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你觉得,我是把你当棋子?”
姜予没有回答。
裴寒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著她。
“姜予,我知道你是谁。”
姜予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
裴寒转过身,看著她,夕阳在他身后镀了一层光,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。
“我知道你是姜建国的女儿,知道你在华远待了三年是为了证明自己。我知道你手里有李媛的把柄,知道你和周凯从来不是一路人。我甚至知道,你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,标题叫“备用”。”
姜予看著他,没有说话。
裴寒走回来,在她对面重新坐下。
“但你知不知道,我为什么一直没点破?”
姜予沉默著。
“因为我在等你主动告诉我。”裴寒的声音很轻,“我等了一个多月,你什么都没说。”
姜予垂下眼帘,看著茶几上的资料夹。
“所以你把我调过来,是想逼我摊牌?”
“不是。”裴寒摇头,“我把你调过来,是因为我不想看著你被那些流言淹没。周凯想逼你走,李媛想看你笑话。你可以在这里证明自己,但你没必要一个人扛所有脏水。”
姜予抬起头,看著他。
那双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波动。
裴寒迎上她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:“姜予,我不是在保护棋子。我是在保护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姜予等著。
但裴寒没有说完,只是笑了笑:“算了,现在说这些没意义。你只要知道,这个调令已经发了,你现在是我的特助。接下来怎么做,你说了算。”
他站起来,走回办公桌后面,开始看文件。
姜予坐在沙发上,看著他的侧脸。
过了很久,她才站起身,拿起茶几上的资料夹。
“裴总。”
裴寒抬起头。
姜予看著他,语气平静:“你说你在等我主动告诉你。那你呢?年会那天的事,你主动告诉我了吗?”
裴寒愣住。
姜予没有等他回答,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裴寒坐在那里,看著那扇门,久久没有动。
傍晚六点,姜予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新的工位在裴寒办公室外面,一个独立的小隔间,比市场部的开放式工位安静得多。她坐在那里,看著电脑萤幕发呆。
手机震了。
是父亲的微信:“听说你被调去当特助了?”
姜予没回。
又一条:“那小子搞的?”
姜予打字: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姜予看著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,然后回复:“我自己。”
发完,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隔间的门被敲响。
她抬头,看到裴寒站在门口,手里拎著一个袋子。
“还没走?”
姜予看著他,没说话。
裴寒走进来,把袋子放在她桌上。袋子里是一杯热牛奶,还有一份三明治。
“晚饭,”他说,“别又不吃。”
姜予低头看著那杯牛奶,杯口冒著袅袅的热气。
裴寒转身要走。
“裴寒。”
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
裴寒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姜予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:“你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,是什么?”
裴寒看著她,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过了几秒,他才开口:“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,我再告诉你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姜予坐在那里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著那杯牛奶。
她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温的,刚刚好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
她拿出手机,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,看著里面几十份文档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关掉文件夹,把手机放下。
牛奶还热著,她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姜予搬进新工位的第三天,市场部的人来来往往,没有一个停下脚步。
她的隔间在裴寒办公室外面,一扇玻璃门之隔。每天上班,她都要穿过市场部的开放式工区,承受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。
李媛的工位离走廊最近,每次姜予经过,她都会低下头,假装在看文件。但那嘴角的弧度,藏都藏不住。
姜予照常工作,波澜不惊。
早上八点半到公司,打开电脑,处理邮件,整理资料。九点准时参加专案组晨会,汇报进度,领取任务。中午休息时间,她一个人去楼下便利店买三明治,在休息区吃完再上来。下午继续工作,直到晚上七八点才离开。
每一天都一样,像一台设定好的机器。
小王来找过她一次,站在隔间门口,欲言又止:“姜经理……不是,姜助理,你还好吧?”
姜予抬头看他:“挺好的。有事?”
小王挠了挠头:“没、没事。就是想说,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,咱们都知道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姜予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但真诚:“谢谢。回去工作吧。”
小王点点头,走了。
姜予低下头,继续看资料。
电脑萤幕上,是启航科技最新的财报分析。她把那些数字一条条看过去,手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标注。
周四下午,专案组例会。
会议室里气氛沉闷,比往常更沉闷。
裴寒坐在主位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对面的投影萤幕上,是一份几乎空白的简报。
“所以,折腾了一周,什么都没查到?”
市场部负责情报搜集的同事低下头,嗫嚅著说:“裴总,启航那边防得太严了,我们的人根本接触不到核心信息。而且远舟那边也开始介入,很多渠道都被封死了。”
裴寒没说话,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在压著火。
周凯坐在角落,端著保温杯,慢悠悠地说:“这事儿也不能怪他们。远舟那种体量的公司,想瞒的事,谁能查得到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往姜予那边瞟了一眼:“除非有人有“特殊渠道”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李媛接话了,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开玩笑:“周总说得对,要是有人能利用“特殊关系”搞到消息就好了。可惜啊,咱们没有那种福气。”
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
姜予抬起头,看向李媛。
李媛被她看得一愣,笑容僵在脸上。
姜予没说话,只是打开面前的资料夹,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,然后站起身,走到投影幕前。
她把文件放到投影仪下。
萤幕上出现一份报告,标题是:“启航科技核心数据汇总——近三年项目明细、合作伙伴关系、财务漏洞分析。”
全场安静了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姜予的声音很平,像在汇报天气:“启航科技近三年中标的主要项目,一共二十七个,具体明细见第二页。他们的长期合作伙伴,主要集中在三个领域:技术供应商、渠道代理商、政府关系维护方,名单见第五页。财务方面,他们去年第四季度的现金流数据和前三季度趋势不符,疑似存在隐性债务,具体分析见第八页。”
她停下来,看向裴寒。
“裴总,这些够不够?”
裴寒看著她,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。
周凯的保温杯停在半空中。
李媛的嘴巴张著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会议室里其他人面面相觑,想鼓掌又不敢,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裴寒站起来,走到投影幕前,拿起那份报告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每一页,都是干货。
那些数据、那些关系图、那些财务分析,比他预期的还要详细。有些信息,他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渠道能拿到。
他抬起头,看向姜予。
“这些是哪来的?”
姜予迎上他的目光,平静地说:“我用自己的行业人脉,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的。”
“三天?”
“三天。”
裴寒看著她,没有说话。
姜予转向会议室里其他人,目光最后落在李媛脸上:“裴总刚才问,这些是哪来的。我想顺便回答一下李媛刚才的问题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这,算不算“特殊关系”的正面作用?”
李媛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姜予没有再看她,转向裴寒:“裴总,如果没有其他问题,我先回去工作了。”
她走回座位,收拾好资料夹,推门离开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裴寒站在投影幕前,手里还拿著那份报告。
周凯干咳一声:“那个,今天的会先到这吧,散会。”
人陆续离开。
裴寒没有动。
陈序走过来,小声说:“裴总?”
裴寒把报告递给他:“复印一份,送到我办公室。”
说完,他推门出去。
姜予坐在隔间里,对著电脑打字。
门被敲响,她没有抬头:“请进。”
裴寒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姜予停下手里的动作,看著他。
裴寒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你知不知道,你刚才做的那件事,意味著什么?”
姜予等著他继续说。
“那些数据,那些分析——”裴寒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如果让别人知道是你拿出来的,你会陷入什么境地?”
姜予看著他:“陷入什么境地?”
“远舟那边会怎么看你?你父亲会怎么想?你在帮华远对付他——”
“我没有在帮华远对付我父亲。”
姜予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。
裴寒愣住。
姜予继续说:“第一,我父亲不需要我保护。启航科技那点体量,还不够格当远舟的对手。远舟要收购他们,是战略布局,不是生死之战。我今天给你的这些信息,影响不了远舟的任何决定。”
裴寒看著她,没说话。
“第二,”姜予的声音轻了些,“我做这些,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姜予迎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留在这里,是因为我想,不是因为我需要谁的保护。”
裴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姜予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著他。
“裴寒,从年会到现在,你一直在试探我,调查我,想搞清楚我到底是谁,想弄清楚我背后有什么势力。你把我调来当特助,说是保护我,但你真的只是在保护我吗?”
裴寒没有回答。
姜予转过身,看著他。
“你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盯著,想看看我会不会帮远舟做事,想试探我的底线到底在哪。这些,我都知道。”
裴寒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两人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,四目相对。
姜予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:“裴总,请你以后,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同事。我做我的工作,你忙你的事业。该配合的我会配合,该保持距离的我会保持距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不是任何人的棋子。不是你的,也不是我父亲的。”
说完,她从他身边走过,推门出去。
裴寒站在窗边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洒在他身上,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。
他想起刚才会议室里,她站在投影幕前,声音平静地汇报那些数据时的样子。那份从容,那份笃定,那份根本不把任何人的质疑放在眼里的气场。
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:“我留在这里,是因为我想,不是因为我需要谁的保护。”
他想起她看著他的眼神,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——不是轻视,而是真正的平等,是那种“我和你一样,谁也不比谁高贵”的坦然。
裴寒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办公桌,坐下,看著对面那扇已经关上的门。
他拿出手机,给陈序发了一条微信:“之前让你查的那些,不用查了。”
陈序回得很快:“为什么?”
裴寒看著那三个字,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。
最后他只发了一句:“因为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著椅背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。
不是刚才会议室里的样子,是更早的时候——那天深夜,她靠著茶水间的墙,揉著太阳穴,脸色苍白。他从便利店买了牛奶和面包,放在她桌上,她第二天还回来的时候,在牛奶盒上画了一个笑脸。
那个笑脸,歪歪扭扭的,但他每次想起来,嘴角都会忍不住上扬。
裴寒睁开眼,看著天花板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从头到尾都想错了。
她不是需要庇护的公主,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,不是他可以算计利用的对象。
她是能与他并肩的战士。
甚至,比他更强。
而他——
他好像,真的被她吸引了。
不是因为她的身份,不是因为她的背景,是因为她这个人。是因为她看著他的时候,那种坦荡的目光。是因为她被流言包围的时候,那种不动声色的从容。是因为她明明可以躲在父亲的羽翼下,却选择一个人来这里证明自己。
是因为她刚才说“我不是任何人的棋子”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的光。
裴寒坐直身子,看向窗外。
天色渐暗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
他忽然很想见她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知道,现在不是时候。
傍晚六点半,姜予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推开隔间的门,她愣了一下。
门口的地上,放著一杯热牛奶,旁边压著一张纸条。
她弯腰捡起来,展开那张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你说得对。以后,只当同事。”
姜予看著那行字,过了很久,才把纸条折起来,放进口袋。
她端起那杯牛奶,喝了一口。
温的,刚刚好。
她抬头看向裴寒办公室的门,灯还亮著,但门关著。
她没有敲门,端著牛奶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她拿出手机,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微信:
“牛奶收到了。谢谢。”
发完,她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电梯一层层往下,数字一格一格跳动。
她看著那些数字,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。
这个人,明明说了只当同事,却还是每天放一杯牛奶。
真是——
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出去。
穿过大厅的时候,她看到玻璃门外站著一个人。
那人穿著深灰色的大衣,背对著她,正在打电话。
姜予的脚步顿住。
那个背影,她太熟悉了。
电话挂了,那人转过身,看著她,脸上露出一个笑容。
“闺女,下班了?”
姜予看著父亲,过了两秒才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姜建国走进来,上下打量她一番,眉头皱起来:“瘦了。那小子欺负你了?”
姜予没回答,只是问:“来出差?”
“来看你的。”姜建国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牛奶杯上,挑了挑眉,“这什么?”
姜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,平静地说:“牛奶。”
姜建国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,只是说:“走吧,陪爸吃饭。”
姜予沉默了一秒,然后点头:“好。”
走出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。
裴寒办公室的窗户亮著灯。
她收回目光,跟著父亲走向路边停著的黑色轿车。
车子驶入夜色。
姜建国坐在后座,看著女儿的侧脸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丫头,你老实告诉爸,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姓裴的?”
姜予没说话。
“不说话就是默认。”
姜予转头看向窗外:“爸,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?”
“我来是为了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姜建国的声音低沉,“你三年不回家,就为了在这个小公司证明自己。现在证明够了吗?可以回去了吗?”
姜予看著窗外流动的灯光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姜建国看著她,叹了口气:“行,你要时间,爸给你。但你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,爸都在。”
姜予转过头,看著父亲,轻轻笑了:“我知道。”
车子继续前行。
窗外,城市的夜景一帧帧掠过。
姜予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看了一眼,是裴寒的回复:“明天也有。早点休息。”
她盯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扣下手机,继续看向窗外。
嘴角那一丝弧度,没有逃过姜建国的眼睛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靠著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
启航项目的阶段性成功,来得比预期更快。
凭借姜予提供的那份资料,华远精准预判了启航在收购谈判中的底牌,在关键节点上连续出手,成功打乱了远舟的收购节奏。虽然没能完全阻止交易,但硬生生把收购价格压低了八个百分点。
董事长在周会上亲自点名表扬专案组,说这是“以小博大的典范”。
裴寒当场宣布,周五晚上庆功,他买单。
地点选在公司附近一家做本帮菜的餐厅,包厢很大,能坐二十个人。裴寒把专案组所有人都请了,连李媛都收到了邀请。
姜予知道他是故意的。
与其让李媛在背后搞小动作,不如把她放在眼皮底下。这人的行事风格,越来越明显了。
周五晚上七点,包厢里热闹起来。
裴寒坐在主位,姜予坐在他右手边。这个座位安排不知道是谁定的,但当姜予推门进去看到桌上名牌的时候,也没说什么,直接坐下了。
菜陆续上来,酒也开了。
裴寒举杯,说了几句场面话,众人碰杯,气氛热络起来。
然后就开始了车轮战。
先是技术部的小王,端著酒杯过来敬裴寒:“裴总,这次项目能成,全靠您指挥有方,我敬您!”
裴寒笑著和他碰杯,一饮而尽。
然后是财务部的,法务部的,市场部的……
一轮下来,裴寒喝了不下十杯。
姜予坐在旁边,慢条斯理地吃菜,偶尔有人来敬她,她就端起茶杯:“开车来的,不能喝。”
几次之后,李媛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不高不低,正好让全桌人都听见:“姜助理,您这就不够意思了吧?大伙都喝酒,您一个人喝茶,多不合群啊。”
包厢里安静了几秒,所有人看向姜予。
姜予放下筷子,看著李媛,正要开口——
“她是我特助。”
裴寒的声音插进来,带著一点酒后的沙哑,但依然稳。
“明天早上还有重要会议,她得保持清醒,不能耽误工作。”他端著酒杯站起来,走到李媛面前,“李媛是吧?来,我陪你喝。”
李媛的脸色变了变,挤出一个笑:“裴总,我哪能让您——”
“能。”裴寒已经把酒杯举起来,“来,干了。”
他仰头喝完,把杯底亮给李媛看。
李媛没办法,只能端著杯子喝完。
裴寒拍了拍她的肩膀,转身回到座位。
坐下之后,他侧过脸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继续吃你的,不用理她。”
姜予看著他,没说话。
但他的耳朵尖,已经红了。
晚上十点,庆功宴散场。
众人三三两两离开,裴寒站在包厢门口,和每个人道别。他脸上挂著笑,说话也正常,但陈序在旁边一脸担忧,小声说:“裴总,您喝多了,我叫个车送您吧?”
“不用,”裴寒摆摆手,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陈序看向姜予,眼神里带著求助。
姜予没理他,拎起包往外走。
停车场在餐厅后面,要走过一条长长的巷子。夜风吹过来,带著初秋的凉意。
姜予走到自己车旁,打开车门,把包放进去。
然后她没上车,而是靠在车门上,看著巷口的方向。
五分钟后,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。
裴寒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不稳,但还是一步一步往停车场走。他看到姜予的车,看到她靠在车门上,脚步顿了顿,然后继续走过来。
“怎么还不走?”他问,声音比平时低,带著明显的酒意。
姜予看著他:“等你散酒气。”
裴寒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,不是社交性的,不是试探性的,就是单纯的、带著一点意外和惊喜的笑。
“所以姜经理是在关心我?”
姜予没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问:“叫代驾了吗?”
裴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,然后把手机递给她:“没电了。”
姜予接过手机,按了几下,萤幕确实黑著。
她把手机还给他,拿出手机开始叫代驾。
裴寒站在旁边,看著她操作,忽然说:“能不能不叫?”
姜予抬头看他。
裴寒指了指不远处的台阶:“坐一会儿?等酒气散了,我自己回去。”
姜予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那是停车场边上的一级台阶,上面是花坛,种著些不知名的灌木。台阶很干净,旁边有一盏路灯,橘黄色的光洒下来。
她沉默了一秒,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“五分钟。”
说完,她走过去,在台阶上坐下。
裴寒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明显了。
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两人隔著一个人的距离,谁都没说话。
夜风吹过来,带著草木的气息。头顶的路灯嗡嗡响著,偶尔有一辆车从不远处的路上驶过,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。
过了很久,裴寒开口。
“我妈生病那年,我十四岁。”
姜予转头看他。
裴寒没有看她,只是看著前方的黑暗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爸走得早,就我妈一个人带我。她在一家纺织厂上班,三班倒,一个月挣八百块。我妈生病的时候,家里连住院押金都交不起。我跑去医院求医生,跪在那儿,磕头,说我以后一定还,求他们先救我妈。”
姜予安静地听著。
“医生把我拉起来,说小伙子别这样,我们尽力。后来我妈的手术做了,钱是我姨妈凑的。我妈出院之后,我就跟自己说,这辈子,我不要再求任何人。”
裴寒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后来我考上了名校,拿了全额奖学金。毕业之后进了大公司,从底层做起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那些年我什么都干过,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,连续加班一个月不休息,被人算计过,也算计过别人。”
他转过头,看著姜予。
“你知道吗,有时候我早上醒来,会想不起来自己是谁。是那个跪在医院磕头的小孩,还是现在这个坐在办公室里算计别人的人。”
姜予看著他,没有说话。
裴寒笑了笑,转回头:“说这些干嘛,喝多了。”
姜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
“我懂。”
裴寒转头看她。
姜予看著前方的黑暗,声音很轻。
“那种感觉——全世界都觉得你应该感谢他们给的机会,只有你知道,你走的每一步都是悬崖边上。”
裴寒愣住了。
姜予没有看他,继续说。
“我从小到大,听得最多的话就是“你是姜建国的女儿,你真幸运”。好像我拥有一切,都是因为投胎投得好。好像我不管做什么,都是沾了家里的光。”
“所以我来了这里。三年,没人知道我是谁。我做的每一个项目,拿的每一个奖,都是我自己的。没有人可以说,那是因为我姓姜。”
她转过头,看著裴寒。
“所以你说的那种感觉,我懂。”
四目相对。
路灯的光洒在两人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裴寒看著她,酒精的作用下,眼神格外专注。
“姜予,”他问,“你究竟是谁?”
姜予迎上他的目光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轻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——不是防备,不是试探,不是疏离,就是一个普通的笑容。
“一个……也想证明自己的人。”
裴寒看著那个笑容,心跳漏了一拍。
然后又一拍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一刻,他眼里只有她。
不是远舟集团的千金,不是华远的特助,不是需要试探或防备的对象。
就是她。
姜予。
那个在年会上当众拆穿他的女人,那个在茶水间被他撞见疲惫身影的女人,那个在会议室里用实力让所有人闭嘴的女人,那个在牛奶盒上画笑脸的女人。
他想,他好像真的爱上她了。
不是因为她的身份,不是因为她的背景。
是因为她刚才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走的每一步都是悬崖边上。”
她懂。
她真的懂。
裴寒看著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姜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移开目光,站起来。
“五分钟到了。我叫代驾送你。”
她拿出手机,开始操作。
裴寒坐在台阶上,看著她的侧脸,忽然笑了。
“姜予。”
她没抬头:“嗯?”
“没什么。”裴寒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就是想说,谢谢你。”
姜予停下手里的动作,抬头看他。
裴寒站在路灯下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那双眼睛,在暗影里亮得惊人。
“谢谢你刚才听我说那些。”他说,“很久没有人听我说这些了。”
姜予看著他,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操作手机。
“代驾五分钟到。你等著,我先走了。”
她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引擎。
裴寒站在路边,看著她的车缓缓驶出停车场。
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车窗摇下来。
姜予的脸出现在窗口,看不清表情。
“明天早上那杯牛奶,不用放了。”
裴寒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姜予没回答,只是关上车窗,踩下油门。
白色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。
裴寒站在路边,看著那个方向,过了很久,嘴角慢慢扬起。
拿出手机,他按了几下——萤幕亮了,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十。
他笑著摇了摇头。
这个女人。
代驾来的的时候,他还站在那里,看著巷口的方向。
“先生?是您叫的代驾吗?”
裴寒回过神,点点头:“是我。”
坐上车后座,他拿出手机,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微信:
“骗我手机没电,是想多陪我坐一会儿?”
发完,他靠著椅背,闭上眼睛。
车子驶入夜色。
手机震了。
他拿起来看。
“想多了。早点回去睡觉。”
裴寒看著那行字,笑意更深了。
他打字:“你也是。晚安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收起来,看向窗外。
城市的夜景一帧帧掠过,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想起她刚才的笑容,想起她说“我也是一个想证明自己的人”时的眼神。
他忽然很期待明天。
明天,那杯牛奶,到底还要不要放?
周五下班前,邮箱里躺著一封全员邮件。
“为增强团队凝聚力,公司定于本周末组织团建活动,地点:云澜山拓展基地。请全体员工准时参加。”
姜予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,然后关掉邮件。
团建。
她来华远三年,从来没参加过任何团建。不是不想去,是每次都有理由推掉——项目赶、身体不舒服、有事。说到底,是她不喜欢那种强行拉近距离的场合。
但这一次,她推不掉。
因为她是裴寒的特助,因为启航专案组全员参加,因为——
她看了一眼手机上裴寒发来的消息:“大巴七点发车,别迟到。”
姜予没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