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远科技的年会,一年比一年无聊。
姜予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,手里端著一杯没怎么动的香槟,看著台上的主持人用夸张的语调宣布年度优秀员工名单。灯光太亮,音乐太吵,周围同事的脸上挂著标准的社交笑容。
她低头看了眼手机。
父亲的微信静静躺在萤幕上:“玩够了就回来。”
姜予唇角微微弯了弯,没回复,把手机翻扣在膝上。三年了,老头子还是不死心,每隔几个月就要敲打她一次。好像她在外面的每一分钟都是在“玩”,好像离开远舟的光环,她就活不下去。
“姜予!”主持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年度优秀员工,市场部姜予!”
掌声响起,周围人纷纷看过来。旁边的同事李媛笑得格外热情,凑过来说:“快上去呀,姜经理,今年又是你,真厉害。”
姜予把香槟杯放在椅子上,起身往台上走。路过李媛身边时,她脚步顿了顿——那瓶香水味太冲了,和上周裴寒秘书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她没回头,径直走上台。
聚光灯打在脸上,有点刺眼。姜予接过奖杯,礼貌性地朝台下点了点头,准备说两句场面话就下去。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从侧台走了上来。
全场安静了一秒,然后响起更大的喧哗——是裴寒,今年空降的副总裁,据说背景深厚,据说手段凌厉,据说单身。
姜予看著他走到自己身边,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。
“等一下,我还有话要说。”
裴寒转向她,灯光下那张脸温润如玉,笑容恰到好处。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散发著一种“我很有教养但我很强”的气场。
姜予没动,手里的奖杯有点凉。
“今年是我来公司的第三年,”裴寒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,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,“也是我喜欢你的第三年。”
哗——
台下炸了。
有人吹口哨,有人尖叫,更多人掏出手机狂拍。姜予看到市场部总监周凯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,看到李媛的笑容僵在脸上,看到陈序——裴寒的助理——站在台下,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幕。
裴寒往前走了半步,离她更近了。
“我知道这个场合不太合适,”他的声音低了些,带著一点自嘲的笑,“但我不想再等了。今天,我想在所有人面前问你一句——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?”
全场再次沸腾。
姜予看著他,看著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著的自己。他的眼神真诚得无可挑剔,温柔得几乎让人溺毙。
如果不是她亲耳听过他和陈序的对话,她可能真的会相信。
三天前,公司茶水间。
姜予去倒咖啡,走到门口听到里面有人说话。不是她想偷听,是那声音太熟悉——裴寒和他的助理陈序。
“裴总,您真要这么做?周凯那老狐狸不好对付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裴寒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讨论一份普通的方案,“姜予是他手下业绩最好的人,也是最没背景的一个。年会上这一出,要么逼她辞职,要么逼她站队。周凯少了这条臂膀,后面的事就好办了。”
“可她万一答应了呢?”
裴寒笑了,那笑声隔著门板传来,清冷又漫不经心:“她不会。我打听过,她这种女人,最讨厌办公室恋情。她只会拒绝,然后成为所有人的靶子。到时候,我再“遗憾”地表示理解,谁能说我什么?”
“那万一她不按剧本来……”
“陈序,”裴寒打断他,“这个局,她怎么走都是死路。区别只在于,是她自己走,还是我送她一程。”
姜予站在门口,手里握著咖啡杯,指尖发凉。
她没进去,转身走了。
此刻,年会的舞台上,聚光灯炽热。
姜予看著裴寒,看著他眼里那抹一闪而过的笃定——那是猎手看著猎物落入陷阱时,藏都藏不住的自得。
她轻轻笑了。
裴寒愣了一下。
姜予没理他,径直走到舞台侧边的工作台,拿起一支备用的话筒。然后她走回舞台中央,站在裴寒对面,按下开关。
“裴总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,通过音响传遍全场。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竖起耳朵。
“有几个数据,我想跟您核实一下。”
裴寒的笑容顿了顿。
姜予看向台下,目光扫过李媛的位置:“您说您来公司三年了。可我记得,您是今年六月才入职的,到今天刚好半年。这个“三年”的数据,是从哪里来的?”
全场安静了两秒,然后响起窃窃私语。
裴寒脸上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已经冷了。
姜予没等他开口,继续说:“另外,上周二下午,您让您的助理陈序找李媛——”她抬手指向李媛的位置,“就是那位,穿粉色裙子的同事。您让她打听我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,喜欢吃什么,平时去哪家咖啡厅。”
李媛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陈助理事后给了她一个红包,里面是两千块现金。”姜予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李媛当天晚上在朋友圈晒了一张图,配文是“意外之喜”。虽然她后来删了,但有人截图了。”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裴寒看著她,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。
姜予迎上他的目光,声音透过话筒清晰有力:“裴总,这个告白,剧本写得不太用心。”
她把话筒关掉,放在旁边的桌子上,然后举起手里的奖杯朝台下微微示意:“谢谢公司的认可。奖我领了,告白就算了。各位继续玩。”
说完,她踩著高跟鞋,不紧不慢地走下舞台。
身后是死寂,是无数道目光,是裴寒站在聚光灯下一动不动的身影。
姜予没回头。
她穿过人群,穿过那些震惊的、八卦的、幸灾乐祸的表情,一直走到宴会厅门口。推开门的瞬间,冷风灌进来,她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手机震了。
她拿起来,是父亲的回复:“还玩?听说你们年会挺热闹。”
姜予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,打了几个字回去:“谁告诉你的?”
发完,她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进夜色里。
宴会厅内,裴寒站在舞台上,看著那扇重新关上的门。
陈序跑上来,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:“裴总……”
裴寒没说话,把话筒递给他,走下舞台。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,没人敢拦他。
他走到后台,走进空无一人的休息室,关上门。
手机响了。
是董事长——不是华远的董事长,是另一个,他的老熟人。
“小裴啊,”电话那头的声音笑呵呵的,“听说你今晚在年会上向一个叫姜予的姑娘告白了?”
裴寒没说话。
“眼光不错,”那头继续说,“但那姑娘,你可能惹不起。”
裴寒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:“她是谁的人?”
“谁的人都不是。她是姜建国的女儿,远舟集团唯一的继承人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叹气。
“你惹谁不好,偏惹她。”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裴寒站在舞台上,看著姜予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,脸上的笑容还挂著,但已经僵得像一张面具。
三秒钟。他只用三秒钟就恢复了正常。
“看来我的惊喜环节把大家都骗过去了,”裴寒拿起话筒,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自嘲,“年会嘛,总得有点意外才热闹。恭喜姜予获得优秀员工,实至名归。接下来,让我们继续今晚的抽奖环节——”
音乐适时响起,主持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冲上来接话。气氛被强行扭转,但所有人都知道,刚才那场戏不是什么“惊喜环节”。
裴寒走下舞台,穿过人群时,没人敢拦他说话。
只有周凯倚在柱子旁,端著酒杯冲他举了举,脸上的笑意味深长。
裴寒面无表情地走过去。
后台,陈序已经等在那里,脸色比哭还难看:“裴总,对不起,是我办事不周,我没想到李媛那个蠢货会发朋友圈——”
“她手里有什么?”裴寒打断他。
“什么?”
“姜予说她手里有李媛泄露部门机密的证据。是什么?”
陈序愣住,然后冷汗就下来了: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李媛没跟我说过……”
裴寒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让陈序后背发凉。
“把李媛叫来。”
五分钟后,李媛战战兢兢地出现在休息室。
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,眼睛红红的,显然哭过:“裴、裴总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不知道她会看到我的朋友圈,我真的——”
“你泄露了什么?”
李媛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裴寒靠在沙发上,看著她,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:“你帮我办事,我给你钱,这是交易。但你手里还有别的买卖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说吧,姜予手里有你什么把柄?”
李媛的嘴唇抖了抖,终于说出来:“上、上个月的渠道商招标……周凯让我泄露几家供应商的底价给关系户,我做了。我不知道姜予怎么知道的,但她前天给我发了条微信,只有一张截图——是我和周凯聊天的记录。”
裴寒闭了闭眼。
周凯的人,用周凯的把柄,来威胁替他办事的人。这个姜予,比他想的聪明得多。
“她有没有把截图发给别人?”
“应该……没有吧?她只说让我自己注意点,别被人当枪使还帮人数钱。”李媛说完,试探地看了裴寒一眼,“裴总,那我……”
“出去吧。”
李媛如蒙大赦,逃一样离开。
陈序关上门,小心翼翼地问:“裴总,现在怎么办?她手里有李媛的把柄,就等于抓著咱们的尾巴——虽然李媛不是咱们的人,但毕竟是替咱们办事的,万一她捅出去……”
“她不会。”裴寒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停车场的灯光亮著,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一辆白色轿车走去。
“她要是想捅,今晚在台上就直接捅了。她没说,是给我留了余地——或者说,给我留了谈话的机会。”
裴寒说完,推门出去。
陈序在身后喊:“裴总,您干嘛去?”
“收尾。”
停车场的空气比宴会厅里冷得多。
姜予刚拉开车门,一只手按在了车门上。
她抬头,看到裴寒站在面前。他脱了西装外套,只穿著衬衫,领带也松了,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台上那么完美无瑕,反而多了几分真实的锋利。
“姜经理,”他说,“耽误你五分钟。”
姜予看了看他按在车门上的手,没说话。
裴寒收回手,站直身子,脸上的温润笑容彻底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他问,开门见山,连弯都不绕了,“周凯的?”
姜予看著他,没回答。
“还是说,你是董事长那边的人?专门派来盯著我的?”
姜予轻轻笑了一下:“裴总,您脑子里除了站队、斗争、盯著谁,还有别的东西吗?”
裴寒没接话,只是看著她,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。
姜予迎上他的目光,平静地说:“我是公司的人。华远科技市场部高级经理,工号0247,入职三年,年度绩效考核连续两年A 。这些信息,HR系统里都能查到。”
“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你问的是什么?”姜予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问我背后有没有靠山?问我是不是别人安插的棋子?裴总,您想斗争,找错对手了。”
她伸手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引擎。
裴寒的手再次按在车窗上,隔著玻璃看著她。
姜予摇下车窗,冷风灌进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“我不喜欢被人当枪使,”她说,“更不喜欢被人当傻子骗。裴总,今晚的事,我可以当没发生过。以后工作中该怎么配合,我依然会配合。但私人层面,麻烦您离我远一点。”
说完,她关上车窗,倒车,驶出停车位。
后视镜里,裴寒站在停车场中央,一动不动地看著她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。
姜予收回目光,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手机震了。
她看了一眼,是父亲的回复:“你妈在年会现场,她朋友的女儿在华远上班,全程直播。”
姜予愣住,然后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。
难怪老头子消息这么灵通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车停在路边,给母亲打电话。
那边接得很快,背景音里还有年会的音乐声:“闺女,你太帅了!妈在台下都想给你鼓掌!”
“妈——”
“真的!那个裴寒一看就不是好东西,假模假式的,你拒绝得对!妈支持你!”
姜予扶额:“您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您来了?”
“告诉你干嘛?我就想看看我女儿平时工作的地方。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。”母亲的笑声透过电话传来,“不过闺女,你怎么知道他是演的?你跟他有过节?”
姜予沉默了一秒:“听到的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茶水间。”
母亲沉默片刻,然后说:“我女儿还是这么厉害。行了,你早点回去休息,妈也撤了。对了,你爸让我带句话——“玩够了就回来,外面没几个好东西”。”
姜予挂了电话,靠在椅背上,看著车窗外的路灯发呆。
三分钟后,她重新发动车子,驶入车流。
裴寒站在停车场,直到那辆白色轿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,才拿出手机。
电话响了两声,那边接起来,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:“小裴,怎么样?是不是惹祸了?”
“张叔,”裴寒的声音低沉,“您早就知道她是姜建国的女儿?”
那头笑了:“知道啊,圈子里谁不知道姜建国的女儿在外头历练呢。只是没想到她选了你们公司。”
“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干嘛?告诉你你就不算计她了?”那头的声音带著笑意,“小裴,你这一路走得太顺了,顺到觉得所有人都能被你算计。碰上个硬茬子,是好事。姜家那丫头,我见过几次,比她爸还难缠。你要是有本事让她高看你一眼,那才叫真本事。”
裴寒没说话。
“行了,别想了。今晚的事,姜建国那边肯定知道了。他没当场发作,就是给你留了余地——或者说,给他女儿留了余地。接下来怎么走,看你自己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裴寒站在空荡荡的停车场,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远处,宴会厅的灯光还亮著,音乐隐约传来。他没有回去,而是走向自己的车。
坐进驾驶室,他没有立刻发动,而是看著方向盘发呆。
姜予刚才看他的眼神,平静、冷漠、没有一丝波澜。那不是被拆穿后的恼怒,也不是被利用后的委屈,而是一种——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好像他才是那个跳梁小丑。
裴寒突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,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。
三年了,他从底层爬到今天,见过太多人,算计过太多人,也被太多人算计过。但从来没有一个人,用那种眼神看过他。
好像他根本不配当她的对手。
裴寒发动车子,驶出停车场。
路过公司门口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的便利店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那辆白色轿车,停在便利店门口。姜予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著一杯咖啡,手里拿著手机,萤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看不清表情。
裴寒的车速慢下来,几乎要停在路边。
但下一秒,他踩下油门,驶入夜色。
便利店里,姜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辆缓缓驶过的黑色轿车,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。
萤幕上是父亲发来的新消息:“听说那小子追到停车场去了?”
姜予没回复。
消息又来一条:“要不要爸帮你教训教训他?”
姜予终于打字:“不用。”
“为啥?”
姜予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:
“我自己来。”
周一早晨八点半,裴寒推开会议室的门,一股咖啡味混著列印纸的油墨味扑面而来。
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个人,看到他进来,纷纷起身打招呼。裴寒点头回应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会议桌最里侧的位置。
姜予坐在那里,面前摊著厚厚一叠资料,手里拿著笔正在勾画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,头发扎起来,露出线条流畅的侧脸。听到动静,她抬头看了一眼,目光从他脸上扫过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资料。
裴寒在主位坐下,陈序赶紧把电脑和投影接好。
“人都到齐了吗?”
“周总监还没到,”市场部的一个同事说,“他刚才打电话说在路上,让咱们先开始。”
话音刚落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,周凯端著保温杯走进来,脸上挂著一贯的笑容:“抱歉抱歉,堵车堵得厉害。裴总亲自来盯项目,咱们可得打起精神。”
他在裴寒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姜予,笑得意味深长:“小姜昨晚又加班了吧?黑眼圈都出来了。年轻人别太拼,身体要紧。”
姜予没抬头:“谢谢周总关心,资料我看完了,可以开始了。”
裴寒打开投影,萤幕上显示出今天的主题——启航科技的投标项目。
三天前,启航科技发布招标公告,要寻找新的供应商。这是业内公认的肥肉,谁拿下这个项目,明年一整年的业绩都不用愁。但问题是,招标时间压得非常紧,下周一就要交标书,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七天。
“情况大家都知道,”裴寒说,“七天时间,要拿出一套完整的方案。今天我们先拆解任务,分头准备。”
他点开几页PPT,把项目要点过了一遍。最后一页是任务分配表,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几十项工作。
周凯看完,皱了皱眉:“裴总,这个分配……是不是有点问题?”
“哪里有问题?”
“你看,核心的技术方案、商务报价、资源整合,这几块最难啃的骨头,全都分给姜予了。”周凯转向姜予,一脸为难,“小姜,不是我不信任你,但这个项目太重要了,你这块任务太重,万一出点差错……”
姜予抬起头:“周总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分担一下。你把技术方案和资源整合交出来,让其他人负责,你专攻商务报价就行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所有人都听出来了——周凯在摘桃子。最难的活扔给姜予,然后说她担子太重,要她把核心部分交出来。这样一来,项目成了,他有功劳;项目砸了,锅是姜予的。
裴寒看向姜予,想看她怎么应对。
姜予放下笔,平静地说:“周总,技术方案和资源整合是我上周就开始准备的,已经做了六十多页初稿。现在换人,来得及吗?”
周凯一愣:“你上周就开始准备了?”
“启航的招标公告虽然是周五发的,但市场上的消息早就有了。”姜予翻开面前的资料夹,抽出几张纸,“这是启航过去三年所有公开招标的项目分析,这是他们现有供应商的合同到期时间表,这是他们技术负责人最近半年公开发言的整理。按照规律,他们这次招标的重点应该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向投影萤幕上裴寒做的PPT:“和裴总分析的差不多,技术升级和成本控制两条线并行。但有一个切入点,PPT里没提。”
裴寒挑眉:“什么切入点?”
“启航去年收购了一家小公司,那家公司的技术团队和他们原来的团队一直没融合好。现在他们的系统里,两套架构并行,维护成本非常高。”姜予把手里的资料递给陈序,“这是我从一些公开渠道整理的线索,如果我们的方案能帮他们解决这个遗留问题,中标的概率会提高至少三成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裴寒接过资料,快速翻了一遍,然后抬头看向姜予。
那些资料整理得非常专业,有数据有分析有推断,逻辑清晰,证据扎实。更关键的是,这些东西——他完全不知道。
“这些是哪来的?”他问。
“行业公开信息,加上一些推断。”姜予的回答轻描淡写,“启航收购那家公司是去年的大事,业内都知道。只是大家都盯著新业务,没人关心他们的技术整合问题。”
周凯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正常:“小姜确实用心了。既然你都准备了这么多,那还是你负责吧。不过进度要盯紧,有问题随时汇报。”
裴寒看了周凯一眼,没说话。
会议结束,任务分配完毕。接下来七天,专案组进入封闭工作状态。
当天晚上九点,会议室的灯还亮著。
姜予坐在电脑前,眼睛盯著萤幕,手指飞快地敲著键盘。她旁边的桌上堆著好几摞资料,咖啡杯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。
门被推开,裴寒走进来。
他手里端著两杯咖啡,一杯放在姜予桌上。
“休息一下。”
姜予抬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继续打字:“谢谢,放著吧。”
裴寒没走,在她对面坐下,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你知道启航那个技术整合的问题,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的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
“三个月前?”裴寒愣了一下,“那个时候招标还没影子。”
“做项目不是从招标开始的,是从市场变化开始的。”姜予停下手里的动作,看向他,“启航收购那家公司是去年的事,收购完成后一直没有大的动作。按正常节奏,今年必须消化这块业务,否则财务报表会很难看。所以他们今年的所有招标,大概率都会围绕技术整合来做。”
裴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一直都是这么做项目的?”
“不然呢?”姜予的反问很平静,“临时抱佛脚,能抱出什么好方案?”
裴寒看著她,第一次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审视这个女人。
她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辛苦挂在嘴边的人,但她做的事,每一件都落在实处。她不争不抢,但该她的东西,谁也拿不走。
他突然想起张叔说的话:“姜家那丫头,比她爸还难缠。”
难缠吗?裴寒看著姜予低头工作的侧脸,突然觉得这个词用得不对。她不是难缠,是——让人无法忽视。
凌晨两点,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姜予、裴寒、还有陈序。
陈序已经困得眼皮打架,靠在角落的沙发上假寐。裴寒坐在会议桌对面,翻著姜予刚才完成的技术方案初稿。
八十多页,从下午到现在,不到十二个小时。
他越看越心惊。这份方案的专业程度和完整度,远超他的预期。里面涉及的技术细节、成本分析、实施路径,每一项都写得非常扎实。更难得的是,她真的把技术整合那条线贯穿始终,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。
“喝点热的。”
一杯冒著热气的牛奶放在姜予手边。
姜予抬头,看到裴寒端著另一杯站在旁边。
“咖啡没了,将就一下。”
姜予看了看那杯牛奶,没说话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温的,刚刚好。
“方案我看了,非常好。”裴寒在她旁边坐下,“比我想像的还要好。”
姜予放下杯子:“还没完成,明天还有一轮修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寒顿了顿,“我是想说,之前的事——”
“裴总,”姜予打断他,“工作时间,不谈私事。”
裴寒看著她,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,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他忽然有点想笑。
“好,不谈私事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早点休息,明天还有硬仗。”
姜予没抬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门关上,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姜予盯著萤幕看了一会儿,然后端起那杯牛奶,又喝了一口。
凌晨三点,她终于把方案修改完,准备列印出来再过一遍。
刚站起身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,李媛端著一杯咖啡走进来。
“姜经理还在啊,辛苦了。”李媛笑得很热情,“我帮你倒杯咖啡吧,你杯子空了。”
姜予看著她,没说话。
李媛走过来,伸手去拿姜予桌上的杯子。就在这时,她脚下一个踉跄,整个人往前一扑——
咖啡杯飞出去,咖啡洒了一桌,正好泼在姜予刚列印出来的草稿纸上。
“哎呀!”李媛惊叫,“对不起对不起,我太不小心了!姜经理对不起!”
姜予低头看著那堆被咖啡浸透的纸张,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已经模糊成一团。
她抬起头,看向李媛。
李媛脸上是惊慌和歉疚,但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得意,没有逃过姜予的眼睛。
“真的对不起,我帮你重新列印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
姜予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她拿起那叠湿透的纸,扔进垃圾桶,然后坐回电脑前。
“数据我脑子里有,五分钟后重新列印给你。”
李媛愣住。
姜予没有再看她,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快敲击。萤幕上的文档页面迅速翻动,那些刚才被毁掉的内容,一个个重新出现在文件里。
五分钟后,列印机启动,一份崭新的方案草稿吐出来。
姜予拿起来,翻了一遍,然后放在桌上。
“还有事吗?”
李媛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挤出一个笑:“没、没事了。姜经理真厉害,这么多数据都记得。”
“做项目的人,数据都记不住,还做什么?”姜予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下次小心点。出去的时候帮我关下灯。”
李媛走了。
会议室的门刚关上,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厉害。”
姜予转头,看到陈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著她。
“刚才那一幕,我全程围观。李媛那演技也太差了,傻子都能看出她是故意的。”陈序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姜经理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来这一手?”
姜予看著他,没说话。
陈序讪讪地笑:“我就是好奇,随便问问。”
“不早了,回去休息吧。”姜予开始收拾东西,“明天还有会。”
陈序识趣地走了。
姜予关上电脑,拎起包走到门口。路过裴寒办公室的时候,她下意识看了一眼。
灯还亮著。
她没有停留,径直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手机震了。
是一条微信,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:“明天早上八点,会议室,最后一轮复盘。今晚辛苦了。”
姜予盯著那条消息看了三秒,没有回复。
她把手机收回口袋,看著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清晨七点,天色刚亮。
裴寒从办公室出来,准备去会议室。经过姜予工位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