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3章 第 423 章

深夜十一点,傅氏集团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著。

许南知站在门外,手里握著解酒药和热毛巾,隔著那扇厚重的木门,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。

是哽咽。

压抑的、破碎的、像是困兽一般的哽咽。

她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走廊的应急灯在她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,把她整个人笼罩在昏暗里。五年了,她见过傅深言在谈判桌上的锋利凌厉,见过他在董事会上的沉稳果决,见过他应酬场合的游刃有余,唯独没见过这个样子的他。

那个向来矜贵自持、喜怒不形于色的傅氏集团最年轻的总裁,此刻在门后,像个普通人一样,为情所困。

许南知垂下眼,深吸一口气,然后推开门。

门开的瞬间,她的表情已经调整到最专业的状态——平静、从容、恰到好处的关切,多一分是越界,少一分是冷漠。

办公室里没开主灯,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透进来些许微光。傅深言靠在沙发上,领带松了,衬衫领口敞开,地上歪著两个空酒瓶。他仰著头,闭著眼,喉结微微滚动,眼角有未干的痕迹。

许南知没有出声。她轻手轻脚走过去,先把药和毛巾放在茶几上,然后弯腰去捡酒瓶。

“若薇……”

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响起。

许南知的手顿了顿。

“若薇,别走。”

傅深言没有睁眼,眉头紧皱著,像是陷在什么不愿醒来的梦境里。他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挥了一下,恰好抓住她的手腕。

温度滚烫。

许南知低头看著那只握著自己的手。骨节分明,指尖微凉,此刻却用了很大的力气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
她的心漏跳了半拍。

但也只有半拍。

下一秒,她轻轻抽出手,动作小心翼翼,不惊扰他的梦境。然后她把那条热毛巾拧成适当的温度,覆在他额头上,又把解酒药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。

做这些的时候,她的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
五年了。

她记得他每一次宿醉后第二天会胃痛,所以解酒药旁边还备了胃药。她知道他睡觉不喜欢太亮的环境,所以只留了远处的一盏落地灯。她清楚他对空调温度敏感,所以把温度调到了二十三度。

这些都是她这五年里,一点一点记下来的。

而他从不知道。

许南知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,没有离开。这是她的习惯——每次他应酬喝多,她都会留下来,确保他半夜醒来需要什么的时候,有人在。

只是这一次,不是应酬。

今天是沈若薇订婚的日子。

她在朋友圈看到了照片。巴黎,塞纳河畔,阳光正好。那个温婉大气的女人挽著另一个男人的手,笑得灿烂。傅深言没点赞,也没评论,只是在下班后,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。

许南知靠在椅背上,隔著昏黄的光线,静静看著沙发上那个人。

他的眉头还是皱著的,即使睡著也不安稳。那条毛巾从额角滑落,她起身重新替他放好,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
回到座位上,她拿起茶几上那份被揉皱的档案。

是沈若薇的资料。准确说,是五年前的资料。那个时候傅深言刚接手集团,沈若薇还在国内,是傅家世交的千金。许南知那时还是总裁办的实习生,第一次见他露出那样柔和的表情,就是在沈若薇来访的时候。

她帮他订过花,订过餐厅,订过电影票,订过出国的机票。那些年,她亲手把他推向另一个女人,用最专业的态度。

后来沈若薇出国,他没追。

她以为他放下了。

直到今天。

许南知看著那张被揉皱又抚平的档案,忽然想笑。她笑自己,五年了,还在奢望什么呢?

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。

凌晨四点,天边刚泛起蟹壳青,傅深言醒了。

他睁开眼,首先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,熟悉的办公室。然后感觉到额头上的毛巾,温热,显然被人换过。茶几上有水,有药,整整齐齐。

他撑起身体,揉著太阳穴,思绪逐渐回笼。

然后他看到了趴在办公桌上的人。

许南知侧著脸,枕著手臂,长发散落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睡得很浅,眉头微微蹙著,身上还穿著昨天那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,只是脱了高跟鞋,光脚踩在地毯上。

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,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
傅深言愣住了。

他从来没在这个角度看她。

五年前她调来总裁办的时候,他只记得她是那一批实习生里成绩最好的,话不多,做事细致。后来她成了他的私人助理,他更习惯了她的存在——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办公桌上的咖啡,永远刚刚好的温度;每一次出差前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行程表;每一个他需要的文件,永远能在三秒内找到。

她是他的助理。

最称手的那种。

但此刻,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她的脸。睫毛很长,皮肤很好,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,不知道梦到了什么。她的手边压著一份档案,是他昨晚揉皱的那份。

傅深言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,说不清是什么。

他起身走过去,想叫醒她。

刚走近,许南知就醒了。

她睁开眼的瞬间,目光和他对上。那一秒钟,傅深言在她眼里捕捉到某种柔软的东西,像是清晨的雾气,来不及看清就散了。

下一秒,她已经站起身,神态恢复成那个无懈可击的专业助理。

“傅总,您醒了。”她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微哑,但语气平静,“需要我为您准备早餐吗?”

傅深言顿了顿。

刚才那一瞬间的暖意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你怎么没回去?”

“怕您半夜需要人。”许南知一边说,一边整理桌上散落的文件,动作利落,“您的车还在车库,需要我帮您叫代驾吗?”

傅深言看著她,忽然问:“昨晚,我有说什么吗?”

许南知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,然后继续整理文件,头也不抬:“没有,您睡得很沉。”

“是吗。”傅深言揉著眉心,总觉得有什么不对,又想不起来。

许南知把整理好的文件放回他桌上,又看了一眼时间:“早餐我七点半送过来,今天的行程表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。上午九点董事会,十一点和华润的陈总有约,下午——”

“许南知。”傅深言打断她。

她抬头:“嗯?”

傅深言看著她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摆了摆手:“没事,去吧。”

许南知点头:“好的,傅总。”

她转身离开,步伐平稳,背影挺直,和这五年里的每一个清晨一样。

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。

许南知站在门外,背靠著墙,终于闭上眼睛。
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缓慢而沉重。

五年了。她帮他订过无数次花,每一次都是送给别人。她陪他熬过无数次夜,每一次都是以助理的身份。她看著他为别的女人失态、醉酒、哽咽,然后若无其事地收拾一切。

她是他最称手的工具。

也只能是工具。

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清晨的阳光,刺得她眼眶发酸。许南知深吸一口气,睁开眼,眼眶里的湿意被逼了回去。

她拿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

最底下有一个文档,标题只有两个字:辞呈。

她看了三秒,然后关掉屏幕,朝电梯走去。

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,一声一声,像是倒计时。

清晨七点半,许南知准时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。

手里的美式温度刚好,杯壁不烫手,也不冰凉。这是她五年来反复测试得出的最佳温度——傅深言讨厌烫嘴的咖啡,也从不喝冷的。

傅深言已经坐在办公桌后,西装笔挺,头发一丝不苟,昨晚的狼狈像是从未发生过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接过咖啡,低头继续看文件。

“上午九点董事会,资料已经放在会议室。”许南知把行程表放在他桌上,“十一点和华润陈总在金融中心有约,车已经安排好。下午两点半法务部需要您签一份文件,四点——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傅深言打断她,目光始终没离开手里的报表。

许南知收声,安静地退到门口。

“等等。”

她停住。

傅深言抬起头,看著她,顿了两秒:“昨晚,辛苦你了。”

许南知微笑,标准的职业弧度:“应该的,傅总。”

她带上门,隔绝了那句话带来的片刻恍惚。

应该的。

这三年她说过多少次这三个字?她记不清了。每一次加班到深夜,每一次节假日随叫随到,每一次他无意识的依赖和她有意识的克制,最后都归结为这三个字。

应该的。

她是他的助理,这些都是应该的。

上午九点,董事会。

许南知坐在会议室角落,负责记录和随时提供资料。傅深言坐在长桌尽头,面对十几个董事,从容不迫地汇报季度业绩。他说话时声音低沉平稳,逻辑清晰,偶尔抛出几个数据,许南知会在下一秒把详细报表递到他手边。

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
有董事忍不住说:“傅总,您这位助理真是得力,比上一个强太多了。”

傅深言看了许南知一眼,淡淡地说:“嗯,她专业能力不错。”

专业能力不错。

许南知低头记录,笔尖在纸上划过流畅的线条。原来在他眼里,她是这样的。

散会时,已经十点半。董事们陆续离开,傅深言站起身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许南知走过去,手里已经准备好胃药和一盏温水。

“傅总,药。”

傅深言接过,有些意外地看著她:“你怎么知道我胃不舒服?”

许南知微笑:“猜的。”

傅深言没再多问,把药吞了,转身往外走。十一点和陈总有约,他需要立刻出发。

许南知跟在后面,看著他挺拔的背影,脚步稳稳当当。

猜的。

她当然是猜的。

猜他昨晚喝了那么多酒,今天一定会胃痛。猜他从来不记得吃药,所以会议结束是最佳的提醒时机。猜他不会主动说,所以她必须主动递。

这些都不是需要猜的。

她只是记了五年。

每一次他应酬喝多,第二天必定胃痛。每一次胃痛,他都硬撑著不说,直到撑不住才会让秘书去买药。她刚来的第一年,亲眼见他在谈判中途脸色发白,冷汗直冒,却还是撑完整场会议。

从那以后,她办公室抽屉里永远备著他常吃的那款胃药。

五年了,她换过三个抽屉,药的牌子没换过。

而他从来不知道。

中午十二点半,许南知刚回到公司,就被周敏拉去了员工餐厅。

“你上午在董事会?”周敏夹了一筷子红烧肉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,“听说张董又夸你了?”

许南知低头吃饭,嗯了一声。

“哎,你就不能有点表情吗?”周敏放下筷子,“被人夸了不开心?”

许南知想了想:“他只是说我专业能力不错。”

“这还不够?”

“够了。”许南知笑了笑,“本来就是。”

周敏盯著她看了几秒,忽然叹了口气:“许南知,你打算什么时候止损?”

许南知筷子顿了顿。

“别装傻。”周敏压低声音,“你当我瞎啊?这三年你怎么过的我看得一清二楚。他感冒你备药,他应酬你陪著,他心情不好你连说话都放轻声音。你呢?你生病他问过一句吗?你心情不好他知道吗?”

许南知没说话。

“五年了。”周敏伸出五根手指,“你从实习生做到总裁助理,从二十二岁熬到二十七岁。他就没有一点感觉?”

“他不需要有感觉。”许南知放下筷子,看著窗外,“我是他助理,这些都是我的工作。”

“你骗谁呢?”周敏翻个白眼,“哪个助理会记得老板咖啡加几分糖?哪个助理会提前一周帮老板订好老家父母的生日礼物?哪个助理会在老板失恋的时候陪著熬一夜,第二天还若无其事买早餐?”

许南知沉默。

周敏凑近她:“我就问你一句,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手?”

许南知看著手机屏幕上的行程表。下午两点半法务部,四点合作方来访,六点半有个应酬晚宴,需要她陪同。明天上午九点,傅深言要去机场,接一个人。

沈若薇。

她早上在朋友圈看到的,沈若薇发了一条动态:回家倒计时。配图是机票,目的地是这座城市。

“等他不需要我的时候吧。”许南知说。

周敏气得差点摔筷子:“你这是放屁!他什么时候不需要你?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你!”

许南知没反驳。

因为她觉得周敏说得对。

傅深言确实不知道。

他不知道每一次出差前,她熬夜整理的不只是行程表,还有他可能会需要的所有备用方案。他不知道每一次他随口说想吃哪家餐厅,她会记在备忘录里,在他生日前一个月就开始预订。他不知道她抽屉里除了胃药,还有他常用的那种薄荷糖、他偶尔会过敏的药膏、他喜欢的那款护手霜。

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。

他也不需要知道。

下午五点五十八分,傅深言结束最后一个会议,回到办公室。

许南知正在整理明天的行程,见他进来,站起来准备汇报。

“明天上午的安排调整一下。”傅深言没等她开口,“九点不去公司,直接去机场。”

许南知点头:“好的,需要安排车吗?”

“嗯,商务车,空间大一点。”傅深言顿了顿,“再订一束花。”

“什么花?”

傅深言想了想:“栀子花。白色那种。”

许南知笔尖在记事本上轻轻一顿,然后继续记录,字迹依然工整。

“好的,傅总。需要卡片吗?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收到。”

傅深言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点点头,转身进了办公室。

许南知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关上。

栀子花。

沈若薇最爱的花。

她在订花系统里输入这三个字的时候,手指很稳。五年了,她帮他订过多少次花,已经数不清了。玫瑰、百合、满天星、栀子花,每一种都是送给不同的人。而栀子花出现的频率最高,因为沈若薇喜欢。

她熟练地找到那家店——是沈若薇以前提过喜欢的那家,她记了下来,这几年只要订栀子花,都是从这家订。

下单,付款,备注:明天早上八点前送到公司。

完成这些,许南知看著屏幕上“订单成功”四个字,忽然有些恍惚。

她想起第一次帮他订花,是五年前。那时候她刚转正,紧张得手都在抖,生怕订错。后来订的次数多了,就不紧张了。再后来,她学会了面带微笑说“好的傅总”,学会了若无其事地确认送货时间,学会了把心里那点微小的波澜压下去,压得干干净净。

她学会了做一个完美的助理。

完美的助理,不应该有自己的情绪。

许南知关掉订花页面,打开另一个文档。

辞呈(草稿).docx

她看著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开始打字,内容很简单:感谢公司的培养,因个人发展原因,申请离职。

打完这行字,她又删掉了。

不是现在。

她对自己说,等他不需要我的时候。

可什么时候才是他不需要她的时候呢?

许南知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自己已经订好了明天的花,订好了明天的车,安排好了明天所有行程。明天早上九点,她会看著他捧著那束栀子花,去机场接那个他等了很多年的女人。

而她会在办公室里,等他回来。

然后继续做那个完美的助理。

窗外夕阳西沉,把整间办公室染成温暖的橘红色。许南知坐在座位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他的办公室门前。

她忽然想起入职第一天,也是这样的傍晚。

那时候她刚从面试间出来,在走廊里迷了路,转了半天找不到出口。然后她看见他从会议室出来,西装笔挺,表情冷淡,从她身边走过,甚至没看她一眼。

她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心想:这个人走路好快。

那时候她不知道,接下来的五年,她会一直追著这个背影,追到现在。

许南知低下头,重新打开那个文档。

这一次,她没有删。

她在“离职原因”那一栏写下:个人发展需要。

写完又觉得可笑。

个人发展需要。她需要发展什么?她需要离开他。她需要从这场旷日持久的暗恋里毕业。她需要学会不再记得他咖啡加几分糖,不再习惯他的一切,不再在凌晨四点醒来,担心他有没有盖好毯子。

她需要重新做回许南知。

不是傅深言的助理,只是许南知。

可她连许南知是什么样的人都快忘了。

手机震了一下,是周敏发来的消息:下班没?陪我去逛街?

许南知回:还有一点事。

周敏秒回:又在等他?

许南知没有回。

她看著屏幕上那个文档,看著“辞呈”两个字,忽然觉得它们变得陌生。

她会递出去的。总有一天。

但不是今天。

今天她还需要订好明天的花,安排好明天的车,确保明天的行程万无一失。今天她还是他的助理,还要做那些“应该的”事。

今天,她还在他身边。

许南知关掉文档,关掉电脑,收拾东西准备离开。

经过他办公室的时候,她下意识放慢脚步。门缝里透出灯光,她听见他在打电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,但那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柔和。

她加快脚步,走进电梯。
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她看著那层楼的数字,从三十八,变成三十七,变成三十六,一路向下。

像她这五年。

一直在往下坠,从未到达过他所在的高度。

早上八点四十分,机场到达厅。

许南知站在人群外围,手里握著接机牌,上面没有名字,只有傅氏集团的标志。这是傅深言的习惯——不张扬,不引人注目。

她看著出口的方向,看著那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站在最前面,手里捧著那束白色栀子花。

从她的角度,只能看到他的侧脸。

但那已经足够。

足够让她看见他嘴角的弧度,那个她五年来从未见过的弧度。不是商务场合的客套微笑,不是应酬时的礼貌表情,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
许南知低下头,看著手里的接机牌。

她的工作是在接到人之后,引导他们上车,把行李放好,然后安静地坐在副驾驶,不打扰后座的交谈。

这是她的工作。

九点零五分,出口涌出一波人流。

沈若薇走在最前面,米色风衣,长发披肩,气质温婉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。她看到傅深言,脚步顿了顿,然后笑著走过去。

“你怎么亲自来了?”

“应该的。”傅深言把花递给她,“欢迎回来。”

许南知站在几米开外,看著这一幕,忽然想起昨晚。

昨晚她也对他说过“应该的”。

一模一样的三个字,他对沈若薇说的时候,语气是不一样的。

沈若薇接过花,低头闻了闻,抬起头时眼眶有些泛红:“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个。”

“一直都记得。”

许南知走过去,声音平静:“傅总,车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
沈若薇转头看向她,目光里带著打量。几秒后,她笑了:“你是许助理吧?深言跟我提过你。”

许南知微微点头:“沈小姐好。”

“真的挺细心的。”沈若薇对傅深言说,“比当年那个助理强多了。你还记得吗?五年前你换了好几个,都受不了你的脾气。”

傅深言愣了一下:“当年?”

“是啊,你忘了?”沈若薇笑,“有一回我来找你,正好碰上你把一个助理骂哭。后来连续换了好几个,人事部都快疯了。”

傅深言下意识看向许南知。

她正在和司机确认行李,神情专注,仿佛没听到他们的对话。

他心里又浮起那种奇怪的感觉。

说不清是什么。

许南知确认完行李,走回来:“傅总,沈小姐,可以上车了。”

她走在前面带路,步伐不快不慢,刚好让他们能并肩交谈,又不会听见他们说话的内容。

这是她五年来练就的本事。

做一个合格的背景板。

车上,许南知坐在副驾驶,目光看向窗外。

后座偶尔传来交谈声,不大,听不清内容。但那个语气,是她从未听过的柔软。

她想起前天晚上,他在办公室里的哽咽。

为同一个人。

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,许南知闭上眼睛,把自己放空。

晚上七点,傅深言在市中心最好的粤菜馆订了包厢,为沈若薇接风。

许南知没有入席。

她站在包厢外的走廊上,和餐厅经理确认菜单、酒水、上菜顺序。这是她的工作,确保一切万无一失。

包厢的门虚掩著,偶尔传出笑声。

她听见沈若薇在说话,声音温柔;听见傅深言在回应,语气轻松;听见还有其他人——沈若薇的朋友,傅深言找了几个人作陪。

热闹是他们的。

许南知站在走廊的阴影里,看著手里的菜单,一项一项核对。

“许助理?”餐厅经理走过来,“傅总刚才加了一道菜,椒盐濑尿虾,现在没有,需要从别的地方调,可能要晚一点。”

许南知点头:“没关系,多久都可以。”

经理离开。

她继续核对菜单,直到看见那一道濑尿虾,忽然顿住。

傅深言不吃海鲜。

准确说,他对虾过敏,虽然不严重,但从来不碰。

这道菜是给谁点的,不言而喻。

许南知继续往下核对,面无表情。

八点半,菜上得差不多了。

许南知站在包厢外的玻璃窗旁,透过那层浅浅的反射,能看见里面的动静。

她看见傅深言拿起一只濑尿虾,剥了起来。

动作有些笨拙,显然不常做这种事。但他剥得很认真,一点一点把壳去掉,把完整的虾肉放进沈若薇面前的盘子里。

沈若薇笑著说了什么,他低头笑了笑,继续剥下一只。

许南知手里握著菜单,不知不觉用力。

菜单边缘被捏出褶皱。

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傅深言。

五年了,她见过他在会议室里的锋芒毕露,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的寸步不让,见过他在应酬场合的八面玲珑,唯独没见过他为谁亲手剥虾。

那种温柔,那种专注,那种发自内心的想要对一个人好。

不是她的。

从来不是。

许南知松开手,把菜单抚平,转身离开。

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,推开一条缝,让夜风吹进来。

初秋的风已经有些凉了,吹在脸上,带著城市特有的尘土气息。她闭上眼睛,深呼吸,再深呼吸。

没关系的。
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,没关系。

她早知道的。

早就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是什么位置——是那个永远站在角落里的助理,是那个随叫随到的工具,是那个“专业能力不错”的下属。

她早知道的。

所以没关系。

真的没关系。

可为什么眼眶会发酸?

许南知抬手按住眼睛,用力按了几秒,再放下时,表情已经恢复如常。

她回到包厢门口,正好碰见服务员出来。

“需要加什么吗?”她问。

服务员摇头:“差不多了,傅总让准备买单。”

许南知点头,去前台结账。

九点半,宴会结束。

许南知安排车送沈若薇回去,又处理好餐厅的后续事宜。等一切都安排妥当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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