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7章 第 447 章

陈序继续说:“姜予隐瞒身份,这事儿做得不对。但她从来没有利用这个身份做过对不起您的事。相反,她帮您搞定了启航的数据,帮您度过了最难的时候。那些数据,那些分析,您是亲眼看过的,那得花多少心血——”

裴寒的手动了一下。

陈序看著他,声音放轻了些:“您气的是她骗了您,还是……您怕她对您的好,都是假的?”

办公室里安静极了。

窗外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。

裴寒慢慢放下手,抬起头。

他的眼睛通红,眼眶里有血丝,有疲惫,还有一些陈序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
陈序吓了一跳:“裴总——”

“出去吧。”

裴寒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
陈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点头,站起身,轻轻走出去。

门关上。

裴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对著那个牛奶盒。

他拿出手机,翻到姜予的微信。

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几天前。

是她发的:“再见,裴总。”

他没有回。

那时候他不知道该回什么。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“她是姜建国的女儿”“她骗了我”“我被她耍了”。

但现在——

现在他只想问一个问题。

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

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
手指在萤幕上停了好久,终于落下去。

“你对我,有没有哪怕一刻,是真的?”

发完,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抱著头,盯著那个小小的萤幕。

一秒。

两秒。

三分钟。

五分钟。

萤幕一直黑著。

裴寒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,和他自己的心跳。
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也许十分钟,也许半小时。

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

他猛地睁开眼,拿起来看。

是姜予的回复。

只有一个字。

“有。”

裴寒盯著那个字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
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弧度。

那弧度很浅,像是松了一口气,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,像是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光。

窗外,天色慢慢亮起来。
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姜予坐在父亲的书房里,手机萤幕亮著。

那条消息她看了很多遍,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。

“你对我,有没有哪怕一刻,是真的?”

她打了那个“有”字,发出去,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姜建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手里端著一杯茶,看著她。

“回了?”

姜予点头。

“说什么?”

“有。”

姜建国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丫头,这种人我见多了。知道你是谁之后,什么话都说得出来。你别当真。”

姜予抬起头,看著父亲。

“爸,你怎么知道他是在知道我身份之后才——”

“我不用知道。”姜建国打断她,“我只知道,他年会那天算计过你。这种人,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。”

姜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手机。

她打字,发出去。

发完,她把手机给父亲看。

萤幕上是一条新消息:“明天下午三点,公司楼下咖啡厅,我等你。”

姜建国看著那行字,眉头皱起来。

“你还去见他?”

姜予把手机收回来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“爸,我二十八岁了。”

她背对著父亲,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
“这二十八年,我一直活在你的影子里。去哪里都有人说,这是姜建国的女儿。做什么都有人说,她是靠家里的关系。”

她转过身,看著父亲。

“只有这三年,在华远,没人知道我是谁。我做的每一个项目,拿的每一个奖,都是我自己的。”

姜建国看著她,没有说话。

姜予走回来,在父亲对面坐下。

“裴寒这个人,一开始确实算计过我。但后来的事,我自己看得见。”

她看著父亲的眼睛。

“爸,我想自己去弄清楚,他是真是假。”

姜建国沉默了很久。

最后他叹了口气,放下茶杯。

“行,你去。但你记住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。

“如果他敢再算计你,爸不会放过他。”

姜予轻轻笑了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裴寒出现在咖啡厅。

他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,但实在等不下去了。从早上起床到现在,他什么都做不了,满脑子全是下午三点。

咖啡厅很小,只有五六张桌子。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,能看到门口。

服务生过来点单,他随便要了一杯美式。

咖啡端上来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把菜单都捏皱了。

他松开手,把那张皱巴巴的菜单放在一边,看向窗外。

阳光很好,街上人来人往。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没有一个是她。

两点四十五分。

两点五十分。

两点五十五分。

三点整。

咖啡厅的门被推开。

裴寒抬起头。

姜予站在门口,穿著一件浅灰色的风衣,头发披下来,脸上没有太多表情。

她看到他,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等很久了?”

裴寒摇头:“刚到。”

姜予看了一眼他手边那杯已经见底的美式,没说话。

服务生过来,她要了一杯热柠檬水。

然后她看向裴寒,平静地问:“你想问什么?”

裴寒看著她,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

这几天他想了很多问题。为什么瞒著他?什么时候打算告诉他?如果远舟不插手,她准备瞒到什么时候?

但现在她坐在对面,那些问题忽然都不重要了。

他只想知道一件事。

“我想知道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从年会到现在,你对我的每一次靠近,是真心的,还是因为……你知道我知道你的身份?”

姜予看著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
柠檬水上来了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。

然后她问:“那你呢?”

裴寒愣住。

姜予迎上他的目光,声音很平静:“从年会到现在,你对我的每一次靠近,是真心的,还是因为你想利用我?”

咖啡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
背景音乐在轻轻流淌,隔壁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。只有他们这一桌,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。

裴寒看著她,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。

“一开始是。”

他的声音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。

“年会告白是算计,我想利用你打压周凯。后来的试探也是真的,我想搞清楚你是谁,想看看能不能从你身上拿到启航的信息。”

姜予没有说话,只是听著。

裴寒继续说:“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变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
“我加班的时候,会期待看到你还在。你靠在茶水间墙上揉太阳穴的时候,我会心疼。你在我面前滴水不漏的时候,我会好奇你到底在想什么。”
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
“那天在高空断桥上,你闭著眼睛往下跳,我在下面看著,心跳都快停了。”

姜予的眼神动了动。

裴寒的声音沙哑了些:“返程大巴上,你靠著我睡著了,我就那么坐著,动都不敢动,怕吵醒你。”

他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

“姜予,我爱上你了。”

那三个字说出来,咖啡厅里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。

姜予看著他,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。

裴寒继续说,像是怕被打断:“和你的身份无关。和我能不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无关。就是因为你。因为你是姜予,因为你那个晚上在停车场听我说我妈的事,因为你在我面前从来不装,因为你在牛奶盒上画笑脸——”

他停下来,苦笑了一下。

“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。我开局就是算计,我查过你,我试探过你。你完全有理由不相信我。”

他看著她,眼神里没有一丝闪躲。

“但我必须让你知道。”

说完,他靠著椅背,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。

姜予看著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
窗外有人走过,笑声隐约传来。咖啡机在柜台后发出嘶嘶的声响。

然后姜予开口了。

“裴寒。”

裴寒看著她。

姜予的眼神里,第一次有了他从未见过的柔软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来见你吗?”

裴寒摇头。

姜予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“因为那天在电梯里,我满脑子都是你。因为这几天在家,我一直在想,你现在在干什么,你有没有好好吃饭,你有没有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你有没有恨我。”

裴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姜予看著他,继续说:“我隐瞒身份,是我不想活在父亲的影子里。不告诉你,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年会之后你开始查我,我就更没法说了——说了就像是在求你不要查我一样。”

裴寒静静听著。

姜予的声音轻了些:“但那些牛奶,那些笑脸,那些晚上——”

她停下来,看著他。

“那些是真的。”

裴寒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姜予看著他,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但她忍住了。

“裴寒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
裴寒愣住。

姜予继续说:“不是原谅你过去的算计。而是看看你有没有资格,走进我的未来。”

她顿了顿,眼神里带上一丝审视。

“但你要知道,我爸那边,不会轻易放过你。他会查你,会刁难你,会想办法证明你不配。你确定要试吗?”

裴寒没有犹豫。

“我确定。”

那两个字说得又快又重,像是怕她反悔。

姜予看著他,嘴角轻轻动了动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。

她站起来,从包里拿出一张纸,放在他面前。

那是一张名片,上面印著“远舟集团”的logo和一个地址。

“下周一晚上七点,我家吃饭。”

裴寒看著那张名片,愣住了。

姜予已经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“别迟到。我爸最讨厌人迟到。”

门推开,她走了出去。

裴寒坐在原位,手里握著那张名片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。

很久很久,他才低下头,看著名片上那个地址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。

服务生走过来:“先生,还要点什么吗?”

裴寒抬起头,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:“麻烦给我一杯热牛奶。”

服务生愣了一下:“牛奶?”

“对,热牛奶。”

服务生走后,裴寒拿出手机,给姜予发了一条微信。

“牛奶是温的吗?”

回复来得很快。

“自己试。”

裴寒看著那三个字,笑意更深了。

窗外,阳光正好。

他靠著椅背,觉得这几天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,终于散开了。

周一晚六点五十分,裴寒站在远舟集团总部大楼下,抬头看著这栋三十八层的建筑。

玻璃幕墙反射著夕阳的余晖,整栋楼像一块巨大的金色石碑。他来过这里很多次,都是以合作方的身份,在会议室里和远舟的中层打交道。
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
这一次,他是来见姜建国的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著——深蓝色西装,白衬衫,没打领带。姜予说她爸不喜欢太正式,但也不能太随便。他琢磨了半个小时,选了这套。

七点整,他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。

姜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,头都没抬。

“坐。”

裴寒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
办公室很大,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。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,但裴寒没心思欣赏。

姜建国看完手里的文件,放下,抬起头看著他。

那目光很沉,带著审视,带著评估,带著一个父亲特有的警惕。

“姜予说你要来。”

裴寒点头:“姜叔,我——”

“姜叔不是你叫的。”

裴寒顿了一下:“姜董。”

姜建国靠著椅背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看著他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见你吗?”

裴寒迎上他的目光:“因为姜予。”

“对,因为姜予。”姜建国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,“如果不是她开口,你连这个门都进不来。”

裴寒没有说话。

姜建国继续说:“你算计过她,这事我查得清清楚楚。年会告白,后面那些试探,别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
裴寒点头:“是,我承认。”

姜建国挑了挑眉,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干脆。

“认得挺痛快。”

“没什么好不承认的。”裴寒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做过的事,我认。您要怎么罚,我都接著。”

姜建国看著他,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开口:“辞职。”

裴寒愣住。

姜建国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:“辞掉华远副总的职位,来远舟,从项目经理做起。一年之后,如果你能凭本事升到总监,我不再反对。”

裴寒没有立刻回答。

姜建国看著他,眼神里带著一丝嘲讽:“怎么,舍不得?华远副总,年薪百万,多少人拼一辈子都爬不到那个位置——”

“我辞。”

裴寒打断他,声音很稳。

姜建国愣了一下。

裴寒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辞。明天就办手续。什么时候入职,您说了算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姜建国靠著椅背,看著对面这个年轻人。
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你知道项目经理在远舟是什么级别吗?比你现在低三级。工资只有你现在的五分之一。每天要做的事,是写报告、跑现场、被比你年轻的上司呼来喝去。”

裴寒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一年之内升到总监是什么概念吗?远舟成立二十年,只有三个人做到过。其中一个是我,一个是姜予她妈,还有一个现在是集团副总裁。”

裴寒还是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姜建国瞇起眼睛:“那你还答应?”

裴寒看著他,声音很轻,但很笃定:“因为姜予值得。”

姜建国沉默了。

他看著这个年轻人,看著他眼里那种没有任何闪躲的光。

最后他摆了摆手。

“走吧。手续办好了告诉我一声。”

裴寒站起来,朝他鞠了一躬:“谢谢姜董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姜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“小子。”

裴寒停下脚步,回头。

姜建国看著他,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。

“别让我失望。”

裴寒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

第二天上午,裴寒把辞职信放在董事长桌上。

华远董事长看著那封信,愣了很久。

“小裴,你疯了?远舟那边给你什么条件?我加倍——”

“董事长,”裴寒打断他,“不是钱的事。”

董事长皱眉:“那是什么?”

裴寒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私人原因。”

董事长看著他,像是明白了什么。

“姜予?”

裴寒没有否认。

董事长叹了口气,在辞职信上签了字。

“行,我拦不住你。但你要记住,华远的大门随时给你开著。”

裴寒接过信,道了谢,转身离开。

消息传出去,华远内部炸了锅。

“裴寒辞职了?真的假的?”

“听说是去远舟,从项目经理做起。”

“疯了吧?副总不当,去做项目经理?”

“还能为什么,肯定是为了姜予呗。”

“姜予?远舟那个千金?啧啧,这下可有好戏看了。”

裴寒收拾东西的时候,陈序站在旁边,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。

“裴总,您真要去啊?那条件太狠了——您从副总降到项目经理,还是在远舟那种地方,姜董摆明了要整您!”

裴寒把最后一叠文件放进箱子,抬起头看著他。

“换成是你,可能做得更狠。”

陈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裴寒抱起箱子,往外走。

陈序跟在后面:“裴总,我送您——”

“不用,你忙你的。”

裴寒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
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他拿出手机,给姜予发了条微信。

“辞职办好了。”

回复来得很快:“知道。”

裴寒看著那个“知道”,忍不住笑了。
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
他走出去,穿过大厅。

快到门口的时候,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“裴总。”

裴寒停下脚步,转头。

李媛站在那里,脸上挂著那种意味深长的笑。

“听说您要去远舟了?从项目经理做起?”

裴寒没说话。

李媛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:“裴总,后悔吗?为了个女人,把自己折腾成这样。”

裴寒看著她,过了两秒,才开口。

“李媛,你知道我唯一后悔的是什么吗?”

李媛愣了一下。

裴寒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我唯一后悔的,是没早点遇到她。”
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
李媛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。

一个月后。

远舟集团新人入职培训,在集团总部的培训中心举行。

三十多个新人坐在会议室里,有刚毕业的应届生,有跳槽过来的同行,有从子公司提拔上来的骨干。

裴寒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,穿著普通的白衬衫和西裤,和周围的人没有任何区别。

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凑过来,小声说:“哥,你哪个部门的?”

裴寒:“战略发展部。”

小伙眼睛一亮:“战略部?那可是核心部门啊!哥你以前做什么的?”

裴寒想了想,说:“也是做战略的。”

小伙还想再问,讲台上的主持人开口了。

“各位新同事,欢迎参加远舟集团的新人培训。今天下午的第一堂课,我们特别邀请了一位讲师——”

裴寒抬起头,看向讲台。

主持人继续说:“战略发展部特别顾问,姜予姜老师。姜老师虽然年轻,但对咱们集团的业务非常熟悉,大家欢迎。”

掌声响起。

裴寒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那个从侧门走进来的身影上。

姜予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头发扎起来,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。她走到讲台中央,抬起头,看向台下。

然后她愣住了。

目光越过一排排座位,落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。

那里坐著一个人。

白衬衫,干净的短发,脸上带著她熟悉的那种淡淡的笑意。

裴寒。

姜予握著平板的手紧了紧。

但她很快恢复正常,清了清嗓子,开口说:“大家好,我是姜予。今天我们讲的是远舟的战略布局和发展规划。”

台下,裴寒看著她,嘴角慢慢扬起。

那是一个真诚的、没有任何算计的笑容。

姜予看到了。

她移开目光,开始讲课。

但她的耳朵尖,红了一点点。

一个半小时的课,裴寒一动不动地听完了。

下课的时候,旁边那个小伙凑过来:“哥,你记笔记好认真啊,我看你一页都没翻。”

裴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个一字未写的笔记本,笑了笑。

“走神了。”

小伙一脸问号。

姜予收拾好东西,从讲台上下来。

经过裴寒身边的时候,她脚步没停,也没看他。

但一个极轻的声音飘过来。

“五分钟后,楼下咖啡厅。”

裴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
五分钟后,咖啡厅角落的卡座里。

姜予坐在靠窗的位置,端著一杯柠檬水,看著对面的人。

裴寒坐在她对面,手里端著一杯热牛奶。

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
过了很久,姜予开口。

“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

裴寒眨了眨眼:“入职手续啊,正规流程。”

姜予看著他:“我爸为难你了?”

裴寒摇头:“没有。条件是早就说好的,我答应了,他就没再为难。”

姜予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项目经理,比我低两级。”

裴寒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以后开会,你可能要给我汇报工作。”

裴寒还是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姜予看著他,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。

“裴寒,你图什么?”

裴寒放下手里的牛奶杯,看著她。

“图一个机会。”

“什么机会?”

“图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的机会。”裴寒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不是在年会上算计你,不是在办公室里试探你,不是偷偷摸摸放一杯牛奶还不敢让你知道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是能告诉所有人,姜予是我喜欢的人,我在追她。”

姜予看著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
窗外,午后的阳光洒进来,落在两人中间的桌上。

最后,姜予站起来。

“培训还有三天。别迟到,别早退,别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别老盯著我看。”

说完,她转身离开。

裴寒坐在原位,看著她的背影。

然后他低下头,看著手里那杯牛奶。

温的,刚刚好。
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
拿出手机,他给姜予发了一条微信。

“那杯牛奶,是你让放的吗?”

三分钟后,回复来了。

“自己想。”

裴寒看著那两个字,笑了。

窗外,阳光正好。

他把牛奶喝完,站起身,走出咖啡厅。

培训中心的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他看著那栋楼,忽然觉得,从今天开始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培训结束后,裴寒被分到市场部。

部门总经理叫周敏,四十五岁,在远舟工作了十五年,是姜建国一手带出来的老人。据说她当年也是从项目经理做起,一路拼到现在的位置,市场部上下对她又敬又怕。

报到第一天,周敏把他叫进办公室。

她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翻著他的履历,头都没抬。

“裴寒,三十二岁,前华远科技副总裁。”

裴寒站在她对面,点头:“是。”

周敏抬起头,看著他。

那目光很锐利,像是能把他从里到外看透。

“知道为什么来远舟吗?”

裴寒沉默了一秒:“知道。”

周敏把履历放下,靠著椅背。

“我不管你是为什么来的。在我这儿,只有一条规矩——拿结果说话。你以前是副总也好,总裁也好,进了市场部,就是普通员工。明白吗?”

裴寒点头:“明白。”

周敏摆了摆手:“出去吧。项目组已经给你分好了,去找刘组长报到。”

裴寒转身离开。

门关上的瞬间,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项目组在十七楼,开放式办公区,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。

刘组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戴著眼镜,说话很快。他把裴寒带到一个靠窗的工位前,指了指:“这是你的位置。今天先熟悉资料,明天开始跟项目。”

裴寒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

周围的同事时不时看过来一眼,然后迅速收回目光。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他还是能听到只言片语。

“就是他?”

“对,听说以前是华远副总。”

“来咱们这儿干嘛?从副总降到项目经理,图什么?”

“谁知道呢,可能是——”

那个人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靠女人上位的小白脸。

裴寒面无表情地打开资料夹,开始看文件。

第二天下午,项目组开会。

讨论的是一个新产品的市场推广方案。刘组长让每个人轮流发言,说说自己的想法。

轮到裴寒的时候,他打开自己连夜做的PPT,开始汇报。

他的方案很完整,从市场分析到目标人群,从渠道策略到预算分配,每一块都有数据支撑。这是他这些年积累的经验,哪怕只是一个小项目,他也习惯用最高标准来对待。

汇报结束后,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然后刘组长开口了:“裴寒,你这个方案——”

他顿了顿,脸上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笑。

“太理想化了。你知道远舟的产品和华远不一样吗?你知道我们面向的客户群体是什么样的吗?你在华远那套,拿来远舟不一定好用。”

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
裴寒看著刘组长,平静地说:“刘组,这些数据我都是按照远舟的公开资料做的。如果有不对的地方,您指出来,我改。”

刘组长摆了摆手:“算了,这个项目不用你负责了。你先把基础资料看熟再说。”

会后,裴寒走出会议室的时候,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。

“副总就这水平?”

“我还以为多厉害呢,原来也就这样。”

裴寒脚步没停,走回自己的工位。

那天晚上,他加班到凌晨两点。

不是因为有任务,是他自己把那个方案从头到尾重新做了一遍。按照刘组长说的“远舟的方式”,换了一套逻辑,换了一套数据,换了一套表达。

做完之后,他看著萤幕上的方案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文件保存,关掉电脑,靠在椅背上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

他拿出手机,点开姜予的微信。

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三天前,她发的“别迟到别早退别老盯著我看”。

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
最后他什么都没发,把手机扣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

第二天早上,他把新方案发给了刘组长。

刘组长没回。

接下来的日子,裴寒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。

每天最早到公司,最晚离开。项目组的任何杂活他都接,跑腿、整理资料、做会议记录,来者不拒。开会的时候他很少说话,只是听,只是记,只是在笔记本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注解。

但那些目光没有消失。

“看见没,又加班呢。”

“装什么装,以为这样就能洗白了?”

“人家背后有人,再装也没用。”

裴寒充耳不闻。

但他越来越瘦,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。

姜予在集团总部上班,和市场部不在同一栋楼。

但她有办法知道那边发生的事。

第一天,她听说裴寒的方案被当众驳回。

第二天,她听说他一个人加班到凌晨。

第三天,她听说有人在茶水间当面问他“听说你是靠姜董女儿进来的”,他没有辩解,只是倒了杯水,转身走了。

姜予坐在办公室里,看著手机上那些消息,脸色越来越沉。

她想做点什么。

但她知道,她不能。

父亲的电话在第二天打来。

“听说你最近在打听市场部的事?”

姜予没说话。

姜建国的声音很平静:“丫头,我知道你心疼。但这是他自己选的路。你要是现在插手,他之前受的那些罪,就白受了。”

姜予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但她还是忍不住。

周五中午,姜予端著餐盘走进公司餐厅。

她平时很少来这里,一般都是叫外卖在办公室吃。但今天,她来了。

目光扫过人群,她很快就找到了那个人。

裴寒坐在角落里一张小桌上,面前放著一份简餐,一个人慢慢吃著。他周围的桌子都空著,没有人坐在他旁边,没有人和他说话。

姜予端著餐盘走过去。

裴寒抬头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
姜予在他对面坐下,把餐盘放在桌上。

“还习惯吗?”

裴寒看著她,过了两秒,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
“比你刚到华远的时候好一点——至少没人泼我咖啡。”

姜予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。

这是她这些天第一次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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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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