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7章 第 407 章

“那次是和宋晚宁,不算。”他打断我,“这次是单独。”

我想说不。

但话到嘴边,变成:“几点?”

“七点,我来接你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我站在会议室里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
晚上七点,他准时出现在楼下。

我换了件衣服,不是职业装,是普通的衬衫和牛仔裤。下楼的时候他靠在车门上,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上车。”

餐厅在三里屯,一家很安静的私房菜,藏在巷子深处。他订了包间,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
菜上来的时候我发现,又是我爱吃的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家店?”

“问的陈姐。”

我愣了一下:“你什么时候问的?”

“昨天。”

昨天,他在公司楼下等我的时候。

“她告诉你了?”

“她说这是你最喜欢的餐厅。”

我没说话,低头吃菜。

他话不多,我话也不多。包间里很安静,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。

吃到一半,他突然问:“你还记得大学时候,我们常去的那家小店吗?”

记得。

怎么可能不记得。

学校后门那家苍蝇馆子,十块钱一份的盖浇饭,他每次都把肉夹给我。

“那家店还在。”他说,“我前段时间路过,老板娘还问起你。”

“问什么?”

“问那个每次都把饭吃得很干净的小姑娘还来不来。”

我笑了一下,眼眶有点热。

“她说你们分手后,你有段时间经常一个人去,”他看著我,“坐角落里,吃完就走。”

我放下筷子。

“陆时琛——”

“我没别的意思,”他打断我,“只是想告诉你,那三年,我知道你也不好过。”

饭吃完了。

他买单,我们出门,上车。

回去的路上很安静,车窗外是北京的夜景,霓虹灯一盏一盏掠过。

他开得很慢,比平时慢很多。

到我楼下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
我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
“知然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但我停下了。

“这一个月,”他说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我转头看他。

车内的灯没开,只有路灯的光照进来,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。

“说吧。”

他看著我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这一个月,我没有一天在演戏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陪吃饭,不是因为合约,是因为我想和你吃饭。陪出差,不是因为合约,是因为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。见家长,”他顿了一下,“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,当年的事,是我没处理好。”

“陆时琛……”
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当年你说分手,我以为你不爱我了。我以为那三年,你早就把我忘了。我以为你过得很好,不需要我。”

“可后来我才知道,你去见过我妈。后来我才知道,你拉黑我是因为怕自己忍不住找我。后来我才知道——”
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后来我才知道,你和我一样,这三年没放下过。”

车里很安静,安静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“知然,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。我不是来让你难受的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”

他转过头,看著我。

“我爱你。”

“从大学到现在,没变过。”

我看著他,说不出话。

他推开车门,下车,绕到我这边,拉开门。

“下来吧。”

我下来,站在他面前。

他低头看著我,眼睛里有光,是路灯映进去的,还是别的什么,我不知道。

然后他低下头。

轻轻的,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吻。

就像大学时那样。

那时候我们在图书馆门口告别,他总是这样,低头吻一下我的额头,说“明天见”。

我没躲。

但眼泪掉下来了。

他看见了,伸手帮我擦。

“别哭。”

“没哭。”

“哭也没事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在呢。”

我站在原地,眼泪一直流。

他就站在那里,一直帮我擦。

最后他说:“上去吧,明天还要签合同。”

我点点头,转身走进单元门。

走到二楼的时候,我停下来,隔著窗户往下看。

他站在车边,没走。

擡头看著我的方向。

我没开灯,他看不见我。

但他一直站在那里。

手机响了。

他的微信:早点睡。

我回:你也是。

他:明天见。

我:明天见。

我站在窗边,看著他上车,看著车灯亮起,看著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夜色里。

然后靠著墙,慢慢坐下来。

额头上有他吻过的地方,还在发烫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陈姐:怎么样?

我打字:他表白了。

陈姐:你怎么说?

我没说话。

我什么都没说。

但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
签约仪式安排在上午十点。

我八点半就到了公司,把方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。小王说我太紧张了,我说这是习惯。其实不是,我只是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别去想昨晚的事。

额头上他吻过的地方,到现在还在发烫。

九点半,我换上准备好的套装。藏蓝色,最正式的那套,珍珠耳钉,头发盘起来。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冷静专业,看不出昨晚哭过。

陈姐进来,靠在门框上看著我。

“准备好了?”

“好了。”

“他来了。”

我转头看她。

“楼下,”她说,“黑色奔驰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,拿起文件夹往外走。

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,镜子映出我的脸。我对著那张脸说:许知然,今天是工作。别多想。

楼下,他站在车边。

西装,领带,袖扣,一切都完美得像杂志封面。看见我出来,他点了一下头。

“走吧。”

没提昨晚,没提那个吻,没提那三个字。

我松了一口气,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

会议室里,双方团队已经到齐。

我们在会议桌两边落座,他坐主位,我坐对面。中间隔著那份三个月的心血,和昨晚那句“我爱你”。

签约流程很顺利。方案过会,条款确认,最后一式两份的合同推到中间。他签字,我签字,交换,再签字。

快门声响起,记录下这个瞬间。

“恭喜许总。”他站起来,伸出手。

我握住他的手,一秒,两秒,然后松开。

“谢谢陆总。”

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会议室,他把合同递给助理,转头看向我。

“喝杯咖啡?”

我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
茶水间没人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影。他接了两杯美式,递给我一杯。

“辛苦了。”

我接过来,捧在手里。

“这三个月,你们团队做得不错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

他喝了一口咖啡,没说话。

阳光落在他肩膀上,勾勒出一道浅浅的金边。我看著那道光,突然想起大学的时候,他总是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阳光也是这样照著他。

“陆时琛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们的合约,”我顿了一下,“结束了吗?”

他沉默了几秒。

杯子里的美式冒著热气,苦涩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任务完成了,”他说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抬起头看他。

他没看我,低头看著手里的咖啡。

“什么?”

“合约结束了,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
我看著他,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。

但他的表情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昨晚的温柔,没有那句“我爱你”,没有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我笑了。

不知道为什么,但就是笑了。

“好。”我把咖啡放下,声音比自己想像的平静,“再见,陆总。”

转身,往外走。

脚步很稳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一下,一下。

身后没有声音。

他没有叫住我。

走廊很长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我走过一扇又一扇窗,光线在身上明明灭灭。
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眼泪掉下来了。

我伸手按电梯,手有点抖。

电梯门开了,里面有人,我没进去。

等电梯门关上,我靠著墙,眼泪一直流。

原来是假的。

昨晚那些话,那个吻,那三个字——全都是假的。

他只是在完成合约。

“任务完成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

七个字,把这一个月所有的一切都抹得干干净净。

我站直,拿纸巾擦脸,补了口红,深呼吸,等下一趟电梯。

电梯门再次打开,里面没人。

我进去,按了一楼。

手机在包里震动,我没看。

电梯一层一层往下,数字跳动,我看著那排数字,想起那天在深圳的电梯里,他问我“现在呢”。

现在呢?

现在我知道了。

现在什么都不是。

一楼到了,门打开,我走出去。

阳光很刺眼,我瞇起眼睛,走向路边。

身后突然有人喊我:“然姐!”

是小王。

他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:“你去哪?下午还有庆功宴呢。”

“你们去吧,”我拦了一辆计程车,“我有点事。”

上车,关门,报了家里的地址。

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话很多,一直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我没应声,看著窗外发呆。

手机又震了。

我拿出来看。

是陈姐:签完了?怎么样?

我打字:结束了。

她秒回:晚上过来吃饭?庆祝一下。

我:不了,累了。

她:行,明天公司见。

我没回。

把手机放回包里,继续看著窗外。

车窗外是北京的大街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有人在路边等公车,有人骑著共享单车经过,有情侣牵著手慢慢走。

一切都很正常。

只有我觉得世界不太对。

回到家,关上门,我把包扔在沙发上,走进卫生间。

镜子里的女人妆花了,眼眶红红的,狼狈极了。

我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脸。

洗了很久。

出来的时候手机在沙发上震个不停。

我走过去,拿起来看。

是他的微信。

十几条。

我没点开。

直接把聊天记录删了。

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在一边。

窗外阳光正好,照进客厅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亮。

我坐在那片光亮里,发了很久的呆。

与此同时,在会议室里。

所有人都走了,只剩下陆时琛一个人。

他站在窗边,手里还握著那杯没喝完的咖啡。
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

他的眼眶红了。

“任务完成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

这七个字是他说的。

可为什么说出来之后,难受的是他自己?

他低下头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“订单本来就是你的……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我才是那个被留下的人。”

窗外,有飞机划过天空,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线。

他站在那里,看著那道白线慢慢消散。

手机响了,是助理打来的。

“陆总,下午的会三点开始,您——”

“取消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全部取消。”

他挂了电话,转身看著那间空荡荡的会议室。

她刚才站在这里,笑著说“再见”。

那个笑容,和三年前她说分手时一模一样。

他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
然后拿出手机,给她发微信。

“知然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发出去了。

红色感叹号。

他被拉黑了。

第二天早上九点,我把辞职信放在陈姐桌上。

她看了一眼,没拿起来。

“决定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因为他?”

我没说话。

陈姐叹了口气,把辞职信推回来。

“我不收。”

“陈姐——”

“公司是你一手带起来的,客户是你跑的,团队是你带的,”她看著我,“这个订单刚签完,你就要走,你让别人怎么想?”

“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。”

“那你在乎什么?”

我看著她,说不出话。

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
“知然,我知道你难受。但你不能每次难受就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三年前你跑了一次,跑了三年。这次还要跑吗?”

我低下头。

“我不跑,”我说,“我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
“需要时间可以请假,不用辞职。”

我抬起头看她。

她笑了:“去吧,休息一阵。公司给你留著位置。”

我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出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
回到办公室,开始收拾东西。

其实没什么好收的,电脑是公司的,文件归了档,私人物品就那么几样——一个杯子,一盆多肉,几本笔记本。

我把它们装进纸箱,小王站在门口看著。

“然姐,你真的要走?”

“休息一阵。”

“那还回来吗?”

我没回答。

他走进来,帮我把笔记本码整齐。

“昨晚我看见陆总的车停在公司楼下,”他小声说,“停了一夜。”

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。

“不关我的事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小王,”我打断他,“帮我把这个搬下去。”

他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,抱起纸箱往外走。

我跟在后面,走过走廊,经过茶水间,路过会议室。

昨天就是在这里,他说“任务完成了,你可以走了”。

我加快脚步。

电梯里,小王一直偷看我。
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
“然姐,”他嗫嚅著,“我觉得陆总不是那种人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
小王抱著纸箱往外走,突然停住了。

“然姐……”

我抬头,看见他站在大门口。

陆时琛。

他还是昨天那身衣服,白衬衫皱了,袖口卷著,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色。像是没睡觉,又像是在这里站了一夜。

他看著我,眼睛里有血丝。

“知然。”

我没动。

小王回头看我,一脸为难。

“你先上去,”我对他说,“箱子放前台就行。”

小王走了。

大厅里只剩下我和他,还有前台小姑娘假装低头玩手机,耳朵竖得老高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你拉黑我了。”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我只能来这里等。”

他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很久没喝水。

我看著他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。

“等到了,然后呢?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我想解释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我打断他,“合约结束了,没什么好解释的。”

“不是合约——”

“陆时琛,”我看著他,“昨天你说的,任务完成了,我可以走了。现在我走了,你来干什么?”
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我绕过他,走向大门。

“许知然!”

他喊我的名字,声音很大。

整个大厅的人都看过来。

我没停。

他追上来了,拦在我面前。

“你听我说——”

“我不听。”

“订单本来就是你的!”

我停下脚步。

他站在我面前,胸口起伏著,眼眶红了。

“那个订单,从一开始就是你的。你们的方案最好,报价最合理,技术团队最强。不是我给你的,是你自己拿到的。”

我看著他,没说话。

“我只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只是想找个借口见你。”

“借口?”

“对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“三年了,我想见你,但不知道怎么见。我想找你,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我。我只能用这种方式——”

“所以那一个月,”我打断他,“都是假的?”

“不是!”

他急了,往前走了一步,差点撞到我。

“吃饭是真的,出差是真的,见父母是真的。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,我——”

“那你为什么说我可以走了?”

这个问题脱口而出,声音比我预想的更大。

大厅里所有人都看著我们。

前台小姑娘手机都放下了,张著嘴瞪著眼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:“出去说。”

转身走出大门,他跟出来。

外面阳光很烈,我瞇著眼睛走到树荫下,转身看著他。

他跟过来,站在阳光里,半边脸被晒得发烫。

“说吧。”

他看著我,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。

牛皮纸的,有点旧了,边角都磨毛了。

“你看看。”

我没接。

他打开信封,从里面倒出一堆东西。

是机票。

一张一张,整整齐齐码在他手心里。

我愣住了。

“这三年,”他说,“你每次出差,我都去了。”

我抬头看他。

“北京去上海,你去三天,我在你酒店住隔壁。北京去深圳,你去一周,我住你对面。北京去广州,你去两天,我——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哪?”

“你们公司的公众号。”他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苦,“每个月发行程,发会议照片,发团建活动。我关注了三年。”

我看著那些机票,说不出话。

“我没去打扰你,”他说,“只是想离你近一点。想万一能在电梯里遇见,万一能在餐厅偶遇,万一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万一你能看见我。”

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身上,落在那些机票上。

上海,深圳,广州,成都,杭州……

每一张都写著日期,每一张都是她出差的城市。

“去年三月,”他翻出一张机票,“你在上海开发布会,我在最后一排坐著。你穿一件白色西装,头发盘起来,讲了二十分钟。”

我记得那次发布会。

讲完之后我在后台喝水的时候,工作人员说有人送了一束花,没留名字。我以为是客户,让助理拿回去插办公室了。

“去年八月,”他又翻出一张,“你在深圳见客户,我在隔壁桌吃饭。你和客户聊了两个小时,我听了两个小时。”

我不记得了。

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我只记得那三年我很忙,忙到没时间想他。

可他在。

他一直都在。

“陆时琛……”

“我知道你不想见我,”他打断我,“所以我没出现。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
他把那些机票收回信封,递给我。

“这三年,我去看过你很多次。但一次都没让你知道。”

我没接。

他就那样举著,阳光晒著他的手臂,晒出浅浅的红。

“所以呢?”我问。

他看著我。

“所以这些,”我指著那个信封,“能说明什么?”

“说明——”

“说明你来过?说明你没忘?说明这三年你也不好过?”

我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“陆时琛,你知不知道,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?”

他没说话。

“你知不知道,我每天晚上睡不著,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你?你知不知道,我每次路过学校后门那条街,都要绕道走?你知不知道,我把自己忙成狗,就是为了没时间想你?”

眼泪掉下来了。

我没擦。

“你来过,”我说,“你看了我很多次。可你从来没出现过。”

“我——”

“如果你昨天说的是真的,如果你真的爱我,如果你真的想见我——那你为什么不出现?”

他站在那里,手里还举著那个信封。

阳光很烈,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“因为我怕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“我怕你不想见我。我怕你已经有新的人了。我怕我出现只会让你难受。”

“所以你就不出现?”

“对。”

他看著我,眼眶红得厉害。

“我宁愿远远看著你,也不想让你为难。”

我笑了。

笑著笑著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“陆时琛,”我说,“你就是个傻子。”

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。

“对,我是傻子。”他说,“傻到等了三年,傻到用那种烂借口接近你,傻到昨天说出那种话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说——”

“因为我怕。”

他打断我。

“我怕你以为那一个月只是合约。我怕你以为我只是在演戏。我怕你根本不当真。”

“所以我先说出口。我先说你可以走了。这样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这样就算你不在乎,我也可以骗自己说,是我先放手的。”

我看著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他就站在那里,没动,也没帮我擦。

只是看著我,眼睛里有光在闪。

“知然,”他说,“对不起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对不起让你等了三年。对不起让你难受。对不起用那种方式接近你。对不起——”

“够了。”

他停下来。

我把那个信封还给他。

“这些,”我说,“我先收著。”

他愣住了。

“但现在,”我看著他,“你先回去。”

“知然——”
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
他张了张嘴,最后点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他转身走向路边的车。

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
“我还能来吗?”

我没回答。

他等了一会儿,然后上车,启动,驶入车流。

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著那个信封。

阳光很烈,晒得我睁不开眼睛。

但我一直站在那里,看著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我回到家,关上门,背靠著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
手里还攥著那个信封。

牛皮纸被汗水浸得有点软了,边角更毛了。

我打开信封,把那些机票倒在茶几上。

一张一张看。

上海,2022年3月12日。那天我在浦东开会,晚上一个人吃了碗面,还想他会不会也在这城市。

深圳,2022年6月8日。那次出差一周,每天忙到凌晨,没时间想别的。

广州,2022年9月21日。那次是行业展会,我在展位上站了三天,脚都肿了。

成都,2023年1月15日。冬天,好冷,我感冒了,一个人在酒店躺了两天。

杭州,2023年4月2日。春天,西湖边的桃花开了,我没去看。

一张一张,整整齐齐。

每一张都写著日期,每一张都对得上我出差的时间。

他把票根都留著。

三年,二十一张。

我拿起手机,翻出那几年的朋友圈。

上海那次,我发了张酒店窗外的照片,配文:又来上海,外滩还是那么多人。

深圳那次,我发了张会议现场的图,配文:开工,这周很忙。

广州那次,我发了张早茶的图片,配文:终于可以好好吃顿饭。

成都那次,我没发朋友圈。感冒太难受了,没力气发。

杭州那次,我发了张西湖的照片,配文:路过,没时间逛。

我盯著那些朋友圈,一张一张往下翻。

然后发现一件事。

我每次发朋友圈定位的城市,他都去了。

每一次。

我放下手机,看著茶几上那些机票。

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。

我没开灯,就坐在黑暗里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手机响了。

陈姐:怎么样?

我打字:还好。

陈姐:他去找你了?

我:嗯。

陈姐:解释清楚了?

我想了想,打字:算是吧。

陈姐:那你原谅他了?

我没回。

走到窗边,想拉窗帘。

然后我看见楼下站著一个人。

路灯刚亮,他站在灯光里,抬头看著我的方向。

陆时琛。

他什么时候来的?

我拉窗帘的手停在那里。

他就站在那里,没动,也没打电话,只是抬头看著。

我看了他五分钟。

他站了五分钟。

我拉上窗帘,回到客厅。

坐在沙发上,脑子里全是他的脸。

又过了一会儿,我走到窗边,掀开一点窗帘往下看。

他还在那里。

这回我看了十分钟。

他站了十分钟。

夜深了。

我去洗澡,吹干头发,躺到床上。

闭上眼睛,睡不著。

睁开眼睛,满脑子都是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。

凌晨两点,我又走到窗边。

他还在那里。

换了个姿势,靠在车门上,但没上车。

我拿过手机,没有他的消息。

他被拉黑了,发不了。

我站在窗边,看著那个模糊的身影。
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。

他就站在那道光里,一动不动。

第二天早上六点,我醒了。

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。

他还在那里。

这一次我看清了——眼眶下面青黑一片,衬衫还是昨天那件,皱得不成样子。

他看见窗帘动了,站直身体,抬头往上看。

我没动。

他也没动。

就那样隔著六层楼的距离对望著。

我去卫生间洗漱,换衣服,给自己泡了杯咖啡。

然后又走到窗边。

他还在。

我拿起手机,想给他打电话,想起他还在黑名单里。

于是把咖啡倒进保温杯,下楼。

推开单元门的时候,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
然后快步走过来。

“你怎么下来了?”

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喊了一夜,又像是一夜没喝水。

“给你的。”

我把保温杯递过去。

他接过来,没喝,只是看著我。

“喝啊。”

他低头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
然后呛到了,咳了好几声。

“你站了一夜?”

他没回答。

“回去睡觉。”

他摇头。

“陆时琛,”我看著他,“你这样没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还站?”

他抬起头,看著我。

眼睛里全是血丝,眼眶红得厉害,但眼神很亮。

“你不原谅我,我不走。”

我叹了口气。

“当年的事,”我说,“不是你一个人的错。”

他愣住了。

“我也有问题。”

“知然……”

“如果当年我没那么怂,如果当年我告诉你为什么分手,如果当年我没拉黑你——”我顿了一下,“可能我们不用浪费三年。”

他站在那里,手里握著保温杯,看著我。

“所以呢?”他问。

“所以什么?”

“所以你原谅我了吗?”

我没说话。

他就那样等著。

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他身上镶了一圈金边。

我想起大学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等我。

在图书馆门口,在教学楼下面,在宿舍楼前的梧桐树荫里。

每次都是他等我。

“陆时琛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先回去睡觉。”

他没动。

“我说了需要时间,”我看著他,“不是骗你的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他把保温杯还给我,转身走向车。

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
“晚上我能来吗?”

我没回答。

他等了一会儿,然后上车,离开。

我站在原地,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路口。

手里的保温杯还热著。

晚上八点,他又来了。

这次换了件干净衬衫,头发也整理过了,但眼眶下面的青黑还在。

他没上楼,就站在昨天那个位置,抬头看著我的窗户。

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拉上窗帘。

九点,我再看,他还在。

十点,还在。

十一点,我下楼。
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
“你没说不让来。”

我看著他,他看著我。

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疲惫的痕迹。

“上去坐坐?”

他愣住了。

“什么?”

“上去坐坐,”我说,“站著不累吗?”

他点头。

进门的时候他有点局促,站在玄关没动。

“换鞋。”

我扔了双拖鞋给他,自己走进客厅。

他跟进来,坐在沙发上,背挺得笔直。

“喝水。”

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在他对面坐下。

他喝了口水,放下杯子,看著我。

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当年的事,”他说,“我想知道全部。”

我沉默了一下。

“你妈找我吃饭那天,她说你们家要送你出国,说我们不合适,说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我抬头看他。

“她后来告诉我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她说她当年话说重了,说你是个好女孩,说她后悔了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三个月没回家吗?”

我摇头。

“因为我跟他们说,如果你不娶你,我这辈子谁都不娶。”

客厅里很安静,安静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他们妥协了。”他说,“但已经晚了。你拉黑了我,我去你宿舍楼下等过,你不在。我打听你的消息,听说你换了工作,换了号码,换了城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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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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