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8章 第 438 章

酒店前台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。

“不好意思先生,因为今天展会开幕,您预定的两间房现在只剩一间大床房。”

许禾愣住,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向身边的人。陈恕正低着头看手机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“我半小时前打过电话确认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
前台小姑娘满脸歉意:“实在对不起,系统显示您预定的是标准间,但今天入住的客人太多,房间刚放出去就满了。现在只剩一间行政套房,您看……”

陈恕没接话,直接划开手机开始打电话。

许禾站在原地,看着他把手机贴在耳边,侧脸线条绷得很紧。他们身后还有人在排队,有人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叹气。

“喂,豪庭酒店吗?还有没有房间?”他顿了顿,“好,谢谢。”

第二个电话。

“如家?大床房也行。”

第三个。

“汉庭呢?”

第四个。

第五个。

许禾看着他一次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,又拨出下一个号码。她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开会时,他对着客户改了三版的图纸也是这个表情——眉头微皱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在解一道必须解开的题。

前台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问:“女士,您看这间套房还要吗?后面还有客人在等……”

许禾回过神:“要。”

她掏出身份证递过去,刷完卡才想起回头看他。陈恕正好挂了第五通电话,走过来把行李箱靠边放好:“方圆三公里,全部满房。你先办入住,我去附近再找找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“很快。”他打断她,拖着行李箱就往外走。

许禾想说什么,他已经推门出去了。玻璃门在夜色中晃了晃,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灯光里。

前台把房卡递过来:“女士,1808房,电梯右转。”

她拖着两个行李箱进电梯,走廊很安静,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。刷卡开门,房间比她想象的大,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夜景,床很大,沙发也很大。

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,在沙发上坐下,开始等。

十分钟。

二十分钟。

她站起来走到窗边,又走回来坐下。手机屏幕一直黑着,没有消息。

半小时后,门铃响了。

她几乎是跳起来去开门。陈恕站在门口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,呼吸比平时重一点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走到两公里外,全都满了。”

许禾侧身让他进来,递上一瓶水。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喉结动了动,然后放下水瓶,扫了一眼房间。

只扫了一眼,目光就收回来了。

“你睡床,我睡沙发。”他说,“明天我去展会现场想办法,那边应该有合作的协议酒店。”

许禾看着他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已经在解领带:“你去洗澡吧,我出去抽根烟。”

“你戒了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
他动作顿住,转头看她。

许禾也愣住了。公司聚餐时她确实注意到他没抽烟,有人递烟他摆手说不抽,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,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得。

“我是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公司聚餐那次,你说不抽了。”

他看了她两秒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然后收回目光:“嗯。那我下楼走走。”

门关上,房间里又只剩她一个人。

许禾站在浴室里,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——刚才那几句话,听起来像她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记得他不抽烟的事。但越解释越奇怪。

她关掉水,擦干头发,穿上酒店浴袍。走出浴室时,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沙发,空的。她的手机在床上亮了一下。

走过去拿起来,是周敏的微信:出差顺利吗?听说你跟陈恕一起去的?

她回:嗯,展会。

周敏发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:孤男寡女,注意分寸。

许禾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,打了两个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个表情。

门锁响了一下。

她抬头,陈恕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他看到她穿着浴袍,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移开,把袋子放在桌上。

“买了点水果,明天早上吃。”

许禾想说谢谢,却看到他站在那儿没动,视线落在她身后的某处。
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手机屏幕还亮着,是周敏的微信对话框,上面是她三天前发给他的工作文件,文件名还清晰可见。

她转回头,他正好收回视线,两个人目光撞上。
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
他先开口:“早点睡,明天八点出发。”说完就转身走向沙发。

许禾站在原地,正想说什么,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
她低头一看,来电显示:韩斌。

陈恕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
她拿起手机,犹豫半秒,划开接听,同时快步走进浴室,关上门。

“喂?”

“出差了?”韩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背景很安静,不像在家里。

“嗯,展会。”

“几天?”

“三天。”她顿了顿,“有事?”

“没事不能打电话?”韩斌笑了一声,那笑声让她不舒服,“周敏跟我说你跟同事一起去的,男的?”

许禾皱眉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我想说,你是我老婆,我问一句怎么了?”

“我们正在办离婚。”

“还没离呢。”韩斌的语气变了,“许禾,我提醒你一句,离婚冷静期,你别给我搞出什么事来,丢不起那人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:“韩斌,是你先搞出事的。我只是在出差,工作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挂了。

许禾握着手机站在浴室里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浴袍领口有点松,头发还在滴水,脸色不太好。她深呼吸两下,把手机放下,推开门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

陈恕已经把沙发铺好了,枕头是问客房要的,被子是他自己的外套。他坐在沙发边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亮着,但眼睛没在看。

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,然后站起来,从桌上拿起那瓶水,递给她。

“早点睡。”

许禾接过水,瓶身还是冰的。她看着他已经坐回沙发上,背对着她,肩膀线条绷得直直的。

“陈恕。”

他没回头。

“刚才那个电话……”

“不用解释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
许禾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刚才进门时,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机屏幕上的那半秒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那半秒。

躺到床上,关了灯,房间里只剩下黑暗和彼此的呼吸声。沙发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,他连翻身都没有。

许禾盯着天花板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
很久之后,她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
很小的一声,如果不是房间太安静,根本听不见。

她闭上眼睛,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。

许禾握着手机站在浴室里,门关上了,但她不确定门够不够厚。

“出差?”韩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漫不经心,“展会不是下周吗?”

“这周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跟你提过。”

“没印象。”他那边传来电视的声音,一个综艺节目,观众在笑,“反正你在家也不在家的,出差不出差有什么区别。”

许禾闭了闭眼,深呼吸:“韩斌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“我想说,你出差之前是不是应该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?我妈今天打电话问周末吃饭的事,我说你出差,她说你最近怎么老出差。”

“我上个月只出过一次差。”

“那就是两次。”韩斌的语气不耐烦了,“算了算了,你出吧,反正你在家我也清静。”

许禾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:“你不是说,我出差你才清静吗?”

电话那头顿了一秒,然后挂了。

她盯着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,站了几秒,把手机放下。洗手台上有一面镜子,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,头发还湿着,浴袍领口有点歪。

她整理了一下,推开门。

房间里的灯已经调暗了。陈恕站在沙发边上,正在把一条毯子铺开——是衣柜里备用的那条,他应该是自己找出来的。听到门响,他直起身,没看她,只是从桌上拿起那瓶水,递过来。

“早点睡,明天八点出发。”

许禾接过水,瓶身是冰的。她看了一眼沙发,他把外套叠起来当枕头,毯子铺得整整齐齐。

“你睡沙发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沙发有点短。”

“我不到一米八。”他难得开了个玩笑,但语气平平的,听不出是不是玩笑。

许禾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又说了句谢谢,然后走到床边躺下。灯关掉了,房间陷入黑暗,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城市的光。

她侧躺着,面朝窗户的方向,背对着沙发。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空调的风声。

很久,她都没睡着。

她能感觉到沙发那边的人也还没睡——没有翻身的声音,但呼吸的频率不对,太轻了,像是刻意控制着。

她盯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光,想起刚才那通电话。韩斌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:你在家我也清静。

三年婚姻,最后就剩下这句话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终于开始迷糊。刚睡着没多久,又被什么声音惊醒。

是翻身的声音,从沙发那边传来。

很轻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
然后她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
许禾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窗帘缝隙的光还在,但比之前亮了一点,应该是路灯。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: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
沙发那边又翻了一次身。

她犹豫了一下,轻声开口:“睡不着?”

那边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他的声音,有点哑:“你也是?”

“嗯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然后她听到他坐起来的声音,窸窸窣窣的,应该是站了起来。

“我去阳台抽根烟。”他说。

许禾脱口而出:“你戒了。”

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。

房间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,比刚才近了一点,应该是朝她这边走了半步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许禾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得三个月前公司聚餐时的一个细节——那天有人递烟给他,他摆手说戒了,就坐在她对面,隔着两张桌子。

“公司聚餐那次,”她说,“有人递烟给你,你说戒了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房间里太黑了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这个方向。

沉默蔓延了几秒,长得像几分钟。
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低:“许禾,你记得的太多了。”
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她已经听到他的脚步声朝阳台走去,然后是推拉门轻轻滑开又关上的声音。

许禾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心跳还没缓下来。

她不知道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那句话。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完全睡不着了,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刚才那个声音——许禾,你记得的太多了。

阳台的推拉门是磨砂玻璃的,透过来一点模糊的光。她看不到他,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影子站在那里。

她翻了个身,面朝阳台的方向。

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听到推拉门再次滑开的声音,他的脚步声经过床边,走回沙发那边。

然后又是安静。

她以为他会躺下,但他没有。她听到他站在沙发旁边,停了几秒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:

“明天还要早起。睡吧。”

声音很轻,像是对她说,也像是对自己说。

许禾没回答,闭上眼睛。

这一次,她听到他躺下的声音,然后是长久的安静。

很久之后,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。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:明天早上见到他,要用什么表情?

许禾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毯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。

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,然后下意识往沙发方向看了一眼。

沙发上没人。

她坐起来,看到桌上的早餐——两份粥,几个包子,还有一杯豆浆。陈恕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拿着图纸,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醒了?还有半小时。”

他的语气跟平时开会时一模一样,好像昨晚阳台上的那句话从来没发生过。

许禾哦了一声,下床去浴室洗漱。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把早餐摆好了,自己那份已经吃完,正站在窗边接电话。

“嗯,十点见。好。”

他挂了电话,转头看她:“王总那边临时加了两个人,说是他们公司的设计总监也来。你慢慢吃,不急。”

许禾咬了一口包子,是青菜香菇馅的,她喜欢的。她没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,不知道是凑巧还是……
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来,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。

他看了一眼她嘴角,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
展会现场人很多,他们穿过人群找到王总公司的展位。王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说话声音很大,上来就拍着陈恕的肩膀说“年轻有为”。

许禾站在旁边微笑着打招呼,心里却在快速过一遍昨天发过去的方案。

“方案我看了,”王总把他们带进休息区,开门见山,“大方向没问题,但有几个地方要改。”

他招招手,身后两个人走上来。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,一个拿着笔记本的年轻男生。

“这是我们设计总监李姐,她有想法,你们聊聊。”

李姐把手里的图纸铺在桌上,用红笔圈了三处:“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,全部要改。”

许禾凑过去看,李姐圈出来的都是结构关键点。

“这个弧度,”李姐指着其中一处,“我们要的是现代感,不是圆润感。你们这个太柔和了。”

许禾看了一眼陈恕,他正盯着图纸,眉头微皱。

“李姐,”许禾开口,声音很稳,“这个弧度不是结构要求,是配合整体动线做的缓冲。您看这里,如果改成直角,人流量大的时候会堵在拐角。”

李姐摇头:“我要的是视觉冲击,不是人流缓冲。”

“视觉冲击可以靠材质和灯光,”许禾说着,从包里掏出平板,调出效果图,“您看,我们把这里做成金属拉丝面,配合顶部的线性灯,照样有冲击力。结构上保留弧度,动线会更顺。”

李姐盯着平板看了几秒,没说话。

旁边的王总笑了:“哎哟,许工有备而来啊。”

许禾也笑了:“王总信任我们,我们肯定要把功课做足。”

李姐又指了另外两处,许禾一一解释,不卑不亢。陈恕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,说的都是结构可行性,配合得刚刚好。

最后李姐收起红笔:“行,就按你们说的。但那个金属面我要看样品。”

“明天送到您办公室。”陈恕说。

王总满意地拍拍他肩膀:“好好好,中午一起吃饭,我做东。”

走出休息区,许禾长长吐了口气。陈恕递过来一杯咖啡,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。

“你刚才很厉害。”他说。

许禾接过咖啡喝了一口,是拿铁,不加糖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来:“不然呢?哭给他看?”

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话,带着点自嘲,还有点俏皮。他多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
中午的饭局比预想的难应付。王总带了两个销售总监,都是能喝的主,一上来就敬酒。

“许工,女中豪杰,来,敬你。”

许禾刚要端杯,陈恕已经把杯子举起来了:“王总,我陪您喝。她下午还要去材料市场,不能耽误正事。”

王总哈哈大笑:“护花使者啊?行行行,你喝。”

一杯接一杯,陈恕挡了大部分。许禾在旁边看着,他喝酒的时候表情不变,放下杯子还能继续聊方案。

但她注意到他中间去了一次洗手间,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。

“没事吧?”她小声问。

他摇头。

饭局结束已经是下午两点半。王总意犹未尽,约晚上继续。许禾想说推掉,陈恕已经点头:“行,晚上见。”

回酒店的路上,她忍不住说:“你不用这样。”

他走在她旁边,脚步比平时慢一点:“我们是一组的。”

“我是说挡酒。”

他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我们是对搭档。”

搭档。许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,没再说什么。

晚上那场更难熬。王总换了地方,在一家日料店,清酒一瓶接一瓶上。陈恕依然挡在前面,她只能看着他杯子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。

九点多,终于结束。王总被人扶上车,许禾扶着陈恕站在路边打车。他站得很直,但她能感觉到他把一半重量压在她扶着他的那只手上。

“你还好吗?”她问。

“嗯。”

声音很平,但太短了,不像他平时的说话方式。

回到酒店,他掏房卡掏了三次才对准感应器。门开了,他走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,然后就不动了。

许禾关上门,转过身,才看到他脸色不对。

不是普通的喝酒上脸,是白,嘴唇都发白的那种。

“陈恕?”

他抬眼看她,眼神有点涣散:“没事,坐一会儿就好。”

她蹲下来,盯着他的脸:“你有胃病?”

他沉默了一下,点头。

“吃药了吗?”

“没带。”

许禾站起来,打开自己的行李箱翻出一盒胃药,是上次胃不舒服随手塞进去的。她把药拿出来,又看了一眼他——他靠坐在沙发上,眼睛半闭着,呼吸有点重。

药需要饭后吃。他晚上几乎没吃东西,光喝酒了。

“你等着。”她说完就出门了。

酒店旁边有家便利店,她买了一盒热牛奶,又买了两个面包。跑回房间的时候,她看到他姿势没变,但眼睛完全闭上了,脸色比刚才还白。

“陈恕。”她拍拍他的脸,有点凉。

他睁开眼看她,反应了两秒,然后挣扎着想坐直。

她扶住他,把牛奶打开递过去:“先喝这个。”

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手有点抖。

许禾看着他把牛奶喝完,又把面包递过去。他吃了半个,然后靠回沙发上,闭着眼喘气。

“躺下吧。”她说。

他摇头:“一会儿就好。”

许禾没理他,站起来把沙发上的毯子铺好,然后回来扶他。他没再拒绝,被她扶着躺下来。

脸色还是不好。

她坐在沙发边上,看着他。他闭着眼,眉头皱着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
然后她听到他说:“许禾。”

“嗯?”

他没睁眼,只是把手伸过来,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
她僵住了。

他的手有点凉,指节分明,握得很紧。

“你别动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快睡着了,“让我靠一下。”

她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把她的手拉过去,额头抵在她手背上。

他的额头有点烫,呼吸就在她手腕上,一下一下,慢慢变稳。

许禾低头看着他。

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头发有点乱,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,呼吸时的起伏慢慢变小,变均匀。

他没动。

她也没动。

房间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风声。

她看着他的侧脸,想起刚才饭桌上他一杯接一杯挡酒的样子,想起他递给她咖啡时那杯不加糖的拿铁,想起今天早上那份青菜香菇包。

她没抽手。

他额头的温度透过手背传过来,像一个无声的讯号。

很久之后,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,眉头也松开了,像是睡着了。

许禾还是没动。

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只知道手背上的温度一直没有变,他的手指也一直握着她,没松开过。

许禾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。

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靠在沙发扶手上,身上盖着那条毯子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阳光比昨天更刺眼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她坐起来,下意识看向沙发——沙发上没人,毯子叠好了放在一边,枕头也收好了。

浴室门开着,里面没人。

她愣了两秒,然后看到桌上的早餐。还是粥,还是包子,还有一杯豆浆,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:我去展会占位,你慢慢吃。

许禾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,字迹很工整,是他的风格。
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周敏的微信:起床没?

她回:起了。

周敏直接发来一条语音。许禾点开,周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压低了但掩不住八卦的气息:“听说你们住一间?展会不是还有别人去吗,怎么就只有你们俩住一间?”

许禾打字:酒店满房。

周敏秒回:满房?就剩一间?

许禾:嗯。

周敏发了一串省略号,然后又是一条语音:“你别告诉我你们住了三天大床房。”

许禾没回,放下手机去洗漱。洗完出来,手机又亮了,还是周敏:我不问了,你回来再交代。

她盯着屏幕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
门锁响了一下,陈恕走进来。他看到她已经醒了,脚步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手机,然后移开。

“吃了吗?”他问。

“刚醒。”

他点点头,走到桌边把手里的一沓资料放下。许禾看着他的背影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从哪说起。

昨晚的事,他还记得吗?

她记得。记得他握着她的手,记得他额头抵在她手背上的温度,记得自己坐在那儿一动没动,坐了不知道多久。

但他现在什么都没说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许禾咬了咬嘴唇,开口:“你胃还好吗?”

他转身看她:“没事了。”

“我买了粥。”她指了指桌上,“你吃了吗?”

“吃了。”

两个人同时停住,又同时开口。

“那个……”

“昨晚……”

又同时停住。

许禾深吸一口气:“你先说。”

他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昨晚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又安静了。

许禾低下头,假装整理桌上的资料,其实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她想问他记不记得,又怕他记得;想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,又怕问了之后得到的是一个她不想听的答案。

手机又震了。

她拿起来看了一眼,是公司群。有人@所有人,问展会的情况。她刚要放下,又看到一条消息,是销售部的小张发的:听说许禾和陈恕住一间?@许禾

群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有人发了个吃瓜的表情。

许禾握着手机,手指有点僵。

她抬起头,发现陈恕正在看她。
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
她没说话,把手机递过去。

<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>
×
宿山行
连载中帝谛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