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发部周例会上,姜念第三次看向门口。
技术总监的位置空着,周教授痛风发作请了假,今天这场会本该由她主持。但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,讨论的是同一个话题——那个空降的市场部总监。
“听说是从总部直接派下来的。”
“背景深得很,董事长的人。”
“长得还挺帅,早上我在电梯里碰到了……”
姜念用笔敲了敲桌子:“说完了吗?说完开会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她打开投影,开始过本周的进度。屏幕上代码滚动,她语速平稳,逻辑清晰,这是她在华远六年练出来的本事——不管心里在想什么,面上永远滴水不漏。
十点半,秘书推门进来,在她耳边低声说:“姜总,临时战略会,董事长秘书通知您十点四十必须到。”
姜念看了眼时间,已经十点三十五。
“什么议题?”
“市场部和研发部的项目对接,据说……”秘书顿了顿,“新来的市场总监要正式亮相。”
姜念把笔记本合上,起身往外走。走廊上的空调开得太足,她裹紧西装外套,胃部隐隐传来一阵钝痛。早上赶着出门没吃早饭,她顺手从助理桌上拿了块苏打饼干,边走边塞进嘴里。
董事长办公室在十九楼。电梯门打开时,她刚好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。
会议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姜念扫了一眼,大部分是市场部的熟面孔,还有几个董事办的人。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,背对着门,正在看手里的文件。
她推门进去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“姜总来了。”副总李维安笑呵呵地开口,“那咱们开始吧?陈总,这位是研发部的姜念副总,周教授的高徒,技术这一块她说了算。”
那个男人抬起头。
姜念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顿住了。
陈屿舟。
她以为自己看错了。六年的时光足够让一个人的轮廓发生改变,但他的眉眼没有变,还是那样深,那样沉,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吸进去。唯一不同的是,他脸上没有了当年的温度,只剩下公事公办的礼貌。
他朝她点了点头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姜总,幸会。”
姜念听到自己的声音:“幸会。”
李维安在旁边介绍:“陈屿舟,咱们新来的市场总监,之前在海外总部待了三年,这次回来是带着任务的。陈总,您先讲讲?”
陈屿舟站起来,走到投影前。他讲的是市场部对下一代产品的定位分析,数据详实,逻辑严密,PPT做得漂亮极了。但姜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她盯着他翻页的手指,想起那只手曾经在冬夜里握住她的手,塞进他的大衣口袋。
“……基于以上分析,我们认为研发部目前的进度存在优化空间。”他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,“按照现在的时间表,产品上市至少比竞争对手晚两个月。市场部建议,将部分模块并行开发,缩短测试周期。”
姜念开口:“不行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“并行开发意味着增加人力,研发部没有冗余资源。”她看着投影上的甘特图,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意外,“缩短测试周期,就是在赌不出bug。陈总可能不太了解,技术这行,赌输了是要命的。”
陈屿舟看着她:“市场部可以协调资源支持。”
“支持什么?”姜念合上电脑,“派几个不懂代码的人来给我们打下手?还是直接接手核心模块?”
“姜总。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她站起来,迎上他的目光,“陈总的PPT很漂亮,但里面所有的建议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——技术可以无限压缩。如果陈总做过一天开发,就不会说出这种话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李维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市场部的人面面相觑,研发部的同事低着头假装看材料。
陈屿舟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,快得让人捕捉不到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很淡:“姜总说得对,我不懂技术。”
他把PPT翻到最后一页:“所以我只是建议,具体怎么调整,听研发部的。”
姜念愣住。
“但时间节点不能动。”他接着说,语气恢复如常,“这是董事长的意思。如果研发部需要资源,市场部全力配合。今天之内,把调整方案报给我。”
会议在李维安的圆场中结束。姜念坐在位置上没动,看着人群陆续离开。陈屿舟收拾完东西,和董事办的人说了几句话,也往外走。经过她身边时,他的脚步停了一秒。
她没有抬头。
等会议室彻底空了,她才站起来。胃部的钝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,她扶住桌子,深吸一口气。
门被推开。
陈屿舟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盒药。他把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桌上,转身要走。
“陈屿舟。”
他停住。
姜念看着那盒药——三九胃泰,她大学时常喝的牌子。那时候她胃不好,他总是随身带着,每次她疼得皱眉就塞一包过来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他没有回头:“胃药。”
“我问你什么意思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六年前你一声不响消失,现在突然出现,装不认识我,在会议上跟我针锋相对,然后——”她指着桌上的药,“这算什么?”
沉默。
走廊里有人经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陈屿舟始终没有回头。等她再开口时,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哽咽。
“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?”
他终于转过身。那张脸上依然是波澜不惊的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姜念,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对不起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姜念站在原地,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。桌上那盒胃药的包装有些旧了,生产日期是三年前。他一直带在身上,换了多少地方,过了多少年,居然还在。
她慢慢坐下来,把那盒药攥在手心里。包装盒的边缘硌着掌心的肉,疼得真实。
手机响了,是唐婉发来的微信:听说新来的市场总监是你前男友?卧槽真的假的?
姜念没有回。
她盯着那盒药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——他在会议上的陌生眼神,他经过她身边时停顿的脚步,他说的那句对不起。
六年了,她无数次想过如果再见他会是什么场景。她会质问他为什么消失,会冷笑着从他身边走过,会让他看到自己活得很好,根本不需要他。
但真正见面的时候,她什么都没做成。
她只是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,攥着他留下的那盒药,眼泪无声地砸在桌面上。
窗外,城市的晚霞正盛。六年前的这个时候,他们应该在学校的操场上散步,他牵着她的手,说等毕业设计做完,带她回家见父母。
后来毕业设计做完了,他也消失了。
姜念擦了擦眼泪,把那盒药装进包里。她站起来,对着窗户整理了一下衣服,确保看不出任何痕迹,然后推门出去。
走廊上遇到研发部的同事,问她姜总你怎么还没走。
她说马上走,顺便问了一句:“新来的市场总监,什么背景?”
同事压低声音:“听说是董事长的儿子,一直养在国外,最近才认回来的。这次空降市场部,就是来镀金的,以后要接班。”
姜念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确定吗?”
“**不离十,董事办那边传出来的。怎么,姜总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,“只是开会的时候觉得,他不太像做市场的。”
她走进电梯,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。
董事长的儿子。养在国外。最近才认回来。
六年前他突然消失,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,据说是家里出了事。
原来他家里的事,是这个。
电梯门打开,姜念走出去。大厅里人来人往,下班的人潮涌向门口。她站在人群里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。
“药记得吃。胃病拖不得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,最终没有回复。
走出大门时,天已经暗了。路灯亮起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想起那年冬天,她也是这样走在路灯下,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口袋,说以后每年冬天都给你暖手。
后来再也没有过冬天。
她在那座城市等了三个冬天,等来的是他彻底注销的社交账号,和共同朋友口中那句“别等了,他可能不会回来了”。
第四个冬天,她收拾行李,来到这座城市,进入华远。她把所有精力投进工作,用六年的时间,把自己从一个刚毕业的菜鸟,变成了研发部的二把手。
她以为自己早就把他忘了。
直到今天。
姜念站在路边,看着车流来来往往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那条短信还停留在那里,像一根刺,扎进她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。
她想起他在会议上看她的眼神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她想起他经过她身边时停顿的脚步,只有一秒。
她想起他那句对不起,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他说对不起。
可对不起什么?
是六年前的不告而别,还是今天的重逢装陌生?是那盒一直带在身上的胃药,还是他在会议上刻意避开的视线?
姜念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现在开始,她要在每一个工作日,和这个男人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,讨论项目进度、资源分配、人员调动。她要假装不认识他,假装那三年不存在,假装自己的心从来没有因为他碎过一次。
车喇叭响了,她回过神,发现自己站在路口,绿灯已经亮了很久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迈步往前走。
身后,十九楼的窗户边,一个人影站在那里,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。他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,烫到手指,他才回过神来。
陈屿舟把烟蒂按灭,转身回到办公桌前。桌上摊着一份文件,封面写着“核心算法权限分配方案”。
他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。
手机震动,是父亲的秘书发来的消息:董事长问,进度如何。
他没有回复。
姜念一夜没睡。
那盒胃药放在床头柜上,她盯着看了很久。包装盒上的生产日期是三年前,三年,他带着这盒药去过多少地方?为什么还留着?为什么偏偏在昨天拿出来?
天亮的时候,她把药塞进抽屉最深处,起身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发青,她用粉盖了两层,勉强遮住。今天有项目对接会,她要面对的不只是陈屿舟,还有整个市场部。
她决定找他问清楚。
八点四十,姜念上到十九楼。市场部的办公区已经有人了,几个实习生正在整理文件。她穿过走廊,往陈屿舟的办公室走。
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说话声。
“董事长那边催得紧,你这边得加快。”是李维安的声音,带着那种圆滑的笑,“研发部那帮人你也见识了,周教授摆老资格,姜念又是个硬骨头,不好啃啊。”
姜念脚步顿住。
“我有分寸。”陈屿舟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不是我不信你,陈总。”李维安压低声音,“但咱们得让董事长看到进度。下周的董事会,你得拿出点东西来。研发部的效率必须提升,这是董事长的意思,也是你来的任务。”
研发部的效率必须提升。
这是董事长的意思。
也是你来的任务。
姜念站在门外,指甲掐进掌心。原来昨晚那些话、那盒药,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——他是带着任务来的,他的立场从一开始就和她对立。
她没有敲门,转身离开。
项目对接会定在九点半,第三会议室。
姜念提前五分钟到,市场部的人已经坐满了。陈屿舟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一沓文件,正在和旁边的王磊低声说着什么。王磊是市场部的副总监,三十出头,油头粉面,看人时眼神总往上挑。
姜念在靠门的位置坐下。
“姜总来了。”王磊笑呵呵地开口,“那咱们开始?研发部的文档发过来了,我们看了,有点想法。”
他把文档投影出来,用激光笔点着屏幕:“先说第一点,需求分析部分,你们写了三十二页,但核心功能只占了不到五页。这个结构不合理,市场部建议重写,突出重点。”
姜念皱眉:“需求分析是后续开发的依据,写得详细是为了避免后期返工。”
“详细不等于啰嗦。”王磊笑,“姜总,我们市场部的人看不懂这么长的文档,怎么帮你们推?”
有人跟着笑了一声。
姜念深吸一口气:“哪部分看不懂?”
“这个嘛……”王磊看向陈屿舟,“陈总,您说两句?”
陈屿舟放下手里的笔,抬起头。他的目光从姜念脸上扫过,没有停留,落在投影上。
“文档确实太长了。”他说,“市场部需要的是一个能对外宣讲的版本,不是技术手册。姜总,麻烦你们精简一下,三天之内给出来。”
姜念攥紧了手里的笔。
“第二点,”陈屿舟翻开下一页,“界面设计的部分,你们提了四套方案,但都没有做用户调研数据支撑。市场部建议,先做A/B测试,再定最终方案。测试方案我们出,研发部配合。”
“配合?”姜念开口,“界面设计和后端逻辑是联动的,你们出方案之前,至少要和研发部沟通一下技术可行性。”
“所以我说配合。”陈屿舟看着她,语气依然平静,“姜总有什么问题吗?”
有。
问题大了。
她想说,四套方案都做了原型,改任何一套都意味着代码重写。她想说,测试周期至少两周,会直接影响上线时间。她想说,你们根本不了解这个项目,凭什么指手画脚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陈屿舟看她的眼神太陌生了,陌生得像昨天在会议上那句“姜总,幸会”。她突然意识到,不管她说什么,他都会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驳回。他坐在那个位置上,就是来和她对立的。
“没问题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王磊又笑了:“姜总爽快。那第三点,我们看了你们的代码规范……”
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。
陈屿舟提了十七条修改意见,每条都打在研发部的痛点上。王磊在旁边煽风点火,时不时来一句“研发部是不是人手不够”“要不我们派几个人过去学习”。市场部其他人跟着附和,会议室里笑声不断。
姜念从头到尾没再反驳。她一条一条记下来,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研发部跟会的两个同事脸色越来越难看,其中一个几次想开口,被她用眼神制止了。
十一点半,会议结束。
“那就这样。”陈屿舟合上文件,“三天之后,我要看到修改后的版本。散会。”
人群陆续离开。姜念收拾东西,动作很慢。等所有人都走了,她才站起来。
会议室的门开着,走廊里人来人往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的车流,胃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她没吃早饭。
也没吃那盒药。
下午两点,姜念把修改任务分下去。研发部的人怨声载道,有人说市场部欺人太甚,有人说陈屿舟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,烧到咱们头上来了。
姜念什么都没解释,只说:“做吧,三天后交。”
她自己认领了最重的那部分——需求分析文档重写。三十二页的内容,要删到十五页以内,还不能丢掉关键信息。她对着电脑屏幕,一遍遍调整措辞,删了改,改了删。
窗外的天从亮变暗,又从暗变得彻底黑下来。
同事陆续下班,有人敲门问姜总还不走,她说你们先走,我再待会儿。
七点,八点,九点。
整个研发部只剩她一个人。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眼睛开始发涩。她揉了揉太阳穴,继续改。
十点半,文档改到第十二页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她没在意,以为是保安巡逻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后停在她办公室门口。
她抬起头。
陈屿舟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
“还没走?”
姜念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走进来,把咖啡放在她桌上。是她以前常喝的那种,拿铁,不加糖。
“胃还疼吗?”
姜念的喉咙发紧。她盯着那杯咖啡,想起大学时每次熬夜写代码,他都会买一杯拿铁送过来。那时候他们租的出租屋隔音不好,隔壁住着一对情侣,半夜总吵架。他就戴着耳机陪她写,她写到几点,他就陪到几点。
“陈屿舟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没有回答。
“白天在会上把我往死里踩,晚上又送咖啡送药。”她抬起头看着他,“你是想让我感恩戴德,还是想让我知难而退?”
“都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他沉默了几秒,目光落在她电脑屏幕上。打开的文档,密密麻麻的字,右下角的页数显示是十二。
“还是和以前一样。”他说,语气软下来,“不会拒绝不合理的要求。”
姜念愣了一下。
“那些修改意见,有一半是李维安的主意。”他指了指屏幕,“需求分析不用重写,精简到二十页就行。界面测试的事,等你们做完这版再推进,时间上市场部可以调整。代码规范那条,王磊自己都不懂什么叫规范,你不用理他。”
姜念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出这些话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那你为什么在会上……”
“会上是会上。”他打断她,“姜念,有些事,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到底是哪样?”她站起来,声音发抖,“你一句解释都没有,突然消失六年,现在又突然出现,站在我的对立面,在所有人面前让我难堪。然后晚上跑过来,告诉我哪些意见不用理。陈屿舟,你是想逼我走吗?”
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,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太深了,太复杂了,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。六年前她以为自己看得懂他,现在才发现,她可能从来没看懂过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他站起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离得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和大学时一模一样。
“姜念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你相信我吗?”
她看着他,眼泪终于忍不住涌出来。
“你让我怎么相信你?”
他伸出手,像是想替她擦眼泪。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,最后落下来,只是把那杯咖啡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趁热喝。”他说,“喝完早点回去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陈屿舟。”
他停住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沉默。
走廊里的灯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就那样站着,背对着她,很久很久。
“我不能说。”他最终开口,“但你可以不信我,只要你记得一件事——”
他侧过头,只露出半边脸,和一双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眼睛。
“不管发生什么,别把自己逼得太狠。你还有……你还有你这些年挣来的一切,别为了任何人丢掉。”
他走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电梯门打开又关上,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
姜念站在原地,盯着他消失的方向。桌上那杯咖啡还冒着热气,拿铁的味道飘散开来,熟悉得让人想哭。
她慢慢坐下来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还是那个味道。
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手机震动,唐婉发来消息:听说今天会上市场部把你们往死里踩?那个陈屿舟是不是故意的?
姜念盯着屏幕,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她发了一句:我不知道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十九楼的窗户透出零星的灯光。她不知道哪一盏是他的,也不知道他在那扇窗后面,正在想些什么。
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要学会在白天面对一个冷漠的对手,在深夜面对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。
那个人,到底是谁?
那杯咖啡,姜念喝到见底才离开公司。
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。她把自己扔进沙发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脑子里反复回放陈屿舟那句话——离李维安远一点。
什么意思?
李维安是副总,在公司干了十几年,人脉盘根错节。他和陈屿舟不是一伙的吗?会上还称兄道弟的,怎么到了晚上就变成需要远离的对象?
她想起白天在他办公室门口听到的对话。李维安说“咱们得让董事长看到进度”,陈屿舟说“我有分寸”。那语气,不像上下级,倒像……合作关系?
手机震动,陈屿舟发来一条消息:到了吗?
她盯着那三个字,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只回了一个字:嗯。
对方没有再回复。
姜念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——他站在走廊里,侧过头看她,说“你还有你这些年挣来的一切,别为了任何人丢掉”。
他说的是任何人。
包括他自己吗。
第二天一早,姜念刚到公司就被通知:十点项目复审会,董事长办公室的人也会参加。
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。复审会通常是走过场,怎么突然惊动董事办?
九点五十,她带着材料进会议室。人已经到齐了,李维安坐在主位旁边,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。陈屿舟坐在他对面,面前摊着文件夹,没有看她。
周教授痛风还没好,今天依然缺席。研发部只有她和两个技术骨干。
“开始吧。”李维安开口,“今天请各位来,主要是复盘一下A7项目的进展。董事长很重视这个项目,咱们得把问题都摆在桌面上,该解决的解决,该追责的追责。”
姜念打开投影:“我先汇报一下研发进度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李维安打断她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,“在听进度之前,咱们先看看这个。”
他把文件递给董事办的人,那人扫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姜念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李维安转向她,笑容更深了:“姜总,上周你们提交的测试报告,有一组数据有问题,你知道吗?”
姜念皱眉:“哪组?”
“第三模块的并发测试。”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,“这是原始数据,你自己看看。”
姜念接过来,只看了几行,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数据确实有问题。并发数标错了,整整高了一倍。这意味着测试结论完全无效,整个模块需要重测。
“这是谁做的?”她问。
“你问我?”李维安笑了一声,“姜总,这是你们研发部提交的报告,签名是你。现在出了问题,你问我这是谁做的?”
姜念深吸一口气,翻到最后一页。签名栏确实是她的名字,但那个签名——
她抬头看向研发部跟会的两个人:“苏晴呢?”
两个技术骨干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低声说:“她今天请假了。”
李维安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姜总,我不关心具体是谁操作的,项目负责人是你,出了事你就要负责。董事办的人今天也在,咱们就事论事——研发部的管理是不是有问题?实习生都能随便动测试数据,签你的名字发出来?”
姜念攥紧了手里的文件。
她想说苏晴不是随便动,她只是刚来不懂流程,把草稿当终稿交了。她想说测试流程里应该有复核环节,是复核的人没看出来。她想说这明明是流程问题,不是管理问题。
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签名是她的。不管中间有多少环节出错,最后签字的那个名字是她。这是规矩,她从进公司第一天就知道。
“我建议。”李维安清了清嗓子,“撤销姜念的项目负责人资格,等调查清楚再做处理。至于那个实习生,直接辞退,以儆效尤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董事办的人点点头:“李总说得有道理,这事性质确实恶劣。姜总,你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姜念张了张嘴。
她该说什么?说苏晴只是实习生,给她一次机会?说她愿意承担责任,但希望留下项目?说这个项目她跟了半年,换人等于重来?
可这些话,在这种场合,听起来都像狡辩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
另一个声音响起。
姜念愣住了。
陈屿舟放下手里的笔,看向李维安。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:“事情还没查清楚,就急着追责,是不是太快了?”
李维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:“陈总,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?数据错了,报告是研发部出的,签名是姜念的——”
“谁做的测试?谁复核的?为什么出错之后没人发现?是流程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?”陈屿舟打断他,“这些问题都没搞清楚,就撤项目负责人,传出去董事会怎么想?华远的项目管理就这么随意?”
李维安的脸色变了。
董事办的人看看他,又看看陈屿舟,打圆场说:“陈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成立联合调查组。”陈屿舟说,“市场部、研发部、董事办各派一个人,三天之内把整个流程查清楚。谁的责任谁担,该追责追责,该优化优化。在这之前,项目照常推进,姜念继续负责。”
他说完,看向李维安:“李总觉得呢?”
李维安扯了扯嘴角:“陈总考虑得周到。那就按你说的办?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陈屿舟合上文件夹,“散会。”
他站起来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姜念坐在原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联合调查组。
三天时间。
他站出来,用这种公事公办的方式,替她争取了喘息的机会。
可他为什么不看她一眼?
下午三点,调查组的人来找姜念谈话。问了她很多问题——测试流程是怎样的,复核机制为什么失效,苏晴平时表现如何。她一一回答,态度配合。
但有一个问题她答不上来。
“那个签名,真的是你签的吗?”
她看着那份报告,签名栏里自己的名字。字迹确实很像,但仔细看,有些细节不对。她的签名习惯把“念”字的最后一笔拉长,这个没有。
“不是我签的。”她说。
调查组的人对视一眼,没有多问。
晚上七点,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苏晴的辞退通知先发了。
姜念是在走廊上遇到她的。小姑娘眼睛哭肿了,抱着一箱杂物往外走。看到姜念,她停下来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苏晴。”姜念叫住她。
苏晴转过身,眼泪又涌出来:“姜总,对不起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我不知道那份报告会被发出去,我以为只是草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