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,是当时人事经理的笔迹:该生成绩优异,多个部门有意向,本人坚持只去总裁办。
傅深言看著那行字,久久没有动。
只去总裁办。
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部门,明明有其他更轻松的岗位,她却偏偏选了最累、最难缠、所有人都不愿意去的总裁办。
因为他在那里。
他继续往下翻,找到当年的转正申请。
申请日期是她实习结束后的第三天。那时候她已经在总裁办待了三个月,每天处理杂务、跑腿、被使唤。转正评语是他当时的秘书写的:工作认真,态度端正,抗压能力强,建议留用。
下面有他的签名。
他看都没看就签了。
傅深言合上档案,靠在椅背上,忽然觉得喘不过气。
那天在机场,沈若薇说“比当年那个助理强多了”。他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,当年那些被他骂哭的助理,最长的一个干了不到三个月。
而她干了五年。
那些别人受不了的脾气,她受了五年。
那些别人做不来的琐碎,她做了五年。
那些别人看不到的细节,她记了五年。
而他,什么都没看见。
第二天一早,傅深言去了人事部。
他要到了周敏的联系方式。资料上显示,周敏和许南知同一年入职,关系一直很好。
电话接通的时候,对面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戒备:“谁?”
“傅深言。”
沉默。
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周敏笑了,笑声里带著明显的嘲讽:“傅总?您找我有什么事?是胃疼没人递药了,还是咖啡不合口味了?”
傅深言被这一句话呛得说不出话。
“周敏,我只想——”
“您想什么?”周敏打断他,“想找南知?她不在我这。就算在,我也不会告诉您。”
“我知道她在你那。”傅深言的声音低下来,“我只是想见她一面。”
“见她一面?”周敏又笑了,“傅总,您凭什么见她?她是您什么人?前助理?还是那个给您端了五年咖啡的工具?”
傅深言握紧手机,没说话。
“五年了,傅总。”周敏的声音冷下来,“您知道她为什么走吗?不是因为钱,不是因为发展,是因为累了。她累了,您懂吗?”
“我知道,我——”
“您不知道。”周敏再次打断他,“您什么都不知道。您不知道她每天提前一个半小时出门,就为了赶在您之前到公司。您不知道她每次帮您订花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。您不知道她有多少次在您办公室门口站著,等您一句‘没事,你先走’,然后真的走了。”
傅深言哑口无言。
“傅总,我问您一个问题。”周敏说,“您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吗?”
傅深言张了张嘴,回答不上来。
“您知道她平时休息的时候喜欢做什么吗?”
还是回答不上来。
“您知道她家在哪住吗?”
傅深言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。
昨天晚上刚知道。
但那是因为他去找了,不是因为他本来就知道。
“您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周敏的声音里有了疲惫,“可她什么都知道。她知道您喜欢喝什么温度的咖啡,知道您什么时候会胃疼,知道您讨厌什么天气、喜欢什么位置、连您自己都不记得的那些事,她全都知道。”
傅深言握著手机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周敏沉默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:“傅总,她租房到期了,暂时借住在我这。但她说了,不想见您。五年了,她没欠您什么,放过她吧。”
电话挂了。
傅深言站在走廊里,听著手机里的忙音,很久没有动。
放过她。
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
他想说他没有不放过她,他只是想见她一面,想当面说一声谢谢,想——
想做什么?
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下午,傅深言推掉了所有会议。
他开车在城里转了很久,最后停在一个小区门口。
周敏的地址他查到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,只是开著开著就到了这里。
小区不新,但比许南知原来住的地方好一些。门口有保安,有便利店,有进进出出的居民。
傅深言把车停在路边,坐在车里,看著那栋楼。
他不知道她住在哪一层,哪一户。
但他知道她在里面。
周敏说的,暂时借住在她那。
他就这么坐著,从下午坐到傍晚,从傍晚坐到天黑。
路灯亮了。
小区里的灯也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他不知道哪一盏是她的。
晚上八点,他掏出手机,翻出那个号码。
还是关机。
他知道会是关机。
但他还是打了。
还是关机。
傅深言靠在椅背上,看著那栋楼,看著那些亮著灯的窗户。
忽然,三楼的一个窗户里,出现一个身影。
隔著窗帘,看不清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但傅深言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。
是她吗?
那个身影在窗前停了几秒,然后转身离开了。
傅深言握著手机,盯著那扇窗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打开短信。
编辑,删除,再编辑,再删除。
来回很多次。
最后,他只写了一句话:
“照片,我收到了。对不起。”
对不起什么?
他说不清。
对不起没有早点看见她?对不起这五年的视而不见?对不起让她等了那么久?还是对不起,到了这个时候,他还在打扰她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欠她一句对不起。
发送。
消息显示送达。
但那扇窗户,没有任何动静。
傅深言看著那盏灯,看著那个窗户,看著那个再也没有出现过的身影。
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,不知道她看到消息了吗,不知道她会不会回。
他只知道,他会在这里等。
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回应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许南知从浴室出来,擦著湿头发,拿起床头的手机。
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,来自陌生号码。
但她认得那串数字。
“照片,我收到了。对不起。”
她站在床边,看著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头发上的水珠滴下来,落在手机屏幕上,正好落在“对不起”三个字上。她用手指抹去,那三个字又清晰起来。
对不起。
他对不起她什么呢?
对不起让她等了五年?对不起从来没看见她?对不起在她离开后才发现她的存在?
还是对不起,到了这个时候,还在打扰她?
许南知愣了几秒,然后手指划过屏幕。
删除。
她把手机放下,继续擦头发。
周敏从客厅探进头来:“谁啊?”
“垃圾短信。”
周敏哦了一声,缩回头去。
许南知擦干头发,吹干,护肤,睡觉。
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早上,她起床,打开电脑,继续投履历。
周敏出门前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:“又投了五家?你这效率也太高了。”
“早点定下来早点安心。”
周敏靠在门框上,看著她:“昨天那条短信,真是垃圾短信?”
许南知敲键盘的手顿了顿,没说话。
周敏叹了口气:“是他吧?”
许南知嗯了一声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对不起。”
周敏挑眉:“然后呢?”
“没有然后。”许南知继续投履历,“我删了。”
周敏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,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:“你真的一点都不心软?”
许南知抬起头,看著周敏,笑了:“心软什么?”
“他跟你说对不起啊。”周敏说,“傅深言那种人,从小到大估计都没跟几个人说过对不起。他能开口,说明他真的——”
“说明他真的不习惯。”许南知打断她。
周敏愣了愣。
许南知低下头,继续敲键盘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他不是需要我,他是不习惯。五年了,突然少个人帮他处理那些事,换谁都会不习惯。等他习惯了新助理,就好了。”
“你就这么确定?”
许南知没有抬头:“确定。”
周敏看著她,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,出门上班去了。
房间安静下来。
许南知一个人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是下一家公司的招聘页面。她点开,填写资料,上传简历,提交。
动作流畅,没有任何停顿。
只是提交完之后,她对著屏幕发了一会儿呆。
等他习惯了新助理,就好了。
这句话她说给周敏听,也说给自己听。
会好的。
总会好的。
接下来一周,许南知的面试安排得满满当当。
她专业能力扎实,五年总裁助理的经历让她在市场上很有竞争力。几家公司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,有两家当场就给了口头offer。
周五下午,她去了一家业内颇有名气的咨询公司面试。
面试很顺利,和合伙人聊了将近一个小时,对方当场表示希望她能尽快入职。
许南知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,心情难得轻松了一些。
然后手机响了。
是那家公司的HR,声音有些尴尬:“许小姐您好,非常抱歉,我们刚才覆盘了一下,觉得您的资历可能和我们目前的岗位不太匹配……”
许南知站在路边,听著对方说完,挂了电话。
不太匹配。
刚才聊得那么好,现在突然不匹配了?
她没多想,继续接下来的面试。
第二天,又有一家公司临时变卦。
第三天,第三家。
许南知坐在咖啡馆里,看著手机上那封“很遗憾通知您”的邮件,终于察觉到不对。
她打电话给周敏。
周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骂了句脏话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打听一下。”周敏挂了电话。
半小时后,周敏回过来,声音里带著怒火:“傅深言。他让人打听你的面试情况,暗中打了招呼。那几家公司不是不想录你,是不敢得罪他。”
许南知握著手机,没有说话。
“这个王八蛋。”周敏骂道,“他以为他是谁?他以为这样你就能回去?”
许南知忽然笑了。
周敏愣了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许南知说,“只是觉得,我终于可以彻底死心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,打开通讯录,找到那家咨询公司HR的号码。
“您好,我是许南知。关于昨天的岗位,我想确认一下,是不是因为傅氏集团那边有人打过招呼?”
对面沉默。
许南知等了三秒,然后说:“没关系,我理解。这个机会我放弃,但我想让您知道,我没有拜托任何人帮忙。谢谢。”
挂了电话,她又打开另外两家公司的邮箱,一一回复:感谢考虑,本人自愿放弃该岗位。
做完这些,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著窗外。
咖啡馆的玻璃窗上,映出她的脸。
二十七岁,五官端正,表情平静。
和五年里任何一天都没什么不同。
可她心里有一个地方,彻底空了。
不是难过,不是愤怒,就是空。
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,终于搬空了所有的家具。
干净,安静,什么都没有。
这也挺好的。
她想。
至少不用再打扫了。
又过了一周。
许南知的面试还在继续,但她学聪明了,不再去那些和傅氏集团有业务往来的公司。她开始看一些初创团队、小规模工作室,虽然薪资待遇不如大公司,但至少没人能打扰她。
周二下午,她去城西一家工作室面试。
结束后,她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,点了杯拿铁,慢慢喝著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秋高气爽,街上的行人步履悠闲。
她想,其实这样也挺好的。
离开他之后,她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喝一杯咖啡,不用盯著手机等谁的召唤,不用算著时间几点该做什么。她可以慢慢喝,喝完还可以再坐一会儿。
然后咖啡馆的门被推开。
有人走进来,站在她面前。
许南知抬起头。
傅深言。
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头发有些乱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他看著她,目光复杂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更紧张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——”
“你的面试行程,我一直在关注。”傅深言在她对面坐下,“这家工作室没有合作关系,我不知道你在这,只是让人盯著你投简历的公司。有人说看到你往这个方向来,我就在附近等。”
许南知看著他,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不高兴我打听你的事。”傅深言的声音很低,“那几家公司的事,对不起。我只是想——”
“傅总。”许南知打断他,语气平静,“您找我有什么事?”
傅深言被这句“傅总”堵得说不出话。
以前她每天这么叫他,他从未觉得有什么。现在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像一道墙,把他隔在外面。
“我想请你回来。”他说。
许南知没说话。
“条件你提。”傅深言看著她,“加薪,升职,调岗,或者你想去集团哪个部门都可以。只要你愿意回来。”
许南知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傅总,我不是在跟您谈条件。”她看著他,目光平静,“我只是不想再做您的助理了。”
傅深言愣住。
“您听明白了吗?”许南知说,“不是钱的问题,不是职位的问题,是我不想再做这件事了。五年,够了。”
傅深言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准备了很多话。他想说他知道这五年她付出了多少,他想说他以后会注意,他想说他其实很需要她。
可当她这么平静地说出“够了”两个字的时候,他忽然发现,那些话都没意义。
她不是要条件。
她是真的不想再要了。
许南知站起身,把咖啡钱放在桌上,拿起包。
“傅总,以后别打听我的事了。您忙您的,我过我的,挺好的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傅深言猛地站起身,三两步追上去,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许南知。”
她停下来,低头看著那只握住自己的手。
骨节分明,掌心微凉,和那天晚上在办公室里抓住她的那只手,是同一只。
那天晚上他抓住她,嘴里喊的是别人的名字。
今天他抓住她,喊的是她。
可那又有什么不同呢?
“那我请你当我的……”傅深言顿了顿,声音有些涩,“朋友?我想了解你。”
许南知低下头,看著他的手。
那只手用了力气,像是怕她挣开。
她轻轻挣开了。
抬起头,看著他,微笑。
那个笑容标准、得体、无懈可击,和她这五年来的每一次微笑一模一样。
“傅总,您了解我干嘛?”她说,“我对您来说,不就是个助理吗?”
说完,她转身离开。
步伐平稳,背影挺直,和五年里的每一次离开一模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她没有回头。
傅深言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远,消失在街角。
咖啡馆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窗外的阳光还是很好,街上的人还是悠闲地走著。
他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她最后那句话,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上。
“我对您来说,不就是个助理吗?”
他想说不是。
他想说这几天他满脑子都是她,想说他第一次认真看她的脸、她的桌子、她留下的那些东西,想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就是控制不住想见她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她问得对。
他了解她什么?
他什么都不了解。
她喜欢吃什么,休息时做什么,生日是哪一天,他统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她是他的助理。
五年了,他只知道这个。
傅深言掏出手机,翻出那条已经发出去的短信。
“照片,我收到了。对不起。”
她没有回。
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了。
对不起,太轻了。
傅深言约沈若薇见面的时候,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。
他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,面前的美式已经凉透了。对面的女人端起自己的拿铁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杯子,看著他。
“所以,”沈若薇说,“你把我叫出来,就是为了跟我说你为另一个女人心烦?”
傅深言没说话。
沈若薇笑了,笑得温和又无奈:“傅深言,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拒绝你吗?”
傅深言抬起头,看著她。
这个问题他想了五年。当年他追她,追得不算热烈,但诚意十足。她始终客客气气,最后出国前,委婉地说了一句“不合适”。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,或者她心里有别人。
现在她主动提起,他忽然有些紧张。
“为什么?”
沈若薇看著他,目光平静:“因为你看我的眼神,根本就不是爱。”
傅深言愣住。
“是对美好事物的向往。”沈若薇说,“我符合你对另一半的想像——家世相当,性格温和,拿得出手。你对我所有的好,都是‘应该’的,不是‘忍不住’的。”
傅深言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无从开口。
“但你现在提到许南知的眼神,”沈若薇顿了顿,“是真的著急了。”
著急?
傅深言想起自己这几天的状态。睡不著,吃不下,开会走神,开车发呆。满脑子都是她,全是她。她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样子,她说“傅总”时的语气,她最后那句“不就是个助理吗”。
他不知道这叫什么。
但“著急”两个字,好像没错。
“我给你看看这个。”沈若薇拿出手机,翻了几下,递给他。
是许南知的社交帐号。
头像是默认的灰色,没有发过几条动态,最新的一条是半年前,转发了一篇职场文章。再往下翻,零星几条,都是和工作相关的内容。
直到最底部。
五年前,她入职后的第一个月。
“希望有一天,他能看到我。”
配图是一杯咖啡。
咖啡拉花不是普通的心形或者叶子,而是一个字母——F。
傅深言看著那个字母,心跳漏了一拍。
F。
傅。
他的姓氏缩写。
那是他喝了五年的咖啡。每天一杯,温度刚好,从不间断。他从来没注意过拉花是什么形状,更不知道有人曾经在咖啡里,偷偷藏过他的名字。
他往下翻,下一条动态是三个月后。
“今天他对我笑了。虽然只是因为我递对了文件,但我还是开心了一整天。”
再下一条,半年后。
“他让我订花送给别人。我订了,订的是她最喜欢的那种。店员问我要不要写卡片,我说不用。他从来不写卡片,我知道。”
一年后。
“胃药又少了一盒。他不知道我每次都放两盒,怕他半夜需要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两年后。
“朋友问我打算什么时候放手。我说,等他不需要我的时候。可我不知道,什么时候才是他不需要我的时候。”
三年后。
“今天他喝多了,抓著我的手,喊她的名字。我站了很久,等他松开。然后给他盖好毯子,继续加班。”
四年后。
“她回来了。他让我订花,还是栀子花。我订了,和过去每一次一样。”
五年后。
没有了。
最后一条动态停在五周年的那天,只有一句话:
“够了。”
傅深言握著手机,手指在微微发颤。
够了。
原来她早就说过了。
只是他没看见。
沈若薇收回手机,看著他:“她暗恋了你五年,你却从来没看见。现在她不想被看见了,你却来劲了。”
傅深言抬起头,声音有些哑:“我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沈若薇打断他,“只是发现她不在了,生活乱了套?只是找不到第二个能把你照顾得那么好的人?只是不习惯自己的‘工具’没了?”
这几句话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扎进来。
“傅深言,你扪心自问。”沈若薇看著他,目光里没有嘲讽,只有认真,“你到底是爱她,还是只是受不了‘你的东西’跑了?”
傅深言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爱她?
还是只是受不了?
他不知道。
他真的不知道。
沈若薇叹了口气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语气缓和下来:“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为了让你难受。是因为我觉得她值得被认真对待。她暗恋你五年,不是为了最后换你一句‘回来吧我习惯你了’。她值得一个真正看见她的人。”
傅深言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夕阳西沉,把咖啡馆染成温暖的橘红色。他看著那一缕斜阳,忽然想起那天早上,她趴在办公桌上睡著,阳光给她镀上一层光。
他第一次认真看她。
也是唯一一次。
“我该怎么办?”他问。
沈若薇看著他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:“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?”
傅深言愣住了。
喜欢什么?
他想起她桌上那盆小植物,不知道是什么。想起她偶尔会喝的茶,不知道是什么品种。想起她每次加班会吃的宵夜,不知道是什么口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承认。
“那你先从知道开始。”沈若薇站起身,“别打著‘追她’的旗号去烦她。你先去了解她是谁。真正的她是谁,不是你的助理,是许南知。”
她拿起包,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傅深言,别让她再等了。”
沈若薇走了。
傅深言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,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服务员过来问他还要不要加东西,他说不用,结了账,走出门。
秋天的夜晚凉了,风吹在脸上,带著萧瑟的气息。
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著。
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,他下意识停下脚步。
橱窗里摆满了鲜花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。他的第一反应是——要不要订一束栀子花?明天送去给沈若薇,算是谢谢她今天说这些话。
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“请问,现在什么花当季?”
店员是个年轻女孩,笑著说:“栀子花已经过了,现在是向日葵。刚到的,特别新鲜。”
向日葵。
傅深言看著那些明黄色的花,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许南知的办公桌上,曾经养过一小盆植物。
很小,就放在显示器旁边,绿色的叶子,开著黄色的花。
是向日葵。
那盆花是什么时候不见的?
他想不起来。
他只知道她养过,然后有一天没了。他从没问过为什么没了,也没问过后来换成了什么。事实上,他连她桌上放过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“先生?先生?”
店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傅深言回过神,看著那些向日葵,忽然问:“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?”
店员笑了笑:“沉默的爱。”
沉默的爱。
傅深言站在那,看著那些花,很久没有动。
沉默的爱。
就像她一样。
早上七点,周敏出门上班的时候,在门口差点绊了一跤。
她低头一看,是一盆向日葵。
黄色的花盆,明黄色的花朵,上面还挂著一张卡片。
周敏四处看了看,楼道里空无一人。她拿起花盆,翻了翻卡片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对不起,迟了五年。向日葵的花语是:沉默的爱。”
没有落款。
但她知道是谁。
周敏翻个白眼,把花盆放回原位,锁门上班去了。
半小时后,许南知打开门,准备出门买早餐。
她低头,看见那盆向日葵。
愣住。
弯腰拿起卡片,看了一遍。
再看一遍。
沉默的爱。
她站在门口,捧著那盆花,很久没有动。
晨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向日葵上,也落在她脸上。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,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,被她生生压住。
五分钟后,她掏出手机,拍了张花的照片,打开短信。
找到那个号码。
编辑:傅总,花收到了。
删除。
重新编辑:花很漂亮,但我不需要了。
发送。
然后她把花盆放在门口,关上门,背靠著门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没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