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5章 第 415 章

姜念踩着打卡的最后一秒冲进电梯,气还没喘匀,手机就响了。

是周雨薇发来的语音:“到没到?今天内训讲师来了,我在前台看了两眼,超帅!”

她没回。电梯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——熬夜改图的黑眼圈,随手扎的丸子头,衬衫下摆有一截塞进裙腰里一截落在外面。她伸手把那一截拽进去,电梯门开了。

先去茶水间倒咖啡。这是她的习惯,不管多赶,进会议室前必须有一杯咖啡端着,不然手不知道往哪放。

茶水间今天格外热闹。三四个人围着岛台,声音压得很低,但压不住那种兴奋。

“真的,一看就是那种精英范儿,讲话的声音也好听。”

“我听李总说,人家是自己开事务所的,业内有名的青年建筑师。”

“多大年纪?”

“三十出头吧。关键是,单身。”

姜念从咖啡机底下抽出纸杯,等着机器嗡嗡地流完最后几滴。她没往那边凑,但耳朵里飘进来几个词——“客座讲师”“出差刚回来”“听说挑剔得很”。

端着咖啡往会议室走的时候,她还想着昨晚没改完的那版图。李总说要加一个采光分析,她算了半宿,总觉得不对。今天得找时间再算一遍。

会议室的门半开着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她从后门进去,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走。

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。

“——所以,建筑设计的情感表达,不是靠语言,是靠空间语言。”

咖啡杯从手里滑下去。

她没抓住。

棕色的液体泼在地上,溅上她的鞋尖,会议室安静了。

所有人回头看她。

她站在门口,手还维持着端杯的姿势,但脑子里是空的。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
台上的人站在投影幕布前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。他手里拿着翻页笔,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,落在她身上。

一秒。

两秒。

然后他移开视线,继续往下讲:“我们继续。刚才说到建筑师的职责,是在功能和情感之间找到平衡点。”

他声音没变。三年前她在电话里听了无数遍的声音,失眠的时候录下来反复听的声音,分手那天在操场上最后一遍听到的声音。没变。连讲课时喜欢用手撑着讲台的姿势都没变。

她不知道是怎么走到最后一排的。可能是有人给她让了路,可能是她踩着自己的影子挪过去的。她只知道坐下来的时候,膝盖在发抖。

周雨薇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。”

她摇头,眼睛盯着笔记本,但一个字都写不下去。

台上的人在讲什么,她听不进去。只记得那些声音的起伏,偶尔的停顿,翻页的时候遥控器轻轻咔哒一声。他讲到重点时会放慢语速,讲到例子时会侧身让出屏幕,手撑着讲台边缘,身体微微前倾。

她记得这个动作。大三那年他给她补课,讲到复杂的地方就会这样,撑着她的书桌边沿,侧过头看她:“听懂了吗?”

那时候她总是不懂,因为根本听不进去。光顾着看他。

四十分钟的课,她盯着笔记本,一页都没翻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,她几乎是弹起来的。椅子腿刮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她没管,低着头往门口走。

走廊里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接水,她穿过人群,一直走,走到楼梯间。

门在身后关上,安静了。

她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大口喘气。

三年。她用了三年时间,说服自己已经好了。加班的深夜不再想他,看到他的朋友圈不再手抖,听到别人提起“陈屿舟”这个名字,能笑着接一句“业内大神啊”。

她以为真的好了。

“姜念。”

她猛地睁眼。

他就站在楼梯间门口,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的。离她三四步远,站定了,没有往前走。

她想跑。但腿动不了。

“好久不见。”他说。

不是“姜同学”。不是“这位同事”。是“姜念”。

她张了张嘴,嗓子像被人掐住。

他瘦了。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但下巴的线条比从前硬朗,眼角多了点什么,是疲倦还是别的,她看不出来。

“你——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不像自己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他沉默了两秒。

那两秒里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“公司邀请的。”

他说完,转身推开了楼梯间的门。门在身后合上,走廊里的声音隔着一层,闷闷的。

她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,站了很久。

直到手机响,周雨薇发微信:“你人呢?中午一起吃饭啊,我听说陈老师也去食堂!”

陈老师。

她低头看手机,看见培训资料群里,刚刚有人发了一条消息。

头像是黑色的,名字是两个字:陈屿舟。

他发的是一份补充阅读材料,PDF文件,三十页。

最后一句是:下午两点继续,请准时。

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。

三年前她把他拉黑了,后来解除拉黑,但再也没说过话。她以为他也删了她。

但他没有。

那个头像一直在这里,安安静静的,从来没换过。是她大三那年帮他挑的,一张他拍的建筑局部,光影正好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

她点开那个头像,往下翻。

三年。他什么都没发过。朋友圈是一条线,三天可见,什么都没有。

但她记得这个头像。记得帮他挑照片那天,他嫌她审美不行,最后还是用了这张。记得那天他们第一次牵手,在学校的天台上,他说“姜念,以后你挑什么我用什么”。

门突然被推开。

周雨薇探进头来:“你躲这儿干嘛?走啊吃饭去,再不去没位置了。”

她慌忙把手机按灭。

周雨薇盯着她看了两眼:“你脸怎么这么红?”

她抬手摸了一下,烫的。

“没事。”她说,往门口走,“走吧,吃饭。”

食堂人很多。她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,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。

周雨薇在后面叨叨:“听说陈老师也在,就那个内训的,我今天仔细看了,真的帅。你说他有没有女朋友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说我去要个微信怎么样?”

“随便。”
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敷衍?”

她没说话。因为她看见了。
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对面是许明朗。两个人都在吃饭,偶尔说几句话。他侧着脸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眉骨上落下一道阴影。

许明朗先看见她,笑着点了下头。
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,就那么站着。

然后他转过头来,看见了她。

四目相对。

她以为他会像刚才那样,看一眼就移开。但他没有。他就那么看着她,看了很久,久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震着耳膜。

最后是他先低头的。

低头,继续吃饭。

她端着餐盘,走到离他最远的一个角落坐下。

周雨薇跟过来,一脸狐疑:“你认识他?”

“不认识。”

“那他刚才看你干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周雨薇托着腮,数了数:“从你进来到坐下,他看了你四次。我数的,四次。”

她低头扒饭,一句话没说。

下午的课两点开始。她一点五十进的会议室,坐最后一排。

他已经在台上了,在调试投影,背对着所有人。她坐下的时候,他没回头。

两点整,他转过身,开始讲课。

还是那样,声音平稳,语速适中,偶尔用手撑着讲台。但他没再看她。一次都没有。

四点半下课,她收拾东西准备走,手机响了。

是一条微信。

黑色的头像,两个字的名字。

“晚上留下,七点,三号会议室。我给你补课。”

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周围的人在收拾东西,说话,椅子挪动的声音。周雨薇在喊她:“走不走?一起下班?”

她抬起头,看见台上已经没人了。

他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。

手机屏幕又暗下去。她按亮,又看了一遍。

“晚上留下,七点,三号会议室。我给你补课。”

姜念从公司出来的时候,已经凌晨一点四十。

写字楼大堂的灯关了一半,只留着几盏筒灯,保安趴在桌上打盹。她刷卡出门,冷风灌进领口,缩了缩脖子。

手机没电了,自动关机。她插上充电宝等着开机,站在路边的路灯底下,看屏幕上那个小圈转啊转。

开机的那一瞬间,消息涌进来。

工作群的消息。周雨薇发的表情包。还有一条,黑色头像,两个字的名字。

23:47。

“今天的培训资料,补充了一份参考案例。”

她站在路灯底下,盯着那行字。

风把她裙摆吹起来,她没动。

23:47。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,她还在改图。李总要的那个采光分析,她算了六遍,终于算出一个能过的版本。保存的时候手都在抖,累的。

他那个时候在干什么?在酒店?在整理资料?在想什么?

她往上翻聊天记录。上一次对话是三年零四个月前,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:那分手吧。

他没回。

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然后删掉了对话框。删完又后悔,后悔也没办法,删了就没了。

现在新的对话框出来了。

两条消息。他发的,今天。

她打了几个字:收到了,谢谢。然后又删掉。打了:这么晚还没睡?又删掉。打了:好。又删掉。

最后什么都没发。

她收起手机,往前走。

到家已经两点二十。洗漱,吹头发,躺到床上快三点。手机放在枕头边,屏幕朝下,她没再看。

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闹钟叫醒的,响了四遍才爬起来。眼睛肿着,粉底盖了两层才盖住黑眼圈。

到公司八点五十,踩着点。

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她照旧往后走,照旧坐最后一排,照旧端着一杯咖啡。

他站在台上,今天换了件白衬衫,还是卷着袖子。

九点整,开始。

“昨天布置的作业,我全部看过了。”他打开投影,屏幕上出现一份份方案的缩略图,“今天上午先做点评。”

一页一页翻过去。他说优点,说问题,语速平稳,不偏不倚。第三页,出现她的方案。

“这份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进步很大。”
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
然后他接着说:“但还有提升空间。”

鼠标点开她的立面图,画了个圈:“这里,开窗比例可以再推敲。功能上没问题,但情感表达弱了。改一版。”

翻页。下一份。

她坐在最后一排,手里的笔握着,一个字都没记。

进步很大。他说她进步很大。

但还有提升空间。他对谁都这么说。

下课铃响,她没动。看着他在台上收拾电脑,合上笔记本,跟凑上去问问题的学员说话。三四个围着他,他低头讲什么,语速慢,偶尔用手比划。

她起身,从后门出去。

中午食堂,人比昨天还多。

她端着餐盘绕了一圈,没找到位置。正要往回走,看见角落里有个空位。

靠窗,两个人坐的桌子,只坐了许明朗一个人。

她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。

“这儿有人吗?”

许明朗抬头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没人,坐。”

她坐下来,低头吃饭。

许明朗也没说话,低头看手机。

吃到一半,她余光扫见一个人影。抬头,他端着餐盘站在桌边,看着许明朗。

许明朗往里挪了挪:“坐。”

他没动,看了她一眼。

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,就那么坐着。

然后他端着餐盘,转身走了。坐到另一边的角落,背对着她。

她继续吃饭,一口一口,嚼得很慢。

许明朗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,没说什么。

下午的课两点开始。

她坐在最后一排,照旧记笔记,照旧不抬头。但每一次他停顿的时候,她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竖着,等他说下一句。

四点半下课。

她收拾东西往外走,周雨薇追上来:“你今天又这么早走?”

“回去改图。”

“别啊,一起吃饭呗,我今天发现一家——”

手机响了。

她低头看。

黑色头像。两个字的名字。

“晚上留下,七点,三号会议室。我给你补课。”

她站住了。

周雨薇凑过来:“谁啊?”看见屏幕上的名字,眼睛睁大了,“陈老师?他给你发什么?”

她按灭屏幕,没说话。

周雨薇盯着她看,看了三秒,突然压低声音:“姜念,你老实交代,你是不是认识他?”

“不认识。”

“那他为啥给你单独补课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去不去?”

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,她站在人群中间,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黑着,但她知道那行字还在那里。

七点。三号会议室。补课。

周雨薇还在等答案。

她抬起头,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。窗外天已经暗了,路灯刚亮,橘黄色的光。
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姜念在三号会议室门口站了三分钟。

六点五十八。她六点五十五就到了,站在走廊尽头假装看窗外的夜景,看完了就踱到门口,踱过来,踱过去,就是不推门。

门是磨砂玻璃的,里面亮着灯,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前,低着头,大概在看什么东西。

她深吸一口气。

又深吸一口气。

七点整,她推开门。

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:“坐。”

她在他对面坐下。桌上摆着一沓打印好的图纸,她一眼认出来,是她这次交的方案。

“这套图我重新看了一遍。”他翻到第一页,“问题主要在立面比例和采光分析上。昨天课上说的开窗位置,你想过怎么改吗?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他真在补课。

“我……”她清了清嗓子,“我试了两种方案,但都不太对。”

“哪种?”

她从包里翻出自己的草图本,翻到昨天晚上画的几笔。他接过去看,眉头微微皱着,看得很仔细。

翻了两页,他抬起头:“你坐过来。”

她起身,绕到他旁边。他把草图本摊在桌上,指着其中一页:“这个思路是对的,但这里——”他用笔尖点了点,“比例有问题。你把这个窗户放大的时候,没考虑立面的整体节奏。”

他开始讲。

讲得很细。从立面比例讲到采光角度,从建筑规范讲到空间感受,每一道题都掰开了揉碎了,像她大学时候那样。她听着听着,不自觉开始记笔记,在他草图上画圈,写批注。

讲到一半,他突然停住了。

她抬起头,发现他在看她。

四目相对。

她心跳漏了一拍,但面上没动。他也只是看了她一眼,然后移开目光,继续讲。

“这里,明白了吗?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“那你改一版给我看。”

她低头开始改图。他在旁边坐着,没走,也没说话。她画着画着,感觉他在看她,抬起头,他又在看图纸。

手机突然响了。

是他的。屏幕上显示两个字:妈。

他看了一眼,直接挂断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她问:“不接吗?”

“没事。”他翻到下一页,“继续。”

她低下头,但脑子里乱了一下。他妈妈。当年她见过一次,来学校看他,很温柔的一个阿姨,请她吃饭,还给她夹菜。

后来分手了,就没再见过。

她不知道他妈妈知不知道她,知不知道他们曾经——算了,不想了。

她继续改图。

八点五十,她改完了。他把图拿过去看,看了很久,久到她开始紧张。
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
她愣了一下:“真的?”

“比昨天好。”他放下图纸,“今天就到这儿。”

她看了看时间,快九点了。窗外全黑了,写字楼里安静得很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

她开始收拾东西,把图纸一张一张叠好,塞回包里。他也在收拾,合上电脑,整理桌上的笔。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
收拾完了,她站起来:“谢谢陈老师。”

他动作顿了一下。

那个称呼,她喊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太正式了,正式得有点假。但话已经说了,收不回来。

他没说什么,只是站起来,拿起电脑包:“走吧。”
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。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,只有几盏亮着,长长的走廊显得有点空。他跟在她后面,脚步声不重,但听得见。

到电梯口,她按了下行键。

电梯还在三十几楼,慢慢往下走。

她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,感觉到他就站在她身后,大概两步远。

叮。

电梯到了,门打开。她走进去,转过身,看见他站在门口,没有要进来的意思。

“早点休息。”他说。

她点点头。

电梯门开始合拢。

就在门快要完全关上的那一瞬间,她看见他。

站在原地。没动。一直看着她。

电梯门合上了,往下走。

她一个人站在电梯里,对着不锈钢门上自己的倒影,心跳得很乱。

那是她熟悉的眼神。三年了,她还是认得。

回家的路开了二十分钟,她脑子里全是那个眼神。

到家,换鞋,放包,卸妆,洗澡。做完这一套,已经十一点多。她躺到床上,拿起手机。

有一条微信。

黑色头像。两个字的名字。

“明天同一时间。”

她盯着这五个字,盯了很久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,她按亮。又暗下去,她又按亮。

明天同一时间。

他没问她明天有没有空,没说如果没空就算了。他说明天同一时间。像三年前那样,他说“明天老地方见”,她就知道要去。

她打了几个字:好。

删掉。

打了:明天可能加班。

删掉。

打了:嗯。

没发出去,又删掉。

第二天早上,姜念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二十分钟的呆。

屏幕上是一张剖面图,昨天他讲过的那个问题,她打算今天改一版。但鼠标光标停在那个位置,一直没动。

她在想昨晚。
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他那个眼神。还有那条微信:明天同一时间。

她没回。但他今晚还会去吗?

“姜念。”身后有人叫她。

她猛地回头,看见李总站在门口:“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
会议室里坐着三四个人,李总在投影上放了一张图,是某家事务所的新作品。她看了一眼,觉得眼熟。

“这个项目都知道吧?”李总指着图,“陈屿舟事务所去年做的,拿了两个奖。业界标杆。人家成立才四年,能做到这个程度,咱们得学。”

陈屿舟事务所。

她盯着那张图。是一个文化中心,立面处理得很干净,光影关系特别舒服。她记得他大学时候就喜欢这种风格,简洁,有力量,不花哨。

“我跟他聊过,”李总说,“他们团队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。他用人很挑,但带人也狠。你们这次好好学,内训结束能学到三分之一就赚了。”

她听着,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。

大三那年暑假,他带她去参观一家事务所。那时候他还没毕业,但已经有好几个实习offer。他站在那家事务所的落地窗前,指着外面的城市说:“以后我们开一家。你负责方案,我负责技术,名字就叫……”

“叫什么?”她问。

他想了一下,笑了:“还没想好。反正有你一半。”

她当时觉得那就是随口一说。年轻时候的许诺,谁没说过几个。

后来分手了,他一个人开了事务所。名字叫“舟筑”。她看到过,在行业新闻里,在获奖名单上,在很多很多地方。就是没有她的一半。

“姜念?”

她回过神。李总在看她:“这个立面分析你来做一下,下周给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会议结束,她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。走廊里没人,她靠在墙上,发现自己手在抖。

不是因为那个任务。是因为那些画面停不下来。

他教她画第一张图。那是她大二的时候,刚转专业到建筑系,什么都不会。他比她高一届,被辅导员派来带她。第一次见面在教学楼门口,他看了她的草图本,说:“你这线条太软了,重画。”

她就真的重画了。画到凌晨两点,发给他看。他回了三个字:继续画。

后来她才知道,他那晚一直没睡,等她发图。

他陪她熬夜赶作业。大三的课程设计,她卡在最后一周,三天没怎么睡。他把自己宿舍的台灯搬过来,坐在她旁边改自己的图,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进度。凌晨四点,她趴在桌上睡着了,醒来发现身上披着他的外套,他还在画。

分手那天。

她记得那个下午,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草坪上晒太阳。他站在她面前,说:“我要出国了。”

她愣了一下:“多久?”

“三年。可能更久。”

她以为他在开玩笑:“那我去送你啊。”
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那个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——不是开玩笑的眼神。

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姜念,”他说,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
她站在原地,觉得自己听错了。

“为什么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哑,“因为我不能跟你去?我可以等,三年而已,我——”

“不必了。”

他打断她。就三个字。不必了。

她后来哭了很久。在宿舍哭,在教室哭,在操场上走过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哭。她给他打电话,发消息,他都不回。最后一通电话,她说“那分手吧”,他说“好”。

然后他就走了。

三年。一千多个日夜。她以为自己好了。

但现在她站在走廊里,手在抖。

晚上七点,她站在三号会议室门口。

比昨天早了五分钟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下,然后推开门。

他在。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沓图纸,还是那句话:“坐。”

她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。

今晚他讲的还是立面。讲得一样细,一样认真,一样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然后迅速移开。

她记着笔记,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别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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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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