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然后她听到他轻轻吸了口气,像是要说什么。
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他转身,走回沙发。
她听到他躺下的声音。
然后是长久的安静。
许禾握着那张纸巾,躺回去,盯着天花板。
纸巾是潮的,被她攥在手心里。
她闭上眼睛。
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。
我不想再等了。
他说他不想再等了。
等什么?
等她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,到现在都没慢下来。
许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醒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亮了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愣了几秒才想起昨晚的事。
他说的话。
他站在床边的那半公尺。
他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她转头看向沙发,空的。
桌上放着早餐,还是粥,还是包子,还有一杯豆浆。旁边有一张便签:我去展会收尾,你慢慢吃,十点退房。
许禾看着那张便签,字迹还是那么工整,和昨天早上那张一模一样。
但今天早上,她看着那几个字,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她洗漱完,吃完早餐,收拾好东西,下楼退房。前台说1808房的先生已经退过了,押金也退了。
她愣了一下,拖着行李箱出门打车去展会。
展会最后一天,人比前两天少。她在王总公司展位找到他,他正在跟工作人员交接资料,看到她来了,点了点头,继续说话。
许禾站在旁边等,看着他侧脸的线条,想起昨晚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。
他交接完,走过来:“走吧,去吃饭,然后去机场。”
午饭是在展馆旁边的一家面馆吃的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沉默地吃面。
谁都没提昨晚。
但她能感觉到,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。
不是那种淡淡的、礼貌的、隔着距离的目光。是深的,是多停留了半秒的,是她一抬头就能撞上的。
她没躲。
也没问。
吃完去机场,安检,候机,登机。一路沉默,但沉默和沉默不一样。
飞机起飞后,她靠着窗,看着窗外的云。他坐在旁边,翻着杂志,翻得很慢,一页停很久。
她闭上眼,假装睡觉。
但脑子里全是昨晚。
他说他不想再等了。
等什么?
她想问,但不敢问。
飞机落地时已经晚上七点。取完行李,走出到达口,周敏在出口等着,一看到她就扑过来。
“你可算回来了!”周敏挽住她的胳膊,压低声音,“群里那事儿你打算怎么办?今天又有人在问。”
许禾看了一眼陈恕,他正站在旁边等网约车。
“我先回去,”他说,“明天公司见。”
许禾点点头。
他拖着行李箱走了,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周敏看着那个方向,又看看许禾:“什么情况?你们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没怎么?”周敏挑眉,“你当我瞎?他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。”
许禾没说话。
回去的路上,周敏一直在说群里的事。谁在问,谁在传,谁在替她说话。许禾听着,偶尔嗯一声,脑子里却在想别的。
晚上回到家,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陈恕的微信:到了吗?
她回:到了。
他:早点睡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嗯。
放下手机,睡不着。
她又拿起手机,点开他的头像,看着他的朋友圈。很少发,三个月前发了一张图纸,半年前发了一杯咖啡,再往前是转发的行业文章。
她一条一条往下翻,翻到底,然后退出来。
手机又响了。
他:睡不着?
她愣了一下,回:你怎么知道?
他:猜的。
她:你呢?
他:也睡不着。
许禾看着那三个字,心跳快了一点。
她打了几个字:昨晚的话……
又删掉。
再打:你那句话……
又删掉。
他发过来:想说什么就说。
她盯着这行字,深吸一口气,打字:你那句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
发送。
等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。
手机震了。
他:字面意思。但如果你现在不想听,我可以不说。
她:如果我想听呢?
这次回得很快。
他:那我告诉你。
然后电话响了。
是他的号码。
许禾接起来,贴在耳边。
“许禾。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比平时低一点,像压着什么东西。
“嗯。”
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他说。
许禾握着手机的手紧了。
“从三年前你进公司第一天就喜欢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但你结婚了,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要说什么。”
她没说话,听着。
“这三天,”他说,“和你在一起,我才发现,我以为的克制其实是错过。我不想再错过。”
许禾眼眶热了。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说?”她问,声音有点哑。
“因为,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发现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她没说话,眼泪流下来。
“许禾?”他听到她的呼吸不对。
“我在。”她吸了吸鼻子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哭了吗?”他问。
她没回答。
他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:“陈恕,可是我还没离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两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许禾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说的是喜欢你,不是要你现在做什么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我知道你在离婚冷静期,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。所以我说的是喜欢,不是要求。”
她听着,眼泪一直流。
“我等得起。”他说,“已经等了三年,再等两个月也没关系。”
她握着手机,说不出话。
很久之后,她开口,声音很轻:“陈恕,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真的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等。”
她闭上眼,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在枕头上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公司见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盯着天花板。
眼睛很亮。
第二天到公司,一出电梯就感觉到异样的目光。
有人在看她,有人在假装没看她,有人在她经过后小声说话。
她面无表情地走进办公室,坐下,打开电脑。
周敏端着咖啡晃进来,关上门。
“你知道吗,昨晚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。”周敏压低声音,“是你和陈恕在酒店电梯里的,你们俩站在一起,旁边还有赵姐。”
许禾抬头:“谁发的?”
“匿名,新注册的小号。”周敏说,“配的文字是‘这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’。”
许禾没说话。
“现在群里分两派,一派说你们肯定有事,一派说你们只是同事。”周敏看着她,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什么都不说。”
周敏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行吧,你自己看着办。对了,陈恕来了吗?”
许禾摇头。
刚说完,门被敲了两下。
陈恕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沓资料。他看到周敏在,点了点头,然后看向许禾。
“孙总让你去一趟。”
许禾站起来,从他身边经过时,他轻声说:“别担心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他眼神很稳。
孙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许禾敲了敲门,听到“进来”后推门进去。
孙总坐在办公桌后面,看到她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许禾坐下。
孙总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开口:“群里的消息,你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孙总点点头:“你进公司四年了,我一直觉得你是个靠谱的人。”
许禾没说话。
“这次出差的事,本来不是什么大事。”孙总顿了顿,“但你丈夫昨天打电话到公司来了。”
许禾愣住了。
“他说你们在离婚冷静期,”孙总看着她,“问你出差是不是跟陈恕在一起。”
许禾握紧手。
“我没回答他。”孙总说,“我说这是员工私事,公司不干涉。但许禾,你的私事现在已经影响到公司了。”
许禾深吸一口气:“孙总,这次出差是工作安排。酒店满房,我们才住了一间。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孙总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他说,“但公司里其他人不一定信。而且你丈夫那边,你自己处理好。我不希望再接到这种电话。”
许禾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孙总挥挥手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“孙总,”她回头,“我离婚的事,之前没跟公司说,是因为我觉得这是私事。但现在既然您知道了,我想说一声,我正在办离婚,还有两个月冷静期。不管这次出差的事怎么传,我都不会让私事影响工作。”
孙总看着她,眼神里有点意外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许禾推门出来,陈恕还站在走廊里,看到她出来,迎上来。
“没事吧?”
她摇头。
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担心。
她正想说什么,电梯门打开,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。
韩斌。
他穿着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到许禾,笑了一下。
“我来接你下班。”他说,然后目光落在陈恕身上,“这位就是陈工吧?”
回公司第一天,许禾一出电梯就感受到了。
那些目光。
像针,细细密密的,从各个方向扎过来。
有人抬头看她一眼,迅速低下头。有人假装在说话,等她经过后才继续。有人干脆站在走廊中间,盯着她看,等她看过去才移开视线。
许禾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。
周敏从茶水间冲出来,一把拉住她,把人拽进茶水间,关上门。
“韩斌来过。”
许禾愣住:“什么?”
“今天下午,”周敏压低声音,“在楼下等妳,我没让他上来。”
许禾看着她,脑子转了一下:“他来干嘛?”
“他说要接妳下班。”周敏撇嘴,“我说妳出差刚回来,需要休息,今天可能会早走。他脸色很难看,问我妳是不是跟陈恕一起出差的。”
许禾没说话。
“我没回答他。”周敏说,“但他那个表情,一看就知道是来者不善。妳们现在什么情况?离婚手续办到哪一步了?”
“冷静期,还有两个月。”
“他知道陈恕吗?”
许禾想了想:“应该不知道名字。但群里那些消息……”
“对,”周敏打断她,“群里那些消息,肯定有人截图传出去了。妳老公那个圈子,跟咱们行业有重叠,他迟早会知道。”
许禾靠在茶水间的台子边,看着窗外。
下午的阳光很烈,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,反光刺眼。
“妳打算怎么办?”周敏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要是在楼下堵妳呢?”
“那就堵吧。”许禾站直了,“我总要下去的。”
周敏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行吧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。
许禾坐在电脑前,把出差的材料整理归档,写工作报告,回复积压的邮件。做着做着,会走神,盯着屏幕发呆,然后回过神来继续。
五点,下班时间。
她没动。
五点十五,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。
她还没动。
五点四十,周敏发微信:走了吗?我经过楼下,没看到韩斌。
许禾回:再等一会儿。
六点,天开始暗了。
她收拾东西,关电脑,拿起包下楼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,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还好,表情也还好。
一楼到了。
门打开,她走出去。
大厅里人不多,几个保安站在门口,前台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她扫了一眼,没看到韩斌。
松了口气。
刚走到大门口,一个人从旁边走出来。
“许禾。”
她停住。
韩斌站在她面前,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深蓝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笑。
但那笑没到眼睛。
“等你很久了。”他说,“走吧,一起吃晚饭。”
许禾看着他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接你下班啊。”韩斌说得理所当然,“你出差好几天,我想你了。”
旁边有人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。
许禾深吸一口气:“韩斌,我们有事回家说。”
“回家?”韩斌笑了,“你现在还回那个家吗?我以为你出差出得都不想回了。”
许禾没接话,绕过他往前走。
他跟上来,走在她旁边,声音压低了,但语气变了:“你和那个陈恕,什么关系?”
许禾脚步不停:“跟你无关。”
“跟我无关?”韩斌一把拉住她胳膊,“我们还没离婚,就跟我有关。”
许禾被他拉得一个踉跄,站稳了,甩开他的手。
“韩斌,”她看着他,声音很平,“你要说什么,就在这儿说。”
韩斌看着她,眼神变了变,然后笑了。
“行,就在这儿说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上下打量她,“我问你,你是不是跟那个姓陈的去出差,住一间房?”
旁边有人停下来看。
许禾没回答。
“群里都传遍了,”韩斌声音大了点,“我朋友截图给我看,说许禾你不是结婚了吗?怎么跟同事开房?”
“韩斌!”
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许禾回头,陈恕从大厅里走出来,站到她旁边。
韩斌看着陈恕,眼睛眯起来:“你就是陈恕?”
陈恕没回答,只是看着许禾:“没事吧?”
许禾摇头。
“我送妳回去。”陈恕说。
韩斌上前一步,挡在他面前:“你谁啊?我跟我老婆说话,轮得到你插嘴?”
陈恕看着他,眼神很淡,声音也很淡:“许禾需要休息,有什么事改天说。”
“改天?”韩斌冷笑,“我跟我老婆的事,凭什么听你安排?”
他转向许禾,声音更大了:“许禾,你行啊,出差三天,回来就有人护着了?你们什么关系,你告诉我,什么关系?”
周围的人越聚越多。
保安往这边看了一眼,犹豫着要不要过来。
许禾看着韩斌,看着他脸上的表情——愤怒,但不止愤怒,还有别的。
是面子。
他丢了面子。
所以她不能就这样走。
“韩斌,”她开口,声音很稳,“我们回家说。”
“回家?”韩斌盯着她,“回什么家?你现在还当那个是家吗?你出差三天,跟这个男人住一间房,你当我是死的?”
“酒店只剩一间房,”许禾说,“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“你说了我就信?”
“你信不信是你的事。”许禾看着他,“我说的都是事实。”
韩斌笑了,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。
“事实?行,那我问你——”他指着陈恕,“他为什么在这儿?为什么一下班就来接你?你们约好的?”
陈恕没说话,只是看着许禾。
那眼神在问:要我走吗?
许禾看懂了他的意思。
她摇头。
很小的幅度,但他看懂了。
韩斌没看到这个细节,他只看到他们两个对视。
“行。”他点点头,退后一步,“许禾,你真行。离婚是吧?我同意。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有人——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许禾打断他。
韩斌愣住了。
周围的人也愣住了。
许禾看着他,一字一句说:“现在有了。但不是在婚内。我跟你提离婚之后,才有的。”
韩斌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许禾转头,看着陈恕。
他看着她,眼神很深。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有点凉,但很快反握过来,握得很紧。
许禾转回头,看着韩斌。
“你同意的离婚,我会让律师联系你。”她说,“至于我在外面有没有人,从今天开始,跟你没关系了。”
说完,她拉着陈恕往前走。
韩斌站在原地,没动。
走出几步,许禾的手开始抖。
陈恕感觉到了,握得更紧。
走到路口,拐弯,韩斌的身影看不到了。
许禾停下来,靠着一根路灯杆,整个人软下来。
她闭着眼睛,大口喘气。
手还被握着。
他没松。
很久之后,她睁开眼,看着他。
他站在路灯下,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边。
“我刚才,”她说,声音还有点抖,“表现得还行吗?”
他看着她,然后笑了。
很轻的笑,但眼睛弯了。
“很帅。”他说。
许禾松开他的手。
她转过身,往回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韩斌还站在原地,被几个路人围着看。他脸色铁青,但没追上来。
许禾深吸一口气,走回去。
陈恕跟上来,被她抬手拦住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她说。
他停住,看她。
那眼神在问:你确定?
她点头。
然后转身,走向韩斌。
周围的人看到她回来,自动让开一条路。韩斌看着她走近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——愤怒,难堪,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韩斌。”她在距离他两步的地方站定,声音很稳,“我们约个时间,把离婚手续办了。”
韩斌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如果你不同意,”她继续说,“我会找律师。离婚冷静期还剩两个月,不管你怎么拖,两个月后我都能拿到离婚证。”
韩斌的脸色更青了。
“至于我和陈恕,”她顿了顿,“那是我的事,跟你无关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这次是真的走。
走出人群,走过路口,走到陈恕站着的地方。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点意外,有点欣赏,还有点别的。
她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他跟上来,走在她旁边。
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。
转过一个弯,身后的喧嚣彻底消失了。街道安静下来,两边是老小区,有人遛狗,有人拎着菜篮子经过。
许禾的脚步慢下来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靠着一面墙,整个人软下来。
墙是那种老式的红砖墙,有点凉。她靠着,闭着眼,大口喘气。
手还在抖。
陈恕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只是站着。
陪着她。
很久之后,她睁开眼,看着他。
路灯在他身后,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我刚才,”她说,声音还有点抖,“表现得还行吗?”
他看着她,然后笑了。
很轻的笑,但眼睛弯了。
“很帅。”他说。
许禾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热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还在抖,但比刚才好一点。
“陈恕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等我,是真的吗?”
他没立刻回答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站在那儿,路灯的光在他身后,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边。他的眼睛很亮,就那么看着她。
“真的。”他说。
一个字都没多,但很稳。
许禾看着他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,但她没让它掉下来。
她低下头,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。
很近。
近得快要叠在一起。
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那好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的。
但他听到了。
他看着她,眼神动了动。
她没抬头,但她知道他在看自己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。
谁都没说话。
远处有车驶过,灯光扫过他们,又远去。
她的手还在抖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。
没说话。
只是握着。
她的手凉,他的手暖。
暖意一点一点传过来,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。
很久之后,她听到他轻轻吸了口气,像要说什么。
但她没等他说,先开口了。
“送我回去吧。”她说。
他顿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好。”
两个人转身,往她住的方向走。
手还握着。
没松开。
律师事务所的玻璃门在身后关上,许禾站在台阶上,深吸一口气。
初秋的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但她手心有点凉,握着的文件袋边缘硌得手指发疼。
她低下头,把文件袋打开一条缝,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。律师拟好的协议,条款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。
如果韩斌配合,签字就行。
如果他不配合——
“许禾。”
她抬头。
陈恕站在台阶下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她。
许禾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来了?”
他走上台阶,站到她旁边:“不放心。”
就三个字。
但许禾听着,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她问。
“周敏说的。”
许禾点点头,把文件袋收好。两个人一起走下台阶,沿着人行道慢慢走。
“饿了吗?”他问。
“有点。”
“前面有家面馆,上次你说好吃的那家。”
许禾想了想,是有这么回事。几个月前公司加班,叫外卖的时候她随口说过一句,那家面馆的牛肉面好吃。
她以为没人记得。
面馆不大,但干净。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服务员端上来两杯茶。
他低头看菜单,她看着他。
这几天公司里的舆论还在发酵。有人当面问,有人背后议论,有人干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眼神藏不住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每天上班下班,开会改图,跟以前一样。
但不一样的是,每天中午他会敲她办公室的门,递进来一杯咖啡。不加糖,拿铁。
每天下班,他会等她一起走到地铁站,然后自己再绕回去坐车。
什么都不说,只是陪着。
“想吃什么?”他抬头。
她收回目光:“牛肉面。”
他点了两份牛肉面,把菜单递给服务员。
等面的时间里,他没问律师的事,只是说了一些别的。展会那边后续对接的事,王总那边又有新项目在谈,周敏昨天在群里跟人吵了一架因为有人说她闲话。
许禾听着,偶尔接一句。
面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。她低头吃了一口,味道跟记忆里一样。
“律师说,”她突然开口,“如果韩斌不配合,可能要打官司。”
他筷子顿了顿,然后继续吃面。
“需要我陪你去的时候,”他说,“就跟我说。”
许禾看着他,他低着头在吃面,表情很淡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她突然想逗他一下。
“陈恕,”她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一时半会儿离不了婚呢?”
他抬头看她。
“想过。”他说。
她愣了一下:“那怎么办?”
他把筷子放下,看着她,眼睛里有东西在动,但声音很平。
“那就等。”
许禾看着他。
“反正已经等了三年,”他说,“再等等也没关系。”
她没说话。
眼眶有点热。
她低下头,继续吃面,但筷子伸出去,没夹面,夹了个空。
她看到他的手放在桌上,离她的碗很近。
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干干净净的。
她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手,握住了。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没抬头,不敢看他。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,手心有点出汗。
他没动。
过了几秒,她听到他轻轻吸了口气。
然后他反手握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比她大,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。暖的,干燥的,稳的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。
谁都没说话。
面馆里有人在说话,有碗筷碰撞的声音,有服务员报菜名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