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6章 第 446 章

但她周六早上六点半,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。

大巴已经到了,车门口站著陈序,拿著名单在点人。看到她,陈序眼睛一亮:“姜助理!这边,位置在前面。”

姜予上车,发现前面的位置几乎都空著。她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,戴上耳机,闭上眼睛。

人陆续上车,声音越来越吵。

车身晃了一下,有人在她旁边坐下。

姜予睁开眼,看到裴寒正在调整座椅的角度。

“早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常,像每天早晨在办公室见面时一样。

姜予点了点头,重新闭上眼睛。

但她发现,耳机里的音乐,她一个音符都没听进去。

云澜山在市郊,车程两个半小时。

大巴驶出市区,上了高速。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村庄,再变成连绵的山峦。

姜予一直闭著眼睛,但没有睡著。

她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存在的气息——他翻资料的声音,他接电话时压低的嗓音,他不经意间碰到扶手时轻微的震动。
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的睡著的。

只知道醒来的时候,车已经停了,人正在下车。旁边的位置空了,她的身上盖著一件西装外套,灰色的,带著淡淡的木质香。

姜予拿起那件外套,看向窗外。

裴寒站在车外,正在和教练说话。

她下了车,把那件外套递给他。

“谢谢。”

裴寒接过来,搭在手臂上:“走吧,分组了。”

拓展基地比姜予想像的大。

高空断桥、攀岩墙、信任背摔——各种设施散落在山坡上,看起来像某种大型真人秀现场。

所有人被分成四个小组,每组十个人。姜予看著教练手里的名单,看到自己和裴寒的名字并列在一起,没有任何意外。

分组结果一宣布,李媛的声音就飘过来:“哟,姜助理和裴总一组啊,真巧。”

姜予没理她,直接走向自己小组的集合点。

第一个项目是信任背摔,姜予站在台下,看著队友一个个从一米五的高台往后倒,被下面的人接住。

轮到她的时候,她爬上高台,背对著队友,双手抱在胸前。

“准备好了吗?”教练问。

姜予看著远处的山峦,轻轻吸了一口气:“好了。”

“倒!”

她闭上眼睛,往后倒下去。

身体失重的瞬间,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。

睁开眼,她看到裴寒的脸近在咫尺。

他站在接人的最前面,两只手牢牢托著她的肩膀和背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她眼里投下一片阴影。

“没事吧?”他问。

姜予站稳,拉开距离:“没事。”

裴寒松开手,什么都没说。

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度,还留在她肩上。

下午的项目是高空断桥。

姜予站在地面上,看著那座八米高的铁架,手心开始出汗。

她知道自己有轻微的恐高。平时没什么,但一到这种需要爬高的场合,就会心跳加速,腿发软。

“姜予?”教练的声音传来,“该你了。”

姜予抬起头,看著那个狭窄的平台,看著那块需要跳过去的断桥——一米二,教练说,也就比人的步幅大一点。

但她站在下面,觉得那像一道鸿沟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往上爬。

一级,两级,三级——

爬到一半的时候,她往下看了一眼。

地面上的人变成了小小的黑点,裴寒站在人群最前面,仰著头看著她。

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上爬。

终于到了平台。

姜予站上去,扶著身后的柱子,看著对面那个平台。

一米二。

但脚下的平台只有不到半米宽,风吹过来,整个架子都在轻轻晃动。

她的腿开始发软。

“姜予!”教练在地面上喊,“你可以的!慢慢往前走!”

姜予往前挪了一步。

平台晃了一下。

她停下来,扶著柱子的手更紧了。

“教练。”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,“我上去陪她。”

姜予低头,看到裴寒正在和教练说话。

教练犹豫了一下:“这个——”

“安全协议我签。”裴寒已经开始往铁架上爬,“出了事我自己负责。”

姜予站在平台上,看著他一步一步爬上来。

他爬得很快,不像她那样犹豫。几分钟后,他就站在了她身后,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。

平台本来就窄,现在站了两个人,几乎是贴著的。

裴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很稳:“相信我吗?”

姜予没有回答。

“闭上眼睛。”他说,“我数到三,你跳。”

姜予闭上眼睛。

风从耳边吹过,架子还在轻轻晃动。但她身后站著一个人,温热的呼吸就在耳后。

“一。”

她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
“二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。

“三!”

姜予往前跃出。

那一瞬间,她什么都没想。身体像被什么力量推著,越过那道缺口,落在对面的平台上。

她稳住身子,睁开眼。

回头看,裴寒还站在原来的平台上,看著她,脸上挂著一个笑容——那种松了口气的笑容,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真。

“厉害。”他说。

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,助跑,轻松跳过那道缺口,落在她身边。

太近了。

近到姜予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。

教练在地面上鼓掌:“好!下来吧!”

姜予移开目光,开始往下爬。

但她知道,刚才那一刻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
晚上是篝火晚会。

巨大的篝火在空地上燃烧,火星飞向夜空,消失在黑暗里。所有人围坐在篝火旁边,有人唱歌,有人讲笑话,有人就著啤酒聊天。

姜予坐在外围,手里拿著一瓶没开的啤酒,看著跳动的火光。

手机震了。

她拿出来,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然后站起身,走到远处的树林边。

“爸。”

“听说你今天去团建了?”姜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著一丝审视。

姜予没说话。

“还听说,你和那个姓裴的走得很近?”

姜予靠著树干,看著远处的篝火:“你派人盯著我?”

“我不用派人。你妈天天刷你们公司的论坛,什么八卦都看得到。”姜建国的声音沉下来,“丫头,他算计过你,你忘了?”

姜予沉默了一秒:“我没忘。”

“那你在干什么?”

姜予看著跳动的火光,过了很久才说:“爸,我有分寸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分寸?你知道分寸是什么吗?分寸就是离那种人远一点。他不是你能驾驭的——”

“我没想驾驭谁。”

姜予的声音很平静,但带著一丝姜建国很少听到的坚定。

“爸,我二十八岁了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
姜建国沉默了。

过了很久,他才叹了口气:“行,你说你知道,我就当你知道。但你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,爸都在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姜予靠著树干,看著夜空。

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篝火的余光照过来,把树影拉得很长。
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裴寒走到她旁边,站定,也看著夜空。

“家里人?”

姜予点头。

“催你回去?”

姜予没有回答。

裴寒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你会走吗?”

姜予转头看他。

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,看不清表情。

她收回目光,看著远处的火光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裴寒没有再问。

两人就这样站著,谁都没有说话。

夜风吹过来,带著初秋的凉意。树叶沙沙作响,像某种低语。

过了很久,裴寒开口:“走吧,篝火快灭了。”

他转身往回走。

姜予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裴寒。”

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“今天下午,谢谢你。”

裴寒没有转身,只是说:“不客气。”

他继续往前走。

姜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篝火的光芒里,然后靠回树干,看著夜空。

第二天下午,返程。

大巴在高速上行驶,窗外的风景向后退去。玩了一天一夜,所有人都累了,车厢里安静得很,大多数人在睡觉。

姜予坐在靠窗的位置,头抵著窗户,闭著眼睛。

她没有睡著,只是不想睁眼。

旁边的位置空著,裴寒上车后被叫去前面开会,一直没回来。

车身晃了一下,她的头从窗户上滑下来。

然后靠在了什么东西上。

温热的,有点硬,带著淡淡的木质香。

她没有睁眼。

她知道那是什么。

裴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坐在她旁边。她靠著他的肩膀,他没有动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姜予没有睁眼,没有动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躲开。也许是太累了,也许是那个肩膀的高度刚刚好,也许——

她不想去想也许。

裴寒也没有动。

他就那样坐著,任由她靠著,像一尊雕塑。

车身又晃了一下,姜予的身体往旁边滑了滑。裴寒的手抬起来,扶了一下她的肩膀,把她稳住。

然后那只手没有离开。

它轻轻落下来,覆在她放在座位上的手上。

温热的,干燥的,带著薄薄的茧。

姜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然后又一拍。

但她没有睁眼,没有动。

她感觉到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

很轻,像试探,像安抚,像某种无声的语言。

窗外,夕阳正浓。

金色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。

姜予始终没有睁眼。

但她知道,这一刻,她记住了。

记住他肩膀的温度,记住他手心的触感,记住夕阳的光和车身的晃动。

记住这个人。

裴寒低头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那个人。

她睡得很沉,睫毛轻轻颤动,嘴唇微微抿著。阳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,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透明的。

他看著她,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转头看向窗外,嘴角浮起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。

手没有松开。

一直到车开进市区,一直到夕阳落下,一直到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——

他迅速松开手,转头看向窗外。

姜予睁开眼,坐直身子,揉了揉眼睛。

“到了?”

她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裴寒转头看她:“快了,还有十分钟。”

姜予点点头,看向窗外。

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街景,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。

她的右手放在座位上,指尖似乎还残留著什么温度。

她没有看他。

他也没有看她。

但两人都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
手机震了。

姜予拿出来看了一眼,是一条微信,来自父亲:“下周末回家一趟,你妈想你了。”

她盯著那行字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打字:“好。”

发完,她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
车驶入公司楼下的停车场。

众人陆续下车,互相道别。

姜予拎起包,走下车。夜风吹过来,带著城市的喧嚣和尾气的味道。

她站在路边,准备去开自己的车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“姜予。”
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裴寒走到她身边,站定。
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
姜予转头看他。

路灯下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藏著什么话没说。

她点点头:“明天见。”

她转身走向停车场。

走出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那杯牛奶,”她说,“明天可以放。”

说完,她继续往前走。

裴寒站在路边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阴影里。

过了很久,他笑了。

拿出手机,他给陈序发了一条微信:“明天早上帮我买杯热牛奶,放到姜予桌上。”

陈序回得很快:“又放?裴总,您这是第几十杯了?”

裴寒没回。

他把手机收回口袋,走向自己的车。

夜风吹过来,他忽然觉得,今晚的空气特别好。

周一早晨,姜予刚在工位坐下,陈序就匆匆走过来。

“姜助理,董事长秘书刚才打电话,让您去一趟会议室。紧急董事会。”

姜予抬起头:“董事会?我去干什么?”

陈序的脸色有些古怪:“我也不知道,但指名要您参加。裴总已经过去了。”

姜予沉默了一秒,然后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服,往会议室走。

走廊很安静,只有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。

一扇扇门从身边掠过,她停在会议室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
长桌两侧坐满了人。

董事长坐在主位,旁边是几位副总裁。周凯坐在靠后的位置,手里端著保温杯。裴寒坐在董事长右手边,看到她进来,眼神微微一动。

正对面的投影萤幕上,是一个巨大的logo——远舟集团。

姜予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
“姜经理来了,坐吧。”董事长指了指裴寒旁边的空位。

姜予走过去,坐下。

裴寒侧过脸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别紧张。”

姜予没说话。

董事长清了清嗓子:“今天临时把大家叫来,是有一个重要消息要宣布。远舟集团昨天联系我们,提出了一个战略合作意向。”

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。

董事长压了压手,继续说:“具体来说,远舟希望和华远建立长期合作关系,在技术研发、市场拓展等方面进行深度合作。他们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,但有一个要求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姜予身上。

“对接负责人,必须是熟悉双方业务的人。他们特别提到,希望由姜予姜经理担任华远方的对接负责人。”

全场的目光刷地转向姜予。

姜予坐在原位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周凯的保温杯停在半空中,过了两秒才放下。

“董事长,”他开口,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尖锐,“姜经理是咱们的人没错,但远舟那边怎么会认识她?还指名道姓要她负责?”

董事长看向姜予:“姜经理,听说你在远舟有很深的人脉?”

姜予迎上他的目光,平静地说:“董事长,我确实认识一些远舟的人。”

“只是认识?”李媛的声音从角落传来,不高不低,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。

姜予转头看向她。

李媛坐在最后一排,脸上挂著那种“我抓到把柄了”的表情:“董事长,我有话想说。”

董事长皱了皱眉:“说。”

李媛站起来,看著姜予,声音清晰得像在背稿子:“前段时间,有人看到姜经理和远舟的高层一起吃饭。而且我听说,她入职的时候,是特批进来的,HR系统里根本没有她的简历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周凯接话了,语气慢悠悠的:“李媛,这种话不能乱说。姜经理是咱们的老员工了,能力大家有目共睹——”

“周总,我没乱说。”李媛打断他,“我只是觉得,既然远舟指名要姜经理负责,咱们至少得搞清楚,她和远舟到底是什么关系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姜予身上。

姜予放下手里的笔,看向李媛。

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,没有任何波澜,但李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你想说什么,直接说。”姜予的声音很轻。

李媛张了张嘴,正要开口——

董事长的手机响了。
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脸色微微一变,接起来:“姜董?您好您好——”
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都看著董事长。

董事长的脸色变了。从惊讶到震惊,从震惊到难以置信。他握著手机,听著电话那头的声音,眼睛却一直看著姜予。

“好的……好的……我知道了……姜董放心,我明白……”

电话挂了。
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。

董事长放下手机,看著姜予,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。

“姜经理,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刚才远舟的姜建国董事长亲自打电话给我。”

全场倒吸一口凉气。

姜予没有说话。

董事长继续说:“他说,你是他女儿。这三年,一直在华远……体验生活。”

轰——

会议室炸了。

有人倒吸凉气,有人惊呼出声,有人交头接耳。周凯的保温杯终于没拿稳,砰地一声掉在桌上,咖啡洒了一桌。李媛的脸色惨白,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。

姜予坐在原位,没有动。

她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投过来的目光。

裴寒看著她,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——震惊、难以置信、被欺骗的愤怒,还有一些她自己都读不懂的东西。

但她没有转头看他。

她只是站起身,迎上所有人的目光。

“是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。

“我是姜建国的女儿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极了。

姜予的声音继续响起:“但这三年,我在华远做的每一个项目、拿的每一个奖,和这个身份无关。”

她转向李媛,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:“你刚才说我靠关系,说我和远舟高层吃饭。对,我确实和我父亲吃饭。但那又如何?我入职的时候,没有人知道我是谁。我拿优秀员工的时候,没有人知道我是谁。我做启航项目的时候,也没有人知道我是谁。”

李媛的嘴唇抖了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姜予收回目光,看向董事长:“董事长,我隐瞒身份是我的问题。但这三年,我对华远没有做过任何不利的事。远舟的合作意向,我之前并不知道。如果您觉得我的身份不合适继续参与,我可以退出。”

董事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姜予没有等他回答,只是转向裴寒。

裴寒坐在那里,看著她,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。

“裴总,”她说,“我说过,我来公司是为了工作。这一句,从来不是谎言。”

裴寒看著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
会议室里的人看著他们俩,像在看一场沉默的对峙。

终于,裴寒开口了。

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

“那你告诉我,这几个月——”

他顿住了。
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。

裴寒看著姜予,一字一句地问:“我们之间的那些……也是工作吗?”

姜予沉默了。

她看著他,看著那双眼睛里她从未见过的脆弱,看著那张脸上勉强维持的平静。

她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最后,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
没有回答。

没有解释。

只是转身,推开会议室的门,走了出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。
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
她走得很稳,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

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。

电梯门映出她的影子,她看到自己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
但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裴寒走到她身后,停下来。

电梯门开了。

姜予走进去,转过身,看著他。

裴寒站在电梯门口,没有进来。
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

隔著越来越窄的缝隙,她看到他的眼睛——红的,像一夜没睡,像刚才强撑著平静,现在终于绷不住了。

电梯门彻底关上。

姜予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眼睛。

电梯一层层往下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
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刚才会议室里的画面——董事长震惊的眼神,周凯洒了一桌的咖啡,李媛惨白的脸,还有裴寒那双眼睛。

她想起他刚才的问题。

“我们之间的那些……也是工作吗?”

她没有回答。

不是不想回答,是她不知道答案。

什么是工作?什么不是工作?

那杯每天出现在桌上的牛奶,是工作吗?

高空断桥上他扶在她腰侧的手,是工作吗?

返程大巴上他轻轻复上她手背的温度,是工作吗?

她不知道。

电梯到达一楼。

门开了,姜予走出去。

穿过大厅的时候,她看到玻璃门外站著一个人。

深灰色的大衣,熟悉的背影。

她的脚步顿住。

那人转过身,看著她,脸上带著一丝心疼的笑。

“丫头。”

姜予看著父亲,过了很久,才开口:“你故意的?”

姜建国没有否认:“对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姜建国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看著她的眼睛:“因为你一直不肯回去。因为我不想看你再在那种地方浪费时间。因为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。

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,那个地方,不配留你。”

姜予看著他,没有说话。

姜建国伸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跟爸回家吧。”

姜予低下头,看著地面。
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
“爸,你先回去吧。”

姜建国皱眉:“丫头——”

“我还有事要处理。”

姜予抬起头,看著父亲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但她忍住了。

“处理完,我会回去的。”

姜建国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
最后他点点头:“好。爸等你。”

他转身离开。

姜予站在大厅里,看著他的车驶出停车场,消失在车流里。

然后她转身,走回电梯。

电梯门开,她走进去,按了二十楼。

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

她看著那些数字,脑子里全是裴寒那双眼睛。

二十楼到了。

电梯门开,她走出去。

走廊尽头,裴寒站在她的隔间门口,背对著她。
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
两人隔著十几米的距离,对视。

姜予走过去,在他面前停下。

裴寒看著她,眼睛还是红的,但已经平静下来。

“为什么回来?”他问。

姜予没有回答,只是问:“你呢?为什么在这里?”

裴寒沉默了一秒。

“等你。”

姜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裴寒看著她,声音沙哑但很稳:“你刚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我在等你回来回答。”

姜予看著他,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开口。

“裴寒,你问我那些是不是工作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告诉你,我不知道。”

裴寒没有说话。

姜予继续说:“我不知道那些算什么。牛奶,高空断桥,大巴上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
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姜予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“我刚才在电梯里,满脑子都是你。”

裴寒愣住。

姜予没有等他反应,只是从他身边走过,推开隔间的门。

走进去之前,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“我要请假几天。回去处理一些事。”

门关上。

裴寒站在走廊里,看著那扇关上的门。

姜予离开的那天,裴寒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没有出来。

陈序敲了三次门,第一次送咖啡,第二次送文件,第三次送午饭。门始终没开,只有一个字从门缝里传出来:“放著。”

咖啡凉了,文件从门缝塞进去了,午饭在门口放到下班,原封不动收走。

第二天,裴寒准时出现在会议室。

他穿得整整齐齐,头发一丝不乱,脸上没有任何异常。晨会上他主持如常,分配任务,追进度,该批评的批评,该表扬的表扬。

没有人敢提姜予。

但每个人都知道,裴寒右手边那个位置,空著。

会议结束后,陈序跟著他回到办公室,小心翼翼地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。

“裴总,这是人事部送来的……姜助理的离职手续,需要您签字。”

裴寒的笔顿了一下。

然后他接过文件,翻到最后一页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笔迹比平时重了好几倍,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。

他把文件递给陈序,没有抬头。

陈序接过来,看了一眼那个签名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接下来的三天,裴寒用工作把自己灌满。

早上七点到公司,晚上十二点离开。会议一个接一个,文件一份接一份,他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,不给自己任何空下来的机会。

第四天晚上,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
裴寒从会议室出来,手里拿著一叠没看完的资料,往办公室走。

走廊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。

经过茶水间的时候,他下意识放慢脚步,往里看了一眼。

灯关著,黑漆漆的。

没有人靠著墙,没有人揉太阳穴,没有人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。
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
经过那个隔间的时候,他又停了一下。

门关著,灯灭著,玻璃上贴著一张A4纸,打印体写著“此工位已空置”。

裴寒站在那里,看著那张纸,很久没有动。

然后他推开办公室的门,走进去,关上门。

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。他坐下来,翻开最上面那份,拿起笔,准备继续看。

但他的目光落在桌角。

那里放著一个牛奶盒。

洗干净的,上面用黑色水笔画了一个笑脸。歪歪扭扭的,不太好看,但很认真。

裴寒看著那个笑脸,手上的笔慢慢放下。

他伸手拿起那个牛奶盒,放在手心,转过来转过去地看。

笑脸冲著他傻乐。

他想起那天早上,这东西出现在他桌上时的样子。想起她附的那张便条:“谢谢,方案已改好,请查收。”想起自己看著那个笑脸,嘴角不自觉上扬的感觉。

他想起后来每一次,她喝完了牛奶,都会把盒子洗干净,画上一个笑脸,第二天早上放回他桌上。

那些笑脸,每一个都不一样。有的画得认真,有的画得潦草,有的眼睛一大一小,有的嘴巴歪到一边。

他一个都没扔。

他把他们都留下来了,藏在抽屉里。

现在他们整整齐齐排在抽屉里,像某种无声的证明。

裴寒看著手里这个笑脸,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。

他站起来,走过去把门锁上,然后回到座位上。

手里还握著那个牛奶盒。

他想起董事会那天,她站在所有人面前,平静地说“我是姜建国的女儿”时的样子。想起她转向自己,说“我来公司是为了工作,这一句从来不是谎言”时的眼神。

想起自己在电梯门口看著她,电梯门关上那一刻,她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。

那是什么?

难过?愧疚?还是不舍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这几天他把自己灌满工作,但只要一停下来,满脑子都是她。

是她靠著茶水间的墙,揉著太阳穴的样子。

是她站在高空断桥上,闭著眼睛往下跳的样子。

是她坐在停车场台阶上,说“我也是一个想证明自己的人”时的样子。

是她靠在自己肩上睡著,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。

裴寒把牛奶盒放下,双手捂住脸。

很久没有动。

门被敲响。

“裴总?您还在吗?”

是陈序。

裴寒没有回答。

陈序又敲了敲:“裴总,我看到您办公室的灯还亮著,您没事吧?”

裴寒还是没有回答。

门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
陈序推门进来,看到裴寒坐在那里,双手捂著脸,面前的桌上放著一个画了笑脸的牛奶盒。

他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关上门,走过来,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
“裴总。”

裴寒没有抬头。

陈序叹了口气,开口说:“裴总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裴寒还是没有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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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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