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4章 第 424 章

傅深言站在餐厅门口,送走最后一个客人。他喝了酒,不算多,但脸上有些微醺的红。

许南知走过去:“傅总,车准备好了。”

傅深言看著她,忽然问:“你吃晚饭了吗?”

许南知愣了一下,然后微笑:“吃了。”

傅深言点点头,没再多问,转身上车。

许南知跟在后面,看著他的背影,心里想:原来他会问。

虽然只是随口一问,但至少他问了。

可惜她撒了谎。

她没吃晚饭,从下午到现在,只在机场喝过一杯水。但这不重要,她早就习惯了。

送傅深言回到公司,已经快十二点。

他今晚不回住处,要在办公室处理一些文件。许南知跟著他上楼,看著他进办公室,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
办公室里亮著灯。

她坐下来,打开抽屉,拿出那两盒药——解酒药和胃药,她每天都会备著的。

然后她打开电脑,找到那个文档。

辞呈.docx

这一次,她没有犹豫。

她开始打字,把之前草稿里的内容完善。离职原因:个人发展需要。最后工作日:一个月后。感谢公司的培养,感谢傅总的信任。

打完这些,她停下来,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。

一个月。

她给自己一个月。

把交接工作做好,把手上的项目处理完,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录下来,让下一个人能顺利接手。

这是她的专业。

然后她就可以离开了。

许南知打印出辞呈,签上自己的名字,日期写今天。

她把辞呈折好,连同那两盒药,一起放进一个信封里。

站起身,走到傅深言办公室门前。

门虚掩著,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,应该是在和国外的合作方沟通。许南知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等他说完,才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她推门进去,把信封放在他桌上。

傅深言看了一眼:“什么?”

“明天的药。”许南知说,“还有一些别的。”

傅深言没多想,点点头:“放那吧。”

许南知站著没动。

他抬头看她:“还有事?”

许南知看著他,看了两秒。

这张脸,她看了五年。

从二十二岁看到二十七岁,从实习生看到总裁助理。她见过他疲惫的样子,见过他生气的模样,见过他开怀大笑,见过他黯然神伤。

唯独没见过他爱她。

以后也不会见到了。

“没事。”她微笑,“傅总早点休息。”

她转身离开,步伐平稳,和五年里的每一次离开一模一样。

回到座位上,许南知关掉电脑,收拾东西。

然后她拿出手机,看著那部用了三年、二十四小时从不关机的工作手机。

傅深言随时可能找她。这是她的规矩,五年来从未破过。

但今晚,她破例了。

许南知按下关机键,看著屏幕变黑。

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包里,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
门缝里透出灯光,他在里面。

而她,要离开了。

电梯门打开,她走进去。

数字一路向下,三十八,三十七,三十六……

和她这五年一模一样。

只是这一次,她不会再回来了。

早上八点十五分,傅深言走出电梯。

他今天心情不错。昨晚和国外合作方的沟通很顺利,沈若薇回来后整个人也松快了不少,连带著今早的空气都觉得清新。

但走到办公室门前,他顿住了。

那杯咖啡呢?

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他桌上的美式,此刻不见踪影。对面的助理座位空空荡荡,电脑黑著屏,椅子上没有人。

傅深言下意识看了眼手表。八点十六分。

许南知从来不迟到。

他皱了皱眉,推开办公室的门。桌上整整齐齐,只有一个文件夹和一个信封。他先拿起信封,上面三个字:许南知。

打开,里面是一张纸。

辞呈。

傅深言的第一反应是荒谬。

他看完整封辞呈,短短几行字,离职原因是“个人发展需要”,最后工作日是一个月后。落款是昨天。

昨天她还好好的,帮他订花、安排车、处理晚宴的一切。昨天他还问她吃没吃饭,她说吃了。一切都好好的。

第二反应是生气。

为什么没有提前申请?为什么不当面和他说?为什么把辞呈放在桌上就走?

他拿起手机,拨出许南知的号码。

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
傅深言愣住。

关机?

那个五年来二十四小时从不关机的号码,关机了?

他又拨了一遍,还是关机。

他按内线,打给人事部:“让HR总监来我办公室。”

五分钟后,HR总监陈敏敲门进来。

“傅总,您找我?”

傅深言把辞呈推过去:“许南知的离职申请,你们收到了吗?”

陈敏看了一眼,点头:“收到了,昨天下午提交的电子版,今天早上纸质版也送到了。”

“流程走到哪了?”

“已经批完了。”陈敏说,“许助理的交接文档做得非常详细,所有工作都有记录,后续对接手的人来说完全没有障碍。她还有半个月的年假和调休,我们建议她直接休假,不用再来公司了。”

傅深言看著她,眉头紧锁:“批完了?这么快?”

陈敏有些为难地笑了笑:“傅总,许助理在公司五年,从未休过完整的年假,累计的假期有二十多天。按照规定,她提出离职后可以选择休假或者折现。她选择休假,所以最后工作日实际上就是今天。”

今天。

傅深言靠在椅背上,忽然说不出话。

“她的交接文档,给我看看。”

陈敏早有准备,把打印好的文件递过去。

傅深言翻开,越看越沉默。

这不是一份交接文档,这是一本说明书。

关于他的说明书。

第一页:每日行程常规事项。几点需要叫醒服务,早餐通常吃什么,咖啡温度的具体要求,到公司后需要先看哪些文件。

第二页:每周固定事项。周一例会的资料准备清单,周三高层会议的座位安排,周五需要签署的各类文件明细。

第三页:特殊事项。他出差时的行李偏好,他应酬后的注意事项,他生病时需要备的药品和禁忌。

第四页:重要联系人清单。哪些人的电话必须立刻接通,哪些人的邀约需要优先安排,哪些节日需要准备礼物、分别送什么。

第五页、第六页、第七页……

傅深言翻到最后,发现还有附录。附录里是她这五年整理的各种备忘——他讨厌的餐厅名单,他过敏的食物种类,他偶尔会提起但没时间去的地方,他随口说过想看的书和电影。

整整四十七页。

她把他五年来的每一天,都记录在纸上了。

陈敏见他不说话,试探地开口:“傅总,如果没别的事,我先出去了?”

傅深言抬头:“她有没有说,为什么走?”

陈敏摇头:“没有。只说是个人发展原因。”

“她有没有说去哪?”

“没有。”

傅深言摆了摆手,陈敏退出去。

办公室恢复安静。

他低头看著那叠纸,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,忽然想起昨天早上。

他问她怎么知道他胃不舒服,她说“猜的”。

他问她吃没吃饭,她说“吃了”。

他什么都没发现。

上午九点,新来的助理小张敲门进来。

“傅总,您的咖啡。”

傅深言低头看文件,随手端起来喝了一口,差点吐出来。

拿铁。

还是加糖的拿铁。

他抬起头,看著面前这个年轻的男孩:“这是什么?”

小张一脸茫然:“咖啡啊,您要的咖啡。”

“我要的是美式。”

小张愣住了:“可是……美式是黑咖啡,很多人喝不习惯,我想著拿铁可能更好喝……”

傅深言把杯子放下,语气尽量平静:“以后,美式,不加糖,不加奶,室温,不要烫的。”

小张连连点头:“好的好的,我记住了。”

傅深言低下头继续看文件。

五秒后,他抬起头:“昨天的会议资料呢?”

小张又愣住了:“什么会议资料?”

“昨天下午三点,法务部的会议记录,我今天上午需要签字。”

小张慌了:“我、我不知道在哪,许助理没跟我说……”

傅深言看著他,忽然觉得很累。

从抽屉里翻出那份交接文档,翻到“文件归档”那一页,指著其中一行:“这里,第三个文件柜,第二层,标注法务部。去拿。”

小张灰溜溜地去了。

傅深言靠在椅背上,按了按太阳穴。

上午十一点,原定和华润陈总的会面,因为小张记错时间,迟到了十五分钟。

中午十二点半,傅深言想吃午饭,下意识拿起手机想问许南知今天安排了什么,才想起她已经不在了。

下午两点,法务部送来文件,他习惯性地伸手往右边一递,那里应该是许南知的座位,她会接过去盖章、归档。

但现在,那里是空的。

下午四点,小张又端来一杯咖啡,这次是美式,但烫得根本没法喝。

傅深言看著那杯冒著热气的咖啡,没有说话。

下午五点,他需要一份上个月的销售数据,小张找了半小时都没找到。最后傅深言自己打开电脑,在文件夹里翻了几分钟就找到了。

许南知的归档习惯他见过无数次,却从没自己动手找过。

下午六点半,小张战战兢兢地问:“傅总,您还有什么需要吗?没事的话,我可以下班了吗?”

傅深言看了眼时间,挥了手。

小张如蒙大赦,飞快消失。
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
傅深言坐在那里,看著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桌子。

那张桌子他看了五年,却从没真正看过。他从来没注意过她在桌上放过一小盆植物,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。他从来没注意过她的椅背上挂过一件薄外套,是备著空调太冷的时候穿的。他从来没注意过她抽屉里整整齐齐的标签、文件夹、便利贴。

他什么都没注意过。

晚上九点,有一个重要的跨洋视频会议。

傅深言提前半小时开始准备,打开电脑,调出资料夹,却发现少了最重要的一份——合作方的背景调查报告。

他翻了翻邮件,没有。

翻了翻文件夹,没有。

翻了翻桌上的文件,也没有。

他皱著眉,下意识抬起头,往右边喊:“许南知,会议资料呢?”

没有回应。

空荡荡的办公室,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回荡。

傅深言愣在那里。

对面那张桌子,空空荡荡。

椅子上没有人,桌上没有那盆小植物,没有那件薄外套,没有那些整整齐齐的便利贴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他低下头,看著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一句,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,轻轻抽了一下。

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

不是疼,不是难受,就是空。

像一个一直存在的地方,忽然塌了。

他拿起手机,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。

还是关机。

傅深言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屏幕上跳出来自海外的视频请求,他看了一眼,没有接。

他只是在想。

这五年,他喊过多少次她的名字?

每一次都是“许南知,资料呢”、“许南知,行程呢”、“许南知,这个怎么处理”。

他喊她的时候,从没抬起过头。

而每一次,她都会在第一时间回应。

五年。

一千八百多天。

她坐在那张椅子上,听他喊了无数次她的名字。

而他,直到她离开后的第二天,才第一次认真看那张椅子。

傅深言站起身,走到那张桌子前。

桌上整整齐齐,什么都没留下。但她留了一样东西——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,贴著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著:每天记得吃药,胃药在第三个抽屉。

是他的字迹。

准确说,是他有一次胃痛,她给他药的时候,他随手写的便条。

她把这张便条贴在这里,贴了多久?

傅深言看著那张有些发黄的便利贴,忽然想起她每次递药时的表情。

平静的、微笑的、专业的。

“傅总,药。”

他从来没问过她,为什么每次都准备得刚刚好。

他现在想问,却找不到可以问的人了。

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,三十八楼的视野开阔,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。

可傅深言站在那里,只觉得空。

他忽然很想再喝一杯她泡的咖啡。

许南知离开的第三天,傅深言终于忍不住了。

他让秘书联系她。

“就说公司需要她回来,条件可以谈。”

秘书点头,当著他的面拨通电话。响了几声后,对面接了。

傅深言不自觉坐直身体。

“许助理您好,我是陈秘书。傅总让我问您,有没有可能回来?公司可以给您加薪,升职也可以商量……”

对面说了什么,秘书听著,表情有些微妙。

挂了电话,秘书转向傅深言:“她说……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她说,感谢傅总认可,但她已找到新的人生方向。”

傅深言愣住。

就这?

秘书犹豫了一下,把手机递过去:“她发了一条讯息,您要看看吗?”

傅深言接过手机。

屏幕上只有一句话,礼貌、客气、无懈可击:

“感谢傅总认可,我已找到新的人生方向。”

他看著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
找不到任何破绽。

没有抱怨,没有委屈,没有情绪。就是一句标准的、得体的、官方回复。

像她这五年来的每一次微笑。

傅深言把手机还给秘书,摆了摆手。

秘书出去后,他靠进椅背里,心口堵得慌。

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

不是生气。如果是生气,他可以发火,可以找人理论。可这是什么?人家客客气气拒绝了,他有什么理由发火?

不是著急。如果是著急,他可以立刻去找她,哪怕把整个城市翻过来。可他连她在哪都不知道,找什么?

就是堵。

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,不上不下,吐不出来咽不下去。

他想起她递辞呈那天晚上。

她站在他办公桌前,问他还有没有事。他说没有,她就走了。

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。

两秒。

他当时在看文件,没抬头。

她看了他两秒,他没发现。

傅深言闭上眼睛,忽然很想把那两秒要回来。

中午,傅深言去常去的餐厅吃饭。

这家餐厅他吃了三年,每次都是老位置——靠窗,能看到街景,又不至于被路人打扰。

服务员领他入座,习惯性地问:“傅先生,还是老位置吗?许小姐预订的。”

傅深言脚步顿了顿。

“她预订的?”

服务员点头:“是啊,每个月许小姐都会提前把您这个月的用餐时间发给我们,让我们留好位置。有时候您临时取消,她也会及时通知。”

傅深言没说话,走到老位置坐下。

服务员递上菜单:“还是老样子吗?”

傅深言看著菜单,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“老样子”是什么。

他每次来都是许南知点菜。她问他想吃什么,他说随便,她就点了。菜上来,都是他爱吃的。他以为是凑巧,或者这家餐厅的菜刚好合他口味。

“以前许小姐都点什么?”

服务员笑了:“许小姐说您口味偏淡,不喜欢太油腻,所以每次都是清蒸鱼、白灼菜、偶尔换个炖汤。她还特别交代过,您对海鲜过敏,后厨要注意不能用虾蟹的器具。”

傅深言沉默。

“哦对了,”服务员又补充,“您每次来都喝的那款茶,是许小姐自己带来的。她说您喝不惯这里的茶,所以每次都提前放一罐在前台。”

傅深言放下菜单,点了几个菜。

菜上来,味道很好。

可他吃不出滋味。

下午,傅深言接到陈叔的电话。

陈叔是老宅的管家,看著他长大,今年六十二了。

“少爷,老宅的栀子花该修剪了,往年都是许助理亲自来弄的。今年她还来吗?”

傅深言愣了愣:“她来修剪?”

“是啊,每年开春和入秋,许助理都会来一趟。说是您交代的,要好好打理这些花。她手艺不错,比园艺师傅还细心。”

傅深言张了张嘴,话脱口而出:“让她——”

话说到一半,停住了。

让她去?

他让谁去?

她已经不在了。

电话那头,陈叔也沉默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:“少爷,许助理是不是不做了?”

傅深言嗯了一声。

“这样啊。”陈叔没再多问,“那我自己找人弄吧。”

挂电话前,陈叔忽然说:“少爷,老宅的栀子花开得可好了,今年比往年都好。许助理春天来的时候,特意多施了一次肥。她说您喜欢栀子花,要让它们开得久一点。”

傅深言握著手机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她说他喜欢栀子花。

可他不喜欢栀子花。

从来不喜欢。

是沈若薇喜欢。

他不知道她是怎么误会的,也许是这几年他让她订了太多次栀子花送给沈若薇,让她以为他喜欢。也许是某一次他随口说过一句“这花不错”,她就记住了。

不管是哪一种,她都记住了。

然后每年去老宅,亲手修剪那些他根本不喜欢的花。

傅深言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。

秋天的阳光很好,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落在他身上,暖融融的。

可他只觉得冷。

晚上,傅深言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。

对面的桌子还是空的。

他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坏习惯——总是不自觉往那边看。

看那张空椅子,看那个空桌面,看那些曾经放过小植物、放过薄外套、放过整整齐齐便利贴的地方。

什么都没有了。

他拿起手机,翻出许南知的号码。

这几天他拨过很多次,一直都是关机。他知道她不会开机,可还是忍不住拨。

这一次,还是关机。

他放下手机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她住在哪?

他从来不知道。

五年了,他从来没问过她住哪里,怎么上下班,通勤要多久。她每天早上比他早到,晚上比他晚走,周末随叫随到,节假日永远在线。

他从来没想过,她也是需要休息的。

傅深言打开电脑,登录HR系统,找到许南知的档案。

地址那一栏,写著一个小区的名字。

他查了一下,在城东,老旧小区,离公司很远,地铁要一个多小时。

他皱起眉。

为什么住那么远?她的薪资完全可以租个近一点的地方。

他忽然想起,她从来不参加公司的聚会。每次都是安排妥当后就离开,从不逗留。他以为她是不喜欢应酬,现在想来,也许是因为太远,要赶末班地铁。

傅深言合上电脑,站起身,拿起车钥匙。

他知道不该去。

可她已经离开五天了,没有消息,没有音讯,只有那句官方回复。

他需要知道她还好。

哪怕只是看一眼。

晚上九点半,傅深言按照地址找到那个小区。

老旧,是真的老旧。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,墙上贴满小广告,电梯咯吱作响。他站在五楼的门口,敲了敲门。

没人应。

他又敲了几下,隔壁的门开了,一个大妈探出头:“找谁?”

“请问,这户的住户在吗?”

“搬走啦,前两天刚搬的。”

傅深言心里一沉:“搬到哪去了知道吗?”

大妈摇头:“不知道,就一个小姑娘,搬家的时候是我帮忙开的门。东西不多,几个箱子就装完了。”

傅深言站在那里,看著那扇紧闭的门。

大妈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她留了一封信,让我交给来找她的人。你是傅深言?”

傅深言一愣:“是。”

大妈回屋拿出一封信,递给他:“喏,她说如果一个姓傅的来找她,就把这个给他。”

信封上,是熟悉的字迹。

“傅深言(亲启)”

傅深言接过信,手指微微发颤。

他道了谢,转身下楼。

回到车上,他打开车内灯,拆开信封。

里面只有一张照片。

照片有些泛黄,显然放了很久。背景是傅氏集团的会议室,他站在人群中间,西装笔挺,表情淡淡,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。那是五年前的他,刚接手集团,意气风发。

而照片的角落里,站著一个女孩。

穿著实习生的制服,扎著马尾,笑容羞涩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。

那是许南知。

他从未见过的许南知。

他见过的许南知,永远是沉稳的、专业的、微笑得体的。她从不在他面前露出那种表情——那种带著憧憬、带著喜悦、带著小心翼翼的喜欢的表情。

照片背面,写著一行小字:

“入职第一天,希望未来每一天都能看到他。”

字迹工整,是她一贯的风格。

可这行字里藏著的东西,她藏了五年。

傅深言看著那行字,看著那个笑容羞涩的女孩,看著那个站在角落里、眼睛却一直追著他的女孩。

心口那个堵了几天的地方,忽然狠狠疼了一下。

他想起她每一次递咖啡时的表情。

想起她每一次说“好的傅总”时的语气。

想起她每一次站在他面前,安静地等他吩咐的样子。

她看著他五年。

他却从来没看见她。

照片上的女孩笑得那么开心,眼睛里全是光。可他认识的许南知,眼睛里从来没有光。她只是平静地、专业地、无懈可击地,做著每一件事。

那光是什么时候灭的?

是他每一次让她订花送给别人的时候?是他每一次对她的付出视而不见的时候?还是他每一次在她面前为别的女人失态的时候?

傅深言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那个眼睛里有光的女孩,他从来没有见过。

而他可能,再也见不到了。

他把照片贴在胸口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车窗外,城市的夜灯一盏一盏亮著。

可他的心里,有一盏灯,刚刚熄灭。

傅深言捏著那张照片,手指微微发颤。

照片背面那行字,他看了不下二十遍。

“入职第一天,希望未来每一天都能看到他。”

入职第一天。

那是五年零三个月前。他刚接手集团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连助理的名字都记不住。他记得那天有个实习生培训,人事部安排他们来会议室参观,他正在和几个高层谈事情,没抬头看他们一眼。

她就在那个角落里。

站在人群最后面,眼睛却一直看著他。

傅深言闭上眼睛,拼命回想那天。

想不起来。

他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他只知道那天开了一整天的会,晚上还有应酬。许南知站在角落里看著他的时候,他正在为下一季度的业绩发愁。

他不知道有人在那天,许了一个“每一天都能看到他”的愿望。

而这个愿望,她守了五年。

傅深言把照片小心地放进西装内袋,靠近心口的位置。然后他发动车子,没有回家,而是往公司开。

他要找一个答案。

晚上十一点,傅氏集团大楼只有几层还亮著灯。傅深言刷卡进门,直奔人事档案室。

值班的同事看到他吓了一跳:“傅总?这么晚了您怎么——”

“五年前的实习生档案,还在吗?”

“在、在的,都在二号档案柜。”

傅深言走过去,拉开柜门,一排排文件夹整整齐齐码著。他找到标注著五年前的那一格,翻出那一年的实习生名册。

许南知。

名字按笔画排序,他从第一页开始找,找到第三页才看见。

姓名:许南知。

年龄:二十二岁。

毕业院校:本地一所普通大学,不是名校。

实习成绩:那一批实习生里排名第一。

后面附著她的实习报告、导师评语、以及最后的岗位申请表。

傅深言翻到申请表那一页,手指停在半空。

岗位志愿那一栏,只有一行字:

第一志愿:总裁办。

下面还有两个空,是第二和第三志愿,她没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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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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