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澄拿著电极片,手指触到他皮肤的一瞬间,凉了一下。
他的体温比她的手高。
她稳稳地贴上去,一边贴一边讲解位置、注意事项、可能出现的误差。贴完四个电极,她退后一步:“好了,现在我打开刺激,你感受一下。”
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,顾予泽的声带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。
“有感觉吗?”
“有,像被电了一下。”他看著她,“这就够了?”
“够了,说明神经通路正常。”她关掉刺激,开始揭电极片。揭的时候手指又不小心碰到他下巴,她假装没发现,继续讲解数据解读。
四十分钟的培训结束,医生们陆续离开。顾予泽还坐在那儿,低头看手机。
江澄收拾设备,余光一直往那边飘。
他没走。
她收完了,他也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:“讲得不错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比上次那个工程师讲得好。”
江澄不知道说什么,只能点点头。
他顿了顿:“晚上值班?”
“不,一会就走。”
“那正好,我也下班。”他说,“食堂去不去?今天有红烧肉。”
江澄愣住。
他已经往外走了,走了几步回头看她:“不去?还是约了人?”
“没有,去。”
她抱著资料夹跟上,和他并肩走过走廊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他侧脸的轮廓很深,睫毛很长。她偷偷看了一眼,又迅速移开。
食堂里人很多,排队打饭。顾予泽端著餐盘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,中间隔著两个人。打好饭,她环顾四周找位置,他在角落里招手:
“这边。”
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餐盘里是红烧肉、西兰花、米饭、一碗紫菜蛋花汤。他看了一眼她的盘子:“吃这么少?”
“够了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低头吃饭。
安静了几分钟,他忽然开口:“你们那个设备,这次检测找了哪家机构?”
江澄筷子顿了一下:“市医疗器械质量监督检验所。”
“嗯,那个机构还行。”他夹了一块红烧肉,“结果出来之前,你们公司什么打算?”
“正常业务,该干嘛干嘛。”她看著他,“你好像很关心这件事?”
他抬头,目光和她撞上。
“我关心的是真相。”他说,“不管结果怎么样,早点出来,对大家都好。”
“你觉得会是什么结果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筷子:“不知道。术前用药那个细节,我后来又问了家属,患者确实是自己吃药,没人盯著。但这不排除设备问题,也不证明就是设备问题。”
江澄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你希望是什么结果?”他忽然问。
她想了想:“我希望是设备没问题。”
“因为不用赔偿?”
“因为那样的话,患者就是术前用药的问题,不影响预后。如果是设备问题,就算赔偿了,患者心里也会有个疙瘩——万一是设备害了他呢?”她说完,自己先愣住,“我是不是想太多了?”
顾予泽看著她,目光很专注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你想得很对。”
接下来几天,江澄发现自己总能在医院里“偶遇”顾予泽。
周三下午,她去神经外科病区送资料,他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和家属谈话,看到她经过,点了个头。
周四中午,她去设备科核对一台仪器的序列号,他在电梯里,手里拿著病历,看到她进来,往旁边让了让。
周五晚上,她加班整理培训记录,七点多才离开。走到停车场才发现下雨了,没带伞。正犹豫要不要跑回门诊大厅等雨停,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。
“上车。”
顾予泽撑著伞走过来,手里还拿著一把:“正好看到你。”
“你怎么也在?”
“值班,刚结束。”他把伞递给她,“车在旁边,我送你。”
江澄看著那把伞,没接。
“不用了,我打车就行。”
“下雨天不好打车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上来吧,又不远。”
她跟著他上车。车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,还有一点檀香,像是某种护手霜的气味。雨刮器来回摆动,车窗外的路灯一片模糊。
“你最近好像经常在医院。”她开口。
“我本来就在医院。”
“我是说……这个时间。”
他没说话,专心开车。
江澄不知道该怎么问。你想问什么?问他是不是故意的?问他为什么总是出现?
车开到她家楼下,雨还没停。她解开安全带,说了声谢谢,准备下车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从后座拿出一把伞,“拿著,别淋湿。”
“我明天还给你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他看著她,“家里还有。”
江澄下车,撑开伞,站在雨里看著他的车消失在路口。上楼进门,换鞋,倒水,苏念从房间里探出头:
“又碰到那个医生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第几次了?”
江澄想了想:“这周第三次。”
苏念走出来,围著她转了一圈:“你还没反应过来?”
“反应什么?”
“他在追你啊!”苏念翻白眼,“你是不是傻?天天偶遇,顿顿食堂,还下雨天送你回家——你当他是闲的?”
江澄摇头:“不可能。”
“为什么不可能?”
“他要真认识我,怎么这几天一句旧事都不提?”她把手机掏出来,“你看,他找我永远是正事,要么问设备,要么说检测,连多余的话都没说过。”
苏念接过手机翻了翻,确实,对话记录干干净净:
“周二晚上:到了吗?”
“周三下午:培训资料发我一份。”
“周四上午:设备参数确认一下。”
“周五晚上:下雨了,车在停车场。”
“这叫追?”江澄说,“这叫正常业务往来。”
苏念把手机还给她:“那你试探一下呗。”
“试探什么?”
“问他以前是不是认识你。”
江澄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已经知道答案了。那张照片还在手机里,那个安静少年的脸,隔著七年的时间,隔著好几排模糊的人影,落在她身上。
可他不提,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万一人家早忘了呢?万一只是她自作多情呢?
第二天是周六,江澄难得休息。她睡到自然醒,赖在床上刷手机,刷到大学群有人在发老照片。
“翻到一张选修课结课合影,谁还记得这门课?”
她点开大图,就是那张。
七年前的教室,乱七八糟站著几十个人,她蹲在第一排,表情有点呆。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同学,低头的低头,说笑的说笑。
最后一排,最边上,那个少年安静地坐著。
她放大图片,盯著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发现一件事。
他看的方向,确实是她。但他的嘴——微微张开,好像想说什么,又好像只是呼吸的瞬间被定格。
她保存图片,打开编辑功能,放大到极致。
像素模糊,但她还是看出来了。
他在笑。
不是那种对著镜头的笑,是那种——那种看著某个人,不自觉笑起来的笑。
江澄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截图,发给苏念:你看这个。
苏念秒回:卧槽!这不是顾医生吗?
江澄:他以前真的认识我。
苏念:废话!这眼神,瞎子都看得出来!
江澄看著那张图,好久没动。
所以,是真的。
他真的记得她。记得七年前,记得那门无聊的选修课,记得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记得她低头记笔记的样子。
可他为什么不提?
为什么每次见面都公事公办,为什么只说设备、说检测、说正经事,为什么送她回家也只是“刚好看到”?
她想起他那句话:
“见过,但不重要。”
不重要吗?
那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她?
江澄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雨已经停了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晒被子。
她掏出手机,点开他的微信头像。
对话框里还是昨天的记录:
“到了吗?”
“到了,谢谢。”
“早点休息。”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
最后发了一句:
“顾医生,周一有空吗?想请你喝杯咖啡。”
那边很久没回。
她把手机扔在床上,去洗澡。热水冲下来的时候,手机在房间里震了一下。
她裹著浴巾冲出来,点开微信。
他回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然后是第二条:
“但别叫顾医生。”
第三条:
“叫名字。”
检测结果在周一上午出来。
江澄正在去医院的路上,接到林敏的电话:“设备没问题。检验所的报告刚发过来,所有指标正常,故障排除。”
她站在地铁站门口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那术中血压下降的原因是?”
“药物相互作用。患者术前自己吃的降压药和麻醉剂有叠加效应,加上手术应激,导致血压波动。医院的药理分析也出来了,和检测结果一致。”林敏顿了顿,“这次你处理得不错,记录保存完整,培训到位,没给公司留漏洞。”
江澄挂了电话,抬头看天。
秋天天很高,云很淡,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。
她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。
走进医院大门,手机又响了。陈嘉木的声音里带著笑意:“结果出来了吧?我就说嘛,咱们的设备不可能有问题。晚上我请你吃饭,庆祝一下。”
“不用了,林经理说没问题就行。”
“别啊,这几天你辛苦了,我应该的。”他语气热络,“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日料,你肯定喜欢。”
江澄正要拒绝,视线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顾予泽站在门诊大厅门口,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,正和旁边的医生说话。看到她,他结束对话,走过来。
“检测结果出来了?”他问。
“刚出来,设备没问题。”
他点点头,表情松弛下来,像是松了口气:“没事就好。”
“你知道了?”
“刚听说。”他顿了顿,“过来开会?”
“不,来送资料。”江澄看著他,“你……中午有空吗?”
顾予泽目光微动。
“上次说的咖啡。”她补充,“今天正好。”
他看了一眼手表:“十二点,医院对面那家咖啡馆,行吗?”
“行。”
陈嘉木还在电话那头说话:“喂?江澄?你听到了吗?晚上——”
“晚上我有事。”她挂了电话。
十二点整,江澄推开咖啡馆的门。
顾予泽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著一本杂志。看到她进来,他站起来,帮她拉开对面的椅子。
“想喝什么?”
“美式。”
他去点单,回来坐下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江澄握著杯子,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他先说话了:“检测结果出来,你应该放心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段时间辛苦了。”
“还好。”她看著他,“顾医生——”
“叫名字。”
她顿了顿:“顾予泽。”
他抬眼,目光静静地落在地脸上。
“我们以前真的见过,对不对?”
他没说话。
“我找到了那张照片。”江澄从手机里调出那张结课合影,推到他面前,“最后一排,这个人是你。”
顾予泽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这张照片你还留著?”
“大学群里有人发的。”她看著他,“所以你一直记得我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江澄问,“第一次见面就说‘好久不见’,后来又说‘不重要’,到底是哪个?”
顾予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因为确实不重要。”
“怎么会不重要?”
“七年前的事,对你来说就是一个不认识的学弟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对我也没什么特别的,旁听过你的课,借过几次笔记,问过几个问题——仅此而已。”
江澄看著他,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更多东西。
但他什么也没给。
“那你为什么记得我?”
“记性好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很多人的脸。”
这个答案太敷衍了。江澄正想追问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热情的声音:
“哟!顾予泽!”
一个穿著便装的年轻男人走过来,手里拎著咖啡外带袋,看到江澄,眼睛一亮:“这不那个谁吗——”
顾予泽的表情瞬间凝固。
“周岩。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你不是值班?”
“换班了,出来买咖啡。”周岩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,自来熟地拉开椅子坐下,“你好你好,我是周岩,心外科的,顾予泽师兄。”
江澄点头:“你好,江澄。”
“知道知道,康辉医疗的嘛,上次事故调查会我听说了。”周岩笑著看她,“原来你就是那个——”
“周岩。”顾予泽打断他,语气已经带上警告。
周岩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江澄,忽然拍了一下大腿:
“哟!这不是当年你暗恋的那个学姐吗?追到了?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江澄愣住了。
顾予泽的表情,怎么说呢,像是想杀人。
周岩说完才反应过来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。
“……我说错话了?”
没人回答。
他站起来,干笑两声:“那什么,我科里还有事,先走了。你们聊,你们聊。”
说完落荒而逃,连咖啡都忘了拿。
桌子两边陷入漫长的沉默。
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还在继续,是某首舒缓的爵士乐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有人牵著狗从玻璃窗前走过。
顾予泽低头搅咖啡,搅了很久。
江澄看著他。
他的耳尖红了。
从侧面看过去,那点红色特别明显,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,像是被什么烫过。
“他胡说的。”顾予泽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。
江澄没说话。
“他那个人,嘴上没把门的,什么都往外冒。”他还在搅咖啡,“别当真。”
“所以你没暗恋过我?”
搅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耳尖红了?”
他抬起头,目光和她撞上。
江澄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说,“你不提,是因为尴尬?”
顾予泽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那点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脸颊,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江澄从来不知道,一个男人害羞的样子可以这么……好看。
“你笑什么?”他问,语气有点闷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“就是觉得,七年前的事,好像没那么不重要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休学吗?”他忽然问。
江澄摇头。
“我爸心梗,抢救过来了,但需要人照顾。那时候我妈在手术台上下不来,是邻居送的医院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我回去陪了三个月,等我回来,你已经毕业了。”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找过你。”他说,“医学院办公室说你没读研,也没留校。你的专业方向,大概率去医院实习了,但市里这么多家医院,我不知道去哪找你。”
江澄握著咖啡杯,指尖发烫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没找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本来也没什么,就是一个认识的人。时间长了,慢慢就忘了。”
“那你见到我的时候,是怎么认出来的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没怎么变。”他说,“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抿一下嘴,紧张的时候手指会捏东西——开会那天你捏著资料夹,手指尖都白了。”
江澄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她现在正捏著咖啡杯,指尖泛白。
“所以你一直在看我?”
他没回答。
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,落在他肩膀上。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,整个人看起来比穿白大褂的时候柔和很多。
“顾予泽。”
他抬眼。
“那天你说,重新认识一下。”江澄看著他,“现在我们算是重新认识了吗?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七年前的事,能不能告诉我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为什么……暗恋我?”
那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,他耳尖又红了一度。
“没有暗恋。”他说。
“周岩说的。”
“他胡说。”
“你耳尖红了。”
他抬手摸了一下耳朵,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暴露了什么,把手放下来,表情有点懊恼。
江澄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你笑起来挺好看的。”他忽然说。
她愣住。
“以前在课堂上,你很少笑。”他看著她,“总是低著头记笔记,偶尔抬头看黑板,表情很专注。有一次老师讲了个笑话,大家都笑了,你也笑了——就那一次,我记了好久。”
江澄听著,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从那个时候就——”
“没有。”他打断她,“就是……觉得好看。”
这个解释比“没有”更让人没办法追问。
咖啡喝完了,窗外的阳光开始偏西。江澄看了一眼时间,快两点了,下午还有工作。
“该走了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站起来买单。
两人走出咖啡馆,午后的街道车来车往,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。顾予泽站在她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没说话。
“那个……”江澄开口。
他低头看她。
“周岩说的话,你不用否认。”她说,“七年前的事,我不知道,也不重要。但现在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现在怎么了?”
她抬起头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现在我们重新认识了。”她说,“所以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,可以直接说。”
他静静地看著她。
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,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。那双眼睛很黑,很深,像是藏了很多东西,又像什么都没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“好什么?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江澄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文。
她只好说: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转身往医院方向走,走了几步,忍不住回头。
他还站在那里,目送她。
看到她回头,他扬起嘴角:“路上小心。”
江澄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进医院大门,她掏出手机给苏念发消息:
“他以前真的暗恋我。”
苏念秒回:“!!!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没否认。”
“再然后呢?”
江澄想了想,打字:
“他耳尖红了。”
苏念发来一连串感叹号,然后是一条语音:“江澄你是不是傻!这种男人还不赶紧拿下!”
江澄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对著镜面里的自己笑了。
拿下?
好像……也不是不行。
那杯咖啡之后,江澄的心乱了。
回家的地铁上,她靠著车门,盯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,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那句话——“就那一次,我记了好久。”
记了好久。
记了七年。
她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,按灭又按亮。顾予泽的微信头像安静地躺在对话列表里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他发的“路上小心”。
她没回。他不知道她进医院了没有,也不知道她安全到家了没有。
为什么没问?
不对,她为什么在等他问?
江澄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揣进口袋。
到家时苏念已经回来了,正窝在沙发上敷面膜刷剧。听到开门声,她头也不抬:“怎么样?今天约会顺利吗?”
“不是约会。”
“那叫什么?”
“喝咖啡。”
苏念一把撕掉面膜,从沙发上弹起来:“喝咖啡不是约会是什么?快说!”
江澄换鞋,进屋,倒水,在沙发上坐下。苏念盘腿坐在她对面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他说……”江澄顿了顿,“他以前真的暗恋我。”
“我就知道!”
“但是他说现在不重要了。”
苏念的表情僵住:“什么叫不重要?”
“就……他说七年前的事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“那他的耳朵呢?红没红?”
江澄想了想:“红了。”
苏念一拍大腿:“那不就是还在意的意思吗!”
“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啊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江澄把那天的对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,包括周岩的“意外爆料”,包括顾予泽那句“就那一次,我记了好久”,包括他站在梧桐树下目送她的样子。
苏念听完,沉默了三秒,然后猛地站起来:
“追啊!”
“什么?”
“这种男人还不追?优质股!医院的,长得帅,专一,暗恋你七年——你上哪找去?”
江澄被她激动的样子逗笑了:“都七年了,说不定人家早放下了。我就是……有点好奇。”
“好奇什么?”
“好奇他当年是怎么想的。”
苏念坐下来,看著她:“那你现在知道了吗?”
江澄摇头。
“所以你需要更多接触。”苏念笃定地说,“约他出来,吃饭看电影散步,慢慢了解。他不主动,你主动啊。”
“我主动?”
“怎么,不行吗?”
江澄没说话。
她不是那种主动的人。从小到大,她都是被动的那个——等人来认识,等人来靠近,等人来喜欢。主动这件事,对她来说太陌生了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这一想,就是一周。
周一,江澄去市一院送资料,在电梯里遇到顾予泽。他穿著白大褂,手里拿著病历,看到她,点点头。
她也点点头。
电梯到了一楼,他出去,她继续往下到停车场。
没了。
周二,她在医生食堂吃饭,刚坐下就看到他端著餐盘走过来。她心里一紧,以为他要坐对面,结果他在隔了一张桌子的位置坐下,和同事一起。
偶尔抬头,目光和她撞上,他笑了一下。
她也笑了一下。
继续吃饭。
周三,她去神经外科病区跟进一台手术的术中支持。手术结束后,她在护士站填写记录,他从手术室出来,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“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然后走了。
周四,她加班到七点多,走出门诊大楼时天已经黑了。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几辆车,她正准备往地铁站走,看到他的车从旁边驶过。
车窗降下来:“上车?”
她愣了一下:“不用,我坐地铁。”
“这个点地铁人多。”
“没事。”
他没勉强,点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”
车开走了。
江澄站在原地,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路口,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是失落吗?
可她拒绝了他啊。
周五,公司里开始传一些奇怪的话。
下午开会,林敏宣布下个月有一个新项目,需要人去外地培训。陈嘉木立刻接话:“江澄可以去,她最近辛苦了,顺便放松一下。”
会后,有同事凑过来小声问:“你和陈总是不是……”
“是不是什么?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同事笑著走开。
江澄没放在心上,继续工作。
直到下班前,她去茶水间倒水,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:
“我看陈总对她挺上心的,这几天老往她工位跑。”
“可不是,昨天还请她吃午饭。”
“她不是单身吗?说不定就成了呢。”
“也是,陈总条件不错,有房有车,还是销售总监。”
江澄端著杯子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请她吃午饭?明明是部门聚餐,陈嘉木只是顺便坐在她旁边而已。
她叹口气,转身回工位。
打开手机,顾予泽的头像安静地躺在那里。这一周他们没聊过天,偶尔在医院遇到也只是点头打招呼。
他是不是真的放下了?
那个“记了好久”,就只是记著,没有别的意思?
她打了几个字,想问他周末有没有空,删掉。又打,又删。
最后关掉对话框,收拾东西下班。
走出写字楼,天已经黑了。秋风有点凉,她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,走了几步,脚步忽然顿住。
路灯下站著一个人。
黑色外套,手插在口袋里,看到她时眼睛亮了一下。
顾予泽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江澄愣住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:“你同事说你在加班。”
“哪个同事?”
“不认识,打电话到科室问的。”
江澄更懵了:“你找我怎么不打电话?”
“打了,你没接。”
她掏出手机,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,陌生号码。下午开会调了静音,一直没调回来。
“对不起,我没看到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低头看著她,“有空吗?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
江澄心跳漏了一拍:“有……什么事?”
顾予泽沉默了几秒。
路灯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那双眼睛很亮,很专注,落在她身上。
“上次的咖啡。”他开口,“算我没说清楚。”
江澄静静地听著。
“现在重新说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请你吃饭,不是以医生的身份,是以……”
他又顿住了。
江澄等著。
“是以当年那个学弟的身份。”
风吹过来,有点凉,但她不觉得冷。
当年那个学弟。
那个坐在最后一排安静记笔记的少年,那个隔著人群看她的男生,那个说“就那一次,我记了好久”的人。
江澄看著他,心跳声太大,怕被他听见。
他站在那里,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。
等她的回答。
她忽然发现他的耳尖又红了——在路灯的光里,那一点红色特别明显,从耳廓蔓延到脸颊。
他在紧张。
这个在无影灯下沉著冷静的神经外科医生,站在她公司楼下,紧张得像个等著面试结果的大学生。
江澄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他问,语气有点闷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看著他,“那……吃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了。
那种亮,比刚才更明显,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得到允许,从眼睛里溢出来。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你请客,你定。”
他想了想:“火锅行吗?有一家老字号,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“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?”
他没说话。
江澄看著他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七年前,她确实很喜欢吃火锅。朋友圈里经常发——周末和室友去火锅,考试结束去火锅,心情不好也去火锅。
他怎么知道的?
“你……看过我朋友圈?”
他没否认。
“七年前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说没什么特别的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看过几次。”
几次?
江澄忽然有点想问清楚——到底是几次?都看了哪些?为什么看?
但她没问。
因为他的耳尖已经红得快滴血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火锅就火锅。”
他跟上来,走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肩走过路灯,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,偶尔交叠在一起。
地铁站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车在停车场。”他说,“你等我一下,我去开。”
“不用,地铁也——”
“等我。”
他说完就跑,黑色外套在夜风里鼓起来,像一只急著飞走的鸟。
江澄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五分钟后,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。
她上车,系好安全带。车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,还有他身上的气息。
“那家店在城南。”他说,“有点远,饿不饿?后备箱有面包。”
“不饿。”
他点点头,专心开车。
江澄靠在椅背上,看著车窗外流动的夜景。
这一周的失落、纠结、胡思乱想,好像都被今晚这一句话冲淡了。
他不是放下了。
他只是……不会说。
车开过一个路口,红灯。他停下来,侧过脸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