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杳被派去清理仓库的时候,距离公司搬迁只剩五天。
仓库在园区最里面的老楼一层,十年没人好好收拾过。推开门的瞬间,灰尘扑面而来,她瞇著眼睛在墙上摸了半天才找到灯开关。白炽灯管闪了几下,照亮满屋的纸箱和锈迹斑斑的货架。
她叹了口气,给自己戴上口罩,开始干活。
说是清理,其实就是筛选——能扔的扔,该带走的带走。大部分是各部门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废纸、过期的样品、坏掉的办公用品,但也有不少私人物品被遗忘在这里。程杳一边拆箱一边分类,行政做了三年,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收尾工作。
“产品部……产品部……”她对著名单,在货架最里面的角落找到几个标著产品部标志的箱子。
其中一个箱子落满灰尘,封条上写著“傅深-私人物品”。
程杳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傅深。
她垂下眼,把箱子往外拖了拖。封条已经松了,边角翘起,露出里面文件袋的一角。按照规定,私人物品需要本人确认后才能处理,她打算直接把这个箱子放到“保留区”的推车上。
刚弯腰去搬,箱子侧面的缝隙里滑出几张东西,轻飘飘落在地上。
是照片。
程杳捡起来,目光落在第一张上,整个人僵住了。
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的侧脸,在会议室里,手里拿著马克杯,正低头看笔记本电脑。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。
那是她自己。
程杳的手指收紧,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蹲下来,把箱子上的封条彻底撕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好几摞照片,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——有会议上的抓拍,有公司聚餐时的侧脸,有午休时趴在桌上睡著的瞬间,甚至有几张是工作证件照的放大版。
那个人是她。
程杳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翻到一张照片的背面,上面用黑色水笔写著一行小字:入职第一天,2019.3.11。
三年前,她入职的第一天。
那天是周一,早上人事带她参观公司,走到产品部区域的时候,一个穿著白衬衫的男人从会议室出来。人事叫住他:“傅深,这是新来的行政,程杳,以后工位在你那片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,话很少。
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。
程杳继续往下翻。2019.4.3,公司春游,她在烧烤摊前扇炭火,脸被熏得有点红。2019.5.17,下午茶时间,她在茶水间接水,逆光。2019.6.28,公司聚餐,她被同事灌酒,皱著眉头在笑。
每一张背面都有日期。
她翻到最下面,看到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封口。里面是一封信,信纸折得整整齐齐,最上面写著五个字:
给未来的你。
程杳的眼眶突然就湿了。
她没有打开那封信,而是继续翻看那些照片。越往后,日期越近,一直持续到今年——上个月的部门例会,她站在投影仪前面讲搬迁方案,表情严肃;上周五的下午,她在楼下取快递,抱著一个大纸箱,头发被风吹乱了。
她完全不知道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。
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程杳惊慌地回头,手里的照片差点散落一地。
仓库门口站著一个人。
傅深。
他穿著深灰色的外套,袖子挽到小臂,像是刚从楼上下来。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,看不清表情。他就那么站著,目光穿过昏暗的仓库,落在她手上。
程杳握紧那些照片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。
傅深终于动了,他慢慢走过来,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晰。走到她面前,他低头看了一眼敞开的箱子,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照片,眼神复杂。
许久,他开口,嗓音发涩:
“找到了?”
程杳喉咙发紧,几乎说不出话。她看著他,看著这个她暗恋了三年、却又不得不假装陌生的前男友,颤声问:
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
傅深沉默著,从她手里轻轻抽出一张照片。
那张是她入职第一天的,她站在公司前台,穿著新买的白裙子,笑容有点拘谨。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,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仓库的光线昏暗,但她还是看见了——他的耳根,红得发烫。
“是我不敢送出去的心意。”
程杳听完傅深的话,愣在原地。
仓库里很安静,只有头顶的老旧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她看著面前这个男人,看著他手里那张属于她的照片,看著他红得发烫的耳根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“傅深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不像话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三年前,是你提的分手。”
话说出口的瞬间,她看到他的眼神暗了下去。
那种黯淡不是演出来的,是整个人瞬间沉下来的感觉,像一盏灯被突然调暗。他没有辩解,没有慌乱,只是静静地看著她,过了很久才开口:
“我知道。所以这些照片,才不敢送出去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程杳突然觉得很想笑。
三年了,她暗恋了他三年——不对,应该说,她以为自己在暗恋他三年。可原来他们曾经在一起过,短暂的,秘密的,像一场来不及开始就结束的梦。
那是三年前的夏天。
他们因为一个项目对接熟起来,他话不多,但每次她遇到问题,他都会默默地帮她解决。后来他约她吃饭,再后来他们在一起了。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,只是某天晚上他送她回家,在楼下突然拉住她的手,问:“程杳,要不要试试?”
她点头的时候,心跳得快要死掉。
那段日子短得像一阵风。他们瞒著公司所有人,下班后偷偷约会,周末去看电影,她做便当带给他吃。她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,以为终于遇到了对的人。
然后有一天,他突然说分手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那天早上他还给她发消息,说晚上一起吃火锅。下午他把她叫到楼梯间,面无表情地说:“程杳,我们不合适,分手吧。”
她问为什么,他不说。
她哭著问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,他摇头。
她问他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,他看著她,眼眶红了,却还是摇头。
最后他说:“就当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然后他们就成了同一家公司的陌生同事。
程杳用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。她把那些记忆锁进心底最深的地方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她以为他也早就忘了,毕竟他看起来永远那么平静,那么波澜不惊。
可现在,这个箱子……
她低头看著地上那些照片,看著那个写著“给未来的你”的信封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“傅深,”她深吸一口气,弯腰把散落的照片捡起来,放回箱子里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过去的就过去了。箱子我会让搬运公司送到新公司你的新工位。”
她盖上箱子盖,站起身,转身往门口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
“程杳,我放在这里,就是为了让你发现。”
她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没有回头,就那么背对著他站著。仓库的门开著,外面的光线照进来,在她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,灼热的,带著某种她不敢深想的东西。
“有些话,三年前没说出口,现在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。
程杳握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身后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了。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又快又重。
然后她听见他说:
“现在,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。”
程杳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太多画面——三年前他提出分手时红著的眼眶,这三年里每次偶遇时他欲言又止的眼神,还有刚才那些照片,那些她从来不知道存在的照片,每一张背面都有日期,每一张都在记录著她的日常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。
愤怒?委屈?还是……某种不该有的期待?
她没有回头,没有说话,只是迈开步子,走出了那扇门。
身后,傅深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光线里。
程杳连夜把那个箱子封好了。
她找来新的胶带,把箱子上的每一条缝隙都缠得严严实实,然后在托运单上写下傅深的名字和新公司的工位编号。搬运公司的人来取件的时候,她亲眼看著那个箱子被抬上货车,才松了一口气。
翻篇了。
她在心里告诉自己。这件事到此为止。
第二天早上,程杳比平时早到公司半小时。搬迁倒计时只剩四天,她有太多事情要对接——搬家公司、物业、新办公室的布置方案,每一件都需要她经手。忙起来就好了,忙起来就没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。
她刻意绕开了产品部的区域,从另一边的走廊去茶水间。
接水的时候,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。
程杳握著马克杯的手一紧。
傅深走进来,手里拿著一个保温杯。他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,只是径直走向饮水机。
茶水间很小,两个人同时站在里面,空气都变得稀薄。
程杳低著头盯著自己的杯子,假装在认真研究水温。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她斜后方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她该走了。
她刚要转身,余光看见他伸出手,把什么东西放到了她手边的台子上。
是一盒柠檬茶。她喜欢喝的那个牌子,冰的,瓶身上凝著细密的水珠。
程杳愣住了。
等她回过神,傅深已经接完水,转身走出了茶水间。从头到尾,他没说一个字。
她看著那盒柠檬茶,看了很久。
最终她没有拿,匆匆离开茶水间,回到自己的工位。
“程杳!”
刚坐下,周晓萌就端著早餐凑过来,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,“你刚才从茶水间出来脸怎么那么红?遇到谁了?”
“没有。”程杳低头打开电脑,“天太热。”
“热?”周晓萌看了一眼空调出风口,“公司冷气开得像不要钱一样,你跟我说热?”
程杳没说话。
周晓瞇著眼睛看了她几秒,突然把椅子拖到她旁边,压低声音:“不对,你有事。说,什么情况?”
程杳犹豫了一下。
周晓萌是她进公司后最好的朋友,这三年陪她度过了无数个难熬的时刻。可是箱子的事……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“你不说我可生气了啊。”周晓萌威胁道。
程杳深吸一口气,把声音压到最低:“我昨天在仓库发现了一个箱子。”
“嗯哼。”
“里面……有很多照片。”
“什么照片?”
程杳闭了闭眼睛:“我的照片。”
周晓萌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:“你的照片?什么意思?哪个部门的宣传物料?”
“不是。”程杳咬著下唇,“是偷拍的那种。会议上、聚餐时、午休的时候……很多张,每一张背面都写著日期。”
周晓萌的眼睛慢慢睁大了。
“最早的一张,”程杳的声音更低了,“是我入职第一天。”
周晓萌倒吸一口凉气:“谁拍的?”
程杳没有回答。
周晓萌看著她的表情,脑子转得飞快,几秒后脱口而出:“卧槽!傅深?!那个冰山脸?!藏你照片?!这不是言情小说情节吗?”
程杳一把捂住她的嘴:“你小点声!”
周晓萌拉开她的手,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真的是他?傅深?产品部那个傅深?一年到头不怎么说话的那个傅深?”
程杳点点头。
周晓萌消化了好几秒,突然想起什么:“不对啊,他为什么要藏你照片?你们……你们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故事吗?”
程杳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们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三年前,在一起过。”
周晓萌这下彻底呆住了。
“两个月,”程杳说,“很短。后来他提了分手,就没有后来了。”
“他提的?”周晓萌皱眉,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程杳看著电脑屏幕,视线没有焦点,“我问过,他不说。只说不合适。”
周晓萌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不对啊。”
程杳看向她。
“他要是对你没感觉,为什么要藏你照片三年?还每一张都写日期?”周晓萌分析得头头是道,“而且你想想,正常人谁会这么干?这得是多在意一个人,才会连她入职第一天的样子都留下来?”
程杳没说话。
“他当时说什么理由没?”周晓萌追问。
“没有,就说不合适。”
“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
周晓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不对,这不像正常分手啊。要是不喜欢了,直接说不喜欢就行,说什么“不合适”?这种理由最敷衍了。而且你们才在一起两个月,热恋期都还没过,他突然提分手,还什么理由都不给——”
她停下来,看著程杳:“你没觉得奇怪吗?”
程杳愣住。
奇怪吗?
她当然觉得奇怪。可是当年被分手的时候,她太难过了,难过到没有力气去追问。后来他们成了同事,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,她只能假装一切都过去了。假装久了,她就真的以为自己接受了这个结果。
可是现在……
“我觉得这里面有事。”周晓萌笃定地说,“你要不要问问他?”
程杳摇头:“都三年了,有什么好问的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程杳转过头继续看电脑,“箱子我已经托运了,这件事翻篇了。”
周晓萌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:“行吧,你自己想清楚就好。不过——”她站起身,凑到程杳耳边,“他要是真对你没意思,不可能藏你照片三年。你好好想想。”
程杳没有回答。
一整天,她都在用工作麻痹自己。联系搬家公司确认时间,统计各部门的纸箱需求,对接新办公室的网络布线方案。她让自己忙得团团转,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个箱子、那些照片、还有那句话。
有些话,三年前没说出口,现在,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。
她不要去想。
下班的时候,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程杳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却发现自己工位上多了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。
她打开。
里面是厚厚一沓A4纸,每一页都是搬迁过程中需要注意的事项——哪家供应商的设备容易损坏需要轻拿轻放,哪个部门的档案最重需要多安排人手,甚至连茶水间那些容易打碎的马克杯该怎么打包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每一条都和她这几天的工作有关。
每一条的笔迹她都认识。
翻到最后一页,底部写著一行小字:
箱子里的东西我已经整理好。那封信,留给未来的你。
程杳盯著那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封信。
她想起那个牛皮纸信封,想起信封上那五个字——给未来的你。
里面写的是什么?
程杳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那封信,留给未来的你。
未来的你。她算未来的你吗?如果是,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?如果不是,那个“你”又是谁?
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知道答案。
但最终她还是把文件夹收进了抽屉,没有回复,没有问。关上抽屉的时候她告诉自己,这样是对的。过去的就让它过去,那封信不管是写给谁的,都不该是她来打开。
接下来几天,搬迁工作进入高峰期。
程杳忙得脚不沾地。各部门的纸箱需求又变了,搬家公司临时调整时间,新办公室的物业突然说消防验收需要补材料——所有问题最后都落到她头上。她抱著资料夹在办公室里跑来跑去,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。
奇怪的是,每次她遇到麻烦,傅深都会出现。
周二下午,她一个人搬那一箱报废的显示器。箱子比她预想的重得多,她刚弯腰去抬,手还没碰到箱子,就被人接过去了。
傅深站在她旁边,什么都没说,直接把箱子搬到了指定位置。
等她回过神要说谢谢,他已经走了。
周三中午,她忙得忘了吃饭。下午一点多肚子饿得难受,才发现桌上放著一个盒饭,还是热的。旁边的同事说:“哦,刚才傅总监路过放的,说你早上帮他们部门订纸箱辛苦了。”
她打开盒饭,里面是红烧肉,她喜欢吃的那种。
周四晚上,她加班整理最后的清单。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,只有她的工位还亮著灯。九点多的时候,她起身去接水,经过产品部区域,发现傅深的工位也亮著灯。
他坐在那里对著电脑,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
他看到她的时候,只是点了点头,又低头继续工作。
程杳接完水回到座位上,发现自己居然有点……安心。
这个认知让她害怕。
她不断提醒自己:是他提的分手,是他说不合适,是他在这三年里假装不认识她。不要重蹈覆辙,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,不要再给自己机会受伤。
可是那些照片,那些日期,那句话,那份清单……
还有他每次出现时的眼神。
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普通同事。
周五晚上,搬迁前的最后一个周末。
程杳加班到很晚。所有东西都打包好了,她需要最后确认一遍每个箱子的标签是否完整。做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,她揉著酸痛的肩膀走出公司大门,才发现下雨了。
雨很大,哗啦啦地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水雾。
她站在门口的屋簷下,掏出手机准备叫车。软件刚打开,一辆黑色的车从雨幕里驶过来,停在她面前。
车窗摇下来。
傅深坐在驾驶座上,侧过脸看著她。
“上车,”他说,“我送你。”
程杳下意识想拒绝:“不用,我叫车就行——”
“不是特意等你,”他打断她,声音平静,“我也刚下班。”
程杳看向他的头发。
是湿的,发梢还在滴水。
她再看向车顶,雨水顺著车身往下流,显然停在这里不止一两分钟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雨越下越大,叫车软件上显示排队三十多位。她犹豫了几秒,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。
车里很暖和,有淡淡的柠檬香,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傅深没说话,只是默默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,然后启动车子。
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,发出规律的声响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和雨刷器的声音。程杳看著窗外模糊的街灯,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。
她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那天的柠檬茶,”傅深突然开口,“你没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