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接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把手机还给她:“你想怎么回?”
许禾愣了一下:“我?”
“你的手机。”
她接过手机,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。群里又有人开始发了,都是表情包,没人再说话,但所有人都在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骗人,但如果说实话……”
“说实话没关系。”他打断她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表情很平静:“我们本来就只是搭档。酒店满房,凑合住了三天,什么都没发生。说实话就行。”
许禾听着他的话,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
我们本来就只是搭档。
对,他们本来就是搭档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,但这句话从他说出来,她听着就是不舒服。
她低下头,打了几个字:酒店满房,凑合住一晚。
发送。
群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周敏发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,是一个熊猫头,斜着眼睛笑。
许禾把手机放下,没再看。
陈恕已经坐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,翻开资料开始看。她看着他侧脸的线条,想起昨晚他靠在她手背上的样子,睫毛垂下来,呼吸平稳。
跟现在完全不一样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,“展会九点开门,王总那边说今天要再看两个方案。”
许禾嗯了一声,收拾东西跟他出门。
一整天都在展会现场跑,见了三个供应商,谈了两次方案修改,又陪王总吃了顿饭。这次陈恕没怎么喝酒,他举杯的时候只是抿一口就放下,王总也没劝。
但许禾注意到,他一天都没怎么跟她对视。
说话的时候看她一眼就移开,递东西的时候手碰不到她的手,走路的时候也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不刻意,但她能感觉到。
晚上回到酒店,已经快十点。许禾先去洗澡,出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。她擦着头发经过他身边,余光扫到他的手机屏幕——是公司群,聊天记录刷得很快。
她脚步顿了顿,没说什么,走到床边坐下。
手机响了,是周敏的私聊:你们今晚还住一间?
许禾回:明天就回去了。
周敏:所以今晚还是住一间?
许禾:……
周敏:行吧,我不问了,但你回来必须给我交代清楚。不是那种交代,是老实交代你们这几天到底有没有事。
许禾:没事。
周敏:没事你回这么快?
许禾愣了一下,发现自己确实是秒回。
她把手机放下,拿起吹风机吹头发。吹风机的声音很响,盖过了房间里所有的动静。她透过镜子看了一眼沙发方向,他还在看手机,姿势没变。
头发吹到半干,她关掉吹风机,房间突然安静下来。
她坐回床上,拿起手机,下意识翻到相册。
手指停在某一页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,她和韩斌的结婚照,穿着白纱和西装,两个人对着镜头笑。那是三年前拍的,现在看起来像另一个人的脸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浴室门开了。
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陈恕的目光。
他站在浴室门口,刚洗完澡,头发还湿着,穿着酒店浴袍。他看着她,准确地说,是看着她手里的手机屏幕。
许禾下意识想把手机翻过去,但又觉得那样更奇怪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。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她脸上,没说话,但眼神深了一点。
许禾张了张嘴,想解释什么,但不知道从哪解释。
她为什么要看结婚照?
她为什么被他看到自己在看结婚照?
她为什么在意被他看到?
三秒,五秒,十秒。
他先移开目光,走到沙发那边坐下,拿起浴巾擦头发,像什么都没看到。
许禾盯着他的背影,握着手机的手有点紧。
她想说什么,但他没给她机会开口。
“早点睡。”他说,背对着她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明天早上七点出发去机场。”
许禾把手机放下。
屏幕朝下,扣在床上,那张结婚照被盖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沙发方向。他背对着她,还在擦头发,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
“这是我结婚第三年。”她说。
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两秒后,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头发还湿着,毛巾搭在肩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东西。
许禾深吸一口气,开口。
“相亲认识的。银行主管,有车有房,条件合适。我妈介绍的,说我这个年纪不能再挑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他要的是一个体面妻子,带得出去,家里有人。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,互相配合,搭伙过日子。三年,我配合得挺好的。”
他没说话,在沙发坐下,看着她。
许禾垂下眼睛,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。
“去年底我发现他外面有人。不是第一次,应该是很多次。我提离婚,他不同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丢人。”她抬起头,扯了扯嘴角,“他说离婚丢人,让他在单位抬不起头。他说只要我不离,他还是会回家,该给的都会给。”
他眉头皱起来。
“我没同意。”许禾说,“找了律师,走程序。现在在离婚冷静期,还有两个月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,谁都没说话。
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,很远,听不真切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一点:“你在离婚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两个月。”
“嗯。”
他又沉默了。
许禾看着他,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眉头一直皱着,没松开过。
很久之后,他问: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
许禾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淡淡的,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,但现在不是,现在里面有东西在动。
她想了想,说真话。
“因为我不想你从别人那里听说。”
他没说话,等她继续。
“周敏知道,但她不会乱说。公司其他人不知道。我不想有一天你从群里或者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,然后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然后什么?
然后觉得她是个骗子?觉得她隐瞒婚姻状况别有用心?觉得这几天的一切都是误会?
她说不清,但她就是不想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。
许禾看着他,心跳快了一点。
“昨晚,”她说,“你靠在我手上,我坐那儿看着你,很久没动。”
他的眼神变深了。
“我发现,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,“我很久没有这样被人需要过了。”
最后一个字说完,房间里又安静了。
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,但什么都没说,也没动。
许禾被他看得有点心慌,垂下眼睛,盯着自己的手。手指攥着被单,攥得有点紧。
她听到他站起来了。
脚步声朝她这边过来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她抬起头,他站在床边,离她很近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。她以为他要做什么,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。
但他只是从床头柜上拿起她的手机。
解不开。
他看着她。
她愣了一下,伸手过去划开解锁,手指有点抖。
他接过去,低头按了几下,然后递还给她。
许禾低头看——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:陈恕。
不是“陈工”,不是“结构部陈恕”,就是“陈恕”。
“不管什么时候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需要人说话,就打给我。”
她抬头看他,他已经在转身。
走向阳台,推开玻璃门,走出去,关上门。
留下她一个人坐在床上,手里握着手机,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。
阳台的灯没开,他的身影被室内的灯光映出一个轮廓,站在栏杆边,背对着她。
许禾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手机屏幕。
陈恕。
她点开那个名字,看到一串号码。他的私人号码,不是工作那个,因为她工作号里存着,尾号不一样。
她盯着那串数字,一个一个默念了一遍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阳台方向。
他还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把手机贴在胸口,躺下去,侧过身,面朝阳台的方向。
隔着玻璃门,她只能看到他的轮廓。但那个轮廓一直没动,就那么站着。
她闭上眼睛,把手机攥在手里。
号码已经记住了。
许禾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趴在桌上,脸下面压着一沓图纸。窗外还是黑的,手机在桌上震动,屏幕亮着,来电显示是王总。
她下意识抬头,看到陈恕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笔,正在图纸上标注什么。他对面的单人沙发被搬到了桌边,台灯开着,光打在他侧脸上。
“接。”他说。
许禾划开接听,王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点酒意:“许工啊,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,我刚想起来,明天上午的方案汇报,我们董事长要亲自听。他刚从国外回来,说想见见你们。”
许禾坐直了,脑子还没完全清醒:“明天上午?”
“对,本来不是说下午吗,改上午了。十点。你们那个方案能不能再加一页,把我们最新的设计理念体现一下?就是上次我跟你说那个……”
王总说了五分钟,许禾一边听一边记,最后挂了电话,盯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发呆。
“要改方案?”陈恕问。
“嗯。”她把笔记本转过去给他看,“加五页,要体现他们的最新理念,明天上午十点前。”
他看了一眼,然后低头看手表:“现在十一点四十。”
许禾算了一下时间,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去洗了把脸。回来的时候,他已经把图纸都摊开了,笔记本电脑也打开了。
“我来改结构和数据部分,”他说,“你弄效果图和文字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开始干活。房间里只剩键盘敲击声和翻图纸的声音。许禾盯着屏幕,眼睛越来越干,揉一下继续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抬头看了一眼,他正低头在图纸上画线,眉头微皱,嘴唇抿着,是那种专注时的表情。
她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,继续改图。
一点。
两点。
三点。
许禾的眼睛开始打架,她揉了揉,强撑着把最后一张效果图调完。眼皮越来越重,她想着趴一下,就趴一下。
再睁开眼,窗外已经有光了。
她愣了一下,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套——是他的,深灰色,袖口还有她熟悉的味道。她抬起头,看到他还坐在对面,笔记本电脑亮着,手边的图纸又多了几张。
“几点了?”她问,声音有点哑。
他抬头看她,眼睛里有点血丝,但表情还是那样,淡淡的:“六点四十。”
“你一夜没睡?”
“弄完了。”他把图纸推过来,“你看看。”
许禾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五页新内容,结构、数据、效果图、文字说明,全部整合好了,排版也调过,跟原来的方案无缝衔接。
她抬起头看着他,他正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揉眉心。
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。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,眉心的褶皱被手指慢慢揉开。
许禾看着他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。
不是累,是安心。
有人在旁边,一起扛,一起熬,不用一个人撑着。
他睁开眼,正好对上她的目光。
两个人都愣了一秒,然后他先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、淡淡的、让人看不出情绪的笑,是真的笑了,嘴角弯起来,眼睛也弯了一点。
她也笑了。
“弄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,弄完了。”
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:“还有一个多小时,你去洗漱,我收拾东西。路上买早餐。”
许禾进浴室的时候,看到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。但她看着自己,竟然笑了一下。
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,图纸装进文件袋,电脑放进背包,连她的杯子都盖好盖子放在桌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展会现场人比前两天还多。他们穿过人群往王总公司展位走,电梯口等了一群人。许禾站定,余光看到旁边有人盯着他们看。
她转头,看到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,有点眼熟。
那女人也看到她,笑着打招呼:“许禾?好巧,你们也来参展?”
许禾想起来,是深圳分公司的人力主管,姓赵,上次年会见过。
“赵姐。”她笑着点头。
电梯来了,一群人涌进去。许禾和陈恕站在最里面,赵姐站在他们前面一格,转身跟他们说话。
“你们俩一起出差?公司不是派了好几个人来吗,怎么就看到你们?”
陈恕没说话,许禾接道:“其他人去别的展区了,我们负责这边。”
“哦——”赵姐拉长声音,笑了笑,没再问。
但那个眼神,许禾看懂了。
午饭时间,王总拉着他们非要请客。赵姐也在,说是王总的老朋友,正好遇上就一起了。
饭桌上气氛挺好,王总对修改后的方案非常满意,夸了又夸。许禾松了口气,低头吃饭。
“许工,”赵姐突然开口,“你们这次住哪个酒店?”
许禾筷子顿了顿:“会展中心旁边那家。”
“那家我知道,条件不错。你们是两个人住一间还是?”
许禾抬头,赵姐笑眯眯地看着她,眼神很温和,但问的问题一点都不温和。
“酒店满房,”陈恕开口了,声音很平,“只剩一间,我们凑合住了三天。”
赵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哎呀,我随便问问,你别多想。这种情况出差常有的,能理解。”
许禾没说话,低头继续吃饭。
饭后,赵姐跟他们一起等电梯。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,然后“哎呀”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许禾问。
赵姐把手机递过来,屏幕上是公司群,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。
“你们看群了吗?”她看了看许禾,又看了看陈恕,眼神意味深长,“有人在传你们这次出差住一间房的事。”
许禾愣了一下,拿出手机打开群。
99 。
她点进去,最新的几条消息是:
——听说了吗,许禾和陈恕出差住一间房
——真的假的?住了几天?
——有人看到他们早上一起从房间出来
——不是说她有老公吗
——这瓜有点大
许禾盯着屏幕,手指有点僵。
电梯来了,赵姐走进去,回头看他们:“不进吗?”
陈恕伸手按住电梯门,看着许禾:“进去。”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稳。
她吸了口气,跟着他走进电梯。
门关上,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群里还在刷,手机震个不停。
许禾握紧手机,没看。
电梯里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许禾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攥得发白。群里还在刷,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,她看不过来,也不想看。
但她看到了那条。
——她老公我认识,银行主管,上次公司聚餐还来接过她。
发消息的人昵称是“市场部小李”,头像是公司统一的那种,看不出是谁。
下面有人回:那现在是什么情况?
又有人回:这瓜越吃越大啊。
还有人发了个吃瓜的表情。
许禾感觉电梯里的空气有点稀薄。
一只手伸过来,把她手里的手机拿走了。
她抬头,陈恕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,递还给她:“别看。”
她接过手机,没说话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,赵姐先走出去,回头跟他们摆摆手:“我先走了啊,你们忙。”
许禾点点头,看着她走远,然后站在原地没动。
陈恕也没动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,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前台办入住。他们站在电梯口,像两尊雕像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她跟着他走出酒店,阳光很刺眼,她眯了眯眼睛。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,她没拿出来看。
走到路边,他停下来:“回展会还是回房间?”
她想了想:“房间。”
他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进了电梯,上了楼,刷开房门,走进去。许禾在沙发上坐下,终于把手机拿出来。
群已经安静了一点,但私聊在闪。
周敏:???
周敏:谁传出去的?
周敏:你看到没,有人把你老公供出来了
周敏:你怎么说?
周敏:你人呢???
许禾打字:看到了。
周敏秒回:谁传的?是不是那个赵姐?她在群里说她遇到你们了
许禾:不知道。
周敏:你打算怎么办?
许禾盯着这行字,看了几秒,然后回:先这样吧。
周敏发了一串问号:先这样?你不解释?
许禾没回。
她把手机放下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听到他在对面坐下来,沙发轻轻响了一声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许禾睁开眼,看着他。他坐在窗边那张单人沙发上,逆着光,表情看不太清。
“不然呢?”她说,声音有点涩,“开记者会解释?”
他没说话。
“解释什么?”她继续说,“说我们什么都没发生?说我们只是同事?说酒店只剩一间房所以我们不得不凑合住了三天?”
她顿了顿,笑了一下,很轻:“你觉得有人信吗?”
他看着她,眼神很深。
“你信吗?”她突然问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问你,”她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信吗?我们什么都没发生?”
房间里很安静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:“我知道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“那别人呢?”
他没回答。
许禾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还攥着手机,攥得太紧,指节都白了。
“其实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。”她说,“我在乎的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他在等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那一瞬间差点把后面的话说出来。
我在乎的是你怎么想。
我在乎的是你会不会觉得这一切是个麻烦。
我在乎的是你会不会后悔这几天。
但她没说。
“算了。”她站起来,“我去洗把脸。”
刚走了一步,他开口了。
“许禾。”
她停住。
“如果你需要我出面澄清,”他说,“我可以。”
她转过身看着他。
他坐在那里,逆着光,但眼神很亮。
“我可以告诉他们,”他说,“什么都没有。”
许禾看着他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澄清什么?”她问。
他没说话。
“说我们什么都没发生?”她走回沙发边,站在他面前,“说我们只是同事?说这三天只是工作需要?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你觉得,说了这些,他们会信吗?”
他站起来,离她很近。
她仰头看着他。
“那你希望我怎么做?”他问。
许禾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她不知道自己希望他怎么做。她只知道自己不希望他站出来说“什么都没有”。
但她不能说出来。
因为那意味着什么,她不敢想。
他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动了动,然后开口:
“许禾,如果我希望他们不信呢?”
她愣住了。
什么意思?
什么叫“如果我希望他们不信”?
她看着他,脑子像卡住了,转不过来。
他也没解释。
只是看着她,等她自己想明白。
她想不明白。
或者说,她不敢想明白。
她张了张嘴,想问清楚,但他已经转身,从桌上拿起房卡。
“我去买饭。”他说。
门打开,又关上。
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,盯着那扇关上的门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。
如果我希望他们不信呢?
不信什么?
不信我们什么都没发生?
那他希望他们信什么?
许禾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他买饭回来,两个人沉默着吃完。
谁都没提那句话。
许禾嚼着米饭,眼睛盯着电视屏幕,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。他坐在对面,也是低着头吃饭,筷子碰到饭盒的声音很轻。
吃完,他收拾了餐盒,去扔垃圾。她进浴室刷牙洗脸,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沙发上了,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。
她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
房间又黑了。
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。她盯着那条线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沙发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但她知道他没睡着。呼吸太轻了,不像睡着的人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开口。
“陈恕。”
那边顿了一秒:“嗯。”
“你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她盯着天花板,心跳快了一点。
“你那句话,”她说,“是什么意思?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正要开口说什么,他说话了。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但比平时低一点,像压着什么。
她没接话,等他继续。
“但如果妳现在不想听,”他说,“我可以不说。”
许禾闭上眼睛。
不想听吗?
她想。
她太想了。
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,她脑子里就一直转着这句话,转了一下午,转了一晚上,转到现在。
但她不敢。
她还在离婚冷静期。
还有两个月。
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听。
“为什么是现在?”她问。
又是沉默。
然后她听到他坐起来的声音。
“因为这几天,”他说,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,比刚才近了一点,“和妳在一起,我才发现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她等。
“我发现,”他说,“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许禾睁开眼睛。
天花板上那条光还在,细细的,冷冷的。
她没说话,但眼眶突然热了。
三年。
三年婚姻,她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被人需要,不需要被人等,不需要被人放在心上。
但这几天,他让她想起来,原来她还会心跳,还会在意,还会——
还会哭。
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,等她发现的时候,已经滑到耳朵边,凉凉的。
她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。
脚步声朝她这边过来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然后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。
黑暗中,她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她坐起来,接过纸巾,擦了擦脸。
他站在床边,离她很近,近到能感觉到他的气息。
他叹了口气。
很轻的一声,像无奈,又像心疼。
“许禾,”他说,“妳别哭。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妳哭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方向。
黑暗中,她看不清他的眼睛,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“那你是为了什么?”她问。
他没回答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距离她不到半公尺。
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,比平时重一点。
她等着。
等一个回答。
等一个她不知道想不想听到的回答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就那么站着。
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