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同时走向回收处,并肩走了几步。
许砚加快脚步,他也加快。
她放慢,他也放慢。
许砚停下,转头看他:“周总监,你到底想干嘛?”
周衍看著她,眼神很专注:“走路。”
“……”
她转身就走。
身后,赵蕾小跑著追上来,压低声音:“什么情况?他是不是在追你?”
许砚没说话。
周四下午,会议室。
许砚进去的时候,里面只有周衍一个人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,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在他侧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听到开门声,他抬头。
又是那种眼神。
专注的,直接的,让她无处可逃的。
许砚走到会议桌另一侧,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。
其他人陆续进来,会议开始。
整个会开下来,许砚没有看他一眼。
但她知道,他一直都在看她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皮肤上,不重,但无法忽略。
会议结束,她第一个站起来,第一个走出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:
“许砚。”
她顿了顿,没回头。
“明天聚餐,你也去吧?”
许砚皱眉。公司周五的聚餐,她本来没打算去。
“不去。”她说完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没声音了。
周五下午,许砚正在整理最后一份文档,眼前突然暗了一下。
她抬头。
周衍站在她工位旁边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几分。他低头看著她,难得地放软了语气:
“许砚,周五的聚餐,我有一个人想带来给你见见。”
许砚看著他,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念头。
带人来给她见?
那个女孩?
她冷笑一声:“你要带你女朋友来向我示威?”
周衍愣了一下,张嘴想说什么。
许砚打断他:“没兴趣。”
她低头,继续看电脑屏幕,手指放在键盘上,准备打字。
周衍没走。
他就站在那儿,隔著她的显示器,看著她。
过了几秒,他的声音传来,固执的,笃定的:
“你一定会有兴趣。”
许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周衍站在那儿,逆著办公室的灯光,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眼睛很亮。
他就那样看著她,像是在等她一个答案。
许砚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她移开视线,重新看向屏幕。
“随便。”她说。
周五下班前半小时,许砚就开始收拾东西。
文档保存,电脑关机,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杯垫上。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,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“你不去聚餐?”赵蕾探头。
“不去。”
“周衍不是说要带人来给你见?”
许砚手上动作顿了顿,然后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笔筒:“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赵蕾看著她,叹了口气:“行吧,那你路上小心。”
五点半,许砚揹包下楼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,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。她看著那张脸,想起下午周衍站在她工位旁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一定会有兴趣。”
她有什么兴趣?
看他带著女朋友秀恩爱?
电梯门打开,一楼到了。
她走进大厅,往旋转门的方向去。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,路灯亮起,门口站著几个人,大概是等车的同事。
她没在意,继续往前走。
“许砚!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许砚回头,赵蕾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一把拉住她:“你跑那么快干嘛!”
“下班。”
“外面有人找你!”
许砚皱眉:“谁?”
赵蕾没回答,拽著她往门口走。
许砚被她拉著,穿过大厅,推开玻璃门。门外的冷风扑面而来,她下意识瞇了瞇眼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。
女孩站在路边,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扎著高高的马尾辫。她挽著一个人的胳膊,正踮著脚往这边张望。
那个人是周衍。
许砚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看著那个女孩——团建那天晚上,扑到周衍身上、亲他脸颊的那个女孩。
她站在那儿,和周衍并肩,脸上带著笑。
许砚的第一反应是转身。
她刚往后退了半步,那个女孩突然看到了她。
“砚砚姐!”
清脆的声音穿过人群,准确地落进许砚耳朵里。
许砚愣住。
那个女孩已经松开周衍的胳膊,朝她跑过来。
“砚砚姐!”她跑到许砚面前,眼睛亮亮的,脸上全是笑,“终于见到你啦!”
许砚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,看著眼前这张青春洋溢的脸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女孩也不介意,自来熟地挽住她的胳膊,回头喊了一声:“哥!你快来啊!”
哥?
许砚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周衍站在不远处,手插在裤兜里,看著这边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,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能感觉到他在紧张。
他走过来,在距离她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砚砚姐,”女孩晃了晃许砚的胳膊,“我叫林依依,是周衍的表妹!亲表妹!我妈是他姑姑!”
她说著,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飞快地点开相册,递到许砚面前。
“你看你看,这是我们小时候的照片,这是过年全家福,这是我哥,这是我,这是我爸妈,这是他爸妈……”
许砚低头看著手机屏幕。
照片里,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板著脸站在镜头前,旁边是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男孩是周衍。
女孩是林依依。
后面还有很多张——几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吃年夜饭,周衍和林依依一起拆红包,两个人在雪地里堆雪人……
许砚的手机相册里,也有类似的照片。
和她表妹的。
她慢慢抬起头,看向周衍。
他站在那儿,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清冷,没有试探,没有压抑,只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——小心翼翼。
像是在等她反应。
许砚突然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不是那种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空白,而是信息太多、太快、太密集,一下子涌进来,把所有的认知都冲垮了。
表妹。
不是女朋友。
是表妹。
那天晚上扑过来的那个女孩,是他表妹。
那个亲吻,是表妹对表哥的亲吻。
他没有否认,是因为根本没想过需要否认。
而她——
许砚想起这一个月来的一切。
想起那杯被扔进垃圾桶的咖啡,想起那句“我怕有人误会”,想起她一次次冷漠地转身离开,想起她在计程车后座对自己说“他的好不是对你一个人的”。
想起他淋著雨把伞塞进她手里,想起他在梧桐树下远远看著她上车,想起那盒润喉糖、那个可颂、那杯“冰的”的咖啡。
他一直在靠近。
她一直在推开。
因为她以为——
许砚的眼眶突然就红了。
没有预兆,没有酝酿,就那么一下子,眼泪涌上来,视线模糊了。
她咬住嘴唇,想把眼泪憋回去。
但憋不回去。
林依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著慌张:“砚砚姐?你怎么哭了?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?”
许砚摇头,想说没有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只能站在那儿,眼泪不停地流。
周围有人在看,有同事路过,窃窃私语。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,也看不见他们的表情。
她只看见周衍走过来。
他挡在她和人群之间,用身体隔开那些好奇的目光。他低头看她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:
“许砚。”
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著他。
他站在那儿,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他说:
“现在,可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了吗?”
咖啡厅在公司附近,步行五分钟。
林依依很识趣,把人带到地方就说约了同学吃饭,一溜烟跑了。跑之前还冲周衍挤了挤眼睛,用嘴型说了句“加油”。
许砚没看见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著一杯热拿铁,是她平时常点的。不知道是周衍帮她点的,还是林依依。
她没喝,只是看著杯子发呆。
眼眶还有一点红,刚才哭过的痕迹没完全消下去。她出来前在洗手间补了妆,但眼睛骗不了人。
周衍坐在她对面。
他也点了一杯咖啡,黑咖啡,一口没动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,有人在等红绿灯,有人在遛狗,有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去。咖啡厅里放著轻音乐,钢琴曲,叫不出名字。
许砚盯著咖啡杯里的奶泡,看著它一点一点塌下去。
“许砚。”
周衍先开口。
她抬头。
他看著她,眼神很平静,但坐姿有点僵硬——背挺得太直了,肩膀也不够放松。认识两年,她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。
像是在紧张。
“依依是我表妹,”他说,“亲表妹。我姑姑的女儿,从小在我家长大,跟亲妹妹一样。”
许砚没说话。
“那天团建,她说来接我,我不知道她会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扑上来。也不知道她会亲我。”
许砚低下头,继续看那杯咖啡。
“她从小就这样,习惯了,我也习惯了。所以当时没觉得需要解释,”他看著她,“我没想到会有人误会。”
许砚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摩挲。
“现在,轮到我问你了。”
她抬头。
周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很专注。
“你说的‘女朋友’,就是指她?”
许砚顿了顿,点头。
“所以你这段时间躲著我,”他的声音放轻,“是因为这个?”
她又点头。
周衍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靠进椅背,轻轻呼出一口气,像是某种长久以来的困惑终于得到了解答。
“我以为……”他看著她,“我以为你只是单纯地讨厌我。”
许砚愣了一下。
单纯地讨厌他?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解释?”她问。
周衍看著她,认真地说:“因为我刚知道你是怎么想的。”
许砚没说话。
“你那段时间根本不理我,”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话里带著一点无奈,“开会躲著我,走路躲著我,我给你发好友申请你也不通过。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,只知道你比之前更不想看到我。”
许砚想起那条一直躺在她手机里的好友申请。
灰色头像,两个字:周衍。
她一直没点。
“我以为……”她开口,又停住。
“你以为什么?”
她看著他,想起这段时间的纠结和挣扎,想起那些夜里反反复复的自我说服,想起那句“他的好不是对你一个人的”。
“我以为你在耍我。”她说。
周衍皱眉:“耍你?”
“有女朋友,还对别人好,”许砚的声音有点涩,“那不是耍人是什么?”
周衍看著她,很久没说话。
咖啡厅的音乐换了一首,还是钢琴曲,节奏慢了一些。
然后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许砚。”
他叫她名字的时候,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。更沉,更认真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。
她看著他。
“我接下来说的话,你可能不相信,”他一字一顿,“但我希望你能听完。”
许砚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。
她没说话,只是看著他。
周衍的手放在桌上,握著那杯黑咖啡。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此刻微微收紧。
“团建申请和你一组,”他说,“是故意的。”
许砚愣住。
“当时王总在群里发分组意愿表,让大家自己填。我填的时候看到你的名字后面还没人,就填进去了。”
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周衍继续说:“工作上和你竞争,很多时候也是故意的。”
他的目光直视著她,没有任何躲闪。
“上半年那个项目,我知道你熬了三个通宵,也知道你的方案确实好。但我不抢,那个资源就会给别的部门,到时候你更难做。”
许砚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还有上个月的对接会,我说你们需求不明确,”他顿了顿,“是因为想让你多说几句。”
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咚,咚,咚。
“开会的时候,你认真说话的样子,”周衍的声音低下来,“很好看。”
许砚的脸颊开始发烫。
她下意识想低头,但他的目光像有重量,压著她不让她躲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近一个讨厌我的人,”他说,“只能用这种笨办法。”
笨办法。
故意竞争。
故意制造摩擦。
故意让她看见他。
许砚的脑子有点乱,像是有很多东西同时在翻涌,抓不住,理不清。
“那天在高台上,”周衍的声音继续,“看你站在上面,那么高,风那么大,你闭著眼睛在那儿发抖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比自己掉下去还紧张。”
许砚想起那天下午,想起那个瞬间——她闭著眼往后倒,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,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,别怕,我在。
她以为那是游戏。
是客套。
是工作需要的配合。
“那句‘别怕,我在’,”周衍看著她,眼神很深,“不是游戏,是真心话。”
咖啡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。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,路灯亮起一串,像星星落在街道两旁。
许砚坐在那儿,看著对面的人。
他说完这些就没再开口,只是安静地等她的反应。
眼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,许砚不知道。
她只是坐在那儿,看著对面的人,听著那些话,然后视线就模糊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。
是无声的,一滴一滴往下落的那种。
她甚至没感觉到自己在哭,直到有一滴泪滑到嘴角,咸咸的。
周衍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她接过,按在眼睛上,没说话。
他也没说话,就那么安静地等著。
咖啡厅里有人经过他们的桌子,脚步声轻轻的,很快远去。窗外的街道上,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,车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
许砚把纸巾放下来,眼睛还是红的,但眼泪止住了。
她看著周衍。
他就坐在那儿,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,只是看著她,像是在等她准备好。
“周衍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他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。脑子里太乱了,像是有很多声音同时在响——他说的那些话,过去两年里的每一次交锋,团建那天那个怀抱,还有这段时间她对自己说的那些“清醒一点”。
她需要时间把这些东西理清楚。
“我知道你说的这些……”她顿了顿,找合适的词,“太突然了。我一直以来都以为你讨厌我,我也一直告诉自己我讨厌你。现在你跟我说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周衍点头。
“我需要想一想。”她说。
他又点头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平静:“好。”
许砚看著他。
“我等。”他说,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,“从你讨厌我的时候就开始等了,不差这几天。”
许砚的心又漏跳了一拍。
这个人……
她低下头,看著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,没说话。
周衍起身去买单。
回来的时候,他手里拎著一个小纸袋,放在她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许砚抬头。
“草莓慕斯,”他说,“刚才路过那家店,顺便买的。”
许砚看著那个纸袋,认出上面印著的Logo——就是陈述上次给她带的那家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上次会议,他给你带的,你说喜欢。”周衍的声音很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许砚没说话。
她想起那天的会议,周衍站在投影幕前讲方案,目光却落在她手边那个还没拆开的草莓慕斯上。
他当时就记住了。
从咖啡厅到许砚住的小区,走路十分钟。
周衍说送她,她没拒绝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,隔著大概半臂的距离。十一月底的夜风已经很凉,她把羽绒服裹紧,手插在口袋里。
一路上没说什么话。
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。不是尴尬的、充满隔阂的沉默,而是……某种正在慢慢消融的东西。
走到小区门口,许砚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周衍也停下来,看了一眼小区里面的方向,然后转向她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说。
许砚点头,转身往里走。
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,回头。
周衍还站在那儿,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许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。
最后她只是说:“你回去吧,外面冷。”
周衍点头。
但她刚转过身,就感觉身后的人走近了。
然后她被揽进一个怀抱。
很短。
大概只有两秒。
那股檀香味包裹住她,温热的,带著他身上的温度。他的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肩,又很快放开。
许砚愣在那儿。
周衍已经退后一步,站在原处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他的耳朵尖有点红。
“上去吧,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一点,“早点睡。别想太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跟随你的心。”
许砚看著他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她没说话,转身走进小区。
走出十几步,她忍不住回头。
他还站在那儿,看著她的方向。看到她回头,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许砚加快脚步,走进单元门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眼眶还红著,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。
她想起刚才那个拥抱。
两秒。
檀香味。
还有他那句“跟随你的心”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出来,掏钥匙,开门,进屋。
脱掉羽绒服挂好,换了拖鞋,走进卧室。
她往床上一躺,盯著天花板。
过了几秒,她翻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是她平时用的洗衣液的味道。
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她好像闻到了别的——
檀香味。
许砚把脸埋在枕头里,没动。
过了很久,她翻身过来,拿起手机。
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消息。
她点开。
头像不再是系统默认的灰色,换成了一张照片——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,橘色的,眯著眼睛。
备注:周衍。
消息内容只有两个字:
“晚安,砚砚。”
许砚盯著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从许砚到砚砚。
周一早上,许砚站在衣柜前,比平时多花了十分钟。
最后她选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,搭配浅灰色的呢子外套。对著镜子照了照,把头发放下来,又觉得不对,重新扎起来。扎起来又觉得太正式,再次放下。
手机响了。
赵蕾发来语音:“到哪儿了?今天堵车,我可能要晚十分钟。”
许砚回了一个“嗯”,然后继续对著镜子发呆。
最后她保持原样——头发披著,米白毛衣,灰外套。
出门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手机。
没有新消息。
昨晚那句“晚安,砚砚”还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。她没回,不知道回什么。
但那两个字她看了很多遍。
电梯里人不多,三三两两站著。许砚靠在角落,看著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
“叮”——6楼,门打开,有人进来。
檀香味。
她没抬头,但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——背脊微微绷直了。
周衍走进来,站在她斜前方。
隔著两个人的距离。
电梯继续上升。
许砚看著他的后脑勺,看著他灰色外套的肩线,看著他垂在身侧的手。
他好像也绷著。
然后他微微侧头,视线往后扫了一眼。
许砚的目光和他撞个正著。
一秒。
也许不到一秒。
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。
电梯里很安静,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嗡声。
许砚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热。
10楼到了。
门打开,她走出去,没有回头。但她知道他跟在后面,因为那股檀香味一直若隐若现。
走到转角处,她忍不住用余光往后瞥。
周衍站在电梯口,正看著她这个方向。
和那天一模一样的位置。
但这一次,他笑了。
很浅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。
然后他转身,往技术部的方向走了。
许砚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心跳有点快。
上午十点,项目推进会。
许砚到的时候,会议室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她扫了一眼,周衍还没来。
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资料拿出来。
旁边的椅子被拉开,赵蕾挤过来,凑到她耳边小声说:“你今天怎么回事?”
许砚没抬头:“什么怎么回事。”
“说不上来,”赵蕾打量她,“感觉……不太一样。”
许砚翻资料的手顿了顿。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。
周衍走进来。
他今天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衬衣,外面是灰色的毛衣开衫,比平时看起来柔和很多。他进来后环顾一圈,目光在某个方向停了一下。
许砚低头看资料。
等她再抬头,周衍已经在会议桌对面坐下——正对著她的位置。
会议开始。
许砚汇报项目的最新进度,一条一条讲,语速平稳,逻辑清晰。讲到一半,她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影屏幕,偶尔低头翻资料。
有一次抬头的时候,她发现周衍在看她。
不是那种扫一眼的看,是那种专注的、安静的、好像她讲的内容很有意思的那种看。
她顿了顿,继续讲。
后面轮到技术部发言,周衍站起来,走到投影幕前。
他开始讲技术层面的对接方案,声音不高不低,条理清晰。许砚低头记笔记,记著记著,笔停了。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他讲话的时候偶尔会做手势,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。他讲到关键处会顿一顿,目光扫过会议室,确认大家听懂了。
扫过她的时候,他顿了顿。
然后继续讲。
许砚发现自己听进去的内容不多。
她只是在看他的样子。
脚背突然被踢了一下。
许砚回神,低头看桌子底下。赵蕾的脚缩回去,然后她转头,对上赵蕾那张写满“什么情况”的脸。
赵蕾用嘴型问:“有——情——况?”
许砚没理她,继续低头记笔记。
但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。
中午十一点五十,许砚回到工位。
刚坐下,她发现键盘旁边多了一个牛皮纸袋。
她打开,里面是一份午餐——热腾腾的牛肉饭,配著一份蔬菜沙拉,还有一盒草莓酸奶。
纸袋里还有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著:
“别总吃冷三明治。”
字迹是熟悉的。
许砚拿著那张便利贴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她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微信里那个橘猫头像。
“收到了,田螺先生。”
对面秒回:“趁热吃。”
她又看了一眼那盒草莓酸奶,嘴角翘起来。
旁边工位的小李探头:“砚姐,你笑什么呢?”
许砚敛起表情:“没什么。”
她把便利贴小心地收进抽屉里。
下午五点四十,许砚还在处理最后一份文档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点开,是周衍发来的定位。一个公园的名字,离公司不远。
然后是第二条消息:
“愿意和我这个‘死对头’散个步,正式和解吗?”
许砚盯著那句话,看了好几秒。
死对头。
她想起这两年来的每一次交锋,想起会议室里的唇枪舌战,想起电梯里的狭路相逢。
想起他说,那些都是故意的。
只是想让她看见他。
她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六点十分,许砚到公园门口的时候,天边正挂著夕阳。
冬天的夕阳落得早,橘红色的光染了半边天,把云都镀上金边。
周衍站在门口,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,看到她来,眼睛里有了笑意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公园里人不多,偶尔有跑步的人从身边经过,有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夫妻慢慢走过。两个人沿著湖边的小路并肩走著,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许砚揹著一个帆布包,不大,但装了电脑,有点沉。走了一会儿,她换了个肩膀。
周衍伸手,把包带从她肩上拿下来,挂在自己肩上。
许砚愣了一下,看著他。
他没看她,只是继续往前走,像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那个帆布包挂在他身上,和他那件深色的羽绒服一点都不搭。
许砚没忍住,笑了。
周衍转头看她:“笑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