话。
“念念?”他的声音有点急,“怎么了?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把照片的事说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。
“我来处理。”他说,“你别管。”
“他怎么会在那里?”
“可能跟着我去的。”他的声音沉下去,“是我大意了。”
姜念攥紧手机:“陈屿舟,会不会有事?”
“不会。”他说得斩钉截铁,“有我在,不会有事。”
挂了电话,姜念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张照片。
暖黄的灯光,拥抱的两个人。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,确实像热恋中的情侣。
可他们不是。
他们只是两个分开六年的人,在一个普通的夜晚,终于放下了防备。
就这短短几秒,被人拍下来,变成可以威胁她的武器。
她想起王磊白天在走廊上说的那些话——“靠关系是没用的”,“您说这是为什么呢”。
原来他早就盯着了。
原来从她和陈屿舟重逢的那天起,就有人在暗处等着这一刻。
手机又亮了。还是王磊的消息:
“姜总,考虑得怎么样?要不要聊聊?”
姜念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他要什么?钱?还是别的?
她回了两个字:“什么条件?”
那边很快回复:“明天下午三点,公司楼下的咖啡厅。见面谈。”
姜念握着手机,心跳得很快。
窗外,城市的夜很深了。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但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些事,再也回不去了。
姜念一夜没睡。
她回绝了王磊的“见面谈”,回复只有一句话:“没什么好谈的,照片你爱发就发。”
然后她把手机关了。
不是为了逞强,是因为她知道,这种人没有底线。你越怕,他越得寸进尺。不如赌一把,赌他不敢真的闹大。
赌错了也没关系。大不了就是公开,就是走人。她姜念在华远六年,靠的是本事,不是清白证明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,她刚进公司就被拦住了。
HR总监的秘书站在门口,笑容很标准:“姜总,张总监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姜念心里咯噔一下。
HR总监办公室在二十一楼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,数字一层层往上跳,她的心跳也跟着加速。
门推开,张总监坐在办公桌后面,表情严肃。旁边还坐着一个人——HR的合规经理,专门处理员工违纪的。
“姜总,请坐。”张总监开门见山,“今天请您来,是想核实一件事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
咖啡馆,暖黄的灯光,拥抱的两个人。
和昨晚王磊发给她的一模一样。
姜念看着那张照片,没有说话。
“这是昨天有人匿名举报的。”张总监看着她,“姜总,您和市场部陈屿舟总监,是什么关系?”
姜念深吸一口气:“同事关系。”
“同事关系需要这样拥抱?”
“那是私人场合。”
“但照片里的人是公司的总监和副总。”合规经理开口,语气公事公办,“根据公司规定,管理层之间如果存在恋爱关系,需要主动申报。如果没有申报,可能涉及利益输送问题。”
姜念看着他:“我们没有恋爱关系。”
“那怎么解释这个拥抱?”
“朋友之间的拥抱。”姜念说,“我和陈屿舟大学时就认识,很多年没见,偶然重逢。那天聊到以前的事,情绪激动,仅此而已。”
张总监和合规经理对视一眼。
“那这个呢?”张总监又拿出一份文件。
姜念看清那是什么,心里一沉。
技术创新扶持基金的申请表。她的名字,陈屿舟的签名。
“这份基金,是陈总监上周签批的。”张总监看着她,“申请理由是A7项目符合扶持标准。但根据我们了解,A7项目的绩效评分刚刚被下调,奖金被砍了一半。然后第二天,这笔基金就批下来了。姜总,您觉得这合理吗?”
姜念攥紧了手指。
“基金申请是陈屿舟主动提的。”她说,“我事先不知情。”
“不知情?”合规经理挑眉,“申请表上需要项目负责人签字,这个签字,是您签的吧?”
姜念沉默。
那是陈屿舟给她之后,她补签的。她以为一切正常,没想到会变成证据。
“姜总。”张总监叹了口气,“我不是想为难您。但这件事,性质很敏感。有人举报您利用私人关系获取不当利益,我们有义务调查。如果查实,轻则通报批评,重则——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姜念正要开口,门被推开了。
陈屿舟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,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但姜念注意到,他的衬衫领口有点歪,像是匆忙之间套上的。
“陈总监?”张总监愣了一下,“您怎么——”
“我来解释。”陈屿舟走进来,在姜念旁边站定,“照片的事,基金的事,我都解释。”
张总监和合规经理对视一眼,示意他坐下。
陈屿舟没有坐。他就站在那里,目光扫过桌上的照片和文件,然后开口:
“第一,基金是我主动批的。A7项目的技术创新点确实符合扶持标准,和姜念本人无关。如果有人质疑,可以让技术委员会重新评审,看看我有没有滥用职权。”
张总监皱眉:“陈总监,这不合流程——”
“第二。”陈屿舟打断他,声音更沉,“照片的事,我承认。”
姜念愣住了。
“我和姜念大学时就是恋人。六年前因为一些原因分开,今年我入职华远,没想到会遇见她。”他看着张总监,眼神坦荡得让人不敢直视,“我们确实在重新接触,想看看还能不能重新开始。”
“陈屿舟。”姜念开口,声音发紧。
他没有看她,继续说:“这件事一直没有申报,是我的问题。我以为私人关系不影响工作,现在看来是我想简单了。如果有人要追责,我承担全部责任。”
张总监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陈总监,您知道这样说的后果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管理层恋爱,按规定需要上报董事会。”
“那就上报。”陈屿舟说,“董事会问起来,我亲自解释。”
他顿了顿,终于转头看向姜念。
那一眼,太复杂了。有抱歉,有坚定,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没经你同意就公开了。但我不想再躲了。”
姜念看着他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张总监叹了口气,拿起电话:“我请示一下董事长办公室。”
电话接通,他简单说了几句。挂了电话后,他看着两人:“董事长办公室的意思是,这件事需要正式调查。陈总监,从今天起,您暂停所有工作,配合调查。姜总,您正常工作,但近期不要接触核心项目。”
陈屿舟点头:“可以。”
姜念想说什么,被他用眼神制止了。
走出HR办公室,走廊上空无一人。
姜念拉住他的袖子:“陈屿舟。”
他停住,回头看她。
“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?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停职调查,上报董事会,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她。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因为我不想再看着你被欺负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王磊拿照片威胁你,你以为我不知道?与其让他拿着把柄慢慢折磨你,不如我自己公开。至少这样,主动权在我们手里。”
姜念的眼眶热了。
“陈屿舟……”
他伸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有我在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姜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那一刻,心里涌上来的是感动。但紧跟着感动的,是一丝恐惧。
她想起来了。
六年前,他也是这样说的。家里出了点事,处理完就回来,别担心。然后他消失了。
现在他又说,别怕,有我在。
可如果他再次消失呢?
如果这次公开,会让他陷入更大的麻烦,让他又一次不得不离开呢?
她站在走廊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手机震了。是唐婉的消息:
“听说陈屿舟被停职了?怎么回事?”
姜念盯着那行字,打了很久,最后只发了一句:
“因为他护着我。”
唐婉很快回复:“那你还怕什么?”
怕什么?
怕他护着护着,又不见了。
姜念把手机收起来,深吸一口气,往电梯走。
经过十九楼的时候,她看到市场部的门开着,里面有人在议论什么。王磊的声音最大,带着那种幸灾乐祸的笑:
“陈总这回可是玩大了,为个女人把自己搭进去。啧啧,真有意思。”
姜念没有停下脚步。
她走进电梯,按下一楼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反复回放陈屿舟最后那个眼神——抱歉的,坚定的,还有那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那是什么?
是告别吗?
三天后,通知下来了。
陈屿舟停职两周,接受调查。姜念记过一次,技术创新扶持基金收回。两人需要在调查期间避免任何接触,否则视为违规。
姜念盯着那份通知,一个字一个字看完。
记过。她进华远六年,第一次背上处分。
但她更在意的,是另一行字:“避免任何接触”。
也就是说,从现在起,她不能见他,不能联系他,不能问他任何事。他要一个人面对调查,她也要一个人面对接下来的一切。
她把通知折好,放进抽屉,继续工作。
十点,周例会。
姜念刚走进会议室,就感觉到气氛不对。李维安坐在主位上,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。旁边坐着几个市场部的人,王磊也在,正低头看手机,嘴角翘着。
周教授拄着拐杖坐在姜念旁边,脸色不太好。
“开始吧。”李维安开口,“今天主要讨论一件事——研发部的架构调整。”
姜念心里一紧。
“上次咱们提过的创新中心,董事长觉得是个好思路。”李维安慢条斯理地说,“现在正好赶上年底,趁这个机会,把一些核心项目挪到联合团队,两边一起做,效率更高。”
“哪些项目?”周教授问。
李维安翻出一份名单,念了五个项目名字。
姜念听得心往下沉。
五个项目,四个是研发部的核心,其中一个是她带了整整两年的A7。
“这些项目,都要移交?”她问。
“联合团队主导。”李维安纠正她,“不是移交,是两边一起做。但项目负责人要换成市场部的人,方便统筹。”
“换成谁?”
“我。”王磊抬起头,笑得得意,“姜总,以后多关照。”
姜念攥紧了手里的笔。
周教授开口:“李总,这些项目研发部跟了不是一天两天,突然换负责人,中间的风险谁担?”
“周教授,您别急。”李维安笑呵呵的,“换人不换团队,干活儿的还是原来那些人。就是汇报关系调整一下,以后王磊总体负责,你们配合。”
“配合?”周教授冷笑,“李总,您做过技术吗?配合是什么意思?需求谁定?方案谁签?出了问题谁负责?”
“当然是项目负责人负责。”李维安看向王磊,“王总,有问题吗?”
王磊笑:“没问题。”
姜念看着他,突然问:“王总,您写过代码吗?”
王磊愣了一下。
“A7项目的核心算法,光底层逻辑就有三万行。”姜念说,“您要是没写过代码,怎么判断需求合不合理?怎么知道方案可不可行?出了问题,您怎么负责?”
王磊脸色变了变。
李维安打圆场:“姜总,这就是联合团队的意义嘛。技术的事你们来,市场的事王总来,各司其职。”
“那项目负责人到底听谁的?”姜念盯着他,“技术上研发部说了算,还是市场部说了算?”
李维安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周教授开口:“我不同意这个调整。五个项目,随便一个出问题,明年的业绩都要受影响。董事长那边,我去说。”
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往外走。
李维安脸色变了:“周教授,您——”
周教授没有回头。
姜念也跟着站起来,收拾东西往外走。经过王磊身边时,她听到他压低声音说:“姜总,您那靠山都倒了,还横什么?”
她停住脚步,转头看着他。
王磊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往后靠了靠。
“王总。”姜念说,“你最好祈祷自己永远不犯错。不然我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横。”
她走了。
身后,王磊的笑声追上来:“哎哟,我好怕啊。”
姜念没有回头。
从那天起,她开始加班。
每天最早到,最晚走。项目的事她亲自盯,文档她亲自写,测试她亲自跟。研发部的人看她这样,也跟着拼。有人说姜总你别太累,她笑笑说没事。
胃病犯了,她就吃两片药顶着。唐婉打电话来骂她,说你这样迟早把自己熬死。她说死不了,项目要紧。
其实项目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是她不敢停下来。
一停下来,就会想他。
陈屿舟每天打电话来,用不同的号码。她被禁止和他联系,但拦不住他打。她接起来,听他说几句话,然后挂掉。有时候他说今天调查组问了什么,有时候说在家看了什么书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只是听她呼吸。
她说你别打了,违规。他说我就想听听你声音。
她挂了。
然后又接到下一个。
一周后,她开始不接了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每次听到他声音,她就会想见他。每次想见他,就会想起六年前。每次想起六年前,就会害怕——怕他再一次消失,怕自己再一次等三年、四年、五年,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她赌不起了。
第十天晚上,她加班到凌晨一点。走出公司大门,冷风灌进来,她裹紧大衣往地铁站走。
走到路口,脚步停住了。
那辆黑色的车,停在路边。
陈屿舟靠在车门上,看到她,站直了身体。
他瘦了。眼窝更深,下巴上胡茬冒出来,衬衫皱巴巴的,像是几天没换。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在路灯下看着她。
姜念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走过来,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为什么不接电话?”
她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