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寒看著那个笑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姜予敛住笑,低头吃饭。
裴寒也继续吃。
两人没有说话,但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。不是尴尬,不是试探,而是一种奇怪的安稳。
吃到一半,姜予开口:“那个方案,我看到了。”
裴寒抬头。
姜予没看他,只是看著碗里的饭:“做得不错。刘组长不用,是他的问题。”
裴寒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怎么看到的?”
姜予没回答。
裴寒看著她,忽然明白了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姜予没说话。
吃完饭,两人一起走出餐厅。
门口,姜予停下来,看著他。
“裴寒。”
裴寒看著她。
姜予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:“再坚持一下。”
裴寒看著她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那天之后,裴寒发现自己的桌上偶尔会多出一些东西。
一杯咖啡,一份三明治,一盒切好的水果。
没有人说是谁放的。
但他知道。
一个大雨天。
裴寒加班到深夜,十一点半才关掉电脑。
走到楼下,他才发现外面下著大雨。
他站在门厅里,看著外面倾盆而下的雨帘,拿出手机准备叫车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雨里站著一个人。
撑著一把黑色的伞,穿著一件浅灰色的风衣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
姜予。
裴寒收起手机,走过去。
姜予看到他,把伞往前递了递。
“我路过。”
裴寒看著她。
她的头发湿了几缕,贴在脸颊上。鞋子上溅了泥点,风衣下摆也在滴水。
路过?
裴寒没有拆穿。
他接过伞,撑在两人头顶。
“走吧,送你到车库。”
姜予没说话,和他一起走进雨里。
雨很大,砸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响声。伞不大,两个人挤在一起,肩膀偶尔碰到一起。
姜予没有躲开。
裴寒也没有说话。
他们就这样并肩走著,穿过雨幕,穿过路灯投下的昏黄光影。
车库在五十米外。
但那五十米,像是走了很久很久。
到了车库门口,姜予停下脚步。
“我车就在里面。”
裴寒点点头,把伞递还给她。
姜予接过伞,看著他。
他的肩膀湿了一大片,那是刚才撑伞的时候,一直往她这边倾斜的结果。
姜予看著那片湿迹,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她开口:“裴寒。”
裴寒看著她。
姜予迎上他的目光,声音很轻。
“你知道吗,我这辈子,没见过几个人像你这样。”
裴寒等著她继续。
姜予却没有再说下去。
她只是转身,走进车库。
走出几步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明天开始,中午一起吃饭。”
说完,她继续往前走。
裴寒站在雨中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库深处。
雨水顺著他的头发往下流,但他感觉不到。
他只感觉到胸口那个地方,暖得不像话。
拿出手机,他给姜予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姜予,你知道吗,我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收回口袋,准备跑回门厅。
手机震了。
他拿出来看。
“但?”
裴寒看著那个“但”字,笑了。
他打字:“但也没这么踏实过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收起来,大步跑向门厅。
身后,雨还在哗哗地下著。
但他觉得,这场雨,下得真好。
周一早晨的晨会,气氛比往常更沉闷。
海外市场总监陈锐走进会议室时,脸色难看得像一夜没睡。他在主位坐下,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扔,开口就是一句:“欧洲那边的谈判,黄了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陈锐继续说,声音里压著火:“施耐德集团上周五发来邮件,说我们最新版的合作方案不符合他们的要求。如果一周之内拿不出新方案,合作终止。”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施耐德集团是远舟在欧洲最大的合作方,双方合作了五年,每年贡献的利润占海外市场的四成。如果这个项目黄了,不仅今年的业绩完不成,明年的战略布局也会受影响。
“陈总,”有人小心翼翼地问,“他们具体是什么要求?”
陈锐把邮件投影到萤幕上。
满屏的英文,密密麻麻。姜予坐在角落里,快速扫了一遍——技术标准、交付周期、价格条款、售后服务,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,每一项都比原来的方案苛刻得多。
“看到了吗?”陈锐的声音沉下来,“这不是谈判,这是要挟。他们知道我们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多少,知道我们离不开这个合作。所以他们坐地起价,逼我们让步。”
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。
没人说话。
陈锐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:“谁能接?”
低下头的人更多了。
这个项目太复杂了。涉及技术、法务、商务多个层面,要在七天内拿出一套新方案,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更何况,如果搞砸了,这个锅谁背得起?
陈锐等了十秒,没人吭声。
他正要开口骂人,一个声音从会议桌中段传来。
“我来。”
全场的目光刷地转过去。
裴寒坐在那里,手里拿著笔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有人忍不住开口:“你?一个新人,懂什么?”
裴寒没理他,只是看著陈锐:“陈总,我来试试。”
陈锐看著他,眼神里带著审视:“你知道这个项目有多复杂吗?”
裴寒点头:“我看过资料。”
“七天时间,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裴寒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我可以试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。
有人低声说:“这不是找死吗?”
另一个人接话:“他想出风头想疯了吧?”
陈锐沉默了几秒,然后摆了摆手:“行,你来。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说。做不成,后果自负。”
裴寒点头:“明白。”
散会后,姜予在走廊上叫住他。
裴寒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姜予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压低声音:“你知道那个项目有多少人做过吗?前前后后换了三批人,都没搞定。”
裴寒看著她:“知道。”
姜予皱眉:“那你还接?”
裴寒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因为总得有人接。”
姜予看著他,没说话。
裴寒轻轻笑了笑: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姜予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很久没有动。
接下来五天,裴寒没回过家。
他把办公室的沙发当床,吃住都在公司。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,醒来就是看资料、打电话、写方案。
调阅了过去三年所有相关资料——合同文本、往来邮件、会议记录,一页一页翻过去,用萤光笔标出重点,用便利贴写满注解。
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脉——在华远时积累的欧洲关系,以前合作过的客户,甚至找到了施耐德集团前员工,旁敲侧击打听对方的底线和需求。
第三天晚上,姜予来了。
她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,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裴寒趴在桌上,对这一堆资料,头都没抬。
姜予走过去,把保温袋放在他手边。
“还活著吗?”
裴寒抬起头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,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渣,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。
但看到她的瞬间,他笑了。
“活著。”
姜予没说话,打开保温袋,拿出几个保温盒。
红烧肉、炒青菜、米饭,还有一碗热汤。
“吃。”
裴寒看著那些菜,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拿起筷子,开始吃。
姜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看著他。
他吃得很快,像是真的饿坏了。但动作还算斯文,没有发出声音。
吃到一半,他停下来,抬起头看著她。
“你爸知道吗?”
姜予没回答。
裴寒看著她,忽然明白了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。
吃完饭,姜予收拾好保温盒,站起来。
“明天晚上我还有事,不一定能来。”
裴寒看著她:“不用来,我自己能解决。”
姜予没说话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别死扛。有问题打电话。”
门关上。
裴寒坐在原位,看著那扇门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看资料。
第五天深夜。
凌晨两点,裴寒终于敲完了方案的最后一个字。
他把文件保存,发给陈锐,然后趴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
只是想休息一下。
但他太累了,累到一闭眼就睡著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极了,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姜建国站在门口,看著趴在桌上睡著的那个人。
他走进来,脚步很轻。
办公桌上摊满了资料,每一页都有萤光笔的痕迹,每一份文件上都贴满了便利贴。旁边的垃圾桶里堆满了速溶咖啡的包装袋和矿泉水瓶。
姜建国的目光落在电脑旁边。
那里放著一个相框。
照片上,两个人站在高空断桥上,背景是蓝天白云。姜予笑得很少见的那么开心,裴寒站在她旁边,正转头看著她。
姜建国盯著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裴寒脸上。
他睡得很沉,眉头微微皱著,像是做梦都在想方案的事。
姜建国沉默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,他对门外的秘书轻声说:“明天早上,让他来找我。”
秘书点头:“是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办公室里,裴寒还在睡。
他不知道,刚才有人来过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海外项目专题会。
陈锐走进会议室的时候,脸上难得带著笑。
“施耐德那边回复了。”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,“新方案通过了。”
全场哗然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怎么可能?七天就搞定了?”
陈锐看向裴寒:“裴寒,你来跟大家说说。”
裴寒站起来,走到投影幕前。
他的黑眼圈很重,声音也有些沙哑,但他的逻辑依然清晰,条理依然分明。
他把方案的思路、重点、关键突破点一一讲解,没有多余的废话,没有炫耀,只是在陈述事实。
讲完之后,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有人开始鼓掌。
一个人,两个人,三个人——
越来越多的掌声响起来。
那些前几天还在背后嘲笑他的人,现在也在鼓掌。
裴寒站在台上,看著那些面孔,脸上没有太多表情。
但他看到了角落里的姜予。
她坐在那里,没有鼓掌,只是看著他。
眼里有一道光。
是他从未见过的光。
会议结束后,陈锐叫住他:“裴寒,董事长让你过去一趟。”
裴寒愣了一下。
姜建国的办公室在三十八楼。
裴寒敲门进去的时候,姜建国正在看文件。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裴寒坐下。
姜建国看著他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:“方案我看了。做得不错。”
裴寒点头:“谢谢姜董。”
姜建国靠著椅背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裴寒摇头。
姜建国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著他。
“姜予她妈,当年也是做项目的。有一次遇到一个大麻烦,所有人都说不行,她一个人扛下来,七天七夜没睡觉。”
裴寒静静听著。
姜建国转过身,看著他。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能做成吗?”
裴寒想了想:“因为她不想让您失望?”
姜建国摇头。
“因为她想证明,她配得上我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姜建国走回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小子,我今天叫你来,是想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裴寒看著他。
姜建国的声音沉沉的:“你配得上她。”
裴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姜建国继续说:“不是因为这个项目,是因为你这段时间的表现。被人嘲讽不辩解,被人排挤不抱怨,被为难的时候不后退。这些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晚上来家里吃饭。姜予她妈想见你。”
裴寒愣住了。
过了几秒,他才反应过来:“好、好的。谢谢姜董。”
姜建国摆了摆手:“出去吧。”
裴寒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身后传来姜建国的声音:“小子。”
裴寒回头。
姜建国看著他,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。
“别让她失望。”
裴寒郑重地点头:“不会。”
门关上。
裴寒站在走廊里,深呼吸了好几下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给姜予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你爸说晚上去你家吃饭。”
回复来得很快。
“我知道。我在楼下等你。”
裴寒看著那行字,忍不住笑了。
他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
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他的心也跟著跳。
一楼到了。
电梯门打开,姜予站在门口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,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下来,比平时柔和了很多。
裴寒看著她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姜予也没说话。
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姜予转身往外走:“走吧,车在外面。”
裴寒跟上她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:“姜予。”
姜予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裴寒迎上她的目光,声音很轻。
“我会让你爸放心的。”
姜予看著他,嘴角轻轻动了动。
那是一个笑容。
很浅,但很真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裴寒看著她的背影,大步跟上去。
门外,夕阳正好。
金色的光洒在两人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那顿晚饭之后,裴寒追姜予的事,成了远舟集团半公开的秘密。
没有人明说,但所有人都看得见。
每天早上七点半,他准时出现在集团楼下的便利店,买一杯热牛奶,一个三明治,然后站在门口等著。姜予八点左右到,他什么都不说,只是把东西递过去,然后转身去自己那栋楼上班。
中午,他会出现在集团餐厅,端著餐盘坐在角落。如果姜予来吃饭,他就远远看著;如果她不来,他就一个人吃完离开。
晚上下班,他会在她楼下等著。不一定能见到面,有时候她加班,有时候她有应酬,他就那么站著,等到**点,确定她不会出来了,才离开。
陈序来找过他一次,看到他站在风里,目瞪口呆。
“裴总,您这是干嘛呢?追人也不是这么追的啊。”
裴寒没理他。
陈序叹了口气,拿出手机给他看:“您知道姜予怎么说吗?”
裴寒看了一眼。
是姜予的朋友圈,配图是一杯放在桌上的热牛奶。
文字只有三个字:“每天都有。”
裴寒看著那三个字,嘴角慢慢扬起来。
陈序一脸无语:“您还笑得出来?这都一个月了,您连句话都跟她说不上——”
裴寒打断他:“她没删我微信。”
陈序愣住。
“也没拉黑我。”裴寒把手机还给他,“这就够了。”
陈序看著他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裴总,您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裴寒没说话。
他以前确实不是这样的。
以前的他,做事讲效率,追人讲策略。一个月没有任何进展的事,他绝对不会做。
但现在不一样。
现在他做的这些事,没有任何算计,没有任何目的。
只是想让她知道,他在。
仅此而已。
那天晚上,陈序来找姜予。
姜予刚开完会,看到陈序站在会议室门口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陈序走进来,关上门,看著她。
“姜予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姜予看著他,没说话。
陈序深吸一口气,开口说:“我知道我不该来,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。”
“裴寒这一个月做的事,你都看到了。但有些事,你没看到。”
姜予静静听著。
陈序继续说:“他刚来远舟那会儿,每天晚上加班到凌晨,不是因为工作多,是因为睡不著。他办公室抽屉里,藏著你画的那些牛奶盒,一个都没扔。他手机里有一个文件夹,全是你的照片——不是偷拍的,是公司活动时拍的,你把头转向一边的,你低著头看资料的,你站在台上领奖的。”
姜予的眼神动了动。
陈序的声音有些哑:“最严重的那段时间,他每天晚上对著年会视频发呆。就是你在华远年会上拒绝他的那段,他反反复复地看。我问他看什么,他说他在想,如果那天他没有算计你,换一种方式认识你,结果会不会不一样。”
姜予垂下眼帘,没有说话。
陈序看著她,叹了口气。
“姜予,我不是来帮他说好话的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他是真的。从头到尾,都是真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姜予一个人。
她站在窗边,看著外面的夜色,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拿出手机,点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
聊天记录还停在三天前,他发的“晚安”,她没回。
她打了一个字,又删掉。
又打了一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她什么都没发,把手机收起来,走出会议室。
又是一个加班夜。
姜予关掉电脑的时候,已经十一点了。
她拎起包,走出办公室,按了电梯。
电梯一层层往下,数字一格一格跳动。
她看著那些数字,脑子里全是陈序说的话。
“他办公室抽屉里,藏著你画的那些牛奶盒,一个都没扔。”
“他每天晚上对著年会视频发呆。”
“他在想,如果那天他没有算计你,换一种方式认识你,结果会不会不一样。”
电梯门打开。
姜予走出去,穿过大厅,推开玻璃门。
夜风吹过来,带著初冬的凉意。
她下意识往便利店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裴寒站在便利店门口,手里拿著一盒关东煮。
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副总裁,倒像一个等著约会的毛头小伙。
看到她出来,他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。
姜予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裴寒走到她面前,把那盒关东煮递过来。
“还热著。”
姜予低头看了一眼。
盒子里装著几串鱼丸、萝卜、豆腐串,冒著袅袅的热气。
她没有接。
裴寒的手停在半空中,过了几秒,慢慢放下来。
他看著她,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“姜予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,但很稳。
“我知道我没资格问这个问题。年会那天,我算计过你。后来那几个月,我试探过你。你有无数个理由不相信我,也有无数个理由拒绝我。”
姜予静静听著。
裴寒继续说:“但这一个月,我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如果重来一次,换一种方式,不用算计,不用试探,就像一个普通人认识另一个普通人那样——”
他的声音轻下来。
“我有没有机会?”
便利店里的灯光照过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。街上偶尔有车驶过,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。
裴寒站在那里,手里拿著那盒关东煮,看著她。
“这次,没有年会,没有观众,我还能问你那个问题吗?”
姜予看著他。
看著他眼里的紧张,看著他微微颤抖的手指,看著他鬓角那几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白头发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他,在年会舞台上,他算计她的样子。
她想起后来那些夜晚,他放牛奶的样子。
她想起高空断桥上,他站在她身后,说“相信我”的样子。
她想起返程大巴上,他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。
她想起大雨天,他把伞都撑在她头顶,自己湿了半边肩膀的样子。
她想起陈序说的话。
“他是真的。从头到尾,都是真的。”
姜予伸出手。
裴寒愣住了。
姜予从他手里拿过那盒关东煮,取出一串鱼丸,咬了一口。
温的,刚刚好。
她抬起头,看著他,浅浅一笑。
“那要看你的问题,保不保温了。”
裴寒站在那里,看著她。
看著她手里的关东煮,看著她嘴角那个浅浅的笑,看著她眼里那一点点狡黠的光。
两秒。
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这一年来最灿烂的笑容。
笑得眼睛都瞇起来,笑得嘴角压都压不下去。
姜予看著他那个傻样,没忍住,也笑了。
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,就那么傻傻地对著笑。
夜风吹过来,带著关东煮的香气。
裴寒终于笑够了,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所以,答案是什么?”
姜予咬了一口鱼丸,没看他。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裴寒点头:“行,那你慢慢想。”
姜予转头看他:“你不问了?”
裴寒摇头:“不问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裴寒看著她,眼里有光。
“因为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姜予看著他,过了几秒,转回头。
“傻子。”
裴寒笑了。
两人并肩站著,看著街上的车来车往。
关东煮的热气袅袅升起,在夜风里慢慢散去。
过了一会儿,姜予开口。
“裴寒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早上那杯牛奶,不用买了。”
裴寒愣了一下,转头看她。
姜予没看他,只是继续吃手里的关东煮。
“以后我自己买。”
裴寒看著她的侧脸,看著她嘴角那一丝若隐若现的弧度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。
“好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姜予吃完最后一串,把盒子扔进垃圾桶。
“走了。”
她转身往停车场走。
走出几步,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,公司楼下。一起吃早饭。”
说完,她继续往前走。
裴寒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阴影里。
然后他抬头看著夜空。
没有星星,只有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映成淡淡的橘红色。
但他觉得,这是他见过最美的夜空。
拿出手机,他给姜予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明天早上想吃什么?”
三分钟后,回复来了。
“自己想。”
裴寒看著那两个字,笑了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转身往地铁站走。
夜风吹过来,带著初冬的凉意,但他觉得浑身都是暖的。
一年后。
又是年会季节。
这一次,场地选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,宴会厅能容纳五百人。远舟集团的年会,向来是业内盛事,今年尤其隆重——集团成立二十五周年,姜建国亲自出席,据说还有重要消息要宣布。
姜予坐在主桌,手里端著一杯香槟,看著台上的节目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礼服,头发盘起来,露出纤细的颈部线条。旁边的几个高管家属时不时凑过来和她说话,她应付得从容得体。
但她的目光,时不时飘向会场另一侧。
那里是合作伙伴区,远舟的重要客户和合作方都在那边。
裴寒坐在人群中,西装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他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,不知道说了什么,那人笑了起来。
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,他忽然转头,朝她这边看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姜予收回目光,低头喝了一口香槟。
但嘴角那一丝弧度,没逃过旁边人的眼睛。
“姜予,”姜母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别看了,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。”
姜予脸微微一热:“妈——”
姜母笑了,拍拍她的手:“行行行,不说了。”
节目进行到一半,主持人上台。
“接下来,是一个特别环节。今天在场的,不仅有远舟的家人们,还有我们最重要的合作伙伴。其中有一位,大家可能都认识——”
灯光打向合作伙伴区,落在裴寒身上。
裴寒愣了一下。
主持人继续说:“裴寒裴总,去年这个时候,还是在华远的年会上,发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。大家想不想听他再讲讲?”
全场响起笑声和掌声。
有人起哄:“告白!告白!”
姜予端著香槟的手紧了紧。
裴寒站起来,看了姜予一眼,然后大方地走上台。
他接过话筒,站在舞台中央,灯光照在他身上。
宴会厅安静下来。
裴寒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主桌那个穿香槟色礼服的身影上。
“去年今天,”他开口,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,“我在华远的年会上,说了一个谎。”
有人低声笑。
裴寒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:“那个谎,差点让我弄丢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人。”
姜予看著他,没有动。
“这一年,我学到一件事。”裴寒的声音放轻了些,“真话不需要设计,不需要算计,不需要挑场合。真话就只是真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今年,我只想说一句真话。”
全场安静极了。
裴寒看著姜予,一字一句地说:“姜予,我爱你。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,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,就是因为你。因为你是姜予。”
宴会厅里响起掌声和口哨声。
姜予坐在原位,看著台上那个人,眼睛里有光在闪烁。
掌声还没停,她忽然站起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姜予拎起裙摆,穿过人群,走上舞台。
裴寒看著她走过来,愣在那里。
姜予走到他面前,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话筒。
然后她转向台下,对著满堂宾客说:“真话留著回家说。”
她把话筒还给主持人,拉著裴寒的手,往台下走。
全场哗然,笑声四起。
裴寒被她拉著,一路穿过人群,走向后台。
他低头看著她牵著自己的手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去哪?”他问。
姜予没回答,只是拉著他一直走。
穿过长长的走廊,推开一扇门。
后台的休息室里,姜建国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著一杯茶。
看到他们进来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上。
裴寒愣了一下,然后站直身子。
“姜董。”
姜建国没说话,只是看著他。
那目光很沉,带著审视,带著评估,带著一个父亲特有的复杂情绪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小子。”
裴寒点头:“在。”
姜建国放下茶杯,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两人隔著一步的距离,四目相对。
姜建国看著他,声音沉沉的:“在我这,你的试用期,现在才算正式开始。”
裴寒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握紧姜予的手,郑重地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我会继续努力。”
姜建国看著他,过了几秒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摆了摆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过年记得来家里吃饭。”
门关上。
休息室里安静下来。
裴寒站在那里,看著那扇门,很久没有动。
姜予抬头看他,轻轻笑了。
“傻子。”
裴寒低下头,看著她。
她的眼睛里有光,嘴角带著笑,整个人柔软得不像话。
他忍不住伸手,轻轻揽住她的腰。
姜予没躲,靠进他怀里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璀璨,一盏盏亮著。
裴寒抱著她,下巴抵在她头顶,看著窗外的夜景。
“姜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试用期,什么时候结束?”
姜予在他怀里轻轻笑了。
“看你表现。”
裴寒也笑了。
他低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“好,我好好表现。”
窗外,又一年的烟花绽放。
他们的第三年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