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下来,打开电脑,开始改方案。
九点半,部门例会。她进会议室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空著,她走过去坐下。
会议开始五分钟,门被推开。
李明辉走进来。
他还是那副样子,西装笔挺,笑容得体,目光扫过会议室的时候,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不好意思,来晚了。刚办完入职手续。”
总经理站起来:“给大家介绍一下,李明辉,集团新任命的大中华区副总裁,以后会分管我们的部分业务。大家欢迎。”
掌声响起。
陈其乐没拍手,只是低著头看资料。
李明辉的视线又飘过来一次,她假装没看见。
会议结束,她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。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。
“其乐。”
她没停。
“陈其乐。”
她停了下来,转过身。
李明辉站在会议室门口,脸上带著那种她曾经很熟悉的笑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有事?”
“中午吃饭,我订了地方。”
“不去。”
她转身要走,他在身后说:“我知道你还怪我。但当年的事真的是误会,我解释过很多次了。”
她没回头。
回到工位,她发现周围的同事都在偷偷看她。周晓阳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乐姐,你知道大家怎么说的吗?”
“不想知道。”
“说他这次回来是为了你。说他这些年一直单身。说你们当年分手是因为他出国,现在回来了要复合。”
她抬起头:“你信吗?”
周晓阳愣了一下:“我信不信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”
“重要的是什么?”
他没说完,因为程韬从旁边走过去了。
她看著程韬的背影,他手里拿著咖啡,脸上没什么表情,经过她工位的时候甚至没看她一眼。
下午三点,她发了个微信给程韬:“晚上有空吗?”
五分钟后他回:“加班。”
她又发:“加完班呢?”
没回。
六点,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,看到他还坐在办公室里对著电脑。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他一会儿,他没抬头。
七点,她到家,换了衣服,做了饭,吃完,洗碗。手机一直安静。
九点,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十点,门铃响了。
她愣了一下,走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。
程韬站在走廊里,手里拎著一袋东西,身上还是白天那件衬衫,袖口卷起来,头发有点乱。
她打开门。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她也看著他。
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,暗了下去,又亮起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。
他举了举手里的袋子:“买了点水果。”
她侧身让他进来。
他换鞋的时候,她看到他眼睛下面的青黑色。这几天他也没睡好,跟她一样。
“坐吧。”她说。
他坐到沙发上,把那袋水果放在茶几上。她坐在旁边,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电视还开著,在放一个综艺节目,笑声很吵。她拿起遥控器关了。
房间突然安静下来。
“那个——”她开口。
“中午——”他同时开口。
两个人同时停住。
她看著他:“你先说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他找你吃饭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去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他没说话,但肩膀松了一点点。
她看著他:“程韬,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?”
他没回答。
她等了三秒,然后说:“李明辉是我前男友。五年前分手的,他出国,我们就断了。他说当年是误会,我没问是什么误会,因为不重要。”
他听著,没打断。
“重要的是,”她说,“我已经不喜欢他了。”
电视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著,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光线昏黄。他坐在光线的边缘,半张脸在阴影里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她看著他:“那你来干嘛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没忍住,笑了。
他抬头看她,眼里有困惑。
“程韬,”她说,“你知不知道你有的时候挺傻的?”
他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
他看著那只手,没动。
“站起来。”她说。
他站起来,站在她面前,离她很近。
她看著他,他也看著她。
然后她往前一步,抱住他。
他僵住了。
她抱得很紧,脸贴在他胸口,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和白天在公司闻到的一样。
过了几秒,他的手慢慢抬起来,落在她背上。
很轻,像是怕碰坏什么。
“陈其乐。”他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会当真吗?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点。
窗外有车驶过,远远的,听不真切。楼道里的灯又暗下去,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过了好久,他开口。
“我不逼你。”他说,“但你要记得,我在这里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他低头看她,眼里有她见过的东西——那种脆弱的、柔软的、没给任何人看过的。
她踮起脚,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。
他愣住了。
她退后一步,看著他,笑了。
他脸红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到公司的时候,桌上放著一束花。
不是白玫瑰,是向日葵。
卡片上写著:“中午一起吃饭?谈公事。——李明辉”
她拿起那张卡片,看了三秒。
周晓阳凑过来:“乐姐,这次去吗?”
她没回答。
手机震了。李明辉的微信:“十二点,你喜欢的那家日料,我订了位置。等你。”
十二点,她站在那家日料店门口。
十年了,这店还在。门口的竹帘换过新的,招牌重新刷过漆,但推开门进去的瞬间,那股熟悉的酱油和木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,像一下子把她拉回十年前。
那时候她刚入行,他还是实习生,两个人凑钱来吃一顿,能高兴一周。
李明辉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到她进来,站起来招手。
她走过去坐下。
“还是老位置。”他说。
她没接话,拿起菜单看。
“我已经点了,”他说,“你喜欢的那些,三文鱼腩、烤鳗鱼、茶碗蒸。”
她放下菜单,看著他。
五年不见,他变了一点。比以前沉稳,比以前会穿衣服,比以前更知道怎么让人舒服。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笑起来的时候会弯。
“李明辉,”她说,“你找我到底想干嘛?”
他给她倒了杯茶,推过来。
“我想补偿你。”
“补偿什么?”
“当年的事。”他看著她,“我走得突然,没解释清楚,让你难受了这么多年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其乐,当年不是我故意要分手。是家里出了事,我爸病重,公司也出了问题,我必须回去。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,说了又能怎么样?你跟我一起回去?你的事业刚起步。”
她听著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“我处理完那边的事,想回来找你,你已经把我拉黑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知道是我的错,我不该一声不吭就走。但现在我回来了,我想补偿你。”
“怎么补偿?”
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推到她面前。
她打开。
是一份任命书——集团新成立的数字创意子公司,总经理职位,她的名字已经打印在上面。
她愣住了。
“这是我争取来的。”李明辉说,“新公司独立运营,你说了算。预算、团队、方向,都由你定。集团只负责投钱,不干预经营。”
她翻著那份文件,心跳快了。
八年了,她做过那么多案子,带过那么多项目,但从来没有真正当过负责人。每一次升职的机会,都因为各种原因落到别人头上——她不会站队,不会来事,不会在领导面前表现。
而现在,有人把这个机会直接送到她面前。
“其乐,”李明辉看著她,“当年是我对不起你。现在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帮你拿到你该得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他的眼神很诚恳,和当年一模一样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点苦:“你觉得这些年我为什么一直单身?”
她没说话。
“我见过很多人,但没有一个是你。”他说,“其乐,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,但我当年是真的喜欢你,现在也还是。”
服务员端著菜上来,三文鱼腩、烤鳗鱼、茶碗蒸,摆了满满一桌。
她低头看著那些菜,心里乱得像一团麻。
“你不用现在回答。”李明辉说,“考虑一下,考虑好了告诉我。”
她看著那份任命书,看了很久。
三文鱼凉了,她也没动筷子。
下午回到公司,她坐在工位上,那份文件的影子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周晓阳凑过来好几次,都被她打发走了。程韬从她旁边经过两次,一次去开会,一次去茶水间,都没看她。
五点下班,她没走。
六点,七点,八点。
她对著电脑发呆,一个字都没打进去。
九点,她关机,收拾东西离开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,下行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
李明辉的微信:“考虑好了吗?我等著你。”
她没回。
出地铁的时候,她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。走到楼下,她停住了。
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著一个人。
程韬。
他还是白天那身衣服,手里拎著一个袋子,看到她回来,站起来。
她走过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他把袋子递给她:“买了点宵夜。”
她打开看,是烧烤。她喜欢的那家,在城东,离这儿一个多小时车程。
她抬头看他,他眼睛下面那片青黑色更深了。
“上去吧。”她说。
她家很小,一室一厅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周末从猫窝里跑出来,绕著程韬的腿转了一圈,喵了一声。
“它记得你。”她说。
程韬蹲下来摸了摸周末的头,没说话。
她把烧烤装盘,拿出那两罐啤酒,放在茶几上。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中间隔著一个人的距离。
电视开著,没声音。
她喝了一口啤酒,看著萤幕。
他也喝了一口。
“李明辉找我,”她说,“是想让我跟他复合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他还给了我一个机会。”她转头看他,“集团新成立的子公司,总经理,我说了算。”
他看著她,眼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怎么想?”他问。
她没回答,只是又喝了一口啤酒。
周末跳上沙发,蜷在她腿边,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她低头摸了摸它的毛,很软,很暖。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:“这是我奋斗八年想要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我刚入行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,被人骂哭过,被客户当众摔过方案,连续加班一个月发烧到三十八度五还得硬撑著提案。那时候我就想,等我当了总经理,我一定要对下面的人好一点,不让他们受我受过的罪。”
她看著周末,手指一下一下顺著它的毛。
“后来我拿奖了,以为机会来了。但每次升职都轮不到我,因为我不会来事,不会站队,不会在领导面前说好听的。八年了,我还在原来的位置上,带一样的项目,写一样的方案,被一样的人欺负。”
她停下来,喝了一口酒。
他静静听著。
“现在有人把这个机会给我,”她说,“直接送到我面前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他也看著她。
“程韬,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她手里的啤酒罐拿下来,放在茶几上。
“你饿了,”他说,“先吃东西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他把烧烤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吃完再说。”
她看著那些串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拿起一串,咬了一口。凉了,但还是那个味道。
他没吃,只是看著她。
她吃完一串,又拿起一串。他开了另一罐啤酒,放在她手边。
窗外有车驶过,远远的,听不真切。周末在她腿上换了个姿势,继续呼噜。
她吃完第三串,放下签子,抬头看他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他看著她,眼里有温柔的东西。
“你想听实话?”
“嗯。”
“实话是,”他说,“这是你的机会,你应该抓住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你值得。”他说,“你比任何人都有资格。”
她看著他,心跳有点快。
“但如果我去了,”她说,“我们就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他懂了。
他低下头,看著茶几上的啤酒罐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“我会祝福你。”他说。
那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但她看到他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他站起来。
“你早点休息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她跟著站起来。
他走到门口,换鞋,手放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。
没回头。
“陈其乐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你选什么,我都认。”
门开了,他走进走廊。
她站在门口,看著他的背影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开口了。
“程韬。”
但门已经关了。
她回到沙发上,坐了很久。周末跳上来,蹭她的手。
她低头看著它,眼眶有点红。
手机震了。李明辉的微信:“考虑得怎么样?”
她没回。
又震了。还是李明辉:“周末我请你吃饭,到时候告诉我答案。”
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不想看。
凌晨一点,她还坐在沙发上。电视开著,没声音。啤酒喝完了,烧烤凉透了。
门铃响了。
她愣了一下,走到门口,从猫眼看出去。
程韬。
她打开门。
他站在走廊里,手里又拎著一袋东西。
“忘了给你这个。”他把袋子递过来。
她打开看,是她爱吃的那家甜品店的双皮奶,还是热的。
她抬头看他,眼泪突然掉下来。
他慌了。
“你怎么哭了?”他伸手想帮她擦,又缩回去,“我是不是不该来?”
她摇头,眼泪掉得更凶。
他站在那儿,手足无措。
她上前一步,抱住他。
他僵了一下,然后紧紧抱住她。
“陈其乐,”他声音闷闷的,“你到底想好了没有?”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没说话。
他下巴抵在她头顶,也没说话。
楼道里的灯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
过了好久,她开口,声音闷在他衣服里。
“程韬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不去呢?”
他没说话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低头看她,眼里有光。
“那你会后悔吗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“那我等你。”他说,“等你确定不会后悔的那天。”
她看著他,眼泪还没干,但嘴角弯了。
“你就不怕我最后还是走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怕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但我更怕你走了之后后悔。”他说,“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我,想起今晚,觉得自己选错了,那比什么都难受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回他胸口。
他抱著她,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周末从门缝里探出头来,喵了一声。
她抬头,看著他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她拉住他的手,往屋里走。
周五上午九点,年度方案评审会。
陈其乐提前二十分钟到会议室,把PPT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这是她熬了两个星期的东西,从策略到执行,从预算到预期效果,每一页都打磨过无数次。
她知道有人等著看笑话。孙敏走后,她那个位置空著,好几双眼睛盯著。如果今天的方案过不了,下半年的大客户就跟著别人走了。
九点整,合伙人们陆续进来。
李明辉最后一个到,经过她旁边的时候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她抬头看他,他给了一个“放心”的眼神。
会议开始。
她站起来,走到投影幕前。
前二十分钟很顺利,合伙人们边听边点头。讲到第三部分执行方案的时候,有人举手打断她。
“陈其乐,这个预算是怎么算的?”
她翻到预算页:“根据去年同类项目的执行数据,我们做了三版报价,对应不同的客户需求——”
“但你这个方案的核心创意需要线下落地,”另一个合伙人接话,“线下成本今年涨了百分之三十,你知道吗?”
“我知道,所以在预算里预留了百分之十五的浮动空间——”
“百分之十五不够。”第三个人开口,是她认识的,分管财务的合伙人张总,“今年整体行情,线下成本至少涨百分之二十五。你这方案执行到一半就会超预算,到时候怎么办?”
她愣住。
这个数据她不知道。
张总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扔:“还有这个时间节点,你安排在三月份,但三月份是行业旺季,场地根本订不到。你做了这么多年,这个都不知道?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她站在投影幕前,手里拿著雷射笔,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“还有,”张总继续翻她的方案,“你这核心数据用的是去年的行业报告,今年的报告已经出来了,整体市场规模缩了百分之八。你没看吗?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她看了。但她看的是上个月的版本,不知道新报告已经发布了。
“陈其乐,”坐在主位上的大股东开口,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这个方案,从头到尾都是问题。数据过时,预算不准,时间节点踩错。你让我相信你能带好这个项目?”
她握紧雷射笔,指节发白。
“我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大股东摆摆手,“你下去吧,这个案子我们再考虑。”
她站在那儿,没动。
会议室里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有人开始交头接耳,有人翻看别的材料。她像是被遗忘了。
她慢慢走回座位,坐下。
周晓阳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,她没反应。
她看著会议桌对面那些合伙人,看著他们讨论别的项目,仿佛刚才那场批斗只是一段插曲。
然后她看向李明辉。
他坐在那儿,低头看手机,没抬头。
她等了五秒。十秒。十五秒。
他始终没抬头。
“关于陈其乐的案子,”张总又开口了,“我觉得需要重新评估她的能力。一个做了八年的策略总监,连基本数据都能搞错,这说不过去吧?”
有人附和:“对,这个案子不能给她。”
“换人吧,让李滔来带。”
“李滔合适,他去年那个案子做得很漂亮。”
她听著那些话,手指慢慢攥紧。
她应该站起来反驳。她应该说那些数据不是她搞错了,是行业报告提前发布了,谁都没想到。她应该说预算浮动空间不够可以调整,时间节点踩错是因为客户指定的日期就是三月份。
但她没说。
她知道说了也没用。
他们不是要听解释,他们是要换人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,”大股东说,“A客户的案子——”
“等一下。”
一个声音从会议室后面传来。
所有人回头。
程韬站起来。
他手里拿著一台笔记本,走到投影幕前,把她那份PPT翻到预算页。
“张总说线下成本涨百分之二十五,这个数据是从哪来的?”
张总皱眉:“行业报告,你没看?”
“看了。”程韬打开一个文件,“但行业报告说的是全国平均涨幅,具体到这个项目所在地区,涨幅是百分之十二。我调了当地三个供应商的报价,都在这里。”
他把文件投影出来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张总脸色变了。
程韬又翻到数据页:“至于市场规模缩水百分之八,那是整体数据。但这个项目的目标人群是Z世代,Z世代的消费力今年涨了百分之六点五。同样,报告在这里。”
又一份文件投影出来。
他继续往下翻,翻到时间节点页。
“三月份是旺季,场地订不到。这是事实。但客户为什么指定三月份?因为他们的产品三月上新。如果我们把执行时间推迟到四月,新品热度就过了。”
他看向那个财务合伙人:“所以问题不是我们为什么选三月,是客户为什么选三月。这个我们改变不了,只能想办法解决。我调了过去三年三月份的场地数据,确实难订,但不是订不到。这是八个可以协调的场地方名单,我都联系过了,其中三家愿意在三月留出档期。”
他放出一张表格。
全场安静。
陈其乐坐在那儿,看著投影幕上那些资料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。
程韬转向会议桌,目光扫过那些合伙人。
“陈其乐的案子有问题吗?有。数据不是最新的,预算预留空间不够。但这些问题是可以解决的,不是推翻整个方案的理由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们说要换人,换李滔。李滔去年那个案子做得好,我承认。但他做过A客户的项目吗?他了解这个客户的内部政治吗?他知道那个品牌副总监是陈其乐一手带出来的吗?”
没人说话。
“这个公司八年了,”程韬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八年里,A客户所有的项目都是陈其乐跟的。客户换了三个对接人,四个品牌经理,两个总监,每一个人的喜好、痛点、沟通方式,她全知道。你们现在要换人,换一个从没接触过这个客户的人,然后指望客户买单?”
张总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大股东看著程韬,眼神变了。
“程韬,”他开口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程韬转向他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他说,“这个案子只能陈其乐带。如果换人,失败的机率提高百分之六十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做过数据模拟。”他放出一张图,“用过去五年公司类似项目的数据跑的模型。换人的案子,成功率比原负责人带的低百分之五十八到六十二。”
大股东看著那张图,没说话。
“而且,”程韬顿了顿,“如果我错了,我承担责任。”
全场哗然。
张总站起来:“你承担?你拿什么承担?”
“我拿我的职位。”程韬看著他,“如果这个方案失败,我辞职。”
会议室炸了。
有人站起来,有人大声议论,有人拿出手机录音。大股东举手示意大家安静,但议论声还是压不下去。
陈其乐坐在那儿,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。
她看著程韬站在投影幕前,灯光照在他身上,表情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但他说的是辞职。
为她。
会议又进行了半小时,但后面说了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。她只看到那些合伙人最后交换了眼神,大股东说“案子暂且按原计划推进,后续再评估”。
散会。
人往外走,她站起来,看到程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
她追上去。
走廊里很多人,他走得很快,她小跑才追上。
“程韬。”
他停下来,转身。
她站在他面前,喘著气,看著他。
“你疯了?”她声音发抖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“辞职?”她说,“你才来几个月,你辞什么职?你凭什么为我担这个责任?”
他静静听著。
“你知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对你?他们会盯著这个案子,等著你失败,等著看你笑话。你以后在公司还怎么待?”
她说著说著,眼眶红了。
他看著她,眼里有柔软的东西。
“陈其乐。”
她停下来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。
“因为你是对的。”他说。
她愣住。
“那个方案,从策略到执行,都是对的。数据可以更新,预算可以调整,但方向是对的。”他看著她,“我不能看著他们把对的东西毁了。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而且——”他停了一下。
走廊里有人走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肩上落下一小块光斑。
他看著她,眼里有她见过的东西——那种脆弱的、柔软的、只给她看过的。
“我爱你。”他说。
周六早上七点,陈其乐被手机震醒。
她摸过来看了一眼,整个人瞬间清醒。
公司群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