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整整齐齐放著三份装订好的方案,封面上的标签写著:技术方案、商务报价、资源整合计划。旁边还有一张便条:“初稿已完成,请审阅。”
裴寒拿起最上面那份,翻开看了一眼。
每一页都有手写的批注,标出了需要重点关注的地方。
他放下方案,抬起头,看到姜予正从茶水间走出来,手里端著一杯咖啡。
她换了一身衣服,头发也重新整理过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,完全不像熬了通宵的样子。
“早。”她打了个招呼,语气平淡得像每天早上的例行问候。
“早。”裴寒看著她,“方案我看了,非常好。”
姜予点点头,没说话,径直走进会议室。
八点整,复盘会开始。
裴寒主持,姜予主讲。她把三个方案的逻辑框架、核心亮点、风险点一一拆解,条理清晰,论据充分。在场的每个人都在记笔记,包括裴寒。
会议结束时,周凯第一个鼓掌:“小姜确实厉害,这次的项目,有你在我放心多了。”
姜予没接话,开始收拾资料。
散会后,人陆续离开。裴寒坐在原位没动,看著姜予把资料一份份装进文件袋。
“姜经理。”
姜予停下手里的动作,抬起头。
裴寒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距离比正常社交近了一点。
“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姜予看著他,等著下文。
裴寒看著她的眼睛,声音放得很低:“如果那天我的告白是真心的,你会答应吗?”
会议室里安静极了,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。
姜予没有躲开他的目光,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她就那样平静地看著他,过了几秒,开口说:“裴总,这个假设,没有意义。”
她拎起文件袋,从他身边走过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另外,下次想试探我的时候,别用这么老套的方式。李媛的那杯咖啡,是你让她倒的吧?”
门推开,她走了出去。
裴寒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缓缓关上的门,过了很久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。
不是苦笑,也不是自嘲,是真的觉得——
有意思。
他拿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“陈序,帮我查一下,姜予这三年在华远做过的所有项目,一个都不要漏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走到窗边,看著楼下逐渐多起来的车流。
会议室里还残留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,混著咖啡和列印纸的味道。
他忽然想起她刚才的眼神——平静、从容、带著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好像他做的每一件事,她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裴寒的手机响了。
是陈序:“裴总,查到了。姜予这三年负责过七个大项目,中标率百分之百。另外……我还查到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她入职的时候,是董事长亲自批的。HR系统里没有她的简历,只有一句备注。”
“什么备注?”
陈序的声音有点古怪:““特批入职,档案留存总部”。”
裴寒挂了电话,看向窗外。
楼下的停车场里,那辆白色轿车正缓缓驶出。
他看著它消失在车流里,忽然想起张叔的话——
“那姑娘,你可能惹不起。”
裴寒收回目光,拿出手机,给那个没有回复的号码发了条微信:
“中午有空吗?请你吃饭,当作赔罪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放进口袋,走出会议室。
三分钟后,手机震了。
他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“不用。项目期间,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。”
裴寒盯著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他把手机收回口袋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他自言自语了一句:“行,那就项目结束再说。”
庆功宴订在市中心一家米其林餐厅,裴寒买的单。
启航科技的项目中了,而且是全票通过。评标委员会的评价是“方案完整度远超预期,技术整合思路与启航未来发展方向高度契合”。消息传回公司,市场部沸腾了三天。
包厢里灯光柔和,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,都是项目组的核心成员。龙虾、鲍鱼、红酒,裴寒一样没落下。
姜予坐在长桌中段,左手边是技术部的老张,右手边是空位。她端著红酒杯,偶尔抿一口,大部分时间在听别人说话。
裴寒坐在主位,正对著她。
从他的角度,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一举一动——什么时候笑了,什么时候走神了,什么时候低头看手机。她今晚话不多,但每次开口,在座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听。
那种气场不是刻意为之的,是骨子里带的。
“裴总,”周凯端著酒杯凑过来,“这次项目能成,您指挥有方,我敬您一杯。”
裴寒收回目光,和周凯碰了碰杯:“周总监客气了,是大家辛苦。”
“那是那是。”周凯笑著,目光往姜予那边瞟了一眼,“小姜这次确实出力不少,技术方案那块,换个人真搞不定。”
裴寒没接话。
周凯压低声音:“不过裴总,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小姜这姑娘,能力是有的,但就是太傲了。您看今天,这么大的场合,她一个人坐在那儿,也不跟人交流,显得咱们部门不够团结似的。”
裴寒看了他一眼:“我觉得挺好。话少的人,通常事做得多。”
周凯讪讪地笑,碰了个软钉子,端著酒杯走了。
裴寒重新看向姜予。
她正低头看手机,眉头微微皱起,然后很快恢复正常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三分钟后,她的手机又亮了。
她拿起来看了一眼,这次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抱歉,接个电话。”她站起身,推门走出包厢。
裴寒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,直到门关上。
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对旁边的陈序说: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陈序愣了一下:“啊?哦,好。”
裴寒走出包厢,穿过长长的走廊。洗手间在走廊尽头,但他没往那边走。
他在一个转角处停下。
不远处,姜予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著他,手里握著手机。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她身上,勾勒出一道纤细的剪影。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走廊太空,太安静,还是断断续续传过来——
“……我说过,我的事我自己处理……不用……底价不是那么简单的事……远舟那边……”
裴寒的脚步顿住。
远舟。
底价。
他靠著墙,没有动。
“……爸,我知道……但现在不行……嗯,就这样。”
姜予挂了电话,站在窗前没动,过了很久才转过身。
裴寒已经消失在转角处。
洗手间里,他撑著洗手台,看著镜子里的自己。
远舟。姜予。底价。
这三个词连在一起,让他后背有些发凉。
他想起董事长的话,想起张叔的警告,想起HR系统里那条奇怪的备注。他想起她对启航科技了如指掌的分析,想起她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的方案——
不对。
那些资料,她说是从公开渠道整理的。但如果她背后是远舟呢?如果那些信息,根本不是什么“公开渠道”呢?
他拿出手机,给陈序发了一条微信:“查一下远舟集团最近的动向,越快越好。”
回到包厢的时候,姜予已经坐回原位。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,没有任何异样。
裴寒在她对面坐下,端起酒杯:“姜经理,敬你一杯。这次项目,你是头功。”
姜予看著他,没有立刻举杯。
过了两秒,她才端起杯子,隔空和他碰了碰:“裴总客气,分内之事。”
两人同时饮尽。
裴寒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姜经理对启航这么了解,是有什么特殊渠道吗?”
姜予看著他,眼神没有躲闪:“做项目的人,不研究客户,研究什么?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裴寒笑了笑,“我是说,你那些数据,有些连我都没见过。启航内部的技术架构问题,按理说不应该那么容易打听到。”
姜予放下酒杯,迎上他的目光:“裴总想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就是好奇。”
“好奇是好事。”姜予站起来,“各位慢用,我还有点事先走了。”
她拎起包,朝众人点点头,推门离开。
包厢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重新热闹起来。
裴寒坐在原位,看著那扇关上的门,眼神沉下来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公司高层紧急会议。
裴寒走进会议室的时候,发现气氛不对。几个副总裁面色凝重,董事长的秘书坐在角落,手里捧著笔记本电脑。
“人齐了,开始吧。”董事长推门进来,脸色比任何人都难看。
他身后的投影萤幕亮起,一行大字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——
“远舟集团正式启动对启航科技收购程序”
会议室里炸了锅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消息可靠吗?”
“收购比例是多少?”
董事长压了压手,全场安静下来:“昨晚十点,远舟发布公告,要约收购启航科技不少于51%的股权。收购价格比启航现在的股价溢价30%。”
裴寒坐在位置上,手心里渗出细密的汗。
启航是华远最大的竞争对手,两家在市场上缠斗了十年。现在远舟要收购启航,意味著什么?意味著华远以后的对手,不再是启航,而是远舟——国内顶尖的科技集团,市值是华远的十倍。
“今天把大家叫来,只有一个问题,”董事长的声音低沉,“我们怎么办?”
会议开了三个小时,没有任何结论。
散会后,董事长把裴寒单独留下。
“小裴,这次的事,我想交给你。”
裴寒看著他:“董事长,我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刚来不久,压力大。但正因为你刚来,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,我才放心。”董事长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应对方案你来牵头,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。只有一条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凌厉:“远舟那边的底牌,必须摸清楚。他们为什么要收启航?收购底价是多少?有没有谈判空间?这些,我要你在一个月之内给我答案。”
裴寒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我尽力。”
走出会议室,陈序已经等在门口。
“裴总,您让我查的东西,查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
陈序看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远舟那边动作很快,据说已经和启航的几个大股东接触过了。另外——”
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另外什么?”
“我托人打听了一下,远舟那边负责这个项目的,是一个姓姜的副总。据说是姜建国的远房侄子,但具体情况查不到。”
姓姜。
裴寒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还有一件事,不知道有没有用。”陈序拿出手机,点开一张图片,“这是几年前的一本财经杂志,采访姜建国的。配图是他和女儿在公众场合的合影。”
裴寒接过手机。
照片上,姜建国西装革履,笑容满面。他旁边站著一个年轻女孩,穿著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,头发扎成马尾,侧著脸看向别处。
只有侧脸。
但那个轮廓——那个下巴的线条,那个站姿——
裴寒的手指在萤幕上划动,放大那张照片。
女孩的耳后,有一颗小痣。
他把手机还给陈序:“这张照片发给我。”
陈序愣愣地点头:“哦,好。”
当天晚上,裴寒在办公室待到凌晨。
他把远舟的所有公开资料翻了个遍,把姜建国的发言、采访、公开行程全部整理出来。他让陈序去查姜予的入职记录、社保信息、银行流水,但什么都查不到——好像有人在刻意保护这些信息。
凌晨两点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同一个画面——照片上那个女孩的侧脸,和她耳后那颗小痣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裴寒敲开市场部的门。
姜予坐在工位上,正在翻看什么资料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“裴总?有事?”
裴寒在她对面坐下,神色如常:“启航那个项目虽然中了,但后续对接还有一些细节需要确认。我想找你聊聊。”
姜予看著他,没说话。
“方便吗?”
姜予站起身:“去会议室吧。”
她走在前面,裴寒跟在后面。
会议室在走廊尽头,需要经过茶水间。姜予推开会议室的门,走进去,把窗帘拉开。
“坐吧。”
裴寒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她今天把头发披下来,遮住了耳朵。
“姜经理,”他开口,“启航那边的反馈来了,他们对技术方案很满意,但有一些细节需要调整。”
姜予点点头,拿出笔记本:“哪些细节?”
裴寒把准备好的问题一条条说出来。姜予认真记录,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,看起来和任何一次工作讨论没有区别。
二十分钟后,讨论结束。
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姜予问。
裴寒看著她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这次启航中标,可能和远舟的收购有关?”
姜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:“什么收购?”
“你不知道?”裴寒盯著她的眼睛,“远舟要收购启航,消息已经发了公告。”
姜予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我看新闻了。”
“那你觉得,这次中标,会不会是远舟那边故意的?让启航先和华远合作,然后收购完成后,顺便把华远的技术和资源一起吞进去?”
姜予看著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:“裴总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裴寒顿了顿,“你对启航的了解,会不会太多了?那些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的数据,那些连我都不知道的技术内幕,真的是从公开渠道得来的吗?”
会议室里安静极了。
姜予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就那样看著裴寒,过了很久,才开口:“裴总,你是想问我,是不是和远舟有关系?”
裴寒没有否认。
姜予轻轻笑了一下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。她转过身,看著裴寒,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巾。
“裴总,能帮我倒杯水吗?”
裴寒愣了一下。
“讨论了这么久,有点渴。”姜予的语气很平常,“麻烦你了。”
裴寒站起来,走到茶水间,倒了一杯温水。
回来的时候,姜予正站在窗边,背对著他。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,然后转过身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里反射著光。
裴寒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,落在她耳后——
那里,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撩到耳后,露出一小块皮肤。
光滑、干净,什么都没有。
裴寒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裴总?”姜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裴寒看著她,过了两秒才说:“没了。你先忙。”
姜予点点头,放下水杯,走出会议室。
门关上,裴寒站在原地,眉头皱紧。
他拿出手机,翻出那张照片,放大,再放大。
女孩耳后的那颗小痣,清清楚楚。
但他刚才看到的姜予,耳后什么都没有。
是角度问题?光线问题?还是——
他想起她刚才让他去倒水的那个动作。
那么自然,那么平常。
但又那么巧。
裴寒把手机收回口袋,走出会议室。
经过姜予工位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。
她坐在那里,正在打字,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。
裴寒看著她的侧脸,看著她耳后那缕被重新放下来的头发,忽然开口:“姜经理。”
姜予抬起头。
裴寒笑了笑:“没什么,就是想说,刚才的问题,当我没问。”
姜予看著他,眼神平静:“裴总想问什么都行。但我回答过的问题,不会重复第二次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打字。
裴寒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,然后转身离开。
走进电梯的时候,他拿出手机,给陈序发了条微信:“继续查,深挖。我要姜予过去五年的所有信息。”
电梯门关上。
市场部里,姜予盯著电脑萤幕,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,她拿起手机,发出一条消息:“爸,远舟要收启航的事,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?”
回复来得很快:“告诉你干嘛?让你为难?”
姜予盯著那行字,没有回。
又一条消息进来:“那小子开始查你了?”
姜予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“要我帮忙?”
姜予看著那三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字:“不用。我自己处理。”
发完,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重新看向电脑萤幕。
萤幕上是一个加密文件夹,标题只有两个字:“备用”。
她点开文件夹,里面是几十份文档——华远过去三年的核心项目资料、供应商信息、财务报表、合同副本。
她的手停在滑鼠上,过了很久,还是没有点开任何一份。
关上文件夹,她靠著椅背,闭上眼睛。
耳后那一小块皮肤,似乎还在发烫。
刚才在会议室,她背对著裴寒,把头发撩起来的那一刻,心跳比她预想的快了那么一点点。
不是紧张,是——
算了。
姜予睁开眼,拿起桌上的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
水是温的,裴寒倒的。
裴寒把杂志放回抽屉,靠著椅背闭上眼睛。
那颗痣是假的。
或者说,他看到的“没有痣”是假的。
当时在会议室,她让他去倒水,然后趁那几十秒钟做了什么?把头发放下来?用粉底遮住了?还是说,从头到尾都是他看错了?
不对。
他没看错。
那本杂志上的照片,他放大了十倍,那颗痣的位置、大小、形状,他记得分毫不差。而姜予转身的时候,那个位置——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种可能:她不想让他知道。
裴寒睁开眼,看著天花板。
隐瞒身份三年,在竞争对手的公司从底层做到中层,不争不抢却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她的存在。现在远舟要收购启航,她恰好对启航了如指掌。
这一切,真的只是巧合?
他拿出手机,给陈序发了条微信:“查一下姜予入职华远之前的信息,学历、工作经历、家庭情况,任何能查到的都要。”
发完,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著窗外发呆。
三分钟后,手机震了。
陈序的回复:“裴总,查不到。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。”
裴寒盯著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干净到什么都没有,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。
第二天中午,裴寒敲开姜予工位旁边的隔板。
她正在看文件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:“裴总有事?”
“中午有空吗?请你吃饭。”
姜予的笔顿了顿,抬起头看著他。
裴寒的态度很坦然:“项目复盘,有些细节想在饭桌上聊。顺便,”他笑了笑,“上次的事,赔罪。”
姜予看著他,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她合上文件:“行。哪里?”
裴寒选的餐厅在公司对面,一家做商务午餐的西餐厅,中午人不多,安静。
姜予坐在他对面,点了份沙拉,就没再看菜单。
裴寒点了牛排,把菜单还给服务生,然后看向她:“吃这么少?”
“够了。”
裴寒没再说什么,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。
前菜上来的时候,他开口了:“启航那个项目,后续对接你打算怎么做?”
姜予放下叉子:“裴总,说好的是复盘。”
“这不就是复盘吗?”裴寒看著她,“你是项目负责人,接下来怎么推进,我想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姜予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始说。从技术方案落地,到商务条款谈判,再到后期服务对接,条理清晰,每一步都考虑到了。
裴寒听著,时不时点头,偶尔插话问一两个问题。
牛排上来的时候,姜予的方案也讲完了。
裴寒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,慢慢嚼著,然后说:“姜经理,你对启航的判断,确实准。但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觉得,远舟收购启航,对我们这个项目会有什么影响?”
姜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远舟的收购要约已经发了,证监会那边在审。如果顺利,三个月后启航就是远舟的子公司。到时候,我们的合作对象,就从启航变成了远舟。”裴寒看著她,“你觉得,远舟会怎么对待这个项目?”
姜予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,放下,然后说:“裴总想问的是什么?”
“我想问的是——”裴寒顿了顿,“如果远舟那边有人提前知道了我们方案的内容,会不会影响收购的谈判?”
姜予看著他,眼神平静:“你是怀疑我泄密?”
“我没有这么说。”
“但你这么想的。”
裴寒没有否认。
姜予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:“裴总,我有三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我做的方案,启航那边已经全票通过,说明方案本身没有问题。第二,如果我真的想帮远舟,最简单的做法是把方案做砸,让启航选别家,何必费这么大力气做一个必中的方案?第三——”
她停了下来,看著裴寒的眼睛。
“裴总对远舟,似乎格外感兴趣?”
裴寒没有躲开她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,谁都没有说话。
餐厅里的背景音乐轻柔地流淌著,隔壁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。只有他们这一桌,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最后是裴寒先笑了。
“姜经理,你确实很难缠。”
姜予没接话,拿起叉子继续吃沙拉。
裴寒切著牛排,语气变得轻松起来:“我不是怀疑你泄密。我是好奇,你对行业格局的判断,准得有点可怕。远舟收购启航,这件事业内很多人都没想到,但你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。为什么?”
姜予放下叉子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:“因为启航的财务报表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去年第四季度的现金流数据,和前三季度的趋势对不上。要么是他们造假,要么是他们在刻意隐藏什么。结合他们收购那家技术公司的时间点,大概率是后者——他们需要钱,很多钱。能短时间内给他们钱的,只有远舟那种体量的公司。”
裴寒愣住了。
他看著姜予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这些,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”
姜予站起来,拎起包:“裴总,做项目的人,不只看客户的招标书,也看客户的财报。这是最基本的。谢谢你的午餐,我先回去了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
裴寒坐在原位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。
过了很久,他低下头,看著盘子里还没吃完的牛排,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苦笑,是真的服气的那种笑。
她说的每一个字,都在回答他的问题,但同时又在告诉他——你的试探,我一眼就看穿了。
下午两点,姜予回到工位。
她坐下来,打开电脑,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。
“备用”两个字静静地躺在萤幕上。
她看著它,没有点开。
三分钟后,她开始动作。
一份一份文档被打开,浏览,然后复制到另一个隐藏文件夹里。华远过去三年的核心项目资料、供应商信息、财务报表、合同副本——这些东西,她平时用不到,但如果有那么一天,它们会是她的护身符。
她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来,但她从不赌运气。
手机震了。
是父亲的微信:“听说你今天和那个小子吃饭了?”
姜予没回。
又一条:“他还在查你?”
姜予打字:“嗯。”
“要我帮忙吗?”
姜予看著那三个字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回复:“不用。我自己处理。”
发完,她把聊天记录删掉,继续整理文件。
下午四点,市场部的邮箱里收到一封全员邮件。
发件人:裴寒。
标题:关于成立“启航应对专案组”的通知。
姜予点开邮件,快速扫了一遍。
内容很长,核心只有一句话:鉴于远舟收购启航可能带来的市场变化,公司决定成立专案组,由裴寒担任组长,姜予担任副组长,即日起启动相关应对工作。
姜予盯著萤幕上自己的名字,眼神沉了沉。
副组长。
她点开附件,看到了专案组成员名单——市场部、技术部、法务部、财务部,几乎所有核心部门的人都进来了。任务分工里,她和裴寒的名字并列出现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。
换句话说,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,她必须和他密切合作,无法避免。
姜予关掉邮件,靠著椅背,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了吧。
或者说,他猜到了。
所以才会有这个专案组,所以才会把她放在副组长的位置上。与其让她在暗处,不如把她拉到明处,放在眼皮底下盯著。
这一步棋,走得不算高明,但很实用。
姜予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天色渐暗,城市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金红色。她看著那道光,脑子里飞快转著各种可能性。
如果裴寒只是想盯著她,那还好办。如果他想利用她——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邮件提醒,裴寒的回复:“请专案组全体成员明天上午九点,一号会议室,召开第一次工作会议。姜副组长,请提前准备相关资料。”
姜予盯著那个称呼。
姜副组长。
她没回邮件,直接关掉。
周五下午五点半,一号会议室。
专案组第一次工作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,从下午开到晚上。散会的时候,每个人都一脸疲惫,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姜予不紧不慢地合上笔记本,把资料一份份放进文件袋。
人走得差不多了,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裴寒。
裴寒坐在主位上没动,翻著手里的资料,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内容。陈序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识趣地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
姜予没有抬头,继续收拾。
裴寒放下资料,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
他离得很近,近到姜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,木质调,很淡,不讨厌。
“姜经理。”
姜予抬起头。
裴寒看著她,语气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一丝姜予读不懂的东西:“这次合作,希望我们都能“坦诚”一点。”
姜予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她就那样看著他,过了两秒,开口说:“裴总,我一直很坦诚——我来公司是为了工作,仅此而已。”
裴寒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,不是社交性的,不是试探性的,而是一种——
姜予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“我知道,”裴寒说,“你是为了工作。我也是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距离:“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,姜副组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