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念看着她,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的样子。也是这样年轻,这样莽撞,以为只要努力就够了,不知道这个社会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。
“你去哪儿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晴擦了擦眼泪,“可能先回老家吧。”
姜念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:“这是我一个朋友,做技术培训的。你要是不想回老家,去找她试试。”
苏晴看着那张名片,愣了一下,然后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姜总,谢谢您。”
姜念摇摇头:“去吧。以后注意点,签过字的文件,不管什么场合,都要看清楚。”
苏晴点点头,抱着箱子走了。
姜念站在原地,看着电梯门关上。走廊尽头,市场部的灯还亮着。她不知道陈屿舟在不在里面,也不知道今天他站出来帮她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十点,调查组结论出来了。
苏晴因操作失误被辞退,姜念因监管不力被记过。项目继续由姜念负责,但需在一个月内完善复核流程。
姜念看着那份结论,松了口气。
记过就记过吧,至少项目保住了。
她关掉电脑,准备下班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。
“你以为他在帮你?他只是想让你欠他。”
姜念盯着那行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
什么意思?
她回拨过去,关机。再拨,还是关机。
她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的一切——李维安突然发难,陈屿舟站出来打断,调查组快速出结论,苏晴被辞退,她记过。
还有那条匿名短信。
你以为他在帮你?他只是想让你欠他。
欠他什么?
她想起陈屿舟在会上说的话——“在这之前,项目照常推进,姜念继续负责”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,语气公事公办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可如果他真的只是公事公办,为什么要站出来?
李维安明明是和他一伙的,他为什么要在自己人面前拆台?
她想起昨晚他说的话——离李维安远一点。
想起他送来的咖啡,留下的胃药,还有那句“不管发生什么,别把自己逼得太狠”。
又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,他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。
哪一个是真的?
与此同时,十九楼,市场部总监办公室。
陈屿舟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的邮件还没有关。发件人:董事长秘书。内容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任务进度?何时能接触核心权限?”
他盯着那行字,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他抬起手,揉了揉眉心,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。
手机响了。是父亲打来的。
他接起来,没有说话。
“今天的事我听说了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,“你在帮那个女人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只是不想让李维安做得太难看。”
“最好没有。”父亲顿了顿,“记住你的任务。下周之前,我要看到核心权限的分配方案。不要让我失望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屿舟把手机放在桌上,目光落在抽屉上。那里面,有一张照片。六年前的,他们还在大学时的合照。她笑得那么开心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靠在他肩膀上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抽屉关上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发来的。他看了一眼,瞳孔骤然收缩。
屏幕上只有一行字:“姜念今晚收到一条短信,内容是“你以为他在帮你?他只是想让你欠他。””
他站起来,抓起外套就往外走。
电梯里,他一遍遍拨姜念的电话。没人接。
他加快脚步,冲出大楼。
夜色里,城市的灯光模糊成一片。他不知道她在哪里,只能一遍遍打那个无人接听的号码。
终于,电话接通了。
“姜念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她的声音,沙哑的,疲惫的:“什么事?”
“你在哪儿?”
“家。”
他松了口气,靠在车门上:“那条短信,你别信。”
那边又沉默了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到底瞒着我什么?”
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让我离李维安远一点,你站出来帮我争取调查时间,你做的这些,到底是为什么?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告诉我,你是不是真的想让我欠你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他闭上眼睛。
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像刀子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姜念,有些事,我没办法现在告诉你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?”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,然后是忙音。
她挂了。
陈屿舟站在夜色里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通已经结束的通话。屏幕渐渐暗下去,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疲惫的,狼狈的,像六年前离开时一样无能为力。
十九楼的窗户还亮着灯。
他不知道那是她的,还是别人的。
也不知道从这一刻起,那条匿名短信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第一颗怀疑的种子。那颗种子会生根发芽,会在未来的某一天,长成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高墙。
而他现在能做的,只有站在原地,看着那堵墙一寸寸升起。
姜念盯着手机屏幕,那行字像刻进去了一样。
“你以为他在帮你?他只是想让你欠他。”
她把号码拨回去无数次,每次都是关机。查过归属地,虚拟号,查无可查。唐婉说这明显是挑拨离间,让她别往心里去。可那行字就是挥之不去,像一根刺,扎在脑子里。
更刺人的是陈屿舟昨晚的反应。
他打电话来,说那条短信别信。她问他瞒着什么,他说没办法现在告诉她。
没办法。
三个字,把她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。
六年前他消失,也是没办法。家里出了事,来不及告别,等处理完已经过去大半年,不敢再联系她。这是重逢那天晚上他给的解释。她信了,或者说她逼自己信了。
可现在她突然不确定了。
电梯门打开,十九楼到了。姜念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收进包里。今天有新产品立项会,她必须保持冷静。
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研发部、市场部、销售部、产品部,还有几个董事办的面孔。李维安坐在主位旁边,正和销售总监说笑。陈屿舟坐在他对面,低头看手里的文件,没有抬头。
姜念在研发部的位置坐下。周教授痛风还没好利索,今天拄着拐杖来的,坐在她旁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没事吧?”他低声问。
姜念摇摇头。
九点整,会议开始。
李维安清了清嗓子:“今天这个会,主要是讨论下一代产品的组织架构。董事长那边有新精神——咱们要创新,要打破部门壁垒,要整合资源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姜念:“所以,我和几个老总商量了一下,提个建议——把研发部拆分,一半的人划出来,成立一个创新中心,由市场部主导。这样研发和市场的配合更紧密,效率也更高。”
姜念手里的笔停了。
拆分研发部?
“李总。”她开口,声音还算稳,“研发部现在的架构是六年前定的,这六年出了三代产品,每一代都是行业标杆。为什么要拆?”
“因为慢了。”李维安笑呵呵的,“姜总,你们技术没得说,但速度跟不上市场。这是董事长说的,不是我说的。创新中心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,让懂市场的人来主导产品方向,你们专心做技术。”
“技术方向和市场方向是绑定的。”姜念说,“拆开了,两边怎么同步?”
“所以让市场部主导啊。”李维安摊手,“你们做出来的东西,最终是要卖出去的。卖不出去,技术再好有什么用?”
周教授开口了:“李总,研发部的同事都是跟着项目走的,拆开等于拆散团队。一个项目跟了一半换人,中间的成本谁来担?”
“周教授,您别急。”李维安笑,“又不是全拆,就一半人。而且人还是那些人,就是换个汇报关系,活儿照干。”
“汇报关系换了,活儿就变了。”姜念盯着他,“李总,这个提案,是谁的意思?”
李维安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当然是董事长的意思。怎么,姜总不信?”
姜念没有说话。
她看向陈屿舟。
他从头到尾没有开口,只是坐在那里,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。像是这场讨论和他无关。
“陈总。”李维安也看向他,“您是市场部负责人,创新中心放在你们那儿,您表个态?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陈屿舟合上文件,抬起头。他的目光从姜念脸上扫过,又移开,落在李维安身上。
“这个提案,”他说,“我不同意。”
李维安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陈屿舟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,“研发部拆不拆,不是市场部说了算的。而且创新中心放在市场部,名不正言不顺。技术研发是研发部的主业,市场部插手,到时候出了问题,算谁的?”
李维安脸色变了:“陈总,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——”
“说好什么?”陈屿舟打断他,“李总,我只是听你说过这个想法,从来没表示过同意。今天是立项会,不是通报会,提案能不能过,投票决定。”
他看向董事办的人:“按规定,这种重大调整,需要三分之二以上同意。对吧?”
董事办的人点头。
李维安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。他盯着陈屿舟看了几秒,然后扯了扯嘴角:“行,那就投票。”
投票结果很快出来。
研发部全员反对,销售部一半反对一半弃权,产品部弃权,市场部内部分化——几个老员工反对,新来的跟着王磊投了赞成。董事办的人投了弃权。
赞成票不到三分之一。
提案暂缓。
李维安站起来,脸色铁青地往外走。经过陈屿舟身边时,他停下脚步,压低声音,但音量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:
“陈总,对老情人下不去手?”
陈屿舟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我只对事。”
李维安笑了一声,走了。
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。姜念坐在原位没动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陈屿舟投了反对票,他帮她拦下了拆分研发部的提案。可他和李维安不是一伙的吗?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周教授拍拍她的肩,拄着拐杖慢慢走了。
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他。
陈屿舟在收拾东西,动作很慢。姜念看着他,想起那条匿名短信,想起他昨晚说的“没办法现在告诉你”,想起今天他投的那一票。
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他抬头看她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开口,“你今天为什么反对?”
他沉默了一秒:“刚才说了,只对事。”
“那李维安为什么说是为了我?”
“他胡说八道。”
姜念盯着他的眼睛:“是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手机响了,他低头看了一眼,屏幕上显示三个字——董事长。
姜念也看到了。
她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董事长。
那条匿名短信突然浮现在眼前——“你以为他在帮你?他只是想让你欠他。”
欠他什么?
他是董事长的人,从一开始就是。他空降市场部,是为了任务。他帮她,是为了让她欠他人情,还是为了别的什么?
“你接吧。”她说。
陈屿舟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,把手机按掉了。
“为什么不接?”
“不重要。”
“董事长打来的,不重要?”
他沉默。
姜念深吸一口气,问出了那句话:
“陈屿舟,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。他就站在她面前,离得那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疲惫,和疲惫下面更深的东西。
他沉默了三秒。
那三秒里,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慢慢熄灭。
“姜念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有些事,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”
她愣住了。
然后笑了,笑得眼泪差点出来。
“越少越安全。”她重复他的话,“六年前你消失,也是因为越少越安全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
“陈屿舟,我不是你那些商业对手,不需要你用这种话打发。”她往后退了一步,“你想瞒就瞒,我不问了。但你也记住——”
她看着他,一字一句:
“从今天起,你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会想,这是真的,还是为了让我‘安全’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陈屿舟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手机又响了,还是父亲打来的。他接起来,没有说话。
“刚才怎么回事?”父亲的声音很沉,“李维安说你投了反对票?”
“那个提案不合理。”他说。
“不合理?”父亲冷笑,“陈屿舟,你是去干什么的?不是让你主持公道,是让你完成任务。李维安有他的用处,你得罪他干什么?”
“我有分寸。”
“你最好有。”父亲顿了顿,“下周之前,核心权限的方案必须交上来。这是最后期限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屿舟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的车流。十九楼的高度,下面的人像蚂蚁一样小。他不知道哪一个是她,也不知道她走出这栋楼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她不会再信他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是那条匿名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“她开始查你了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越少越安全。”
这句话像梦魇一样,缠了姜念整整三天。
开会时说,走路时想,半夜醒来脑子里还是陈屿舟说这话时的表情——疲惫的,克制的,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好像他在保护她,又好像他在警告她。
可她不需要保护,也不需要警告。她只需要一个答案。
第四天晚上,姜念拨通了唐婉的电话。
“帮我查个人。”
唐婉在那头愣了一下:“谁?陈屿舟?”
“嗯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他的薪酬。”姜念顿了顿,“我想知道,他到底是不是总部的人。”
唐婉是财务部的,虽然不直接管薪酬,但总有办法。两天后,她把姜念约出来,表情有点古怪。
“你猜对了。”
咖啡店里人不多,唐婉压低声音:“他的工资不走分公司账目,由总部直接发放。而且不是普通员工的级别——那个金额,够养三个市场总监。”
姜念攥紧了咖啡杯。
“还有。”唐婉翻出手机,“我查了他入职时候的审批流程,正常总监级别需要分公司总经理签字,他没有。他的审批直接走总部HR,跳过所有环节。”
“这正常吗?”
“正常个屁。”唐婉喝了口咖啡,“姜念,这人什么来头?空降不稀奇,但空降到这种程度,背后绝对有人。”
姜念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第一天在会议室门外听到的对话。李维安说“咱们得让董事长看到进度”,陈屿舟说“我有分寸”。她想起那天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——董事长。她想起他站在她面前,说“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”。
董事长。
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很多圈。
晚上回到家,姜念打开电脑,翻出一个很久没用的邮箱。那是大学时的邮箱,毕业后就没怎么登录过。她翻到六年前的邮件,一封封往下看。
陈屿舟的邮件不多,他们那时候天天见面,不需要写信。只有偶尔他出差,或者她回老家,才会发几封。
她翻到他消失前的那一周。
最后一封邮件,日期是6月15日。
“念念,家里出了点事,我得回去一趟。处理完就回来,别担心。等我。”
她当时没在意。家里出事,谁家都会出事。她回了个“好,注意安全”,然后等了三天,五天,一周。他没有回来,电话也打不通了。
再后来,他的社交账号注销,共同朋友说他可能出国了。她找过,问过,等过。最后只能告诉自己,算了。
可现在她突然想问:那年他家里出了什么事?和他空降华远有没有关系?和董事长有没有关系?
她开始搜索当年的新闻。
陈屿舟的“家”,她只知道在那个城市,具体做什么不知道。他很少提家里的事,只说过父母工作忙,从小跟着奶奶长大。她试着搜那几年的企业新闻,搜家族企业、资金链断裂、破产重组,搜了整整两个小时,什么都没搜到。
线索太少了。
她想了想,翻出大学时一个室友的电话。那个人和陈屿舟一个宿舍,关系不错,说不定知道什么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喂?”
“张磊?我是姜念。”
那边沉默了两秒。
“姜念?”声音有点不自然,“好久不见,你……你怎么突然打电话?”
“想问你点事。”姜念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,“关于陈屿舟的,你还记得当年他家里出什么事了吗?”
沉默。
更长的沉默。
“张磊?”
“那个,姜念。”张磊的声音变得很含糊,“我这边有点事,晚点再聊啊。”
电话挂了。
姜念盯着手机屏幕,愣住了。
她再拨过去,关机。
不是占线,是关机。
她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嗡嗡的。张磊的反应太不正常了。一听到陈屿舟的名字就支支吾吾,一听到当年的事就挂电话,然后关机。
这不是偶然。
这是有人在封口。
她想起那条匿名短信——“你以为他在帮你?他只是想让你欠他。”想起陈屿舟说的“越少越安全”。想起他一次次欲言又止的眼神。
有人在封锁消息。
可为什么?
她到底在查什么?
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。姜念坐在电脑前,看着那封六年前的邮件,一行字反复看了几十遍。
“家里出了点事,我得回去一趟。处理完就回来。”
处理完就回来。
可他没有回来。
六年了,他终于回来了。却是以对手的身份,站在她对立面,带着她看不懂的秘密。
手机响了。
她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陈屿舟。
她接起来,没有说话。
“下楼。”他的声音很哑,像是熬了很久的夜。
“什么?”
“我在你家楼下。”
姜念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楼下路灯旁停着一辆黑色的车,一个人靠在车门上,仰头看着她的窗户。
她挂了电话,拿起外套下楼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,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。他要说什么?解释什么?还是继续用那句“越少越安全”打发她?
单元门推开,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陈屿舟站在路灯下,脸色很差。眼底有明显的青黑,胡茬冒出来没刮,衬衫皱巴巴的,像是几天没回家。
他看着她走近,没有说话。
姜念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?”
“想查总能查到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:
“别查了。”
姜念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别查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往前走了半步,离她更近了些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双眼底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,“姜念,别查了。你想知道什么,我告诉你。”
她看着他,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告诉我?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夜风吹过,带着凉意。她就站在他面前,离得这么近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。他以前不抽烟的,至少大学时不抽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你到底瞒了我多少?”
他看着她,那双眼里的情绪太复杂了,复杂到她看不明白。
“很多。”他说,“所以别查了。让我自己说。”
她愣住了。
他伸出手,像是想碰她的脸,又在半空中停住,最后落在她肩上,轻轻握住。
“姜念,给我一个晚上。你想知道什么,我都告诉你。”
她看着他,看着那张六年来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脸,看着那双眼底的疲惫和愧疚,和更深处的、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夜风又吹过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她没有躲开他的手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陈屿舟的车停在路边,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,和他这个人一样,沉得看不出深浅。
姜念坐进副驾驶,关上车门。密闭的空间里,他的气息更浓了,烟草味混合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深夜,他们挤在出租屋里,他陪她写代码,她困得不行,他就把外套披在她身上。
那件外套,也是这个味道。
陈屿舟没有急着开车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前方的夜色,沉默了很久。
姜念也不催。
车窗外偶尔有车经过,灯光从他们脸上划过,又暗下去。时间像是被拉长了,每一秒都清晰得能听见心跳。
终于,他开口了。
“当年,我爸生意失败,欠了很大一笔债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但姜念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——太用力了,用力到有些失真。
“那笔债大到什么程度,我不太清楚。只知道如果不尽快处理,会影响到很多人,包括……包括一些我不认识的人。我连夜赶回去,本来以为几天就能解决,结果一拖就是半年。”
姜念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那半年里,我和国内断了所有联系。不是不想联系,是不能。有些事,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——这句话,我不是敷衍你。”
他终于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后来事情处理完了,我人在国外,国内的一切都没了。我不敢回来,也不敢找你。我怕你问我这些年去哪儿了,怕你问我在做什么,怕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怕你看到我变成什么样。”
姜念的喉咙发紧。
“那现在呢?”她问,“你为什么回来?”
“被猎头挖的。”他说,“华远在海外招人,他们找到我,开的条件不错。我没想到会遇见你,真的没想到。”
“那你第一天开会,为什么装不认识我?”
他苦笑了一下:“因为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认识我。”
姜念愣住了。
“姜念,我消失六年,一句解释都没有。我凭什么觉得你还想见我?凭什么觉得你会原谅我?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连跟你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车里的灯光很暗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。
姜念看着他,心里那堵六年来筑起的墙,开始松动。
“那你后来为什么又……送药?送咖啡?”
“因为我忍不住。”他说,“看到你胃疼,我比你还疼。看到你熬夜加班,我想冲进去把你拉走。看到李维安在会上为难你,我想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想替他挡回去。”他看着她,“但我知道我不能。我越帮你,你越危险。”
姜念皱起眉:“什么意思?”
陈屿舟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那条匿名短信,还在吗?”
姜念掏出手机,翻出那条短信递给他。
他看着那行字,眼神暗了暗。
“公司里有人想挑拨离间。”他把手机还给她,“你离李维安远一点,就对了。”
“李维安?”姜念一愣,“是他发的?”
“不确定。”陈屿舟说,“但和他脱不了干系。这个人背后有人,手伸得很长。你越信任我,他越会拿你做文章。”
姜念想起那天在会议室门外听到的对话。李维安和陈屿舟,到底什么关系?盟友?对手?还是表面盟友背地对手?
她想问,但看到他脸上的疲惫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开口,“你说这些,都是真的吗?”
他看着她,眼神坦荡得让人心软。
“我可以发誓。”他说,“六年前我离开,是因为没办法。六年后我回来,遇见你,是意外。我做过的所有事,没有一件是想伤害你。”
姜念没有说话。
车窗外又有一辆车经过,灯光照亮他的脸。她看到他那双眼底,除了疲惫,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像是愧疚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她想起大学时,他也是这样看她。那时候他眼里只有她,整个世界都是她。现在他眼里还有她,但多了太多别的——深的,重的,她猜不透的。
“姜念。”他开口,声音更低了,“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。换作是我,也不会信。但你能不能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“能不能什么?”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是凉的,但掌心是热的。那温度从她的手背传过来,传到心里,把某些已经硬了六年的东西,一点点融化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和六年前一模一样,“再给我一次机会,好不好?”
她看着他,看着那双眼底的恳求和忐忑,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,在她面前低下头。
她应该抽回手的。
她应该告诉他,六年太长了,长得足够让一个人死心。她应该问他,凭什么觉得一句解释就能抹掉所有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任由他握着,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你让我怎么信你?”
他握紧她的手:“用时间。一天不行就一个月,一个月不行就一年。你想知道什么,我都告诉你。你想让我做什么,我都去做。只要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姜念看着他,眼眶发热。
“那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现在,还瞒著我什么吗?”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那一下太短了,短到几乎捕捉不到。但姜念感觉到了——那只握着她的手,有一瞬间的僵硬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轻,很淡。
“没有了。”他说,“该说的,我都说了。”
姜念看着他。
他的眼神很坦荡,坦荡得找不到一丝破绽。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。那瞬间的僵硬,是她的错觉吗?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相信你。”
他眼里亮了一下。
“但你要记住。”她抽回手,看着他,“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骗我,我不会再给你第三次机会。”
他沉默了两秒,然后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夜更深了。路灯把车影拉得很长。姜念推开车门,准备下车。
“念念。”
她回头。
陈屿舟看着她,那双眼底有她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姜念愣了一下,然后关上车门。
她走进单元门,没有回头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,数字一层层往上跳。她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反复浮现刚才的画面——他握住她的手,叫她念念,说再给一次机会。还有那瞬间的僵硬,和那句“没有了”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。
那张脸上,有期待,有犹疑,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。
他真的没有瞒着她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