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前台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。
“不好意思先生,因为今天展会开幕,您预定的两间房现在只剩一间大床房。”
许禾愣住,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向身边的人。陈恕正低着头看手机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我半小时前打过电话确认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前台小姑娘满脸歉意:“实在对不起,系统显示您预定的是标准间,但今天入住的客人太多,房间刚放出去就满了。现在只剩一间行政套房,您看……”
陈恕没接话,直接划开手机开始打电话。
许禾站在原地,看着他把手机贴在耳边,侧脸线条绷得很紧。他们身后还有人在排队,有人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叹气。
“喂,豪庭酒店吗?还有没有房间?”他顿了顿,“好,谢谢。”
第二个电话。
“如家?大床房也行。”
第三个。
“汉庭呢?”
第四个。
第五个。
许禾看着他一次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,又拨出下一个号码。她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开会时,他对着客户改了三版的图纸也是这个表情——眉头微皱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在解一道必须解开的题。
前台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问:“女士,您看这间套房还要吗?后面还有客人在等……”
许禾回过神:“要。”
她掏出身份证递过去,刷完卡才想起回头看他。陈恕正好挂了第五通电话,走过来把行李箱靠边放好:“方圆三公里,全部满房。你先办入住,我去附近再找找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很快。”他打断她,拖着行李箱就往外走。
许禾想说什么,他已经推门出去了。玻璃门在夜色中晃了晃,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灯光里。
前台把房卡递过来:“女士,1808房,电梯右转。”
她拖着两个行李箱进电梯,走廊很安静,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。刷卡开门,房间比她想象的大,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夜景,床很大,沙发也很大。
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,在沙发上坐下,开始等。
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她站起来走到窗边,又走回来坐下。手机屏幕一直黑着,没有消息。
半小时后,门铃响了。
她几乎是跳起来去开门。陈恕站在门口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,呼吸比平时重一点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走到两公里外,全都满了。”
许禾侧身让他进来,递上一瓶水。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喉结动了动,然后放下水瓶,扫了一眼房间。
只扫了一眼,目光就收回来了。
“你睡床,我睡沙发。”他说,“明天我去展会现场想办法,那边应该有合作的协议酒店。”
许禾看着他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已经在解领带:“你去洗澡吧,我出去抽根烟。”
“你戒了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他动作顿住,转头看她。
许禾也愣住了。公司聚餐时她确实注意到他没抽烟,有人递烟他摆手说不抽,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,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得。
“我是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公司聚餐那次,你说不抽了。”
他看了她两秒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然后收回目光:“嗯。那我下楼走走。”
门关上,房间里又只剩她一个人。
许禾站在浴室里,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——刚才那几句话,听起来像她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记得他不抽烟的事。但越解释越奇怪。
她关掉水,擦干头发,穿上酒店浴袍。走出浴室时,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沙发,空的。她的手机在床上亮了一下。
走过去拿起来,是周敏的微信:出差顺利吗?听说你跟陈恕一起去的?
她回:嗯,展会。
周敏发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:孤男寡女,注意分寸。
许禾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,打了两个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个表情。
门锁响了一下。
她抬头,陈恕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他看到她穿着浴袍,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移开,把袋子放在桌上。
“买了点水果,明天早上吃。”
许禾想说谢谢,却看到他站在那儿没动,视线落在她身后的某处。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手机屏幕还亮着,是周敏的微信对话框,上面是她三天前发给他的工作文件,文件名还清晰可见。
她转回头,他正好收回视线,两个人目光撞上。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他先开口:“早点睡,明天八点出发。”说完就转身走向沙发。
许禾站在原地,正想说什么,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她低头一看,来电显示:韩斌。
陈恕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她拿起手机,犹豫半秒,划开接听,同时快步走进浴室,关上门。
“喂?”
“出差了?”韩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背景很安静,不像在家里。
“嗯,展会。”
“几天?”
“三天。”她顿了顿,“有事?”
“没事不能打电话?”韩斌笑了一声,那笑声让她不舒服,“周敏跟我说你跟同事一起去的,男的?”
许禾皱眉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你是我老婆,我问一句怎么了?”
“我们正在办离婚。”
“还没离呢。”韩斌的语气变了,“许禾,我提醒你一句,离婚冷静期,你别给我搞出什么事来,丢不起那人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:“韩斌,是你先搞出事的。我只是在出差,工作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挂了。
许禾握着手机站在浴室里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浴袍领口有点松,头发还在滴水,脸色不太好。她深呼吸两下,把手机放下,推开门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
陈恕已经把沙发铺好了,枕头是问客房要的,被子是他自己的外套。他坐在沙发边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亮着,但眼睛没在看。
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,然后站起来,从桌上拿起那瓶水,递给她。
“早点睡。”
许禾接过水,瓶身还是冰的。她看着他已经坐回沙发上,背对着她,肩膀线条绷得直直的。
“陈恕。”
他没回头。
“刚才那个电话……”
“不用解释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许禾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刚才进门时,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机屏幕上的那半秒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那半秒。
躺到床上,关了灯,房间里只剩下黑暗和彼此的呼吸声。沙发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,他连翻身都没有。
许禾盯着天花板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很久之后,她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很小的一声,如果不是房间太安静,根本听不见。
她闭上眼睛,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。
许禾握着手机站在浴室里,门关上了,但她不确定门够不够厚。
“出差?”韩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漫不经心,“展会不是下周吗?”
“这周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跟你提过。”
“没印象。”他那边传来电视的声音,一个综艺节目,观众在笑,“反正你在家也不在家的,出差不出差有什么区别。”
许禾闭了闭眼,深呼吸:“韩斌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你出差之前是不是应该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?我妈今天打电话问周末吃饭的事,我说你出差,她说你最近怎么老出差。”
“我上个月只出过一次差。”
“那就是两次。”韩斌的语气不耐烦了,“算了算了,你出吧,反正你在家我也清静。”
许禾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:“你不是说,我出差你才清静吗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秒,然后挂了。
她盯着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,站了几秒,把手机放下。洗手台上有一面镜子,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,头发还湿着,浴袍领口有点歪。
她整理了一下,推开门。
房间里的灯已经调暗了。陈恕站在沙发边上,正在把一条毯子铺开——是衣柜里备用的那条,他应该是自己找出来的。听到门响,他直起身,没看她,只是从桌上拿起那瓶水,递过来。
“早点睡,明天八点出发。”
许禾接过水,瓶身是冰的。她看了一眼沙发,他把外套叠起来当枕头,毯子铺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睡沙发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沙发有点短。”
“我不到一米八。”他难得开了个玩笑,但语气平平的,听不出是不是玩笑。
许禾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又说了句谢谢,然后走到床边躺下。灯关掉了,房间陷入黑暗,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城市的光。
她侧躺着,面朝窗户的方向,背对着沙发。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空调的风声。
很久,她都没睡着。
她能感觉到沙发那边的人也还没睡——没有翻身的声音,但呼吸的频率不对,太轻了,像是刻意控制着。
她盯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光,想起刚才那通电话。韩斌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:你在家我也清静。
三年婚姻,最后就剩下这句话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终于开始迷糊。刚睡着没多久,又被什么声音惊醒。
是翻身的声音,从沙发那边传来。
很轻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然后她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许禾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窗帘缝隙的光还在,但比之前亮了一点,应该是路灯。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: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沙发那边又翻了一次身。
她犹豫了一下,轻声开口:“睡不着?”
那边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他的声音,有点哑:“你也是?”
“嗯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她听到他坐起来的声音,窸窸窣窣的,应该是站了起来。
“我去阳台抽根烟。”他说。
许禾脱口而出:“你戒了。”
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。
房间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,比刚才近了一点,应该是朝她这边走了半步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许禾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记得三个月前公司聚餐时的一个细节——那天有人递烟给他,他摆手说戒了,就坐在她对面,隔着两张桌子。
“公司聚餐那次,”她说,“有人递烟给你,你说戒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房间里太黑了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这个方向。
沉默蔓延了几秒,长得像几分钟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低:“许禾,你记得的太多了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她已经听到他的脚步声朝阳台走去,然后是推拉门轻轻滑开又关上的声音。
许禾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心跳还没缓下来。
她不知道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那句话。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完全睡不着了,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刚才那个声音——许禾,你记得的太多了。
阳台的推拉门是磨砂玻璃的,透过来一点模糊的光。她看不到他,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影子站在那里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阳台的方向。
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听到推拉门再次滑开的声音,他的脚步声经过床边,走回沙发那边。
然后又是安静。
她以为他会躺下,但他没有。她听到他站在沙发旁边,停了几秒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:
“明天还要早起。睡吧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对她说,也像是对自己说。
许禾没回答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她听到他躺下的声音,然后是长久的安静。
很久之后,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。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:明天早上见到他,要用什么表情?
许禾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毯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。
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,然后下意识往沙发方向看了一眼。
沙发上没人。
她坐起来,看到桌上的早餐——两份粥,几个包子,还有一杯豆浆。陈恕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拿着图纸,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醒了?还有半小时。”
他的语气跟平时开会时一模一样,好像昨晚阳台上的那句话从来没发生过。
许禾哦了一声,下床去浴室洗漱。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把早餐摆好了,自己那份已经吃完,正站在窗边接电话。
“嗯,十点见。好。”
他挂了电话,转头看她:“王总那边临时加了两个人,说是他们公司的设计总监也来。你慢慢吃,不急。”
许禾咬了一口包子,是青菜香菇馅的,她喜欢的。她没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,不知道是凑巧还是……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来,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。
他看了一眼她嘴角,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展会现场人很多,他们穿过人群找到王总公司的展位。王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说话声音很大,上来就拍着陈恕的肩膀说“年轻有为”。
许禾站在旁边微笑着打招呼,心里却在快速过一遍昨天发过去的方案。
“方案我看了,”王总把他们带进休息区,开门见山,“大方向没问题,但有几个地方要改。”
他招招手,身后两个人走上来。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,一个拿着笔记本的年轻男生。
“这是我们设计总监李姐,她有想法,你们聊聊。”
李姐把手里的图纸铺在桌上,用红笔圈了三处:“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,全部要改。”
许禾凑过去看,李姐圈出来的都是结构关键点。
“这个弧度,”李姐指着其中一处,“我们要的是现代感,不是圆润感。你们这个太柔和了。”
许禾看了一眼陈恕,他正盯着图纸,眉头微皱。
“李姐,”许禾开口,声音很稳,“这个弧度不是结构要求,是配合整体动线做的缓冲。您看这里,如果改成直角,人流量大的时候会堵在拐角。”
李姐摇头:“我要的是视觉冲击,不是人流缓冲。”
“视觉冲击可以靠材质和灯光,”许禾说着,从包里掏出平板,调出效果图,“您看,我们把这里做成金属拉丝面,配合顶部的线性灯,照样有冲击力。结构上保留弧度,动线会更顺。”
李姐盯着平板看了几秒,没说话。
旁边的王总笑了:“哎哟,许工有备而来啊。”
许禾也笑了:“王总信任我们,我们肯定要把功课做足。”
李姐又指了另外两处,许禾一一解释,不卑不亢。陈恕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,说的都是结构可行性,配合得刚刚好。
最后李姐收起红笔:“行,就按你们说的。但那个金属面我要看样品。”
“明天送到您办公室。”陈恕说。
王总满意地拍拍他肩膀:“好好好,中午一起吃饭,我做东。”
走出休息区,许禾长长吐了口气。陈恕递过来一杯咖啡,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。
“你刚才很厉害。”他说。
许禾接过咖啡喝了一口,是拿铁,不加糖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来:“不然呢?哭给他看?”
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话,带着点自嘲,还有点俏皮。他多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中午的饭局比预想的难应付。王总带了两个销售总监,都是能喝的主,一上来就敬酒。
“许工,女中豪杰,来,敬你。”
许禾刚要端杯,陈恕已经把杯子举起来了:“王总,我陪您喝。她下午还要去材料市场,不能耽误正事。”
王总哈哈大笑:“护花使者啊?行行行,你喝。”
一杯接一杯,陈恕挡了大部分。许禾在旁边看着,他喝酒的时候表情不变,放下杯子还能继续聊方案。
但她注意到他中间去了一次洗手间,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。
“没事吧?”她小声问。
他摇头。
饭局结束已经是下午两点半。王总意犹未尽,约晚上继续。许禾想说推掉,陈恕已经点头:“行,晚上见。”
回酒店的路上,她忍不住说:“你不用这样。”
他走在她旁边,脚步比平时慢一点:“我们是一组的。”
“我是说挡酒。”
他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我们是对搭档。”
搭档。许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,没再说什么。
晚上那场更难熬。王总换了地方,在一家日料店,清酒一瓶接一瓶上。陈恕依然挡在前面,她只能看着他杯子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。
九点多,终于结束。王总被人扶上车,许禾扶着陈恕站在路边打车。他站得很直,但她能感觉到他把一半重量压在她扶着他的那只手上。
“你还好吗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声音很平,但太短了,不像他平时的说话方式。
回到酒店,他掏房卡掏了三次才对准感应器。门开了,他走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,然后就不动了。
许禾关上门,转过身,才看到他脸色不对。
不是普通的喝酒上脸,是白,嘴唇都发白的那种。
“陈恕?”
他抬眼看她,眼神有点涣散:“没事,坐一会儿就好。”
她蹲下来,盯着他的脸:“你有胃病?”
他沉默了一下,点头。
“吃药了吗?”
“没带。”
许禾站起来,打开自己的行李箱翻出一盒胃药,是上次胃不舒服随手塞进去的。她把药拿出来,又看了一眼他——他靠坐在沙发上,眼睛半闭着,呼吸有点重。
药需要饭后吃。他晚上几乎没吃东西,光喝酒了。
“你等着。”她说完就出门了。
酒店旁边有家便利店,她买了一盒热牛奶,又买了两个面包。跑回房间的时候,她看到他姿势没变,但眼睛完全闭上了,脸色比刚才还白。
“陈恕。”她拍拍他的脸,有点凉。
他睁开眼看她,反应了两秒,然后挣扎着想坐直。
她扶住他,把牛奶打开递过去:“先喝这个。”
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手有点抖。
许禾看着他把牛奶喝完,又把面包递过去。他吃了半个,然后靠回沙发上,闭着眼喘气。
“躺下吧。”她说。
他摇头:“一会儿就好。”
许禾没理他,站起来把沙发上的毯子铺好,然后回来扶他。他没再拒绝,被她扶着躺下来。
脸色还是不好。
她坐在沙发边上,看着他。他闭着眼,眉头皱着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然后她听到他说:“许禾。”
“嗯?”
他没睁眼,只是把手伸过来,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僵住了。
他的手有点凉,指节分明,握得很紧。
“你别动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快睡着了,“让我靠一下。”
她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把她的手拉过去,额头抵在她手背上。
他的额头有点烫,呼吸就在她手腕上,一下一下,慢慢变稳。
许禾低头看着他。
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头发有点乱,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,呼吸时的起伏慢慢变小,变均匀。
他没动。
她也没动。
房间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风声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,想起刚才饭桌上他一杯接一杯挡酒的样子,想起他递给她咖啡时那杯不加糖的拿铁,想起今天早上那份青菜香菇包。
她没抽手。
他额头的温度透过手背传过来,像一个无声的讯号。
很久之后,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,眉头也松开了,像是睡着了。
许禾还是没动。
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只知道手背上的温度一直没有变,他的手指也一直握着她,没松开过。
许禾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靠在沙发扶手上,身上盖着那条毯子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阳光比昨天更刺眼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她坐起来,下意识看向沙发——沙发上没人,毯子叠好了放在一边,枕头也收好了。
浴室门开着,里面没人。
她愣了两秒,然后看到桌上的早餐。还是粥,还是包子,还有一杯豆浆,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:我去展会占位,你慢慢吃。
许禾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,字迹很工整,是他的风格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周敏的微信:起床没?
她回:起了。
周敏直接发来一条语音。许禾点开,周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压低了但掩不住八卦的气息:“听说你们住一间?展会不是还有别人去吗,怎么就只有你们俩住一间?”
许禾打字:酒店满房。
周敏秒回:满房?就剩一间?
许禾:嗯。
周敏发了一串省略号,然后又是一条语音:“你别告诉我你们住了三天大床房。”
许禾没回,放下手机去洗漱。洗完出来,手机又亮了,还是周敏:我不问了,你回来再交代。
她盯着屏幕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门锁响了一下,陈恕走进来。他看到她已经醒了,脚步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手机,然后移开。
“吃了吗?”他问。
“刚醒。”
他点点头,走到桌边把手里的一沓资料放下。许禾看着他的背影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从哪说起。
昨晚的事,他还记得吗?
她记得。记得他握着她的手,记得他额头抵在她手背上的温度,记得自己坐在那儿一动没动,坐了不知道多久。
但他现在什么都没说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许禾咬了咬嘴唇,开口:“你胃还好吗?”
他转身看她:“没事了。”
“我买了粥。”她指了指桌上,“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两个人同时停住,又同时开口。
“那个……”
“昨晚……”
又同时停住。
许禾深吸一口气:“你先说。”
他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昨晚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又安静了。
许禾低下头,假装整理桌上的资料,其实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她想问他记不记得,又怕他记得;想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,又怕问了之后得到的是一个她不想听的答案。
手机又震了。
她拿起来看了一眼,是公司群。有人@所有人,问展会的情况。她刚要放下,又看到一条消息,是销售部的小张发的:听说许禾和陈恕住一间?@许禾
群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有人发了个吃瓜的表情。
许禾握着手机,手指有点僵。
她抬起头,发现陈恕正在看她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她没说话,把手机递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