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周六早上六点半,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。
大巴已经到了,车门口站著陈序,拿著名单在点人。看到她,陈序眼睛一亮:“姜助理!这边,位置在前面。”
姜予上车,发现前面的位置几乎都空著。她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,戴上耳机,闭上眼睛。
人陆续上车,声音越来越吵。
车身晃了一下,有人在她旁边坐下。
姜予睁开眼,看到裴寒正在调整座椅的角度。
“早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常,像每天早晨在办公室见面时一样。
姜予点了点头,重新闭上眼睛。
但她发现,耳机里的音乐,她一个音符都没听进去。
云澜山在市郊,车程两个半小时。
大巴驶出市区,上了高速。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村庄,再变成连绵的山峦。
姜予一直闭著眼睛,但没有睡著。
她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存在的气息——他翻资料的声音,他接电话时压低的嗓音,他不经意间碰到扶手时轻微的震动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的睡著的。
只知道醒来的时候,车已经停了,人正在下车。旁边的位置空了,她的身上盖著一件西装外套,灰色的,带著淡淡的木质香。
姜予拿起那件外套,看向窗外。
裴寒站在车外,正在和教练说话。
她下了车,把那件外套递给他。
“谢谢。”
裴寒接过来,搭在手臂上:“走吧,分组了。”
拓展基地比姜予想像的大。
高空断桥、攀岩墙、信任背摔——各种设施散落在山坡上,看起来像某种大型真人秀现场。
所有人被分成四个小组,每组十个人。姜予看著教练手里的名单,看到自己和裴寒的名字并列在一起,没有任何意外。
分组结果一宣布,李媛的声音就飘过来:“哟,姜助理和裴总一组啊,真巧。”
姜予没理她,直接走向自己小组的集合点。
第一个项目是信任背摔,姜予站在台下,看著队友一个个从一米五的高台往后倒,被下面的人接住。
轮到她的时候,她爬上高台,背对著队友,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教练问。
姜予看著远处的山峦,轻轻吸了一口气:“好了。”
“倒!”
她闭上眼睛,往后倒下去。
身体失重的瞬间,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。
睁开眼,她看到裴寒的脸近在咫尺。
他站在接人的最前面,两只手牢牢托著她的肩膀和背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她眼里投下一片阴影。
“没事吧?”他问。
姜予站稳,拉开距离:“没事。”
裴寒松开手,什么都没说。
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度,还留在她肩上。
下午的项目是高空断桥。
姜予站在地面上,看著那座八米高的铁架,手心开始出汗。
她知道自己有轻微的恐高。平时没什么,但一到这种需要爬高的场合,就会心跳加速,腿发软。
“姜予?”教练的声音传来,“该你了。”
姜予抬起头,看著那个狭窄的平台,看著那块需要跳过去的断桥——一米二,教练说,也就比人的步幅大一点。
但她站在下面,觉得那像一道鸿沟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往上爬。
一级,两级,三级——
爬到一半的时候,她往下看了一眼。
地面上的人变成了小小的黑点,裴寒站在人群最前面,仰著头看著她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上爬。
终于到了平台。
姜予站上去,扶著身后的柱子,看著对面那个平台。
一米二。
但脚下的平台只有不到半米宽,风吹过来,整个架子都在轻轻晃动。
她的腿开始发软。
“姜予!”教练在地面上喊,“你可以的!慢慢往前走!”
姜予往前挪了一步。
平台晃了一下。
她停下来,扶著柱子的手更紧了。
“教练。”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,“我上去陪她。”
姜予低头,看到裴寒正在和教练说话。
教练犹豫了一下:“这个——”
“安全协议我签。”裴寒已经开始往铁架上爬,“出了事我自己负责。”
姜予站在平台上,看著他一步一步爬上来。
他爬得很快,不像她那样犹豫。几分钟后,他就站在了她身后,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。
平台本来就窄,现在站了两个人,几乎是贴著的。
裴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很稳:“相信我吗?”
姜予没有回答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他说,“我数到三,你跳。”
姜予闭上眼睛。
风从耳边吹过,架子还在轻轻晃动。但她身后站著一个人,温热的呼吸就在耳后。
“一。”
她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“二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三!”
姜予往前跃出。
那一瞬间,她什么都没想。身体像被什么力量推著,越过那道缺口,落在对面的平台上。
她稳住身子,睁开眼。
回头看,裴寒还站在原来的平台上,看著她,脸上挂著一个笑容——那种松了口气的笑容,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真。
“厉害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,助跑,轻松跳过那道缺口,落在她身边。
太近了。
近到姜予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。
教练在地面上鼓掌:“好!下来吧!”
姜予移开目光,开始往下爬。
但她知道,刚才那一刻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晚上是篝火晚会。
巨大的篝火在空地上燃烧,火星飞向夜空,消失在黑暗里。所有人围坐在篝火旁边,有人唱歌,有人讲笑话,有人就著啤酒聊天。
姜予坐在外围,手里拿著一瓶没开的啤酒,看著跳动的火光。
手机震了。
她拿出来,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然后站起身,走到远处的树林边。
“爸。”
“听说你今天去团建了?”姜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著一丝审视。
姜予没说话。
“还听说,你和那个姓裴的走得很近?”
姜予靠著树干,看著远处的篝火:“你派人盯著我?”
“我不用派人。你妈天天刷你们公司的论坛,什么八卦都看得到。”姜建国的声音沉下来,“丫头,他算计过你,你忘了?”
姜予沉默了一秒:“我没忘。”
“那你在干什么?”
姜予看著跳动的火光,过了很久才说:“爸,我有分寸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分寸?你知道分寸是什么吗?分寸就是离那种人远一点。他不是你能驾驭的——”
“我没想驾驭谁。”
姜予的声音很平静,但带著一丝姜建国很少听到的坚定。
“爸,我二十八岁了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姜建国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才叹了口气:“行,你说你知道,我就当你知道。但你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,爸都在。”
电话挂了。
姜予靠著树干,看著夜空。
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篝火的余光照过来,把树影拉得很长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她没有回头。
裴寒走到她旁边,站定,也看著夜空。
“家里人?”
姜予点头。
“催你回去?”
姜予没有回答。
裴寒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你会走吗?”
姜予转头看他。
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,看不清表情。
她收回目光,看著远处的火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裴寒没有再问。
两人就这样站著,谁都没有说话。
夜风吹过来,带著初秋的凉意。树叶沙沙作响,像某种低语。
过了很久,裴寒开口:“走吧,篝火快灭了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姜予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裴寒。”
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今天下午,谢谢你。”
裴寒没有转身,只是说:“不客气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姜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篝火的光芒里,然后靠回树干,看著夜空。
第二天下午,返程。
大巴在高速上行驶,窗外的风景向后退去。玩了一天一夜,所有人都累了,车厢里安静得很,大多数人在睡觉。
姜予坐在靠窗的位置,头抵著窗户,闭著眼睛。
她没有睡著,只是不想睁眼。
旁边的位置空著,裴寒上车后被叫去前面开会,一直没回来。
车身晃了一下,她的头从窗户上滑下来。
然后靠在了什么东西上。
温热的,有点硬,带著淡淡的木质香。
她没有睁眼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。
裴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坐在她旁边。她靠著他的肩膀,他没有动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姜予没有睁眼,没有动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躲开。也许是太累了,也许是那个肩膀的高度刚刚好,也许——
她不想去想也许。
裴寒也没有动。
他就那样坐著,任由她靠著,像一尊雕塑。
车身又晃了一下,姜予的身体往旁边滑了滑。裴寒的手抬起来,扶了一下她的肩膀,把她稳住。
然后那只手没有离开。
它轻轻落下来,覆在她放在座位上的手上。
温热的,干燥的,带著薄薄的茧。
姜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然后又一拍。
但她没有睁眼,没有动。
她感觉到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
很轻,像试探,像安抚,像某种无声的语言。
窗外,夕阳正浓。
金色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。
姜予始终没有睁眼。
但她知道,这一刻,她记住了。
记住他肩膀的温度,记住他手心的触感,记住夕阳的光和车身的晃动。
记住这个人。
裴寒低头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那个人。
她睡得很沉,睫毛轻轻颤动,嘴唇微微抿著。阳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,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透明的。
他看著她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头看向窗外,嘴角浮起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。
手没有松开。
一直到车开进市区,一直到夕阳落下,一直到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——
他迅速松开手,转头看向窗外。
姜予睁开眼,坐直身子,揉了揉眼睛。
“到了?”
她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裴寒转头看她:“快了,还有十分钟。”
姜予点点头,看向窗外。
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街景,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。
她的右手放在座位上,指尖似乎还残留著什么温度。
她没有看他。
他也没有看她。
但两人都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手机震了。
姜予拿出来看了一眼,是一条微信,来自父亲:“下周末回家一趟,你妈想你了。”
她盯著那行字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打字:“好。”
发完,她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车驶入公司楼下的停车场。
众人陆续下车,互相道别。
姜予拎起包,走下车。夜风吹过来,带著城市的喧嚣和尾气的味道。
她站在路边,准备去开自己的车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姜予。”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裴寒走到她身边,站定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姜予转头看他。
路灯下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藏著什么话没说。
她点点头:“明天见。”
她转身走向停车场。
走出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那杯牛奶,”她说,“明天可以放。”
说完,她继续往前走。
裴寒站在路边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阴影里。
过了很久,他笑了。
拿出手机,他给陈序发了一条微信:“明天早上帮我买杯热牛奶,放到姜予桌上。”
陈序回得很快:“又放?裴总,您这是第几十杯了?”
裴寒没回。
他把手机收回口袋,走向自己的车。
夜风吹过来,他忽然觉得,今晚的空气特别好。
周一早晨,姜予刚在工位坐下,陈序就匆匆走过来。
“姜助理,董事长秘书刚才打电话,让您去一趟会议室。紧急董事会。”
姜予抬起头:“董事会?我去干什么?”
陈序的脸色有些古怪:“我也不知道,但指名要您参加。裴总已经过去了。”
姜予沉默了一秒,然后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服,往会议室走。
走廊很安静,只有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。
一扇扇门从身边掠过,她停在会议室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长桌两侧坐满了人。
董事长坐在主位,旁边是几位副总裁。周凯坐在靠后的位置,手里端著保温杯。裴寒坐在董事长右手边,看到她进来,眼神微微一动。
正对面的投影萤幕上,是一个巨大的logo——远舟集团。
姜予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姜经理来了,坐吧。”董事长指了指裴寒旁边的空位。
姜予走过去,坐下。
裴寒侧过脸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别紧张。”
姜予没说话。
董事长清了清嗓子:“今天临时把大家叫来,是有一个重要消息要宣布。远舟集团昨天联系我们,提出了一个战略合作意向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。
董事长压了压手,继续说:“具体来说,远舟希望和华远建立长期合作关系,在技术研发、市场拓展等方面进行深度合作。他们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,但有一个要求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姜予身上。
“对接负责人,必须是熟悉双方业务的人。他们特别提到,希望由姜予姜经理担任华远方的对接负责人。”
全场的目光刷地转向姜予。
姜予坐在原位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周凯的保温杯停在半空中,过了两秒才放下。
“董事长,”他开口,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尖锐,“姜经理是咱们的人没错,但远舟那边怎么会认识她?还指名道姓要她负责?”
董事长看向姜予:“姜经理,听说你在远舟有很深的人脉?”
姜予迎上他的目光,平静地说:“董事长,我确实认识一些远舟的人。”
“只是认识?”李媛的声音从角落传来,不高不低,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。
姜予转头看向她。
李媛坐在最后一排,脸上挂著那种“我抓到把柄了”的表情:“董事长,我有话想说。”
董事长皱了皱眉:“说。”
李媛站起来,看著姜予,声音清晰得像在背稿子:“前段时间,有人看到姜经理和远舟的高层一起吃饭。而且我听说,她入职的时候,是特批进来的,HR系统里根本没有她的简历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周凯接话了,语气慢悠悠的:“李媛,这种话不能乱说。姜经理是咱们的老员工了,能力大家有目共睹——”
“周总,我没乱说。”李媛打断他,“我只是觉得,既然远舟指名要姜经理负责,咱们至少得搞清楚,她和远舟到底是什么关系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姜予身上。
姜予放下手里的笔,看向李媛。
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,没有任何波澜,但李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想说什么,直接说。”姜予的声音很轻。
李媛张了张嘴,正要开口——
董事长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脸色微微一变,接起来:“姜董?您好您好——”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著董事长。
董事长的脸色变了。从惊讶到震惊,从震惊到难以置信。他握著手机,听著电话那头的声音,眼睛却一直看著姜予。
“好的……好的……我知道了……姜董放心,我明白……”
电话挂了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。
董事长放下手机,看著姜予,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。
“姜经理,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刚才远舟的姜建国董事长亲自打电话给我。”
全场倒吸一口凉气。
姜予没有说话。
董事长继续说:“他说,你是他女儿。这三年,一直在华远……体验生活。”
轰——
会议室炸了。
有人倒吸凉气,有人惊呼出声,有人交头接耳。周凯的保温杯终于没拿稳,砰地一声掉在桌上,咖啡洒了一桌。李媛的脸色惨白,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。
姜予坐在原位,没有动。
她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投过来的目光。
裴寒看著她,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——震惊、难以置信、被欺骗的愤怒,还有一些她自己都读不懂的东西。
但她没有转头看他。
她只是站起身,迎上所有人的目光。
“是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。
“我是姜建国的女儿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极了。
姜予的声音继续响起:“但这三年,我在华远做的每一个项目、拿的每一个奖,和这个身份无关。”
她转向李媛,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:“你刚才说我靠关系,说我和远舟高层吃饭。对,我确实和我父亲吃饭。但那又如何?我入职的时候,没有人知道我是谁。我拿优秀员工的时候,没有人知道我是谁。我做启航项目的时候,也没有人知道我是谁。”
李媛的嘴唇抖了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姜予收回目光,看向董事长:“董事长,我隐瞒身份是我的问题。但这三年,我对华远没有做过任何不利的事。远舟的合作意向,我之前并不知道。如果您觉得我的身份不合适继续参与,我可以退出。”
董事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姜予没有等他回答,只是转向裴寒。
裴寒坐在那里,看著她,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。
“裴总,”她说,“我说过,我来公司是为了工作。这一句,从来不是谎言。”
裴寒看著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会议室里的人看著他们俩,像在看一场沉默的对峙。
终于,裴寒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
“那你告诉我,这几个月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。
裴寒看著姜予,一字一句地问:“我们之间的那些……也是工作吗?”
姜予沉默了。
她看著他,看著那双眼睛里她从未见过的脆弱,看著那张脸上勉强维持的平静。
她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,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没有回答。
没有解释。
只是转身,推开会议室的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她走得很稳,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
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。
电梯门映出她的影子,她看到自己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
裴寒走到她身后,停下来。
电梯门开了。
姜予走进去,转过身,看著他。
裴寒站在电梯门口,没有进来。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隔著越来越窄的缝隙,她看到他的眼睛——红的,像一夜没睡,像刚才强撑著平静,现在终于绷不住了。
电梯门彻底关上。
姜予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眼睛。
电梯一层层往下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刚才会议室里的画面——董事长震惊的眼神,周凯洒了一桌的咖啡,李媛惨白的脸,还有裴寒那双眼睛。
她想起他刚才的问题。
“我们之间的那些……也是工作吗?”
她没有回答。
不是不想回答,是她不知道答案。
什么是工作?什么不是工作?
那杯每天出现在桌上的牛奶,是工作吗?
高空断桥上他扶在她腰侧的手,是工作吗?
返程大巴上他轻轻复上她手背的温度,是工作吗?
她不知道。
电梯到达一楼。
门开了,姜予走出去。
穿过大厅的时候,她看到玻璃门外站著一个人。
深灰色的大衣,熟悉的背影。
她的脚步顿住。
那人转过身,看著她,脸上带著一丝心疼的笑。
“丫头。”
姜予看著父亲,过了很久,才开口:“你故意的?”
姜建国没有否认: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姜建国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看著她的眼睛:“因为你一直不肯回去。因为我不想看你再在那种地方浪费时间。因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,那个地方,不配留你。”
姜予看著他,没有说话。
姜建国伸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跟爸回家吧。”
姜予低下头,看著地面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“爸,你先回去吧。”
姜建国皱眉:“丫头——”
“我还有事要处理。”
姜予抬起头,看著父亲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但她忍住了。
“处理完,我会回去的。”
姜建国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点点头:“好。爸等你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姜予站在大厅里,看著他的车驶出停车场,消失在车流里。
然后她转身,走回电梯。
电梯门开,她走进去,按了二十楼。
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
她看著那些数字,脑子里全是裴寒那双眼睛。
二十楼到了。
电梯门开,她走出去。
走廊尽头,裴寒站在她的隔间门口,背对著她。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两人隔著十几米的距离,对视。
姜予走过去,在他面前停下。
裴寒看著她,眼睛还是红的,但已经平静下来。
“为什么回来?”他问。
姜予没有回答,只是问:“你呢?为什么在这里?”
裴寒沉默了一秒。
“等你。”
姜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裴寒看著她,声音沙哑但很稳:“你刚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我在等你回来回答。”
姜予看著他,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裴寒,你问我那些是不是工作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告诉你,我不知道。”
裴寒没有说话。
姜予继续说:“我不知道那些算什么。牛奶,高空断桥,大巴上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姜予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刚才在电梯里,满脑子都是你。”
裴寒愣住。
姜予没有等他反应,只是从他身边走过,推开隔间的门。
走进去之前,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我要请假几天。回去处理一些事。”
门关上。
裴寒站在走廊里,看著那扇关上的门。
姜予离开的那天,裴寒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没有出来。
陈序敲了三次门,第一次送咖啡,第二次送文件,第三次送午饭。门始终没开,只有一个字从门缝里传出来:“放著。”
咖啡凉了,文件从门缝塞进去了,午饭在门口放到下班,原封不动收走。
第二天,裴寒准时出现在会议室。
他穿得整整齐齐,头发一丝不乱,脸上没有任何异常。晨会上他主持如常,分配任务,追进度,该批评的批评,该表扬的表扬。
没有人敢提姜予。
但每个人都知道,裴寒右手边那个位置,空著。
会议结束后,陈序跟著他回到办公室,小心翼翼地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。
“裴总,这是人事部送来的……姜助理的离职手续,需要您签字。”
裴寒的笔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接过文件,翻到最后一页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笔迹比平时重了好几倍,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。
他把文件递给陈序,没有抬头。
陈序接过来,看了一眼那个签名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接下来的三天,裴寒用工作把自己灌满。
早上七点到公司,晚上十二点离开。会议一个接一个,文件一份接一份,他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,不给自己任何空下来的机会。
第四天晚上,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裴寒从会议室出来,手里拿著一叠没看完的资料,往办公室走。
走廊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。
经过茶水间的时候,他下意识放慢脚步,往里看了一眼。
灯关著,黑漆漆的。
没有人靠著墙,没有人揉太阳穴,没有人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经过那个隔间的时候,他又停了一下。
门关著,灯灭著,玻璃上贴著一张A4纸,打印体写著“此工位已空置”。
裴寒站在那里,看著那张纸,很久没有动。
然后他推开办公室的门,走进去,关上门。
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。他坐下来,翻开最上面那份,拿起笔,准备继续看。
但他的目光落在桌角。
那里放著一个牛奶盒。
洗干净的,上面用黑色水笔画了一个笑脸。歪歪扭扭的,不太好看,但很认真。
裴寒看著那个笑脸,手上的笔慢慢放下。
他伸手拿起那个牛奶盒,放在手心,转过来转过去地看。
笑脸冲著他傻乐。
他想起那天早上,这东西出现在他桌上时的样子。想起她附的那张便条:“谢谢,方案已改好,请查收。”想起自己看著那个笑脸,嘴角不自觉上扬的感觉。
他想起后来每一次,她喝完了牛奶,都会把盒子洗干净,画上一个笑脸,第二天早上放回他桌上。
那些笑脸,每一个都不一样。有的画得认真,有的画得潦草,有的眼睛一大一小,有的嘴巴歪到一边。
他一个都没扔。
他把他们都留下来了,藏在抽屉里。
现在他们整整齐齐排在抽屉里,像某种无声的证明。
裴寒看著手里这个笑脸,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。
他站起来,走过去把门锁上,然后回到座位上。
手里还握著那个牛奶盒。
他想起董事会那天,她站在所有人面前,平静地说“我是姜建国的女儿”时的样子。想起她转向自己,说“我来公司是为了工作,这一句从来不是谎言”时的眼神。
想起自己在电梯门口看著她,电梯门关上那一刻,她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。
那是什么?
难过?愧疚?还是不舍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几天他把自己灌满工作,但只要一停下来,满脑子都是她。
是她靠著茶水间的墙,揉著太阳穴的样子。
是她站在高空断桥上,闭著眼睛往下跳的样子。
是她坐在停车场台阶上,说“我也是一个想证明自己的人”时的样子。
是她靠在自己肩上睡著,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。
裴寒把牛奶盒放下,双手捂住脸。
很久没有动。
门被敲响。
“裴总?您还在吗?”
是陈序。
裴寒没有回答。
陈序又敲了敲:“裴总,我看到您办公室的灯还亮著,您没事吧?”
裴寒还是没有回答。
门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陈序推门进来,看到裴寒坐在那里,双手捂著脸,面前的桌上放著一个画了笑脸的牛奶盒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关上门,走过来,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裴总。”
裴寒没有抬头。
陈序叹了口气,开口说:“裴总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裴寒还是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