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第 44 章

“江澄。”

“嗯?”

“这一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以为你不想见我。”

她愣住。

“咖啡那天,你说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说。我想了很久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他看著前方的红灯,“后来周岩说,你可能有男朋友了。”

“我哪有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她,“今天去你公司,看到你们那个销售总监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江澄反应过来:“陈嘉木?他不是我男朋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但还是想来问清楚。”

绿灯亮了,车继续往前开。

江澄看著他的侧脸,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。

“所以你来,是为了问这个?”

“不全是。”他说,“主要是想请你吃饭。”

“以学弟的身份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以我自己的身份。”

车在老字号火锅店门口停下。店面不大,门口的招牌已经旧了,但里面人声鼎沸,热气腾腾。

顾予泽下车,绕过来帮她开门。

江澄站在台阶上,看著他认真又紧张的样子。

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,他的眼睛里好像有星星。

她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

他的指尖有星光。

那他的手呢?他的眼睛呢?他整个人站在这里,是不是就是她等了很久的那束光?

“江澄?”他看著她,“怎么了?”

她回过神,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
走进店里,热气扑面而来。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他们,领到靠窗的位置。

顾予泽帮她拉开椅子,然后在对面坐下。

菜单递过来,他推给她:“你点。”

“你不是说我应该会喜欢这家吗?你点。”

他没推辞,接过菜单,熟练地勾选起来。

江澄看著他低头的侧脸,忽然问:“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?”

他笔尖顿了一下。

“你朋友圈发过。”他说,“七年前,说想吃这家的火锅,一直没机会。”

江澄愣住了。

七年前的一条朋友圈,他记到现在?

“你还记得我发了什么?”

“记得。”他头也不抬,“你说,‘听说城南有家老字号火锅,特别正宗,什么时候能去尝尝’。”

江澄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他把菜单递给老板娘,抬起头看著她。

“你那时候经常发吃的。”他说,“每次看到,我就想,要是能和你一起吃就好了。”

窗外有车驶过,灯光一闪而过。

江澄握著水杯,指尖发烫。

“顾予泽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到底是怎么记住这些的?”

他想了想,认真地回答:“不知道。就是记住了。”

火锅端上来,热气腾腾地隔在两个人中间。他帮她烫肉,帮她捞菜,帮她调料碗——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,像是做过很多次。

江澄吃著吃著,忽然笑了。

“笑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觉得,这一周白纠结了。”

他看著她,目光很专注。

“你纠结什么?”

她没回答,夹了一筷子肉放进他碗里:“吃你的。”

火锅翻腾著,白雾袅袅升起,隔在两人之间。

江澄看著对面的人,他还在不紧不慢地往锅里下肉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。她忽然想起他刚才的话——“你发朋友圈那天,我截图了,想著有机会带你来。”

截图。

七年前的朋友圈,他截图了。

“你……”她斟酌著词语,“你为什么要截图?”

顾予泽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下肉:“怕忘了。”

“怕忘了什么?”

“怕忘了你想吃什么。”他抬起头看她,“那时候想,以后如果有机会请你吃饭,得知道你喜欢什么。”

江澄握著筷子的手指收紧了。

以后如果有机会。

他那个时候就在想“以后”了。

“可我们那个时候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都不认识。”

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你只是不认识我。”

他把烫好的肉夹到她碗里,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:“我知道你叫江澄,临床医学专业,大三,选修课每节都到,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你记笔记的时候会把本子倾斜三十度,右手手腕压著纸页,左手偶尔撩一下头发。下课后你 usually 直接去图书馆,周三晚上会去操场跑步,周末偶尔和室友出去吃饭。”

江澄听著,心跳一下比一下重。

这些细节,她自己都没注意过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

“看的。”他说,“你在明处,我在暗处。”

这话说得有点像跟踪狂,但他语气太坦荡,反而让人没办法多想。

“所以你……”她咽了咽口水,“故意选那门课?”

“嗯。”

“故意坐最后一排?”

“嗯。”

“故意借我笔记?”

他抬起眼看她:“这个你记得?”

江澄愣了一下。

她确实记得。有一次下课,一个男生走过来问能不能借笔记看看,说他漏记了几页。她把笔记递给他,他翻了一下,还回来,说了声谢谢。

就这么简单。

“那时候你问我借笔记,是因为……”

“因为想跟你说话。”他坦然承认,“想了一周,才想出这个借口。”

江澄忍不住笑了。

“笑什么?”

“笑你。”她说,“借个笔记要想一周?”

他没辩解,低头捞锅里的肉。

“那后来呢?”她问,“借完笔记之后呢?”

“之后就没借口了。”他说,“想再找你说话,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
江澄看著他,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又塌了一点。

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少年,隔著整个教室看她,想跟她说话要想一周借口,说完之后又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。

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好迟钝。

“你后来……还有想过找我吗?”

“每天。”他说,“每天都在想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过来。

“想在校园里偶遇你,想在下课的路上碰到你,想在食堂里和你坐同一张桌子。后来真的遇到了,我又不敢上去说话。”

“为什么不敢?”

“怕你觉得我奇怪。”他说,“一个不认识的人,老在你身边出现,换你你不害怕?”

江澄想了想,好像也是。

“所以你就在后面看著?”

“嗯。”

“看了多久?”

“一学期。”他说,“那门课结束之后,就没理由去那个教学楼了。后来我换了几个地方——图书馆、操场、食堂,偶尔能碰到你。”

江澄听著,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
被一个人这样默默注视著,她竟然完全不知道。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她问。

“告诉你什么?”

“告诉我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喜欢我。”

顾予泽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时候觉得,你不认识我,突然说这个,不合适。”他说,“而且你马上要毕业了,说了也没用。”

“所以你打算就这样算了?”

“不是。”他摇头,“我打算等你毕业后再说。”

江澄愣住。

“毕业后?”

“嗯。等你毕业了,不在学校了,我就可以以一个‘认识的人’的身份去找你。”他说,“我想过很多次,怎么联系你,怎么约你出来,怎么告诉你——”

他停下来,没往下说。

江澄等著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我爸病了。”他语气平静下来,“心梗,很突然。那天我妈在手术台上,是我姨打电话告诉我的。我到医院的时候,我爸已经进ICU了。”

江澄握著筷子的手收紧了。

“抢救过来了,但需要人照顾。我休学回家,陪了他三个月。”他说,“等我回来,你已经毕业了。”

“你找过我?”

“找过。”他说,“医学院办公室说你没读研,也没留校。你的专业方向,大概率去医院实习了,但市里这么多家医院,我不知道去哪找你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后来我想,可能就这么错过了。”

火锅还在翻腾,白雾袅袅。对面桌有人大声说笑,衬得他们这一桌格外安静。

江澄低下头,看著碗里的肉,半天没动。
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说对不起?可她没有对不起他。说遗憾?确实遗憾,但遗憾又能怎么样。
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那个时候,很想找到我吗?”

“想。”他说,“每天想。”

“找到了想做什么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告诉你,我喜欢你。”他说,“就这一句。说完之后你想怎么样都行。”

江澄抬起头看他。

他也在看她,目光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
“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好,”他说,“没想过你会不会接受,没想过我们合不合适,没想过以后怎么办。就是想告诉你——有个人喜欢你,喜欢了一整个学期,每天都在看你。”

江澄的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
“后来没找到,我就想,也许是天意。”他说,“错过就错过了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
“那你现在呢?”
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
“现在找到了,”江澄问,“还想说吗?”

窗外有车驶过,灯光一闪而过。火锅店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,只剩下他们这一桌安静的对视。

顾予泽看著她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“想。”他说。

只有一个字,却像压了很久,终于说出口。

江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那……”

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他打断她,“现在不是想告诉你‘我喜欢你’,是想问你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问我什么?”

“问你愿不愿意,给这个迟到七年的人一个机会。”

江澄愣住了。

她以为他只是想说出当年的遗憾,没想到他说的是现在。

火锅里的汤快干了,老板娘过来加汤,打断了这一刻的沉默。等老板娘走开,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变了。

江澄低头搅著碗里的调料,心里乱成一团。

“你不用现在回答。”顾予泽说,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
“知道什么?”

“知道我不是随便说说的。”他说,“七年前是这样,现在还是这样。”

她抬起头看他。

他也在看她,目光认真得像在手术台上。

“你可以慢慢想,”他说,“想多久都行。”

江澄沉默了很久。

火锅快吃完了,锅里的东西捞得差不多,只剩下几片菜叶浮在汤面上。

她放下筷子,看著他。

“顾予泽。”

“嗯?”

“如果那时候你找到我了,”她问,“会怎么样?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会吓到你。”

江澄笑了。

“那现在呢?”

“现在……”他看著她,“现在不怕吓到你了?”

“不一定。”她说,“我现在承受能力比那时候强。”

他眼睛里有了笑意。

“那我说一个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那天在医院见到你,我第一个念头是——她怎么一点都没变。”他说,“第二个念头是——她还记不记得我。”

“结果我不记得。”

“嗯,有点失落。”他承认,“但后来又想,不记得也好,可以重新认识。”

江澄听著,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彻底塌了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她问,“为什么要等这么久?”

“等你准备好。”他说,“等你对我有印象,等你不觉得我是陌生人,等你愿意坐下来和我吃饭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准备好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一直在等。”

江澄低下头,看著碗里凉掉的肉。

窗外有风吹过,梧桐叶沙沙作响。火锅店里的人声渐渐稀疏,已经快打烊了。

她忽然开口:“顾予泽。”

“嗯?”

她抬起头,看著他的眼睛。

“现在告诉我,也不算太晚。”

他愣住。

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,像是压了很久的光终于找到出口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没说答应。”她赶紧补充,“我就是说……现在告诉我,不晚。”

他点点头,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
“笑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高兴。”

“高兴什么?”

“高兴你说不晚。”

江澄看著他那个压抑不住的笑容,忽然也笑了。

老板娘走过来,问还要不要加菜。顾予泽说不用,买单。走出火锅店,夜风扑面而来,带著秋天特有的凉意。

江澄站在台阶上,看著头顶稀疏的星星。

他站在她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没说话。

“你车停哪了?”

“前面。”

“那走吧。”

两人并肩走过安静的街道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偶尔有车驶过,灯光一闪而过。

走到车旁,他解锁,帮她开门。

江澄上车,系好安全带。

他上车,发动,车缓缓驶入夜色。

开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江澄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不晚,是什么意思?”

她转过脸看他。

他目视前方,侧脸轮廓很深,但耳尖又红了。

她想了想。

“意思是,”她说,“七年前的事,我不知道,也没办法弥补。但现在……”

“现在怎么了?”

“现在你可以重新说。”她说,“用你想要的任何方式。”

车停在红灯前。

他转过脸看她,那双眼睛里映著路灯的光。

“任何方式?”

她心跳漏了一拍,但还是点点头。
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慢慢说。”

绿灯亮了,车继续往前开。

江澄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流动的夜景。

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,安安稳稳地放在那里。

迟到七年。

但还好,不算太晚。

那顿火锅之后,两人之间的气氛变了。

说不上来哪里变了——见面还是点头,说话还是客气,微信上还是正经事居多——但江澄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不紧不慢地发酵。

比如周二晚上,她加班到九点多,饿得前胸贴后背,正犹豫要不要叫外卖,前台小姑娘敲门:“江姐,有人送东西。”

是一份宵夜。小米粥、煎饺、两样小菜,装在保温袋里,还冒著热气。

她掏出手机,顾予泽的消息刚好进来:“值班,顺便让外卖小哥带的。趁热吃。”

她回:“你怎么知道我加班?”

“你朋友圈发了。”

江澄点开朋友圈,果然——下午六点她发了一条“周二加班,谁和我一样惨”,配了一张办公室的照片。

她往上翻他的回复,没有。

他看到了,没评论,直接送了宵夜。

小米粥温度刚好,煎饺还是脆的。她吃完,给他发消息:“谢谢,很好吃。”

他回:“嗯。”

就一个字。

但江澄看著那个字,笑了很久。

比如周四,她去市一院开会,会后在走廊里遇到他。他正在和家属说话,看到她,点头示意。她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几步,手机震了。

“等我一下,马上结束。”

她回头,他还在和家属说话,表情专注,手里拿著病历,完全看不出来在发消息。

五分钟后,他走过来:“今天几点结束?”

“会开完了,一会儿就走。”

“那正好。”他说,“我五点下班,一起看电影?”

江澄愣住:“看电影?”

“不想看?”

“不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怎么突然想看电影?”

他想了想:“周末看了部片子,不好看。想找个人一起踩雷。”

这个理由,也太随意了。

但江澄还是点了头。

电影不好看,真的不好看。国产爱情片,狗血老套,旁边有人睡著了打呼噜。

但顾予泽看得认真,偶尔侧过脸问她“这个剧情合理吗”,她摇头,他就点点头,继续看。

散场出来,她问:“你为什么要看这个?”

“网上评分还行。”

“豆瓣多少分?”

“6.8。”

江澄忍不住笑:“6.8分的国产爱情片,你也敢看?”

他想了想:“下次看7.5以上的。”

她看著他那张认真的脸,忽然觉得,电影好不好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。

比如周六下午,她在家休息,收到他的消息:“在干嘛?”

“躺著。”

“出来?”

“去哪?”

“不知道。随便走走。”

她换衣服出门,他开车等在楼下。没有目的地,就开著车在城里转,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就停下来。

在老城区的小巷子里喝糖水,在江边的步道上散步,在书店里各看各的书待了一下午。

傍晚送她回来,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说:“今天很开心。”

她点头:“我也是。”

他笑了,那个笑容很短,但眼睛里有光。
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周。

江澄开始习惯手机里每天出现他的名字,习惯在医院里“偶遇”他,习惯周末有人陪她漫无目的地闲逛。

但她也开始纠结。

他到底怎么想的?

那些约会——如果这算约会的话——从来没有明确的开始,也没有明确的结束。他约她,她出来,相处愉快,然后各自回家。下一次,还是这样。

他从来没说“这是约会”,也没问过“我们是什么关系”。

她也不知道怎么问。

周末晚上,苏念敷著面膜凑过来:“最近怎么样?和那个医生有进展吗?”

江澄躺在沙发上,看著天花板:“什么叫进展?”

“牵手了吗?接吻了吗?确定关系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苏念一把撕掉面膜:“两周了,什么都没发生?”

“发生了。”江澄说,“一起吃了三次饭,看了一场电影,散了五次步,喝了一次糖水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
苏念瞪著她:“他不主动,你不知道主动啊?”

“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。”江澄坐起来,“也许他只是……想弥补当年的遗憾?也许他根本没想那么多?”

“你问他啊!”

“怎么问?”

苏念翻白眼:“就问‘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想法’,很难吗?”

很难。

对江澄来说,真的很难。

从小到大,她都是被动的那个。等人来喜欢,等人来追求,等人来确定关系。主动这件事,她学不会。

第二天去医院,她遇到了陈嘉木。

他来开会,顺便“看看她”。会议结束后,他跟著她到办公室,坐在她对面,说了一堆有的没的。

临走前,他忽然说:“听说你最近和那个顾医生走得挺近?”

江澄抬起头。

陈嘉木笑著,但那笑容有点不一样:“我提醒你一句,医生这个职业,看著光鲜,其实特别忙。尤其神经外科,急诊多,手术长,没日没夜的。你想想,以后谈恋爱了,他能有时间陪你吗?”

江澄没说话。

“而且他太年轻了。”陈嘉木继续说,“二十七岁的主治,看著不错,但在医院里还是晚辈。往上爬还得好多年,这段时间他能给你什么?”
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陈嘉耸耸肩:“没什么,就是提醒你。咱们同事一场,我不想你吃亏。”

他走后,江澄对著电脑发了很久的呆。

她知道自己不该被这些话影响,但那些话就像钉子一样,扎在心里。

医生很忙。

他确实很忙。这周他值了两个夜班,做了三台大手术,他们约好的周末散步也因为急诊取消了。

他太年轻。

他确实年轻。二十七岁,比她还小一岁。虽然已经是主治,但在科室里还是最年轻的那个。

她能等到他“什么都有”的那天吗?

晚上回家,她收到顾予泽的消息:“今天科室聚餐,吃到了你上次说想试的那家店。给你带了一份。”

半小时后,他的车停在楼下。

她下楼,他站在车旁,手里拎著外卖袋。

“趁热吃。”他递过来,“那个红烧肉确实不错。”

江澄接过,看著他。

路灯在他身后,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连帽衫,看起来不像医生,像个大学生。
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
“没事。”她摇头,“谢谢你。”
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他笑了笑,“上去吧,早点睡。”

他转身上车,发动,驶出小区。

江澄站在原地,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路口。

手里的外卖还是热的,隔著袋子烫著手心。

她忽然想问他—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

可她没问。

又过了几天。

周五晚上,他约她看电影。这次是他选的片子,一部老电影重映,《情书》。她大学时候看过,哭得稀里哗啦。

放映厅里人很少,他们坐在最后一排。银幕上,博子对著雪山喊“你好吗”,她在黑暗里悄悄擦眼泪。

一张纸巾递过来。

她接过,低声说谢谢。

散场出来,他问:“哭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她抬头看他,他的眼睛确实有点红。

“你哭什么?”

他想了想:“想到一些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他没回答,只是看著她。

那目光太专注,江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回去的车上,两人没怎么说话。车开到她家楼下,他停好车,没急著解安全带。

“江澄。”

“嗯?”

他转过脸看她。车内没开灯,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。

“你现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喜欢的人吗?”

江澄心跳骤停。

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。

“你呢?”她反问,声音有点紧。

他看著她,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。

“有。”

只有一个字,却像石头砸进水里,泛起层层涟漪。

江澄握紧安全带,指尖发烫。

“但我不确定她怎么想。”他说,“所以还在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她告诉我,我能不能不只是学弟。”

不只是学弟。

江澄的心跳声太大,怕他听见。

她想起火锅店里他说的话——七年前想告诉她喜欢她,现在想问她愿不愿意给个机会。

原来他一直在等。

等她开口。

等她说“可以”。

可她什么都没说过。

车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。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渐近又渐远。

江澄深吸一口气。

“顾予泽。”

他看著她。

“如果我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喉咙发紧,“可以,你会怎么样?”

他愣住了。

那一瞬间,他脸上有太多东西闪过——惊讶、不敢置信、压抑不住的欣喜,最后全都收敛进那双眼睛里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是说,”她赶紧补充,“如果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只是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发自内心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

“如果,”他说,“那我就告诉你——”

他倾身过来,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的睫毛。

“我等你这句话,等了很久。”

江澄呼吸一滞。

他的眼睛就在眼前,里面有路灯的光,有她的倒影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她不敢确定的东西。

“但现在不算。”他退回去,靠在椅背上,“你说了‘如果’。”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等你不说‘如果’的时候。”他看著她,“我等你。”

江澄下车,上楼,进门,倒在床上。

手机震了,是他的消息:

“晚安。做个好梦。”

她把手机按在胸口,盯著天花板。

那个人在楼下,还在。

她起身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他的车还停在那里,车灯亮著。

过了一会儿,车灯熄了,车缓缓驶出小区。

江澄站在窗前,手里握著手机。

屏幕上还是那条消息。
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

最后只回了两个字:

“晚安。”

窗外有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
她忽然想起电影里那句话——

“你好吗?”

“我很好。”

可她不好。

她心跳太快,睡不著。

那晚之后,江澄失眠了。

她在床上翻来覆去,闭上眼睛就是车里那一幕——他倾身过来,近到能看清睫毛的距离,还有那句话:“我等你这句话,等了很久。”

然后呢?

然后他说“太晚了,上去吧”,就走了。

就走了?

江澄睁著眼睛盯著天花板,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。

他为什么不直接回答?

她问的是“如果我说可以,你会怎么样”,他说了“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”,但没说他会怎么样。

是没听懂?还是故意回避?

她掏出手机,点开他的微信头像。对话框里还是那两条——

“晚安。做个好梦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没了。

她想问,又不知道怎么问。问“你昨晚为什么不回答”?太奇怪了。问“你到底是怎么想的”?更奇怪。

把手机扔到一边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

三秒后,又拿起来。

凌晨两点,她给苏念发消息:“睡了吗?”

苏念居然秒回:“被你震醒了。什么事?”

江澄打字:“他昨晚送我回来,在车里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,我说如果我可以,他会怎么样,然后他就说太晚了让我上来,就走了。”

苏念发来一串省略号。

然后是语音:“所以呢?你问的是‘如果’,他当然不能当真啊!”

江澄愣住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可是什么可是!”苏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“你用的是假设语气!他要是当真了,万一你只是开玩笑呢?万一你反悔呢?他当然要等你不说‘如果’的时候啊!”

江澄听著,好像有点道理。

“那我现在怎么办?”

“等。”苏念说,“等他来找你。”

“万一他不来呢?”

“他会来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苏念叹了口气:“因为他等了你七年。这点耐心,他有。”

江澄放下手机,看著天花板。

等。

好,她等。

第二天,江澄顶著两个黑眼圈去上班。

开会的时候,林敏点名让她汇报项目进度,她翻开笔记本,发现自己记错了一页数据。

“这个数字不对。”林敏皱眉,“上周不是刚核过吗?”

江澄赶紧道歉,重新核对。会议结束后,林敏把她叫到办公室。

“你今天状态不对。”林敏看著她,“出什么事了?”

“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”

林敏点点头,没追问。临走前说了一句:“那个事故调查刚结束,别在这个时候掉链子。”

江澄点头,心里却更乱了。

下午,她对著电脑发呆,手机震了一下。

顾予泽:“今晚值班,明天休息,有没有空?”

她看著那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
苏念说得对,他会来的。

她回:“有。”

那边很快回复:“明天上午九点,你公司楼下。”

江澄盯著那条消息,嘴角不自觉翘起来。

旁边的同事凑过来:“笑得这么开心,男朋友?”

“不是。”她赶紧敛住笑容,“一个朋友。”

同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
第二天上午九点,江澄下楼。

顾予泽的车停在路边,他靠在车门上,手里拿著一杯豆浆。看到她,他站直身体,把豆浆递过来。

“还没吃早饭吧?”

她接过,温的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上车。”

车驶入早高峰的车流,走走停停。江澄捧著豆浆慢慢喝,偶尔看他一眼。他目视前方,专心开车,侧脸轮廓很深。

“去哪?”她问。

“到了就知道。”

半小时后,车停在一个熟悉的地方。

医大。

江澄看著校门口的招牌,愣住了。

“下车吧。”他解开安全带。

她跟著他下车,走进校门。秋天的校园里落满银杏叶,金灿灿地铺了一地。有学生骑著自行车从身边经过,笑声洒了一路。

顾予泽走在前面,脚步不快,像是在等她跟上。

“这条路,”他说,“以前我走过很多次。”

<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>
×
宿山行
连载中帝谛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