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5章 第 465 章

是想等他?是想证明那天不是做梦?还是想等着有一天,万一他真的出现了,她可以拿出来说:你看,我没碎。

可他人都不知去哪了。

程澄把名片夹回笔记本,把笔记本放回纸箱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上海的夜景。

对面那栋楼又亮起了很多灯。有人在家做饭,有人在家看电视,有人在家陪孩子写作业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,都有自己的去处。

傅征呢?

他去哪了?

程澄站了一会儿,把窗帘拉上。

她告诉自己,只是偶尔想想而已。就像周敏说的,毕竟以前同事一场。他出事了,她关心一下,很正常。

明天还要上班。

她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却一直在转那四个字:合伙人招募。

不对。

是合伙人兼女友。

也不对。

是永久。

程澄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
她告诉自己:只是偶尔想想。

程澄拿到项目资料的时候,才发现甲方代表的名字有点眼熟。

许哲远。

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,想起来在哪见过——何律的朋友圈。上周何律发了一张聚餐照片,九宫格,中间那个人就是许哲远,配文是“老友相聚”。

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认识?”

“何律的朋友。”程澄说。

周敏挑了挑眉,没说话,但那个表情程澄看懂了——你看,我说什么来着。

项目启动会定在周四下午。程澄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,推开门,看见何律已经在里面了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份资料,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
那个人就是许哲远。

“程澄,”何律站起来,“来,介绍一下,这是许哲远,这次项目的甲方代表。这是程澄,我们公司的高级审计师。”

许哲远伸出手,笑着打量了她一眼:“何律念叨你好几次了,说你们审计部新来了个能干的。”

程澄跟他握了手,说了句“许总好”,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下。何律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继续跟许哲远聊项目的事。

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。许哲远是个话多的人,什么都能聊几句,从财务数据聊到行业趋势,从行业趋势聊到最近的政策变化。程澄全程在记笔记,偶尔抬头看一眼PPT,大部分时间低着头。

快结束的时候,许哲远忽然说:“程审计,你们审计部平时加班多吗?”

程澄愣了一下:“还好。”

“何律他们法务部也经常加班,”许哲远笑着说,“你们俩可以组个加班搭子,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
何律看了程澄一眼,没接话。程澄也没接话,只是把笔记本合上,说了句“谢谢许总”。

会后人散了,程澄抱着资料往工位走。走到一半,何律从后面追上来。

“许哲远就那样,话多,你别介意。”

程澄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
“晚上有空吗?”何律说,“他想请咱们吃个饭,算是项目启动的由头。”

程澄想了想:“几点?”

“七点,就在公司附近。”

“好。”

何律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程澄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奇怪——他说的是“咱们”,不是“你”。意思是他也去。

晚上七点,程澄到餐厅的时候,何律和许哲远已经在了。许哲远给她拉椅子,又给她倒水,殷勤得有点过分。程澄说了声谢谢,坐下之后就一直看菜单,没抬头。

饭吃了两个小时,大部分时间是许哲远在说。他聊自己的创业经历,聊跟何律的大学时光,聊最近做的几个项目。程澄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吃一口菜。

何律话不多,但每次程澄抬头,都能看见他在看她。

快结束的时候,许哲远去洗手间,桌上只剩程澄和何律两个人。

“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何律问。

程澄愣了一下:“谁?”

“许哲远。”

“挺能聊的。”

何律笑了一下:“他不是对谁都这样。今天是因为你在,他才说那么多。”

程澄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她没问。何律也没解释,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

吃完饭,许哲远抢着买了单。走出餐厅,他问程澄住哪,说可以送她。程澄说不用,骑电动车来的。许哲远看了一眼她指的那辆小电动车,眼神有点复杂,但还是笑着说了句“路上小心”。

程澄骑车回家的路上,风有点凉。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,项目、资料、许哲远、何律。都是工作,没什么特别的。

可何律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。

“他不是对谁都这样。”

什么意思?

到家之后,她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看手机。周敏发了条微信:今天怎么样?

程澄回:还行。

周敏秒回:何律送你了吗?

程澄:我自己骑车的。

周敏发了一串省略号,然后说:你呀。

程澄没回。她把手机放下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翻了个身,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笔记本。

翻到最后一页,那张名片还在。

傅征,创始合伙人,合伙人兼女友,永久。

她看着那几个字,忽然想起今天许哲远说的话。他说“程审计”,说“你们审计部”,说“加班搭子”。都是公事公办的话,没什么问题。

可如果是傅征,他会怎么说?

程澄想了一下。如果是傅征,他大概会说“程澄,你饿不饿”,或者“程澄,你骑车慢点”,或者什么都不说,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看她一眼。

她想起那天在电梯里,她问他“你坐我位置干什么”,他说“等你”。

程澄把名片夹回去,把笔记本放回床头柜。

她告诉自己:只是偶尔想想。

周敏组局喝酒那天,是十一月中旬。

项目进展顺利,许哲远那边没什么幺蛾子,何律偶尔来审计部串门,每次都给程澄带杯咖啡。周敏看在眼里,周五下午直接宣布:今晚我请客,都去。

去的人不少,审计部五个,加上周敏从其他部门叫来的几个朋友,凑了十来个人。订了个烧烤店,大长桌,啤酒一打一打地上。

程澄坐在最边上,旁边是周敏。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,但周敏的面子不能不给,就跟着来了。

喝到一半,话题开始乱飘。有人说最近哪个项目难做,有人说哪个客户难缠,有人说公司最近在裁员,让大家小心点。程澄听着,没插话,只是偶尔喝一口啤酒。

然后不知道谁起了个头,聊起了上一家公司。

“你们那个公司是真惨,”说话的是个男的,程澄不认识,“说倒就倒,工资发出来了吗?”

“发了,”周敏说,“最后一个月还提前发的。”

“那还行,”那男的说,“我听人说,你们公司那个傅总,后来出事了?”

程澄的杯子顿了一下。

周敏看了她一眼,然后说:“听说是出车祸了。”

“严重吗?”

“不知道,”周敏摇头,“联系不上人,电话也不接。”

“那应该是挺严重的,”另一个女的接话,“我听人说,他那个新公司也黄了。本来拉了一笔投资,结果他一出事,投资方撤了。”

程澄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啤酒,没说话。

“可惜了,”那男的说,“傅征这人我见过,挺有本事的。要是不出事,新公司应该能做起来。”

“是啊,”周敏说,“他之前在我们公司的时候,经手的项目没一个亏的。人缘也好,谁有事找他,他都帮。”

“那他现在人呢?”

“不知道,”周敏说,“可能回老家了吧。也可能去国外了。反正没人知道。”

程澄把杯子里的酒喝完,又倒了一杯。

周敏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

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。程澄没喝多少,但出来被风一吹,还是有点晕。她骑不了车,就叫了辆车,把电动车扔在烧烤店门口,打算明天来取。

车上她靠着窗,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司机放着广播,是一个情感节目,有人在打电话问主持人“怎么忘掉一个人”。

主持人说:“忘不掉就记着,记着记着就淡了。”

程澄闭上眼睛。

到家之后,她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喝了酒反而睡不着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一会儿是周敏说的话,一会儿是那个男的说的话,一会儿是傅征的脸。

她想起傅征有一次在茶水间,她进去倒水,他正好也在。她倒完水准备走,他忽然说:“程澄,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靠谱?”

她愣了一下,说:“没有。”

他笑了一下,说:“你有。”

然后他就走了,留她一个人站在茶水间。

那是两年前的事。程澄早忘了,今天不知道怎么又想起来了。

她翻了个身,看手机。凌晨一点。

她点开微信,往下翻,翻到傅征的头像。他们加过微信,但从没聊过天。他的朋友圈是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
她点进去,看见他的微信号还在,头像还是那个头像——一只猫,不知道是谁的猫。

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退出来,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。

睡不着。

她又把手机拿起来,点开周敏的微信,打了一行字:傅征到底怎么了?

打完又删了。

再打:你知道傅征去哪了吗?

又删了。

最后她什么都没发,把手机放回去,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:怎么忘掉一个人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她现在睡不着。

程澄回原公司那天,是十二月初。

不是因为想回去,是那边有份资料需要补。她离职的时候走得急,有几份底稿忘了拷,新项目正好要用,只能回去找。

她提前跟物业打了招呼,约好下午两点过去。到的时候,大楼还是那栋大楼,但门口的公司牌子已经摘了,换成了一家装修公司的广告。

她坐电梯上七楼,门开的时候,楼道里一片漆黑。

她摸到电闸,把灯打开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地上散落着一些废纸和垃圾。她踩过去,走到原来的办公区,推开门。

里面搬空了。

所有工位都空了,电脑没了,椅子也没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桌子和地上的几根电线。她找到自己原来的位置,蹲下来,往桌子底下摸。

还好,那个移动硬盘还在。

她把它拔下来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程澄?”

她回头,看见老周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。

“周叔,”她说,“您还在?”

“最后几天了,”老周走过来,“物业让我把这边清理干净,下周就交出去了。”

程澄点点头,把硬盘装进包里。

老周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是来拿东西的?”

“嗯,有份资料忘了。”

老周哦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他转身往外走,程澄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到电梯口,老周按了电梯,然后站在那里,看着电梯门上贴的那张通知。

“最后走的人记得关灯。”那行字还在。

“周叔,”程澄忽然问,“那天……公司最后一天,您说傅总在我位置上坐了一下午?”

老周回头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。

“他从几点坐的?”

“两点多吧,”老周说,“我上去关灯,就看见他在那儿坐着。一直坐到你来。”

程澄没说话。

“我后来在监控里看见的,”老周指了指摄像头,“他就那么坐着,什么都没干,就盯着你那台电脑。”

“盯着电脑?”

“嗯,”老周说,“电脑是关着的,他就盯着黑屏。盯了一下午。”

电梯来了,门开了。老周走进去,程澄还站着没动。

“姑娘,不走?”

程澄回过神来,走进去。电梯往下走,还是那种哐当哐当的声音。

一楼到了,门开了。老周走出去,走了两步又回头,看着她。

“那个傅总,”他说,“他那天走的时候,我问他,等到了吗?他笑了笑,没说话。”

程澄愣住。

“他笑了?”

“嗯,”老周说,“就那种笑,你懂吧,就是那种……好像等到了,又好像没等到。”

程澄站在电梯里,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
她忽然想起那天傅征说的话。

“我以为你会来找我签字。”

她以为他只是在等她办离职手续。可老周说他坐了一下午,什么都没干,就盯着她那台黑屏的电脑。

他是在等她。

不是等签字,是等她来。

程澄走出大楼,站在门口。天很冷,风很大,她把外套裹紧,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

七楼的那扇窗户,曾经是她坐了三年工位的地方。现在空了,黑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

可傅征在那里坐了一下午。

等她。

程澄站了一会儿,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
到家之后,她把那个移动硬盘拿出来,插在电脑上翻资料。翻着翻着,她忽然看见一个文件夹,名字是“傅氏集团-历年资料”。

她点开。

里面全是她这三年来整理过的资料。有财务报表,有审计底稿,有各种数据。她一个一个看过去,没什么特别的。

拉到最底下,她看见一个文档,名字是“备注-不要删”。

她点开。

是一段话,不知道是谁写的:

“傅征,29岁,创始合伙人之一,持股15%。B轮融资失败后,主动提出清算。公司倒闭前半年,开始筹备新项目。新公司注册于今年三月,注册资本500万,经营范围与本公司一致。”

程澄盯着这段话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看见最后还有一行字:

“新公司地址:浦东新区XX路XX号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傅征的新公司,有地址?

她把那个地址抄下来,抄在一张便利贴上,贴在床头。

然后她坐在床边,看着那张便利贴,很久没动。

窗外对面的楼,又亮起了很多灯。

一年后。

程澄拿着资料推开甲方会议室的门,一眼就看见了主位上坐着的那个人。

傅征。

他坐在轮椅上。

会议室里开着暖气,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腕,手边放着一份翻开的文件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,没有任何停顿。

“程审计,请坐。”他说。

程澄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沓资料,指节有点发白。她看着他的腿,又看着他的脸。他瘦了一点,轮廓比一年前更深,眼睛里那种玩世不恭的东西不见了。

“程审计?”助理提醒她,“会议开始了。”

程澄回过神来,走到会议桌的另一端坐下。她把资料放在桌上,翻开第一页,但那些数字在她眼前晃,一个都看不进去。

会议全程,傅征没有看她。

他说话还是那个腔调,条理清晰,数据准确,偶尔跟旁边的人讨论几句。但那些话都是对着空气说的,或者对着她的职位说的。他叫她“程审计”,叫了三次。

程澄全程低着头,假装在记笔记。她记了些什么自己都不知道,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的,很重。

会开了四十分钟。结束后,众人起身离开,助理推着傅征往电梯方向走。程澄站着没动,等其他人走完了,她才拿起资料追出去。

“傅总。”

傅征的轮椅停在电梯门口。他没回头。

程澄走过去,站在他侧后方。她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,看着他的肩膀,看着轮椅的扶手。想说的话太多,一句都说不出来。

电梯来了,门开了。

助理推着傅征往里面进,程澄忽然上前一步,挡在电梯门口。

“你腿怎么了?”

傅征抬起头,看着她。这是今天第一次,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超过一秒。

“车祸,”他说,“没事,快好了。”

程澄想问什么时候,想问严不严重,想问为什么不告诉她。但她什么都没问,只是站在那儿,挡着电梯门。

“程审计,”傅征说,“还有事吗?”

程审计。

又是程审计。

她张了张嘴,还没说话,助理已经按了电梯的关门键。门慢慢合上,程澄看着傅征的脸一点一点被遮住。

就在门快要关上的那一刻,他忽然开口。

“那张名片,你真的碎了啊?”

门关上了。

电梯的数字开始往下跳。18,17,16……

程澄站在原地,盯着那扇银灰色的电梯门。

她想起一年前那个下午,想起自己把那张名片放进碎纸机的动作。她想起傅征坐在她工位上,把名片推过来时的眼神。她想起老周说的话:他坐了一下午,什么都没干,就盯着你那台黑屏的电脑。

她想起那张名片背面那两个字:永久。

电梯已经到了1楼。

程澄还站在18楼的电梯口,一动不动。

他问她:那张名片,你真的碎了啊?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质问,没有责怪,只有一种平静的确认。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,只是想在最后听她亲口说一次。

可她没有碎。

她碎了一张假的。真的那张在她床头柜的笔记本里,夹了一年。

程澄忽然反应过来——他以为她碎了。

他以为她拒绝了。

所以他这一整年,都没有找过她。

电梯又上来了,门开了,里面走出来几个人。程澄往旁边让了让,等他们走完,她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

电梯往下走,数字一个一个跳。

她脑子里也在跳,跳出来很多事。

周敏说他出车祸了。周敏说他消失了。周敏说他新公司黄了,人也不知去哪了。

可他没消失。

他就在上海,就在这家公司,就在她项目的甲方位置上。

他坐轮椅。

他叫她程审计。

他问她那张名片是不是真的碎了。
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程澄走出来,看见大厅里人来人往,有人刷卡进闸机,有人等电梯,有人在前台办访客登记。

她站在大厅中央,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。

手机响了,是周敏。

“会开完了?怎么样?”

程澄没说话。

“程澄?”

“周姐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傅征在这。”

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。

“什么?”

“他是甲方,”程澄说,“他坐轮椅。”

周敏又沉默了。

程澄握着手机,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,看着那些陌生人的脸从她面前走过。外面天很冷,有人推门进来,带进来一阵风。她没动。

“程澄,”周敏的声音放轻了,“你还好吗?”

“他问我,”程澄说,“他问我那张名片是不是真的碎了。”

“你怎么说的?”

“我没来得及说,”程澄说,“电梯门关了。”

周敏叹了口气。

“周姐,”程澄忽然问,“他这一年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
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也不知道,”周敏说,“没人知道。他就这么消失了,谁都联系不上。我以为他回老家了,或者出国了。没想到……”

没想到他还在上海。

没想到他坐轮椅。

没想到他成了她的甲方。

程澄挂了电话,走出大楼。外面风很大,十二月的上海冷得刺骨。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对面的写字楼,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。

她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,她站在公司楼下,回头看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。傅征在上面,坐在她的工位上,等了她一下午。

她没回头。

现在他坐在轮椅上,问她那张名片是不是真的碎了。

程澄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手机。她想给他发条微信,但点开他的头像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问他腿怎么样?问他这一年去哪了?问他为什么要消失?

还是告诉他:那张名片我没碎。

她盯着那个猫的头像,盯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,往前走。
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

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:“没事,快好了。”

快好了是什么意思?

是他还能站起来?

还是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?

程澄站在原地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
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
他问她那张名片是不是真的碎了,不是想确认她拒绝了。他是想知道,她有没有哪怕一秒钟,想过要来找他。

如果有,那他等这一年就值得。

如果没有,那他就可以彻底放下了。

可她没有碎。

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。

程澄站在那里,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也没理。

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
他等了她一年。

程澄第二天就去找周敏。

周敏正在工位上啃三明治,看见她走过来,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,说了一句:“你终于问了。”

程澄在她旁边坐下,没说话。

周敏把三明治放下,看着她:“等了你一年,我以为你不会问了。”

“你知道什么?”

“知道的不多,”周敏说,“但比你多。”

程澄等着她说下去。

周敏往后靠了靠,压低声音:“傅征的新公司做起来了。你知道他那个公司是做什么的吗?跟咱们老东家一模一样。他把原来的业务全接过来了,客户也接过来了。傅氏集团是他最大的甲方。”

程澄没说话。

“他出事是去年十一月,”周敏说,“车祸,在去见投资人的路上。那天晚上下大雨,高架上追尾,他坐的那辆车被后面的大货车顶了一下。司机没事,他伤得最重。”

程澄的手指蜷了起来。

“腿?”

“腿,”周敏点头,“还有别的地方。具体多严重没人知道,只知道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。出来之后就坐轮椅了。”

程澄想起昨天在会议室里,傅征说的那句“快好了”。快好了是什么意思?是快好了,还是不想让她担心?

“他的新公司呢?”

“他住院那段时间,是别人在管,”周敏说,“投资方差点撤资,是他撑着没让。后来他出来了,公司才慢慢做起来。我听人说,他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去公司开会,坐着轮椅去的。”

程澄垂下眼睛。

“这一年,他一直在上海?”

“一直在,”周敏说,“哪都没去。”

程澄没再问。她站起来,走回自己工位。周敏在身后看着,没叫住她。

一上午,程澄对着电脑,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
中午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
是陈嘉木。

“程澄姐,我来上海了。”

程澄盯着那行字,愣了两秒。

第二条消息又来了:“方便见个面吗?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。”

程澄还没回,第三条已经发过来了:“我知道你在这家公司,我就在你们楼下。”

程澄站起来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楼下的咖啡厅门口,站着一个人,正抬头往上望。隔得太远,看不清脸,但那个身形她认得。

她拿起手机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咖啡厅里人不多,陈嘉木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见她进来,站起来朝她挥手。他比一年前成熟了一点,穿着件深色的羽绒服,头发剪短了,看起来更像一个标准的县城公务员。

“程澄姐,”他给她拉椅子,“你瘦了。”

程澄坐下,要了杯美式,然后看着他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出差,”陈嘉木说,“单位派我来上海学习。正好,想见见你。”

程澄没说话,等他说下去。

陈嘉木看着她,眼神有点复杂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程澄姐,我考公务员那年,其实是因为你。”

程澄愣了一下。

“你说过,你喜欢稳定的人,”他笑了笑,有点自嘲,“我想着,如果我稳定了,你是不是就能考虑我。”

程澄不知道说什么。

“后来我回去了,考上了,”陈嘉木继续说,“我等了你一年,以为你会回来。结果你没回。”

“陈嘉木——”

“我知道,”他打断她,“我知道你不会回。我就是想亲口问你一句——你对我,有没有过哪怕一秒钟,觉得可以试试?”

程澄看着他。他眼睛里有期待,也有害怕。那种眼神她见过,在很多人的眼睛里见过。但此刻她脑子里想的,是另一个人。
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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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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