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6章 第 466 章

陈嘉木愣了一下。

“对不起,”程澄说,“我不想骗你。”

陈嘉木看了她很久,然后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,有释然,有难过,也有点如释重负。

“我知道了,”他抬起头,“谢谢你没骗我。”

程澄没说话。

陈嘉木站起来,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推到她面前:“我下午的火车,就不多待了。程澄姐,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
他走了。

程澄坐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,她在地铁上删掉他的消息。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删,现在知道了。

不是因为他不好。

是因为她心里装了别人。

晚上六点,何律发来消息:晚上有空吗?一起吃个饭。

程澄本来想拒绝,但第二条消息紧接着来了:甲方那边对你印象很好,有些事想跟你聊聊。

她回了一个字:好。

吃饭的地方在公司附近,是一家日料店。何律订了个小包间,程澄到的时候,他已经在了,面前摆着一壶清酒。

“坐,”他给她倒酒,“今天辛苦了。”

程澄说了声谢谢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
何律看着她:“你今天心情不好?”

“没有,”程澄说,“可能有点累。”

何律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开始聊项目,聊许哲远那边的情况,聊下一步的工作安排。程澄听着,偶尔回应几句,大部分时候在吃东西。

吃到一半,何律忽然说:“傅征那边,你以前认识?”

程澄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
“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,”何律说,“你们以前同事?”

程澄嗯了一声。

何律看着她,没再问。他放下筷子,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她面前。

“傅征公司的年报,”他说,“刚出来的。我们法务部要审,你先看看,对你们做审计有帮助。”

程澄接过来,翻开。

前面是常规的内容,公司概况、业务范围、财务数据。她翻到中间,看见合伙人列表那一页。

创始合伙人:傅征。

合伙人:——

那个位置空着。

程澄盯着那一行空白,盯了很久。

“怎么了?”何律问。

“没什么,”程澄把年报合上,“谢谢,我回去看。”

吃完饭,何律送她到地铁站。他站在入口处,忽然说:“程澄,我是不是没机会了?”

程澄抬头看他。

何律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点无奈:“你不用回答,我就是问问。”

他没等程澄说话,转身走了。

程澄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然后她转身进地铁站,刷卡,过闸机,下楼梯。车厢里人不多,她找了个位置坐下,又翻开那份年报。

合伙人列表那一页,那个空着的位置。

她想起傅征那天说的话:第一位报到的,直接晋升合伙人兼女友。

她想起那张名片上那行小字。

她想起他问她:那张名片,你真的碎了啊?

程澄盯着那一片空白,忽然明白过来。

那个位置,一直空着。

等了一年。

地铁到了一站,有人上车,有人下车。程澄没动,只是看着那一页纸。

车窗外是漆黑的隧道,偶尔闪过一盏灯。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,忽然想起陈嘉木说的那句话:你对我,有没有过哪怕一秒钟,觉得可以试试?

没有。

从来没有。

可她对傅征呢?

她不知道从哪一秒开始的。也许是那个下午,他坐在她工位上等她的时候。也许是他递给她名片,说那句“合伙人兼女友”的时候。也许是这一年里,她偶尔想起他的那些瞬间。

她只知道,她现在想见他。

程澄拿出手机,点开那个猫的头像。

她打了一行字:明天有空吗?

手指悬在发送键上,停了几秒。她想起他坐在轮椅上的样子,想起他叫她“程审计”的语气,想起电梯门关上之前他问的那句话。

她把那条消息发了出去。

然后她盯着屏幕,等。

车厢里报站的声音响起,她没听见。有人从她面前走过,她没看见。她只是盯着那个对话框,盯着那一行字,盯着屏幕顶端那个“正在输入”的提示。

它跳了一下。

然后消息弹出来。

“有。”

程澄看着那个字,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。

她打了一行字:几点?在哪?

发送。

这次是秒回。

“十点,你们公司楼下那个咖啡厅。我等你。”

程澄盯着最后那三个字。

我等你。

她想起一年前那个下午,老周说:他坐了一下午,等你。

她想起刚才那份年报,那个空了一年的位置。

她想起他问她:那张名片,你真的碎了啊?

地铁又到了一站,程澄站起来,下车。她走出地铁站,外面下起了小雨。她没带伞,就那么站在雨里,看着对面的便利店。

手机又响了一下。

她低头看,还是傅征。

“下雨了,你带伞了吗?”

程澄愣了一下,抬头四处看。周围只有赶路的行人,和亮着灯的店铺。她没看见他。

她回:你怎么知道下雨了?

对方秒回:我看天气预报了。

程澄看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
她想起以前在公司,每次下雨,傅征都会在群里发一条消息:下雨了,大家带伞。当时她以为他是群发的,现在想想,也许不是。

她回:没带。

对方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消息弹出来:我在你们公司楼下。

程澄猛地抬头。

对面咖啡厅的门口,有一个人坐在轮椅上,正往这边看。

雨幕里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看见他手里举着一把伞,朝着她的方向。

程澄推着傅征走到江边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。

十二月的江风很冷,吹得她头发往后飘。她把外套裹紧,低头看着轮椅上的那个人。傅征没说话,只是看着江对面的灯火。

走了大概五分钟,他忽然开口。

“能让我自己走一段吗?”

程澄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”

“能走,”他说,“就是慢。”

她松开手,退到一边。傅征把手放在轮椅的轮子上,慢慢往前推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推一下都要用不小的力气。程澄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肩膀,忽然有点不忍心。

但她没上去帮忙。

她记得他刚才说的:让他自己走。

傅征推了大概二十米,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他喘了口气,笑了笑:“还行,没生锈。”

程澄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江风吹过来,她闻到一点他身上的味道,是那种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。

“傅征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你那天,”程澄说,“为什么要给我那张名片?”

傅征没马上回答。他看着江面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程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

“公司倒闭是我设计的。”

程澄愣住。

“不是真的撑不下去,”他说,“是我不想撑了。B轮融资失败之后,我就知道那个模式走不通。硬撑下去,只会亏得更多。所以我提了清算。”

程澄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
“但我不是一个人走,”傅征说,“我早就注册了新公司,想把原来的人带过去。业务、客户、资源,都是现成的。只要人过来,马上就能转起来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
“说了有用吗?”傅征看着她,“那时候你们都在找工作,谁信一个快倒闭的公司老板?”

程澄没说话。他说得对,那时候她确实不信。她一个月前就开始投简历,就是因为不信。

“可我给你名片了,”傅征说,“我只给了一个人。”

程澄想起那张名片上的字。

第一位报到的,直接晋升合伙人兼女友。

“那不是玩笑,”傅征说,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
他看着她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。

“你没来,”他说,“我就知道,你不想。”

程澄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傅征把目光移开,又看着江面。远处的游船开过去,船上亮着灯,隐隐能听见音乐声。

“车祸那天,”他说,“我是要去找你的。”

程澄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我知道你去了哪家公司,”傅征说,“你入职第二天我就知道了。我想等你稳定一点再去找你,结果等了一个月,两个月,半年。后来我觉得不能再等了。”

“你来找我干什么?”

傅征笑了一下,那笑容有点苦:“我也不知道。可能就是想把话说清楚吧。告诉你我不是开玩笑,问你愿不愿意来。如果你不愿意,那就算了。”

程澄看着他。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就没然后了,”傅征说,“车在高架上出事的时候,我还在想,见到你第一句话该说什么。结果那句话到现在也没说成。”

程澄垂下眼睛。她想起周敏说的话:他去见投资人的路上出的车祸。

不是去见投资人。

是来见她。

“傅征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腿……”

“会好的,”他说,“医生说再养半年,就能正常走了。就是不能跑不能跳,别的没问题。”

程澄没说话。

傅征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这一年,过得好吗?”

程澄点头。

“那就好,”他说,“那就好。”

又是沉默。

江风一直吹,程澄的鼻子有点冻红了,但她没动。她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的侧脸。他瘦了,下颌线比一年前更清晰。眼睛里那种玩世不恭的东西真的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。

那种平静,让她有点难过。

“傅征。”她又叫了他一声。

他转过头。

程澄看着他,想问很多话。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,问他为什么不联系她,问他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。但最后她问出口的只有一句。

“那你现在呢?”

傅征愣了一下。

“现在什么?”

“现在,”程澄说,“你还能想吗?”

傅征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

江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。他伸手理了理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,有无奈,有自嘲,还有一点程澄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
“我现在这样,”他说,“还能想吗?”

他指了指自己的腿。

“程澄,我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。出门要人推,开会要人抬,上个厕所都要人扶。我这样的,还能想什么?”

程澄看着他。

他的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正是这种平静,让她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她想起那张名片,想起那一百张一模一样的名片,想起他坐在她工位上等了一下午。想起他说“我以为你会来找我”,想起他问“那张名片你真的碎了啊”。

她想起刚才那份年报,那个空了一年的位置。

程澄忽然蹲下来。

蹲到他面前,和他平视。

傅征愣住了。

“程澄?”

她看着他,很近。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
“那张名片,”她说,“我没碎。”

傅征的表情僵住了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碎的那张是假的,”程澄说,“真的那张,我留着了。”

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
“留了一年。”

傅征愣住。

他就那么坐在轮椅上,仰着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程澄。江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,他没动。眼睛里的平静碎开了,露出底下一些别的东西。

程澄没躲开他的目光。

她蹲在那儿,和他平视。这个角度她才发现,他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,像是很久没睡好。眼窝也比一年前深了一点,笑起来的时候应该会有细纹。

但此刻他没笑。

他就那么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久到程澄以为他不会说话了,他才动了一下。

他笑了。

不是以前那种玩世不恭的笑,也不是刚才那种无奈的笑。是那种从眼睛里开始笑,慢慢蔓延到嘴角的笑。很轻,很慢,但很真。

程澄从没见过他这么笑。

“程澄,”他叫她,声音有点哑,“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?”

程澄没说话。

傅征自己推着轮椅往后退了半步,上下打量她。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,有惊喜,有不可置信,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“你没碎,”他说,“你留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留了一年。”

“嗯。”

傅征又笑了。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开,连眼角都弯起来。他抬起手,像是想碰她一下,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

“那我问你,”他说,“你现在来报到,还算数吗?”

程澄愣了一下。

“报到?”

“名片上写的,”傅征说,“第一位报到的,直接晋升合伙人兼女友。”

程澄看着他。

他眼睛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,像个等答案的小孩。但他没催她,就那么等着。

程澄站起来。蹲太久,腿有点麻,她站了两秒才缓过来。傅征的目光跟着她往上抬,一直看着她的脸。

“我要考虑一下。”她说。

傅征点头:“好。”

“不是考虑那个‘女友’,”程澄说,“是考虑‘报到’。我在现在的公司还有项目,不能说走就走。”

傅征还是点头:“应该的。”

程澄看着他。他答应得太快了,快得让她有点不习惯。

“你就这么同意了?”

傅征笑了一下:“不然呢?逼你现在就签字?程澄,我等了你一年,不在乎再多等几天。”

程澄没说话。

傅征自己推着轮椅转过身,面对着江面。远处的游船已经开远了,只剩下一串灯光在慢慢移动。

“我送你回去,”他说,“天太冷了。”

程澄走到他身后,推着轮椅往回走。傅征没拒绝,只是把手放在扶手上,任由她推着。两个人一路无话,只有轮椅碾过地面发出的轻微声响。

走到咖啡厅门口,傅征的助理已经在等着了。他看见程澄推着傅征过来,愣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问,只是打开车门,把轮椅收好。

傅征坐进车里,摇下车窗,看着程澄。

“程澄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不管你想多久,”他说,“我都等。”

车窗摇上去,车子慢慢开走。程澄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。

第二天早上,程澄到公司的时候,就感觉气氛不对。

周敏在茶水间门口朝她使眼色,她走过去,周敏压低声音说:“何律找你,脸色不太好。”

程澄愣了一下:“什么事?”

“不知道,”周敏说,“一大早就来了,在你工位旁边转了好几圈。”

程澄往自己工位走。刚坐下,何律就过来了。

“程澄,”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“傅征公司的审计标准要提高。”

程澄抬头看他。

何律把文件放在她桌上,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的一行字:“这个项目,之前定的是一般审计标准。我昨晚重新评估了一下,觉得风险太高,应该按最高标准来做。”

程澄看着那行字,没说话。

“工作量会增加,”何律说,“你和你们团队可能要加班。但这是公事公办,没办法。”

程澄抬起头,看着他。

何律的目光没有躲闪,就那么和她对视。他眼睛里有一点别的什么,程澄看懂了。

“何律,”她开口,“是因为他吗?”

何律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傅征,”程澄说,“你是因为他,才提高标准的吗?”

何律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有点冷:“程澄,你想多了。我是法务,我的职责是控制风险。傅征公司那个项目,我评估之后觉得风险高,就按最高标准走。这跟他是谁没关系。”

程澄没说话。

何律把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这是新的审计要求,你看看吧。有问题可以找我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程澄低头看那份文件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,每一项要求都比之前高了不止一个等级。有些条款甚至苛刻得不合理,如果真的按这个标准做,别说加班,整个团队搭进去都不一定够。

周敏凑过来,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这什么情况?”她压低声音,“何律疯了吗?”

程澄没说话,只是把文件合上。

一整天,她都在按新标准重新整理资料。下午开会的时候,她把情况跟团队说了,所有人都是一脸苦相。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“甲方又没提要求,我们自己加什么码”,但没人敢大声说。

快下班的时候,程澄接到一个电话。

是傅征。

“下班了吗?”

程澄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:“快了。”

“我在你们公司楼下,”傅征说,“方便的话,想请你吃个饭。”

程澄站起来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昨天那个位置,车窗摇下来一点,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。

“你等一会儿,”她说,“我收拾一下。”

十分钟后,她下楼,走到车边。傅征坐在后座,车门开着,看着她。

“上车?”

程澄想了想,坐进去。

车子开动,傅征没问她想吃什么,直接跟司机报了一个地址。程澄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。

“今天累吗?”傅征问。

程澄嗯了一声。

傅征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
吃饭的地方是一家私房菜,包厢很安静,只有他们两个。菜一道道上来,傅征给她夹菜,自己却没怎么吃。

程澄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
“傅征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何律把你们的审计标准提高了,”她说,“按最高标准走。”

傅征的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恢复正常。他把菜夹到碗里,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
“因为什么?”

程澄没说话。

傅征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什么意外:“因为我。”

程澄点头。

傅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他看着窗外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程澄,”他转回头看她,“你不用为难。”

程澄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
“我可以换审计公司,”傅征说,“换一家跟他们没关系的。这样你就不用夹在中间。”

程澄愣了一下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不是第一天做生意,”傅征说,“这种事见得多了。一个项目而已,换谁做都一样。我不想让你难做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但程澄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“傅征,”她说,“你知道换审计公司意味着什么吗?”

“知道,”傅征说,“重新走一遍流程,多花点时间,多花点钱。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
程澄看着他。

他坐在那儿,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。但这次她看懂了,那不是不在乎,是太在乎了。

在乎到宁愿自己麻烦,也不想让她难做。

“傅征,”她开口。

他看着她。

程澄想说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,和眼睛里藏着的那些东西。

手机响了一下。

是何律发来的消息:明天上午十点,开会讨论傅征公司的审计方案。

程澄看了一眼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“你不用换。”她说。

傅征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?”

程澄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说,你不用换审计公司。这件事我来处理。”

傅征看着她,眼睛里有点复杂的东西。

“程澄,”他说,“你不用为了我——”

“不是为了你,”程澄打断他,“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
傅征没说话,等她继续说。

程澄想了想,说:“我这个人,凡事都做最坏的打算。从小到大,我妈教我的就是,别信任何人,别靠任何人,什么事都要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但这次,”她说,“我想试试不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
傅征看着她,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复杂。

“程澄……”

“你等我一年,”程澄说,“那个位置空了一年。我总得做点什么,对得起那一年。”

傅征没说话。

他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,还是那种很真的笑。

“好,”他说,“我不换。”

吃完饭,傅征送她回家。车停在她楼下,程澄下车之前,傅征叫住她。

“程澄。”

她回头。

傅征看着她,说:“不管你怎么处理,别太为难自己。那个位置空了一年,不在乎再多空几天。”

程澄看着他,没说话。

她关上车门,看着那辆车开走。然后她转身上楼,回到家,坐在床边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还是何律:明天见。

程澄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打开那个旧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

那张名片还在。

第一位报到的,直接晋升合伙人兼女友。

程澄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傅征今天说的话:“那个位置空了一年,不在乎再多空几天。”

可在乎。

她知道他在乎。

她也在乎。

程澄把名片夹回去,把笔记本放好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上海的夜景。

明天,她要去见何律。

她知道他要什么,也知道自己该怎么选。

窗外的风有点大,吹得窗户轻轻响。程澄站在那里,第一次觉得,她好像没那么害怕做决定了。

程澄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分,站在何律办公室门口。

门开着,何律在里面看文件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是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把文件合上,往椅背上一靠。

“来了?”

程澄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
何律看着她,等她开口。

程澄也没绕弯子,直接说:“何律,傅征公司那个项目,我退出。”

何律愣了一下。

他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开场。他以为程澄是来谈条件的,或者是来求情的,或者是要解释什么的。但她什么都没说,直接说退出。

“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
“字面意思,”程澄说,“项目我不做了,你换人。”

何律看着她,眼神有点复杂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为什么?”

程澄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:“因为我不允许自己用公事报复别人。”

何律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何律,”程澄说,“你提高审计标准,是因为我。不是因为风险,是因为傅征。你我心里都清楚。”

何律没说话。

程澄继续说:“你可以这么做,那是你的职权。但我不能配合。我做了三年审计,经手的项目十几个,从来没有因为私人原因放过水,也没有因为私人原因加过码。这次也一样。”

何律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桌面投下一块光斑。

“程澄,”何律终于开口,“你知道你退出这个项目意味着什么吗?”

程澄没说话。

“这个项目是今年最大的项目之一,”何律说,“你退出,就等于放弃今年的绩效。年终奖、晋升、评级,全都会受影响。”

程澄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何律看着她,目光里有点看不懂的东西。有失望,有不甘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。

“为了他,”他说,“值得吗?”

程澄想了想,说:“不是为了他。”

何律冷笑了一下:“那为了什么?”

“为了我自己,”程澄说,“我做审计三年,没做过亏心事。以后也不想做。”

何律愣住了。

程澄站起来,看着他:“何律,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,我记得。但你用这种方式针对傅征,我没办法配合。不是因为他,是因为这事本身就不对。”

她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何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“程澄。”

她停住,没回头。

“如果我不是用这种方式,”何律说,“如果我只是正常追你,你有可能会选我吗?”

程澄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她回头,看着何律。

“不会。”

何律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苦。

“我知道了,”他说,“项目我换人。你……保重。”

程澄点头,推门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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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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