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9章 第 449 章

十一月的郊区,风已经带著寒意。

公司大巴摇晃了一个半小时,许砚靠著车窗假寐,耳朵里塞著耳机,其实没放音乐。隔著玻璃,她能听见后排同事打牌的吵闹声,还有赵蕾那个大嗓门在跟人讨论晚上烧烤吃什么。

她没睁眼,余光却不自觉地往斜后方瞥了一眼。

周衍坐在那里,膝上放著笔记本电脑,萤幕的蓝光映著他的侧脸。他戴著一副细框眼镜,偶尔敲几个字,神情淡漠,仿佛车厢里的喧嚣跟他毫无关系。

许砚收回视线,在心里嗤了一声。

装什么高冷。

技术总监,据说后台很硬,据说上面有人,据说——

“许砚!”

赵蕾一巴掌拍在她肩上,许砚吓得一激灵,耳机都掉了。

“到了到了,发什么呆?”赵蕾挤到她旁边的座位,挤眉弄眼,“看什么呢那么出神?”

“没看什么。”许砚把耳机收起来,起身拿包。

赵蕾顺著她刚才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,又看看她,意味深长地“哦”了一声:“看周衍啊?”

“你眼睛不要可以捐掉。”

“我眼睛好得很,”赵蕾揽著她下车,压低声音,“我跟你说,刚才王总拿著分组名单在那儿笑,一脸奸诈,我感觉没好事。”

许砚没当回事:“团建而已,能有多坏。”

她错了。

半个小时后,她站在户外拓展基地的草坪上,看著王总举著名单,笑得像个弥勒佛。

“第一个项目,信任背摔!”王总环顾四周,“两人一组,轮流上高台,一个倒,一个接。考验的是什么?是信任!是默契!”

许砚低头看自己的鞋尖,希望自己能被隐形。

“许砚!”

点名了。

她抬起头,面无表情。

王总冲她招手,又看向人群另一侧:“周衍!对,就你俩一组!”

周围安静了一秒,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。

许砚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
她看向对面,周衍也正看过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像是确认什么。

“王总,”许砚开口,“我觉得——”

“哎哎哎,不许拒绝啊!”王总打断她,“你俩平时配合最默契了,项目上吵得那么热闹,私下里肯定关系好!互相照顾啊!”

配合最默契。

吵得热闹。

关系好。

许砚想把这几个词摔在王总脸上。

她和周衍的部门上半年抢同一个资源,她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,被他那边用一个“技术层面更优化”的理由直接压了下去。上个月项目对接会,她当著所有人的面质疑他们团队的执行进度,他一句“运营需求没明确”把锅甩回来。

这叫关系好?

“许砚?”

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许砚回头,周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。他已经摘了眼镜,整个人比平时看起来更清冷几分,但语气很平静:“待会你上,我接。”

“不用,”许砚扯了扯嘴角,“我接你吧,我怕你接不住我。”

周衍看著她,没说话。

旁边的同事又开始起哄:“哎哟,这是互相不信任啊!”

“砚姐,周总那身材,接你肯定没问题!”

“就是就是,周总加油!”

许砚懒得再争,转身往高台走。

信任背摔的高台大概一米五,不算太高,但站在上面往下看,底下接人的那一双手就显得有点远。

许砚爬上去,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往下看了一眼,周衍已经站在指定位置,双臂微微张开,抬头看著她。

他身后是草坪,是看热闹的同事,是王总那张笑瞇瞇的脸。

许砚突然有点后悔。

不是因为怕高,是因为她要倒向的人是周衍。

她闭上眼睛,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。底下同事在喊“加油”,赵蕾的声音最响亮。可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膜,听不真切。

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在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冷,还是因为本能对坠落的恐惧。

“许砚。”

一个声音从底下传来,穿透所有嘈杂,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。

她睁开眼。

周衍还保持著那个姿势,但他的眼神变了。刚才的疏离和淡漠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专注和认真。他就那样看著她,一字一顿:

“相信我。”

许砚愣住了。

她想起第一次跟他开会,他坐在会议桌对面,面无表情地反驳她的方案。她想起项目对接的走廊,他从她身边走过,连招呼都没打。她想起无数次电梯里的狭路相逢,两人各自占据一角,像两座互不干扰的冰山。

可是此刻,这个她讨厌了整整一年的人,站在底下,张开双臂,用那种眼神看著她,说,相信我。

“许砚,你倒是倒啊!”底下有人喊。

“就是,再站下去天都黑了!”

“砚姐别怕!”

许砚闭上眼。

她放弃了思考。

身体向后仰去,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心跳在那一秒仿佛静止了。她甚至来不及恐惧,来不及后悔——

她落入一个怀抱。

温暖的,坚实的,带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
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,撞击的钝痛也没有来。她被稳稳地接住了,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被接住一样。

许砚睁开眼。

周衍的脸近在咫尺。

他的额头上有细微的汗,呼吸比平时稍微急促一点,但他的手臂稳稳地托著她,没有任何颤抖。他就那样低头看著她,眼神专注而认真,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。

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,声音低低的,带著安抚的意味:

“别怕,我在。”

许砚的心漏跳了一拍。

周围的同事在鼓掌,在欢呼,赵蕾在喊“砚姐你没事吧”。那些声音重新涌入耳中,可许砚什么都听不进去。

她只闻到那股檀香味。

只看到那双专注看著她的眼睛。

只听到那句低沉的话,在耳边反复回响。

“许砚?”周衍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能起来吗?”

许砚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躺在他怀里。她猛地挣扎著站起来,动作太大,差点又摔倒。周衍伸手扶了她一下,很快放开。

“谢谢。”她听到自己说,声音有点干。

周衍点点头,没说话,转身往高台走去——轮到他上了。

许砚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心跳还没平复下来。

赵蕾跑过来,一把搂住她:“吓死我了!你刚才在上面站那么久,我还以为你要跳下来打周衍呢!”

许砚没接话。

“不过话说回来,”赵蕾压低声音,“周衍刚才看你的那个眼神,啧啧,还挺温柔的。你俩是不是——”

“不是。”许砚打断她。

她转身往人群外走,想去拿瓶水冷静一下。

走到一半,她忍不住回头。

高台上,周衍正在做准备。他没有往下看,只是安静地站著,背脊挺直。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,直接向后倒去。

底下接他的人接住了他,众人又是一阵欢呼。

许砚收回视线,快步走向休息区。

她告诉自己,只是工作。

只是游戏。

只是他刚好接住了她而已。

可是那股檀香味,好像沾在了衣服上,怎么都散不掉。

整个下午,许砚都不太对劲。

不是那种明显的、会被看出来的不对劲。她照常参加接下来的团队游戏,照常配合分组,照常在被队友坑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一句“没关系”。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注意力从来没集中过。

那股檀香味,好像黏在鼻腔里,怎么都散不掉。

游戏间隙,她去休息区拿水,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个念头:周衍用什么牌子的洗衣液?

然后她被呛到了,咳得眼泪都出来。

“没事吧?”旁边有人问。

许砚抬头,是运营部的小张,不是周衍。

她说没事,擦了擦嘴角,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场地另一边瞟。

周衍站在那儿,正跟技术团队的人说话。他侧对著她,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到他偶尔点头,手插在裤兜里,姿态散漫又从容。

像是感应到什么,他突然转过头,朝她这边看过来。

许砚连忙收回视线,假装在整理矿泉水瓶子。

等过了几秒,她再偷看过去,他已经转回去了。

心虚什么?她问自己。

又没做亏心事。

可接下来的游戏,她开始刻意躲著他。分组对抗,她选离他最远的位置。集体拍照,她往人群中间挤,确保他不在自己视线范围内。赵蕾拉著她去跟别组的人聊天,她眼角余光瞥到周衍走过来,立刻说口渴要去喝水。

“你今天是水桶转世?”赵蕾纳闷地看著她第三次往休息区跑。

许砚没解释。

她自己也解释不清楚。

傍晚六点,团建的重头戏开始——农家乐烧烤聚餐。

十几个人围著两张长桌拼起来的大桌子坐下,炭火炉子架在旁边,肉串蔬菜摆了满满当当。王总开了好几瓶啤酒,嚷嚷著今晚不醉不归。

许砚被安排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,左手边是赵蕾,右手边是空著的——本来应该是市场部的人,但那人去上厕所了。

她刚松了口气,眼睁睁看著周衍端著盘子走过来,在空位上坐下。

“这儿有人吗?”他问。

许砚看著他,又看看旁边的空位,想说有,但那个去厕所的同事已经回来了,正往另一头挤。

“……没有。”她说。

周衍点点头,把盘子放下,开始往烤炉上放肉串。

赵蕾在桌子底下踢了许砚一脚。

许砚没理她,专心盯著自己面前的餐盘,好像那上面的花纹突然变得很有意思。

烧烤吃到一半,气氛热闹起来。王总开始组织游戏,输了的喝酒。几轮下来,有人脸红了,有人话多了,有人开始唱歌跑调。

许砚酒量不错,喝了两杯没什么感觉。她低头剥一只烤虾,剥得很慢,剥完也没吃,就放在盘子里。

“许砚。”

她抬头,是对面的同事小李,一脸坏笑。

“你下午不是被周总接住了吗?不得敬人家一杯表示感谢?”

周围几个人立刻开始起哄:“对对对,敬一个!”

“周总可是冒著生命危险接的你啊!”

“就是就是,许砚你别不识好歹!”

许砚捏著那只剥好的虾,顿了顿。

她看向旁边的周衍。他正在喝酒,听到这话,放下酒杯,也看向她。

目光相接。

许砚想起下午那个怀抱,想起那句话,想起那股檀香味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来。

“周总,”她听到自己说,声音意外的平稳,“下午的事,谢了。”

周衍看著她,没说话,也端起酒杯站起身。

周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在看他们。

许砚举起杯子,刚要说点什么场面话——

周衍的手机响了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萤幕,眼神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。那种变化太明显,明显到许砚想假装没看见都不行。
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不是礼貌性的、社交性的那种亮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柔和。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,从清冷疏离变成了……温柔。

“抱歉。”他看向许砚,说了这两个字,然后拿著手机走到一旁。

许砚举著酒杯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

他站在玻璃门边,背对著他们,接起电话。隔著玻璃,能看到他微微低著头,肩膀放松,偶尔点头,偶尔说几句话。

有一个瞬间,他笑了。

不是那种客套的、公式化的笑,是真正的、毫无保留的笑。

许砚的手慢慢放下来。

她把酒杯搁在桌上,坐回去。

“哎,怎么坐下了?”小李还在起哄,“不等他回来啊?”

“等什么等,”赵蕾护犊子似的瞪了小李一眼,“我们砚砚给他敬酒是他的福气,他还跑了,该他自罚三杯!”

众人哄笑,话题很快转移到别的地方。

许砚没参与,低头继续剥那只虾。

剥完,还是没吃。

半小时后,聚餐接近尾声。王总招呼大家收拾东西,准备回住宿的农家院。

许砚站起来,拿了外套往外走。

门口聚集了好几个人,在讨论晚上要不要继续玩牌。她绕过他们,走下台阶,想透口气。

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女孩。

很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著一件浅黄色的羽绒服,扎著高马尾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个大学生。

她正朝这边跑过来。

许砚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,以为她要进屋。

女孩从她身边跑过,直接扑向——

“哥!”

许砚回头。

女孩扑到刚走出门的周衍身上,双臂搂著他的脖子,整个人挂在那儿。周衍下意识扶住她,怕她摔了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问,声音里带著笑意。

“来接你啊!惊不惊喜?”女孩说完,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
很自然的、毫不避讳的亲吻。

周衍没有躲。

他甚至笑了,揽过女孩的肩,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。女孩仰头看他,笑得一脸灿烂。

许砚站在台阶下,手里还攥著那杯酒—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端起来了。

风吹过来,很冷。

同事们陆续走出来,看到这一幕,立刻起哄:

“哟,周衍,这谁啊?”

“女朋友吧?这么漂亮!”

“周衍你藏得够深的啊!”

女孩害羞地笑,往周衍身后躲了躲,没否认。

周衍也没否认。

他只是低头看了女孩一眼,眼神温柔,嘴角还带著笑。

然后他抬头,视线扫过人群。

扫过许砚。

他顿了一下。

许砚和他对视了一秒。

很短,大概就是一眨眼的功夫。

然后她移开视线,转身,把酒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。

“许砚?”赵蕾走过来,“你干嘛呢?走了,上车。”

“嗯。”许砚应了一声。

她跟著赵蕾往停车的地方走,脚步很稳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身后传来同事们的说笑声,有人在问女孩叫什么名字,女孩用甜甜的声音回答。周衍的声音偶尔夹杂其中,低低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

上车的时候,许砚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
赵蕾挤到她旁边:“你怎么跑这么后面来?”

“累。”

“也是,你今天游戏玩得挺拼的。”赵蕾打了个哈欠,“不过话说回来,周衍那女朋友挺好看的啊,难怪他一直单身,原来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。”

许砚没说话,看著窗外。

车子发动,灯光往后退。

她闭上眼睛,靠进座椅里。

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下午那个画面——她从高台上往后倒,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,那个人在她耳边说,别怕,我在。

还有刚才那个画面——女孩扑进他怀里,他低头笑,眼神温柔得像另外一个人。

寒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,冷的。

许砚把外套拢紧,转了个身,面朝车窗。

窗外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
她突然觉得下午那个怀抱,那句“别怕,我在”,那若有若无的檀香味——

像一个巨大的笑话。

许砚是连夜回城的。

她没坐团建结束后的那辆大巴,而是在网上叫了车。赵蕾问她发什么疯,她说头疼,想早点回去休息。

其实不疼。

只是不想再看到那个人。

司机开得很快,高速上一片漆黑,她靠在后座,手机屏幕亮了几次。有赵蕾发的语音,有同事群里的红包,还有一条好友申请。

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,备注只有两个字:周衍。

她盯著那条申请看了三秒。

然后划掉,没通过,也没拒绝。

就让它在那儿待著。

周一早上七点四十,许砚踏进公司大楼。

她换了最职业的一套装束——黑色西装外套,白色衬衣,头发扎起来,露出一对简约的银色耳钉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脚步很快,高跟鞋敲在地砖上,哒哒哒,节奏分明。

团建?什么团建?

不记得了。

电梯门打开,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。她走进去,站在靠门的位置,背对著所有人。

电梯上升,有人在聊天,有人按手机。她盯著跳动的数字,默数:3、4、5——

“叮。”

6楼到了,门打开,她往旁边让了让,等外面的人进来。

脚步声走近。

然后她闻到一股味道。

檀香味。

很淡,但她闻出来了。

许砚下意识绷紧了背脊,但没回头。她保持原来的姿势,盯著电梯门上的倒影。

倒影里,周衍站在她斜后方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手里拿著保温杯。他似乎在看她,又似乎没有。

电梯继续上升。

7、8、9——

没人说话。

许砚的手垂在身侧,握紧,又松开。

10楼到了。

她走出去,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顿。但她知道他在后面,因为那股檀香味一直若有若无地飘著。

走到转角处,她微微侧头,用余光往后瞥了一眼。

周衍站在电梯口,正看著她这个方向。

目光相接,只有零点一秒。

许砚转过头,脚步不停,拐进运营部的办公区。

会议室的白板还没擦。

下午两点,项目对接会。

许砚到的时候,会议室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运营部这边她带头,技术部那边——周衍坐在长桌对面,手里拿著一份打印出来的方案。

她在他对面坐下,隔著整张桌子的距离。

“开始吧。”她说。

技术部的项目经理站起来讲方案,PPT一页一页翻过去。许砚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打印稿,偶尔抬头,偶尔记录,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
讲到第三页的时候,她开口了。

“这里,预算为什么比上个季度高出15%?”

项目经理愣了一下,看向周衍。

周衍没说话,只是看著许砚。

“我问的是数据,”许砚的手指点在纸上,“不是让你看他。”

会议室的气氛瞬间紧绷。

项目经理开始解释,声音有点发紧。许砚听完,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
第五页,她又开口。

“时间节点不合理,按照这个进度,运营端来不及做预热。”

第七页,她皱眉。

“这个技术指标写得太模糊,‘优化’的标准是什么?我要具体的数字。”

第九页——

“这个功能我们之前否过,为什么又拿出来?”

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许砚的声音和翻纸的声响。运营部的人低头不敢说话,技术部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
只有周衍,从头到尾没出声。

他就坐在那儿,看著许砚一条一条地驳,一句一句地问,眼神很专注,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。

许砚感觉到那道目光,但她没抬头。

最后一页翻完,她把打印稿往桌上一放。

“整体来看,这个方案需要大改,”她站起来,“建议技术部重新调研一下需求,下周二之前给第二版。”

说完,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,准备离开。

“许砚。”

周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。

许砚停下脚步,但没回头。

“周总监,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如果是为团建的事道谢,不必了。那是工作。”

顿了顿。

“如果是为项目的事,请发邮件。”

说完,她推开会议室的门,径直走了出去。

走廊上有同事经过,跟她打招呼,她点点头,脚步没停。

一直走到转角处,她才放慢速度。

手心有点潮。

她把手插进口袋,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工位。

下午四点半,许砚从洗手间回来。

走到工位旁边,她顿住了。

桌上放著一杯咖啡。

白色纸杯,是她最常点的那家咖啡馆的Logo。杯子上贴著一张便利贴,黄色的,上面只有两个字。

“冰的。”

许砚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。

字迹很陌生,但笔锋有力,不像女孩子写的。

她下意识环顾四周。格子间里,同事们各自对著电脑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敲键盘,没有人往这边看。

她又看向那杯咖啡。

冰美式,不加糖,少冰。

是她最常点的喝法。

可是这个点,这个写法,这个——

她想起今天是几号。

生理期刚过两天,按理说确实不该喝冰的。

问题是,谁知道?

许砚皱起眉。

她拿起那杯咖啡,隔著纸杯能感觉到凉意。便利贴被她揭下来,捏在手里,纸质很普通,没有任何特别的标记。

她又看了一眼。

然后伸手,把咖啡连同便利贴一起,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。
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旁边工位的小李探出头:“砚姐,你扔什么呢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

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她余光瞥见垃圾桶里那杯咖啡,白色的纸杯斜躺著,隐约能看见杯身上的Logo。

她收回视线,开始回邮件。

五分钟后,她起身去倒水,路过垃圾桶,没有低头。

茶水间里有人在讨论团建的事,说照片洗出来了,说周衍的女朋友真好看,说技术部的人好像心情不太好下午被怼得很惨。

许砚接完水,面无表情地走回去。

经过垃圾桶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回到工位,她打开文档,开始写明天要用的方案。

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哒哒哒,节奏分明。

她没再看那个垃圾桶。

周衍站在茶水间门口,手里握著刚泡好的咖啡。

隔著玻璃,他看见许砚走到工位旁,看见她低头盯著那杯咖啡看了很久,看见她揭下便利贴,看见她把咖啡连同便利贴一起扔进垃圾桶。

然后她坐下去,开始对著电脑打字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他没动。

杯子里的咖啡慢慢变凉,他握著,没喝。

“周总?”有人路过,“站这儿干嘛呢?”

他回过神,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
下午五点四十,技术部内部会议。

周衍坐在会议桌主位,听底下人汇报进度。他听著,偶尔点头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,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不同。

只是在会议结束的时候,他加了一句:“运营那边的对接,以后我来负责。”

项目经理愣了一下:“周总,这点小事不用您——”
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他站起来,拿起笔记本,“散会。”

周二早上,许砚来公司,发现桌上多了一盒润喉糖。

没有任何纸条,没有任何标记,就那么静静地放在键盘旁边。

她看了看四周。

格子间里,同事们陆续到岗,有人跟她打招呼,她点头回应。没人往这边多看。

她拿起那盒糖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

普通药店都能买到的那种,没什么特别。

她想起昨天那杯咖啡,想起便利贴上那两个字——“冰的”。

然后她把糖放回桌上,没拆封,也没扔。

就让它在那儿放著。

上午十点,运营部开周会。

许砚汇报完下周的计划,坐下来听别人讲。会议室门开了一条缝,有人探头进来,是技术部的实习生。

“那个……许砚姐,周总让我问一下,下午的对接会三点可以吗?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,所有人都看向许砚。

许砚没抬头,翻著手里的资料:“可以。”

实习生松了口气,正要走,许砚又加了一句:

“让他发邮件确认,走正式流程。”

实习生愣了一下,连忙点头:“好的好的,我转告他。”

门关上。

旁边的赵蕾凑过来,小声说:“你让人家发邮件?就改个时间的事儿,微信说一声不就行了?”

许砚抬起头,看著投影屏幕:“工作上的事,走邮件正规。”

赵蕾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
下午两点五十,许砚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。

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打开电脑,调出准备好的资料。

三点整,会议室的门推开。

周衍走进来,手里拿著笔记本,身后没有别人。

许砚看了一眼他身后,又收回视线。

“就你一个人?”她问。

“嗯,”他在她对面坐下,“今天主要是确认需求,我来就行。”

许砚没说话,把电脑屏幕转向他,开始讲。

她讲得很专业,语速适中,条理清晰,每一个需求点都列得明明白白。周衍听著,偶尔记录,偶尔点头,全程没有打断。

半小时后,她讲完。

“有问题吗?”她问。

周衍看著她,顿了顿:“没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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