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,市一院手术楼层的红色指示灯长明不灭。
江澄抱著资料夹冲出电梯时,脚下绊了一下,文件散落一地。她蹲下来捡,手指发抖,几次捏不住同一张纸。走廊尽头传来压抑的哭声,应该是家属。她不敢往那边看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。
“到哪了?”陈嘉木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和脚步。
“三楼,手术室门口。”她把最后一张纸塞回资料夹,站起来时眼前发黑——下午从公司出来到现在,水都没喝一口。
“林经理还在路上,你先进去,把情况说清楚。”陈嘉木顿了顿,“记住,话别说太满,但也别认。”
别认什么?别认是设备的问题?江澄没来得及问,电话挂了。
手术室的门紧闭著,红灯刺眼。门口站著四五个人,一个中年女人靠在墙上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,旁边年轻的女孩搂著她肩膀,自己也在抖。应该是患者的女儿和妻子。
江澄从她们身边走过,脚步不自觉地放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护士站里一片混乱,电话在响,护士长低声交代著什么,两个年轻护士飞快地在病历上记录。没人注意到她。
“请问……”
“家属在外面等。”护士头也不抬。
“我是器械公司的,来处理——”
话没说完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所有人都看过去。
走出来的医生穿著深绿色的手术服,帽子和口罩还没摘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眼睛很黑,很沉,扫过来的时候江澄下意识站直了。
“家属呢?”
那个中年女人踉跄著扑过去,被旁边的女孩扶住。医生摘下口罩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,五官冷峻,语气却意外地温和:“手术很顺利,血止住了,肿瘤也切干净了。人已经送ICU,后面七十二小时是关键,你们先别太紧张。”
女人腿一软,整个人往下滑。女孩哭著喊妈,旁边的护士赶紧过来帮忙。
江澄站在护士站门口,隔著几步远看著这一幕。她见过太多次了,手术室外的人生百态,每一次都让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从临床转行。
她承受不住这些。
医生安抚完家属,转身往护士站走,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。
江澄没注意,她低头看手机,陈嘉木发消息问情况,她打字回:手术结束了,医生说顺利。
“你找谁?”
声音在头顶响起,江澄抬头,是刚才那个医生。他已经摘了帽子,头发有点乱,额角有汗,脸上带著疲惫后的松弛,但看向她的目光却很专注——专注得有点奇怪。
“我是康辉医疗的临床专员,来处理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手术中设备的事。”
医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开:“跟我来。”
他走得很快,江澄小跑著跟上,资料夹抱在胸口,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急促的节奏。转过两个弯,他在一间会议室门口停下,推开门,侧身让出位置。
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,医务处的、设备科的,还有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医生,表情严肃。角落里站著陈嘉木,西装革履,手里拿著保温杯,看到她就使眼色。
“坐吧。”带她来的医生走进去,在长桌另一端坐下。
江澄这才反应过来——他也是来开会的。主刀医生当然要来。
她在他对面坐下,资料夹打开,笔捏在手里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专业。
“开始吧。”中年医生开口,“今晚的手术,患者术中突发血压骤降,怀疑是设备故障导致电凝止血异常。顾医生,你先说。”
顾医生。
江澄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,听到对面传来平静的声音:
“手术进行到肿瘤剥离阶段,使用电凝设备止血时,监测到血压快速下降。我暂停操作,检查创面,未见活动性出血,判断血压变化与手术操作无直接关系。麻醉医生核查用药,发现血压下降前五分钟曾推注过一种降压药,但剂量在常规范围内。目前无法排除设备异常导致患者应激反应的可能。”
江澄抬起头,正好对上他的视线。
“设备的使用记录呢?”他问。
她把准备好的文件推过去:“这是设备的序列号、出厂检验报告、安装验收单、以及最近三次维护记录。本月12号刚做过例行保养,所有参数正常。”
设备科的人接过去翻看,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“培训记录呢?”又有人问。
江澄早有准备:“设备安装时我对科室相关人员做过现场培训,签到表和培训课件都在这里。上个月新进人员入科,我也补过一次课。”
她把另一份文件递过去,手指捏著纸边,用力到指尖发白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设备没问题?”中年医生语气不善。
“我的意思是,记录显示设备在正常使用周期内,维护到位,培训覆盖。”江澄努力让声音平稳,“至于具体故障原因,需要技术人员检测后才能下结论。”
“检测要多久?”
“明天一早工程师就能过来,最快二十四小时出结果。”
对面传来一声轻笑。
江澄看过去,是那个顾医生。他靠在椅背上,嘴角微微扬起,但不是笑,更像是某种了然。
“二十四小时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患者能不能等二十四小时?”
江澄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顾医生,你什么意思?”陈嘉木开口,语气已经带上笑意之外的东西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顾予泽看著他,“今晚如果不是我手快,患者可能等不到你们的工程师。设备有没有问题,检测该做,但现在更该问的是——万一真是设备问题,你们打算怎么负责?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绷紧。
江澄捏紧笔,手心全是汗。
“顾医生,”她开口,声音比预想的稳,“我理解你的心情,我也希望患者平安。但现在下结论还太早,如果真的是设备问题,公司一定会负责到底。如果不是,我们也不能让设备背锅。”
顾予泽看著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江澄愣了一下:“江澄。”
“江澄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很轻,像是在确认什么,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
会议又进行了半小时,最后达成共识:明天上午工程师进场检测,医院这边封存设备,患者家属由医务处安抚。散会时已经快凌晨一点。
江澄收拾资料,陈嘉木凑过来小声说:“你刚才表现不错,没怂。那个顾医生,出了名的难缠,别往心里去。”
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
走出会议室,走廊里空空荡荡,只有尽头的应急灯亮著惨白的光。江澄往电梯走,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江澄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回头,是那个顾医生。他已经换了便装,黑色外套,手里拎著车钥匙,走过来时脚步很快。
“还有事吗?”她问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,低头看著她,眼神比刚才会议室里柔和很多,甚至带著一点她看不懂的温度。
“你真的不记得我了?”他问。
江澄怔住。
她仔细看他——眉眼的确有点熟悉,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她见过的医生太多了,每个月跑好几家医院,不可能都记住。
“我们……认识?”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不是会议室里那种了然的笑,是真实的、带著一点无奈的笑。笑完之后,他伸出手:
“不认识也没关系,重新认识一下——顾予泽,这次事故的主刀医生。”
江澄下意识握住他的手,温热干燥,力度适中。
“江澄,康辉医疗临床专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手没有立刻放开,“以后可能要经常打交道了。”
电梯到了,门打开,江澄抽回手走进去。转身时,他还站在那里,双手插在口袋里,目光一直跟著她。
电梯门缓缓关上,那张脸消失在视线里。
江澄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眼睛。
顾予泽。
这个名字她确实没印象。但那双眼睛……那个眼神……
她睁开眼,从包里掏出手机,给苏念发消息:
“今天我遇到一个医生,说认识我,但我完全不记得。我是不是脸盲?”
苏念居然秒回:“男的?帅吗?”
“帅。”
“那就是你老年痴呆。明天再想想。”
江澄盯著屏幕,无声地笑了。
出电梯时,手机又震了一下,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到家报个平安。顾予泽。”
她看著那行字,愣了好几秒。
他怎么知道她号码?哦对,会议签到表上有。
可她没给他啊。
江澄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,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抬头看天,没有星星,只有城市上空永远散不开的灰。
手机又震了:
“到了吗?”
她打字回:“刚出电梯,准备打车。”
“这么晚一个人打车不安全。你在哪个门,我下来。”
江澄赶紧回:“不用不用,我打车就好。”
那边没再回。
她站在门口犹豫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。走了好像不太礼貌,等又觉得奇怪——他们什么关系啊?
五分钟后,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。车窗降下来,顾予泽侧过脸:“上车。”
江澄还想说什么,他已经解锁车门。
她上车,系好安全带,报了地址。车驶出医院,路上几乎没车,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掠过车窗。
“饿不饿?”他忽然问。
“啊?”
“后备箱有蛋糕,今天科室有人过生日,剩的。要吃吗?”
江澄摇头:“不用,太晚了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。
车开到她家楼下,江澄解开安全带,说了声谢谢,准备下车。
“江澄。”
她回头。
他握著方向盘,目视前方,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:“今天会上我的话,不是针对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转过脸,看著她,“上去吧,早点睡。”
江澄下车,关上车门。车没有立刻开走,她走进单元门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还停在那里。
上楼进门,换鞋,倒水喝。手机震了:
“到了吗?”
她回:“到了,谢谢你送我。”
“不客气。晚安。”
江澄握著手机,站在黑暗的客厅里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送她回来,从医院到她家,将近四十分钟车程。然后他再开回去,快两点了,明天还要上班。
为什么?
她点开他的头像,想问,又不知道怎么问。
算了。
她把手机扔在床上,去洗澡。热水冲下来的时候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七年前,医大,选修课的教室里。最后一排坐著一个安静的男生,总是低著头记笔记。有一次她下课走得急,笔记本掉在地上,他捡起来追上来还给她,说了句什么……
说什么来著?
“学姐,你的笔记。”
对,就是这句。
江澄关掉水,站在浴室里发呆。
那个男生,好像也是这个眉眼。
江澄一夜没睡好。
梦里全是手术室的红灯,还有那双眼睛。醒来三次,最后一次看手机是五点十七分,她放弃挣扎,起床泡咖啡。
苏念的房间门关著,隐约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护士三班倒,她今天休息,昨晚敷著面膜等江澄回来,等到一半睡著了,面膜干在脸上,被江澄笑著揭下来扔进垃圾桶。
咖啡机咕噜咕噜响,江澄靠在厨房台子上,打开手机。
顾予泽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手术室走廊的照片,空无一人,灯光惨白。朋友圈三天可见,什么也看不到。
她把对话框往上翻,只有昨晚那几条:
“到家报个平安。顾予泽。”
“到了吗?”
“不客气。晚安。”
礼貌,克制,无懈可击。
可为什么要加她微信?会议上留工作邮箱就够了。
咖啡好了,她端著杯子走到客厅,打开电脑。不管怎样,明天还有硬仗要打——上午九点,医院召开正式调查会,家属会到场,医务处、设备科、麻醉科、手术室的人都会来。她得把所有材料再过一遍。
设备备案资料,OK。出厂检验报告,OK。安装验收单,OK。维护记录,OK。培训签到表,OK。课件PPT,OK。
她把每一个文件点开,核对日期、签名、备注,确保没有任何遗漏。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,对面楼有人开始做早饭,油烟味飘进来,她才发现自己饿了。
冰箱里有苏念买的吐司,她烤了两片,抹上果酱,继续看资料。
手机震了一下,陈嘉木在部门群里发消息:各位,今天调查会我亲自到场,大家放心。@江澄你八点半到就行,我提前过去跟医务处沟通。
江澄回了一个“收到”,没多说。
陈嘉木这个人,怎么说呢,业务能力是有的,但太会来事。昨天会上那句“话别说太满,但也别认”,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对劲。什么叫别认?设备如果真有问题,该认就得认,这是底线。
八点,她换好衣服出门。临走前给苏念留了张纸条:冰箱有吐司,我晚上回来。
八点四十,江澄到达医院会议室。门开著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,气氛比昨晚更凝重。家属坐在靠窗的位置,那个中年女人眼睛肿得像核桃,旁边的女儿握著她的手,脸色发白。
陈嘉木在角落里跟医务处的人说话,看到她进来,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“坐我旁边”。
江澄刚坐下,门又被推开。
顾予泽走进来,穿著白大褂,胸口别著工牌,头发应该是刚洗过,还带著一点湿意。他扫了一眼会议室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在长桌另一端坐下。
九点整,会议开始。
医务处主任先开口:“各位,昨晚的手术大家都知道情况了。患者目前仍在ICU,生命体征平稳,但家属的情绪我们要充分理解。今天请双方来,就是为了查明真相,给家属一个交代。”
话音刚落,那个中年女人就站了起来:“我就问一句,是不是那个机器有问题?我老公好好的进去,差点下不来,你们得给我一个说法!”
女儿拉她,她不听,声音越来越大:“我问过别人了,那个牌子的机器之前就出过事!你们为什么要用这个?是不是收了回扣?”
江澄心里一紧。
陈嘉木立刻站起来:“这位家属,您先冷静,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。我是康辉医疗的销售总监,有什么话您跟我说。”
“跟你说有什么用?你们当然说自己东西没问题!”
“我们不是推卸责任,而是要用证据说话。”陈嘉木笑容专业,“设备有没有问题,检测结果说了算。如果是我们的责任,我们绝不推脱。”
江澄听著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他说得没错,但语气太像公关稿了,没有温度。
果然,家属更激动了:“检测结果?你们自己检测,能信吗?”
“所以是由第三方机构检测。”医务处主任赶紧接话,“今天请双方来,就是为了商定检测方案。家属也可以派人监督。”
场面稍微平静下来。
接下来是技术层面的陈述。设备科的人宣读了设备的采购时间、使用频率、既往维护记录。麻醉科医生讲解了术中用药情况。护士长汇报了术前设备准备流程。
江澄一一记录,手心里全是汗。
轮到顾予泽发言。
他站起来,走到投影幕前,调出一张CT影像。
“这是患者术前的头部CT,大家看这里。”他用激光笔圈出一个区域,“肿瘤位置很深,靠近脑干,手术难度本来就高。术中我们采用电凝止血,设备设定功率在正常范围内,使用过程中没有出现异常提示。”
他切到下一张图,是术中生命体征监测的曲线。
“血压下降发生在下午三点十七分,持续约四十五秒,最低降到60/40。我当时暂停操作,检查创面,未见活动性出血。麻醉医生核查用药,发现两分钟前曾推注过一次尼卡地平,剂量0.5毫克,常规降压剂量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家属:“所以从手术角度,我不能断定是设备故障。但我也不能排除。因为患者术前有高血压病史,长期服用降压药,术中应激反应可能与多种因素有关。”
家属听不懂这些专业术语,但情绪明显平复了一些。
陈嘉木趁机接话:“顾医生说得很客观,我们感谢医生的专业态度。确实,术中情况复杂,不能简单归咎于设备。”
江澄松了一口气,以为这一页翻过去了。
“但是。”顾予泽忽然开口,会议室安静下来,“我昨晚覆盘手术过程时,发现一个细节。”
他调出另一张图,是术前的影像报告。
“患者入院时的降压药记录,和术前最后一次用药记录,之间有八小时空白。护理记录上写的是‘患者自述按时服药’,但没有家属签字确认。”
家属愣住了。
顾予泽看向她们:“患者入院后,你们一直陪著吗?”
女儿点头:“我妈一直在,我下班过来换她。”
“那他吃药的时候,你们亲眼看到了吗?”
母女俩对视一眼,中年女人嗫嚅道:“他自己吃的……我没盯著……”
顾予泽点点头:“我不是要追究责任,只是想说,术前用药的准确性,也会影响术中反应。这个细节,调查时需要考虑进去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江澄低下头,假装记录,心跳却漏了一拍。
他在帮她们。
不是帮公司,是帮真相——但客观上,他把矛头从设备上分走了一部分。
陈嘉木显然也意识到了,笑容更深:“顾医生说得太对了,医疗本身就是复杂的,不能简单归因。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调查,把事情弄清楚。”
接下来讨论检测方案,确定由市医疗器械质量监督检验所进行检测,三方共同见证。家属的情绪平复下来,同意等待结果。
十一点二十,会议结束。
人们陆续散去,江澄收拾资料,陈嘉木凑过来低声说:“那个顾医生,还算讲理。你回头加个微信,以后好沟通。”
“加了。”
陈嘉木挑眉:“动作挺快。”
江澄没解释,抱著资料夹往外走。走廊里阳光正好,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
顾予泽站在电梯口,手里拿著保温杯,正在跟一个年轻医生说话。看到她过来,他结束对话,转过身。
“准备走了?”
江澄点头:“下午还要去另外一家医院。”
“那正好,一起下去。”
电梯来了,里面没人。两人走进去,门关上,密闭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轰鸣。
“刚才会上,”顾予泽开口,“你表现不错。”
江澄抬头看他。
“该拿的材料都拿了,该说的话也说了。比你们那个销售总监强。”
她不知道该怎么接,只能说: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,实话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有一句话,我想提醒你。”
“什么?”
电梯停了一下,有人进来,他没再说。到了一楼,人群涌出去,江澄走在后面,他跟上来,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叫住她。
“江澄。”
她回头。
阳光很刺眼,他站在逆光里,表情看不真切,声音却很清晰:“我不是针对你,但真相只有一个。如果真的是设备问题,医院会追究到底;如果不是,你也该保护好自己。”
“保护自己?”
“你们那个销售总监,话说得太满,路留得太宽。”他看著她,“真出了事,他会第一个把你推出去。”
江澄愣住。
他说完就走了,白大褂在阳光下晃了一下,消失在门诊大厅的人流里。
她站在原地,好久没动。
手机响了,陈嘉木打电话来问下午的安排。她接起来,一边说一边往地铁站走,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句话。
他为什么要提醒她?
他们昨天才认识。
不,不对。他说过,“你真的不记得我了”。
江澄在地铁站门口停下来,掏出手机,翻出昨晚那张照片——她从大学群里找到的,选修课结课合影,七年前。
那时候她大三,为了凑学分选了一门《医学人文导论》,每周四晚上去听课。课很水,老师讲讲医学伦理,放放电影,期末交篇论文就行。她每次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记笔记,发呆,偶尔看一下手机。
照片是倒数第二节课拍的,老师说合个影,大家稀稀拉拉站起来。她在前排蹲下,身后是一排一排的同学,很多人低头玩手机,没看镜头。
她放大图片,从第一排往后找。
第二排,第三排,第四排……
最后一排,最边上的位置,一个男生抬头看著镜头。
不,不是看著镜头。
是看著前排。
看著她。
江澄盯著那个模糊的像素点,手指放大,再放大。眉眼,轮廓,还有那个抿著嘴的表情——
是他。
顾予泽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放大,试图看清他周围的人。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,低头写什么,再往那边是两个男生在说话。只有他,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,目光穿过好几排人头,落在她身上。
地铁进站的风扑面而来,她站在闸机口,一动不动。
所以,他真的认识她。
不是那种“开过会打过交道”的认识,是那种——那种她说不清的认识。
手机又震了,苏念发语音:“你昨晚说的那个医生,我想起来了!是不是姓顾?神经外科的?我们科有人认识他,说他单身,超级抢手!”
江澄打字回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早上起来跟同事八卦啊,一说特征人家就知道了——顾予泽,市一院最年轻的主治,据说当年是医大的风云人物,后来家里出事休学过一段时间。怎么,对上号了?”
江澄看著这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休学过一段时间。
七年前。
她大三那年,确实有一个学期,那个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不见了。后来她毕业,再也没去过那门课的教室。
“喂?人呢?”苏念又发一条。
江澄回:“晚上跟你说。”
她把手机揣进口袋,刷卡进站。地铁里人很多,她被挤在角落里,扶著杆子,看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。
顾予泽。
七年前,医大,选修课。
那些被她忽略的目光,那些她从未注意过的“偶遇”——教学楼门口、食堂排队、图书馆自习室,好像确实经常有同一个身影出现。
可她从来没放在心上。
她那时候忙著实习,忙著适应临床,忙著焦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当医生。后来实习结束,她确定了自己不适合,转行,找工作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那一年的事,早就模糊成一团影子。
可对他来说,显然不是。
地铁到站,江澄随著人流涌出去。阳光刺眼,她瞇起眼睛往出口走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他昨晚送她回家,今天会上帮她解围,私下提醒她保护自己——
是因为七年前吗?
可那时候,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。
她掏出手机,点开他的微信头像,对话框里还是那几条消息。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
最后只发了一句: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那边回得很快:
“不客气。检测结果出来前,有需要随时找我。”
江澄盯著这行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昨晚说,“重新认识一下”。
可她没告诉他,她已经想起来了。
为什么不说呢?
她也不知道。
只是那个在照片最后一排,隔著人群看她的少年——她好像,有点好奇他当年在想什么了。
检测结果要等一周。
这七天里,江澄照常跑医院。康辉医疗的业务覆盖全市六家三甲,她每个月要跟进十几台手术的设备培训,处理三到五起“不良事件”——大部分是用户操作不当,偶尔是真有问题,极少数像这次一样,需要惊动三方检测。
周二下午,她去市一院神经外科跟进一台新设备的术前培训。
这台设备是上个月刚招标进来的,术中神经监护仪,价格不菲,科室很重视。江澄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课件,把操作手册翻了三遍,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。
培训定在下午三点,医生办公室。
她提前二十分钟到,在走廊里遇到护士长。护士长姓王,四十出头,脾气直爽,看到她笑著招手:“小江来了?今天培训多少人?”
“报名了十二个,王老师您帮我盯著点,别让他们跑太多。”
“跑不了,顾医生说了,这个设备他要用,让大家好好学。”
江澄脚步顿了一下:“顾医生?”
“顾予泽啊,他最近好几台手术要用这个,前两天还问我培训时间呢。”护士长压低声音,“别看他年轻,科室里说话好使,你好好讲,他认可了就成。”
江澄点点头,没多说。
三点整,医生们陆续进来。有住院医,有进修生,有两个年轻的主治。顾予泽最后一个进来,白大褂敞著,手里拿著本子,在最后一排坐下。
江澄站在投影幕前,视线扫过那张脸,心跳漏了半拍。
她打开课件,开始讲。
“这台术中神经监护仪的原理是通过电极刺激神经,监测肌电图变化,实时反馈神经功能状态。主要应用于听神经瘤、甲状腺手术、脊柱手术等需要保护神经的术式……”
她讲课的时候和私下完全不一样。私下话少,甚至有点闷,但一讲到专业内容,整个人就亮起来了。语速适中,条理清晰,偶尔停下来问“这里大家有问题吗”,然后耐心解答。
顾予泽坐在最后一排,一直低著头写东西。
江澄时不时看他一眼,又迅速移开视线。
讲到操作演示环节,她需要一个志愿者配合模拟。话音刚落,好几个人举手——不是真想学,是想早点结束。她正准备点一个年轻的住院医,最后一排传来声音:
“我来。”
顾予泽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江澄尽量让声音平稳:“你坐这儿,我给你贴电极。模拟的是甲状腺手术,电极贴在声带附近,会有轻微的刺激感,正常反应。”
他坐下,微微仰起下巴,露出脖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