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工位,周敏已经在等她了。看见她脸色,周敏什么都没问,只是递过来一杯咖啡。
“谈完了?”
程澄点头。
“结果呢?”
“退出项目,”程澄说,“换人做。”
周敏倒吸一口凉气,压低声音:“你疯了?那个项目多大你知道不?年终奖全靠它!”
程澄喝了口咖啡,没说话。
周敏看着她,眼神从震惊变成复杂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值吗?”
程澄想了想,说:“我算过了,值得。”
周敏愣了一下:“算什么?”
“算风险和收益,”程澄说,“留下来,配合何律,把项目做完。年终奖能拿,晋升有机会,但以后每次想起这事,我都知道自己做过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退出,项目没了,钱没了,但心里干净。以后不管在哪,不管做什么,不用背着这事。”
周敏看着她,眼神有点复杂。那里面有心疼,有佩服,还有一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程澄,”她说,“我以前觉得你太理性,什么事都算得清清楚楚。现在才发现,你算的跟我们算的不一样。”
程澄没说话。
周敏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行吧,你自己的路自己走。哪天要是真失业了,我请你吃饭。”
程澄笑了一下:“好。”
下午三点,程澄站在傅征公司楼下。
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我在楼下。
对方秒回:我下来。
程澄本来想说不用,她上去就行。但消息还没发出去,对方已经又发了一条:等我五分钟。
她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。门开了,傅征自己推着轮椅出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,比之前看起来精神一点。
看见她,他停下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怎么突然来了?”
程澄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她低头看着他,他仰头看着她。
“傅征,”她说,“我辞职了。”
傅征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项目我退出了,”程澄说,“何律那边的工作,我不做了。”
傅征看着她,眉头皱起来。
“程澄,你不用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不用,”程澄打断他,“但我做了。”
傅征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。有担心,有不赞同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。
程澄在他面前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傅征,”她说,“我现在没工作了。你那还招人吗?”
傅征愣了一下。
程澄看着他,又说了一句:
“第一位报到的,还算数吗?”
傅征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
他就那么坐在轮椅上,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她。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他眼睛里的东西翻涌了很久,最后慢慢平静下来。
“程澄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?”
程澄没说话。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,”他说,“不把我的玩笑当玩笑的人。”
程澄看着他。
傅征继续说:“我以前说了很多话,没人当真。我说公司能撑住,没人信。我说项目能成,没人信。我说我是认真的,也没人信。”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有点苦。
“只有你,”他说,“你把我那句话当真了。所以你才不敢来。”
程澄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那张名片吗?”傅征说,“不是想让你选我,是想让你知道,有一个人,是认真的。不管你来不来,那个人都在那儿等你。”
程澄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傅征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。
“你来了,”他说,“我就知道,我没等错人。”
程澄没说话。
她只是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,推着轮椅往外走。
外面阳光很好,十二月的午后,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。她推着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,走过一排排店铺,走过几个路口,走过等红灯的人群。
傅征没问她要去哪,只是任由她推着。
走了一段,傅征忽然开口。
“程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推着我,是不是很累?”
程澄愣了一下:“不累。”
傅征笑了一下,那笑声里有点别的东西。
“其实,”他说,“我能走了。”
程澄停下来。
她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他。傅征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里有点狡黠的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傅征没说话。他把手放在轮椅扶手上,慢慢站起来。
程澄看见他扶着轮椅的手在用力,看见他的腿在微微发抖,看见他的额头沁出一点汗。但他站起来了。
站起来了,然后从轮椅旁边拿出一根拐杖。
他拄着拐杖,站在她面前。
站得笔直。
程澄看着他,愣住了。
傅征看着她,笑了。
“其实我能走了,”他说,“就是想让你多推我一会儿。”
程澄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他站在夕阳里,深蓝色的大衣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。他的腿还在微微发抖,但他站得很直,看着她,眼睛里带着一点得意的笑。
程澄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瘦了一点但依然熟悉的脸,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藏都藏不住的光。
傅征拄着拐杖,往前走了一步。
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
“程澄,”他说,“以后换我推你。”
程澄抬起头,看着他。
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街边的店铺亮起了灯,有下班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。远处有车流的声音,有行人的说话声,有这个世界该有的一切声音。
但程澄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一下,一下,很重。
傅征看着她,忽然又笑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,“不认识我了?”
程澄看着他,终于开口。
“傅征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那句话,”她说,“我当真了。”
傅征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还是那种很真的笑。
晚饭是在傅征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。
店面不大,装修也旧,但菜很好吃。傅征说这是他以前常来的地方,公司刚起步那段时间,几乎天天在这吃。
程澄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给自己夹菜。他拄着拐杖进来的时候,老板明显认识他,还问了一句“今天有朋友啊”。傅征笑着点头,说“对,合伙人”。
程澄当时没说话,现在想起来,问了一句。
“你刚才说我是合伙人?”
傅征抬头看她:“不然呢?名片上写的。”
程澄看着他,没接话。
傅征把筷子放下,往椅背上一靠。他今天没坐轮椅,拄着拐杖走了一下午,看起来有点累,但精神很好。
“程澄,”他说,“你现在是我的合伙人了。”
程澄愣了一下:“我还没入职。”
“入了,”傅征说,“今天下午你推着我走的那段路,就算报到。”
程澄看着他,想说他耍赖,但又觉得这话好像也没什么问题。
傅征看着她那表情,笑了:“怎么,反悔了?”
程澄摇头: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行,”傅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合伙人该有的待遇,一样都不会少你。工资、期权、办公室,都准备好了。”
程澄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傅征,你为什么是我?”
傅征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等我?”程澄说,“公司那么多人,你为什么偏偏给我那张名片?”
傅征没马上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沉默了一会儿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起来,有行人从窗边走过。
“程澄,”他转回头看着她,“我暗恋你两年了。”
程澄愣住了。
“两年前,你刚来公司没多久,”傅征说,“有一次开会,你拿着报表站起来,指出数据里有一个错误。那个错误谁都没发现,就你发现了。”
程澄想了一下,隐约记得那件事。
“我当时就想,这姑娘厉害,”傅征笑了笑,“后来发现你不是厉害,是轴。什么事都要算清楚,什么话都要说明白。不站队,不巴结,不搞那些有的没的。”
程澄没说话。
傅征继续说:“我观察了你两年。你不加班,但手里的活永远按时交。你不参加聚餐,但谁找你帮忙你都帮。你不谈恋爱,但公司里那些八卦你都知道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很温柔。
“程澄,你是那种看着冷,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的人。”
程澄垂下眼睛,没说话。
“所以我给你那张名片,”傅征说,“不是临时起意,是想了两年的。”
程澄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她问,“两年,你有那么多次机会。”
傅征笑了一下,那笑容有点无奈。
“因为你不信。”
程澄愣住了。
“你那会儿看我的眼神,”傅征说,“就是那种‘这人话多不靠谱’的眼神。我说什么你都不信,开会不信,团建不信,单独聊天更不信。我要是跟你说我喜欢你,你肯定觉得我在开玩笑。”
程澄没说话。
他说得对。那时候她确实这么看他。话多,不靠谱,业务能力强但做人太浮。她说不上讨厌他,但绝对没往那方面想过。
“所以你就等到公司倒闭?”
傅征点头:“那天是我最后的机会。再不说话,就没机会了。”
程澄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“傅征,”她问,“你现在信了吗?”
傅征愣了一下:“信什么?”
“信我不是那种‘看着冷’的人,”程澄说,“信我也会当真。”
傅征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“程澄,”他说,“你推着我走了一下午,你为了我辞职,你跟我说你留了那张名片一年。我要还不信,我就不是人。”
程澄看着他,没说话。
傅征伸出手,隔着桌子,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。
“我信了,”他说,“真的。”
程澄低下头,看着他的手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离她只有几厘米。她没躲,也没动,就那么看着。
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拿出手机,点了几下,然后递到他面前。
傅征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那是一张照片。
一张名片。
第一位报到的,直接晋升合伙人兼女友。
“你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着她,“你拍的?”
程澄点头:“碎之前拍的。”
傅征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了一下,放大,再放大,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几秒。
“程澄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……”
程澄看着他,等他说话。
傅征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,但他没让它落下来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这一年,我就靠这句话活著。”
程澄愣住了。
傅征把手机还给她,靠回椅背。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,有释然,有心酸,也有点如释重负。
“住院那段时间,每天都想,”他说,“要是那天没出车祸,要是见到你了,你会说什么。后来出院了,坐轮椅了,又不敢想了。觉得自己没资格想了。”
程澄没说话。
傅征继续说:“但我还是会想。想那张名片,想那句话,想你当时碎掉它的样子。想你要是没碎会怎么样,想你要是来了会怎么样。”
他看着程澄,笑了一下。
“想了一整年。”
程澄看着他,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她想起这一年,自己也想过。想他去了哪,想他怎么样了,想那句话到底是不是真的。她以为自己只是偶尔想想,现在才发现,不是偶尔。
是一直。
“傅征,”她开口。
傅征看着她。
程澄想说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瘦了一点但依然熟悉的脸,看着他那双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。
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从玻璃上滑过去。店里很安静,老板在后厨收拾东西,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。
傅征忽然伸手,把她放在桌上的手机拿过来。
他又点开那张照片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用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,存下来。
“以后这张就是我的屏保。”他说。
程澄看着他,没说话。
傅征把手机还给她,笑着问:“你呢?还留着吗?”
程澄点开那个私密相簿,给他看。
里面不止一张。
傅征愣了一下,一张一张翻过去。名片、截图、还有一张他们公司当年的合照,角落里是他和她的侧脸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程澄没躲他的目光。
“程澄,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傅征看着她,说了一句。
“以后不用存照片了,”他说,“本人在你面前。”
程澄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傅征看着她笑,也笑了。
窗外夜色正浓,店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两个人。老板从后厨出来,看见他们还坐在那儿,问了一句要不要加菜。傅征说不用,结账。
走出店门,外面有点冷。傅征拄着拐杖站在门口,程澄站在他旁边。
“送你回去?”傅征问。
程澄点头。
车来了,傅征给她拉开车门,自己从另一边上去。司机发动车子,往程澄家的方向开。
路上两个人没说话,但程澄能感觉到,他在看她。
到了楼下,程澄下车之前,傅征叫住她。
“程澄。”
她回头。
傅征看着她,说:“明天来公司报到,别忘了。”
程澄愣了一下:“真报到?”
“真的,”傅征说,“合伙人办公室都准备好了,你来了就知道。”
程澄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傅征,你就不怕我明天反悔?”
傅征笑了。
“你留了那张名片一年,”他说,“你不会反悔。”
程澄看着他,没说话。
傅征伸出手,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“晚安,程澄。”
程澄下了车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。她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上楼,回到家,坐在床边。
手机响了,是傅征发来的消息。
“到家了?”
她回:到了。
对方秒回:那就好。早点睡,明天见。
程澄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上海的夜景。对面的楼还是亮着很多灯,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。
她也有。
明天,她要去报到了。
三个月后。
程澄在傅征公司上班的第九十七天,公司年会。
场地选在黄浦江边的一家酒店,宴会厅很大,落地窗外就是江景。程澄到的时候,已经来了不少人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没看见傅征。
手机响了。
“到了?”傅征的消息。
她回:嗯。
“来后台一下。”
程澄穿过人群,往舞台后面走。推开化妆间的门,傅征正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带。他今天穿了正装,深灰色西装,白衬衫,领带还没系好。
听见门响,他回过头。
“来了?”
程澄走过去,接过他手里的领带。她不会系领带,但这两个月练过几次,勉强能系出个样子。傅征站着不动,任由她折腾。
“紧张吗?”她问。
傅征笑了一下:“有点。”
程澄抬头看他。他确实有点紧张,眼神不像平时那么放松。她没见过他这样,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紧张的样子,”程澄把领带系好,“挺新鲜的。”
傅征低头看了看她系的领带,没说话。化妆间的门又被推开,助理探进头来:“傅总,差不多了,该入席了。”
傅征点头,看着程澄:“走吧。”
程澄跟着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傅征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“程澄。”
“嗯?”
“一会儿我上台讲话,”他说,“你别走神。”
程澄愣了一下:“我什么时候走过神?”
傅征笑了一下,没解释,推门出去了。
年会开始,先是领导讲话,然后是颁奖,然后是抽奖。程澄坐在台下,看着傅征在台上给员工颁奖。他拄着拐杖,但走路已经稳了很多,不用人扶。
周敏坐在她旁边,凑过来小声说:“你们家傅总今天挺帅啊。”
程澄没理她。
周敏又凑过来:“听说他今天要宣布大事?”
程澄看她一眼:“什么大事?”
“不知道,”周敏说,“反正大家都传,说今天有惊喜。”
程澄没再问。她看着台上的傅征,想起他刚才说的“别走神”。心里隐隐有点预感,但又不知道是什么。
抽奖环节结束,主持人走上台。
“接下来,有请傅总为我们讲几句话。”
掌声响起。傅征拄着拐杖走上台,站在话筒前。他扫了一眼台下,目光在程澄身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“今天,”他开口,“我想先介绍一个人。”
程澄心里一跳。
傅征继续说:“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”
他示意了一下,大屏幕上开始放照片。
程澄看着那些照片,愣住了。
第一张,是周敏。
第二张,是原公司的财务。
第三张,是原公司的业务部同事。
一张一张,全是原公司的人。有她认识的,有她不熟的,有早就不联系了的。照片一张张翻过去,最后定格在一张合照上——原公司最后一次团建,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。
台下有人惊呼。
程澄转头看向周敏,周敏也在看她,眼睛里都是笑。
“这些人,”傅征说,“都是我们公司的新员工。”
掌声又响起来。程澄看着那些熟悉的脸一张张出现在屏幕上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把她原来的同事,全招来了。
傅征等掌声停下来,继续说。
“一年半前,我们那家公司倒闭了。那天我是最后一个走的,走之前,我在一个人的工位上坐了一下午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。
“我当时在想,如果还有机会,我一定要把这些人再聚在一起。”傅征说,“今天,我做到了。”
掌声雷动。
程澄坐在台下,看着他。他站在台上,拄着拐杖,但站得很直。灯光打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很长。
傅征抬起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最后,”他说,“还有一个人要介绍。”
程澄的心又跳了一下。
傅征看向她的方向。
“这一位,”他说,“是我们公司第一位报到的合伙人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程澄。
程澄坐在那儿,感觉自己脸上有点发烫。她没动,只是看着台上的傅征。
傅征继续说:“一年半前,我给过她一张名片。名片上写著一句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一位报到的,直接晋升合伙人兼女友。”
台下有人惊呼,有人笑,有人在交头接耳。程澄听见周敏在旁边倒吸一口气,然后使劲拍她肩膀。
傅征拄着拐杖,慢慢走下台。
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走。他穿过一张张桌子,一步一步,走到程澄面前。
他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程澄,”他说,“你来了。”
程澄抬起头,看着他。
周围都是人,都在看他们。但她什么都没看见,只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。
“我来了。”她说。
傅征笑了。
他伸出手。程澄站起来,握住他的手。
掌声响起来,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。周敏在旁边尖叫,有人吹口哨,有人喊“亲一个”。傅征没理他们,只是看着程澄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陪我上去说完。”
程澄跟着他走回台上。他拄着拐杖,走得很慢,她就跟在旁边,一步一步。
回到台上,傅征重新站在话筒前。程澄站在他旁边,被他拉着的手一直没松开。
“你们看见了,”傅征说,“这就是我们公司第一位报到的合伙人。我的承诺,今天兑现。”
台下又是掌声。
程澄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熟悉的脸。周敏在下面朝她竖大拇指,原公司那些同事在笑,还有一些不认识的新员工在鼓掌。
她忽然想起一年半前那个下午。
那天她抱着纸箱走出公司,老周说她是最后一个。那时候她以为,那些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。
现在他们都在。
都在这里。
年会在十点多结束。人群慢慢散去,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。程澄和傅征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江景。黄浦江上还有游船开过,灯光倒映在水里,一晃一晃的。
人都走完了。
程澄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宴会厅,想起刚才的热闹,忽然有点感慨。
“傅征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故意的吧?”她问,“把他们都招来。”
傅征笑了一下:“不是故意,是本来就想招。他们都有经验,不用培训,来了就能上手。”
程澄看着他,没说话。
傅征也看着她。
“程澄,”他说,“那年公司倒闭,我是最后一个走的。今天是最后一个走的,还是我。”
程澄愣了一下。
傅征继续说:“但今天有人陪我。”
程澄看着他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“傅征,”她说,“这次你不用再给我名片了。”
傅征看着她,眼睛里有笑意。
“我还是给了你一张。”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程澄低头一看。
是一张纸。
不是名片,是另一张纸。上面印着几个字——
结婚证预约单。
程澄愣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傅征。傅征站在她面前,拄着拐杖,但站得很直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带着一点紧张,一点期待,还有一点怕被拒绝的忐忑。
“程澄,”他说,“第一位报到的,直接晋升合伙人兼女友。这句话,还剩一半没兑现。”
程澄看着他,没说话。
傅征等了几秒,没等到回答,有点急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傅征,”程澄打断他,“你那天问我,那张名片是不是真的碎了。”
傅征愣了一下,点头。
程澄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我没碎,”她说,“真的那张,我留了一年。”
傅征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程澄继续说:“后来拍下来,存手机里,又存了一年。”
她把手机拿出来,点开那个私密相簿,递给他。
傅征低头看。
里面不止那张名片。还有他开会时的侧脸,有他拄着拐杖的背影,有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那家小馆子。一张一张,存了不知道多少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程澄。”
“嗯?”
傅征看着她,说了一句。
“这句话,我等了两年。”
程澄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,看着他那双藏了太多东西的眼睛。然后她伸出手,接过那张预约单。
“哪天?”她问。
傅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想哪天就哪天。”
程澄低头看着那张纸,看着上面那几个字。结婚证预约单。她和他的名字,并排印在一起。
她想起两年半前第一次见到他,那时候她刚来上海,什么都不会。她想起那个下午他坐在她工位上等她,递给她那张名片。她想起他在江边问她“我这样还能想吗”,想起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说“以后换我推你”。
她想起那张她留了两年的名片。
程澄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傅征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吧。”她说。
傅征愣住了。
“明天?”
程澄点头:“明天。”
傅征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眼睛都弯起来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明天。”
窗外江对岸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,游船开过去,留下一串涟漪。空荡荡的宴会厅里只剩他们两个,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
程澄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傅征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天公司倒闭,”她说,“我走的时候,老周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傅征看着她。
“他说,你是最后一个了,”程澄说,“我当时不懂什么意思。现在懂了。”
傅征没说话。
程澄看着他,继续说。
“最后一个走的,不一定是最惨的那个。”
傅征愣了一下。
程澄说:“可能是等到了的那个。”
傅征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程澄靠在他肩上,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。窗外有风,吹得窗帘轻轻动。远处有船的汽笛声,隐隐约约的。
“程澄,”傅征在她耳边说,“谢谢你来。”
程澄没说话。
她只是闭着眼睛,在心里说了一句——
谢谢你还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