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圳很热,出机场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他叫了车,我们一起去酒店。
车上他终于开口:“晚上和客户吃饭,你一起。”
“什么客户?”
“投资方的负责人,做科技赛道的。”
“我以什么身份去?”
他转头看我:“你希望是什么身份?”
我没回答。
车窗外是深圳的街景,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和北京没什么不同。
酒店到了。
他办入住,我站在旁边等。前台把房卡递过来的时候,我看见是两张。
“两间房?”我愣了一下。
他递给我一张:“隔壁。”
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,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他突然说:“放心,我不会半夜敲门。”
我看著电梯门上映出的他的脸:“我知道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房间不错,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南山区的夜景。我把行李放下,洗了把脸,换了身衣服。晚上六点,他发微信:大厅等你。
客户姓李,五十多岁,做投资做了二十年,是那种一眼能看穿人的类型。
饭桌上他话不多,但每句话都问在点上。问我的公司,问我的团队,问我怎么看现在的科技赛道。我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掂量——这是陆时琛的客户,不是我该插手的事。
但陆时琛全程没插话,就坐在旁边,偶尔给我倒茶。
饭局结束的时候,李总突然说:“小许不错,比你之前带的那些人都强。”
陆时琛笑了笑:“我知道。”
李总看看他,又看看我,没再说什么。
回酒店的路上,我问他:“你之前带过别人来?”
“嗯。”
“女的?”
他转头看我:“你吃醋?”
“我好奇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说:“带过几个人,都是工作关系。”
“哦。”
回到酒店已经十点多,他在电梯里按了两层——我住12,他住13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我回到房间,洗了澡,吹干头发,躺在床上。
隔壁没有声音。
我翻来覆去睡不著,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。他为什么带我来?那个李总为什么说“比之前那些人都强”?他刚才说“我知道”的时候,为什么看著我?
十二点半,我起来倒水。
就在这时,听见隔壁传来说话声。
不是墙壁隔音差,是他声音太大了。
“妈,我的事你别管。”
我愣住了,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。
“我喜欢谁是我的事。”
“当年是当年,现在是现在。”
“你不用再说了,我心里有数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他的声音又响起,这一次低了很多,像是压著情绪。
“这三年我怎么过的,你不知道。”
“我没忘,也不会忘。”
“就这样吧,挂了。”
隔壁安静了。
我站在房间中央,手里握著水杯,半天没动。
窗外是深圳的夜景,高楼大厦灯火通明。我看著那些灯光,想起他母亲在阳台上说的话——这三年,他没回过几次家。
又想起刚才他说的——这三年我怎么过的,你不知道。
他知道当年我不是不爱他。
他知道自己这三年怎么过的。
但他从来没说。
我放下水杯,走到墙边,把手掌贴上去。
墙壁冰凉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可我知道他就在那头,和我隔著一面墙,睡不著,或者醒著,心里想著什么人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他的微信:睡不著?
我盯著萤幕,没回。
他又发:我也是。
三分钟后,第三条消息:刚才打电话,吵到你了?
我终于打字:没有。
他秒回:早点睡,明天还有个会。
我回:嗯。
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,躺回床上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我打开房门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提著两个纸袋。
“早餐。”
我接过来看了一眼——白粥,水煮蛋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
“你胃不好,别喝咖啡。”他说,“餐厅的咖啡太浓,我出去买的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他表情很淡,好像这只是顺手的事。
“谢谢。”
“八点半大厅见,上午有个会。”他转身走向电梯,“吃完再下来。”
电梯门关上,我提著早餐回房间。
粥还是烫的,水煮蛋剥好了壳,用保鲜膜仔细包著。咸菜是他以前常买的那家店的味道,上大学的时候学校后门有个早餐摊,我每次胃不舒服他就去买那家的白粥和咸菜。
我坐在窗边把早餐吃完,看著外面的深圳天空,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。
他对谁都会这么细心。
上午的会议在一栋写字楼的三十七层。
对方姓赵,科技公司创始人,四十岁不到,白手起家做到现在估值二十亿,是那种眼高于顶的类型。陆时琛的机构想投他的B轮,但他嫌估值给低了,谈了三个月没进展。
“陆总,不是我不给你面子,”赵总往椅背上一靠,“你们给的估值,我随便找个FA都能拿到更好的条件。”
“估值可以谈,”陆时琛声音很稳,“但我们能给的不只是钱。”
“还能给什么?”
“产业资源,上下游对接,后续融资的背书。”
赵总笑了:“这些话我听过一百遍了。”
会议陷入僵局。
我坐在陆时琛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但当赵总说出那句“听过一百遍”的时候,我看见他办公桌上摆著一个产品样机。
“赵总,”我开口,“这个是你们的新品?”
他愣了一下,看向我:“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,但猜的。”我指著那个样机外壳上的一个细节,“这个散热孔的设计,和我们公司去年给某个客户做过的一模一样。”
赵总的眼神变了。
“你们公司做什么的?”
“科技供应链,主要做核心元器件的代理和解决方案。”我从包里拿出名片递过去,“这个散热方案是我们和一家实验室联合研发的,如果你们用的是这个方案,那我们的供应商应该是同一家。”
他看了一眼名片,抬头看我:“许知然,销售总监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们代理哪些品牌?”
我报了几个名字。
他眼睛亮了。
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。我讲了二十分钟,从供应链讲到成本控制,从技术参数讲到量产周期。赵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,我一个接一个回答。陆时琛全程没插话,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听著。
会议结束的时候,赵总亲自送我们到电梯口。
“许总,改天约个时间,我们单独聊聊供应链的事。”
“好,随时。”
电梯门关上,我长出一口气。
“你怎么知道那个散热孔的事?”陆时琛问。
“去年那个案子我跟了半年,每个细节都记得。”
“厉害。”
我转头看他,发现他在笑。
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笑,是发自内心的,眼睛里带著光的笑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收了笑,但眼睛里的东西还在,“只是觉得,你比我想像的更优秀。”
电梯继续往下,我没说话。
但心跳快了一拍。
晚上和赵总的团队吃饭。
说是吃饭,其实是继续谈。酒过三巡,赵总的技术总监开始问细节,我一一解答。陆时琛坐在旁边,偶尔帮我倒茶。
后来赵总举起酒杯:“许总,来,敬你一杯。”
我端起杯子,还没碰到嘴唇,手被人按住了。
“她不能喝。”陆时琛站起来,把那杯酒接过去,“我来。”
他一饮而尽。
赵总愣了一下,看看他,又看看我,笑了:“陆总这是?”
“她胃不好。”
桌上有人起哄:“哟,陆总护花啊。”
陆时琛没解释,只是坐下,给我夹了一筷子菜:“吃点东西。”
我低头吃菜,没敢看他。
接下来的应酬,他替我挡了所有酒。
我不知道他平时酒量怎么样,但最后结束的时候,他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。
“没事吧?”我扶住他。
他低头看我,眼睛有点红,但意识还清醒:“没事。”
回到酒店,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他靠在电梯壁上,闭著眼睛。
我站在他旁边,看著数字一格一格跳。
“许知然。”
“嗯?”
他睁开眼睛,看著我。
电梯里的灯光有点暗,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你当年为什么提分手?”
我没想到他会在这里问。
电梯还在上升,数字跳到了九楼。
“因为配不上你。”
声音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原来这句话可以说得这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他没说话。
电梯到了十二楼,门开了。
我走出去,转身想说晚安,发现他跟了出来。
“你住十三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在电梯门口,看著我。
“现在呢?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走廊太安静了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现在呢?
现在还觉得配不上吗?
现在我们站在同一家酒店,他穿西装我穿套装,他谈投资我谈供应链,他替我挡酒我帮他谈客户。
现在谁配得上谁?
我没回答。
不是不知道答案,是不敢说。
“晚安。”
我转身走向房间,刷卡,开门,进去,关门。
靠在门板上,听见走廊里电梯门关上的声音。
他走了。
我慢慢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手机响了。
是他的微信:明天下午回北京,上午还有时间,想去哪里走走?
我想了想,打字:你喝多了,早点睡。
他秒回:没喝多。
我没回。
三分钟后他又发:刚才的问题,你不用现在回答。
五分钟后:但我会等到你回答的那天。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在床上。
去洗澡,热水冲了很久,冲到皮肤发红才出来。
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全是他的脸。
他替我挡酒时的样子。
他低头看我时的眼神。
他问“现在呢”时的声音。
我翻来覆去睡不著,最后拿过手机,关了静音。
没有新消息。
但朋友圈有个红点,是他的头像。
他发了一张照片,深圳的夜景,配了两个字:失眠。
发布时间,三分钟前。
我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窗外是同一个城市的同一片夜空。
手指悬在萤幕上方,想点赞,没点。
想评论,没评。
最后只是退出了朋友圈,把手机放回床头柜。
我没回答他的问题,快步回了房间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心跳声撞击著耳膜。我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睛,深呼吸,再深呼吸。
许知然,冷静点。
只是工作。
只是契约。
只是——
手机响了。
他发微信:明天早餐一起吃?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,打字:约了客户。
发完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在床上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我出现在酒店餐厅。
赵总的技术总监姓孙,昨晚约好的,单独聊供应链的事。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,点了咖啡,打开电脑把资料又过了一遍。
七点十五分,孙总来了。
“许总这么早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我合上电脑,“孙总想先聊哪部分?”
“不急,”他坐下,招手叫服务生,“先吃早餐。”
我们边吃边聊,话题从技术参数聊到行业趋势,从量产周期聊到成本控制。孙总是技术出身,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,我一一回应,顺便记下他提到的几个关键需求。
正聊著,余光里出现一个人影。
我抬头,看见陆时琛站在餐桌旁边。
他穿一件浅蓝色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手里端著一杯咖啡。视线扫过我,落在孙总脸上。
“孙总,早。”
孙总愣了一下:“陆总?你也住这家酒店?”
“嗯。”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,坐下来,“不介意一起?”
“当然不。”
他把咖啡放下,服务生过来问要不要点餐,他摆摆手,说吃过了。
我没看他,继续和孙总聊。
但他坐在旁边,存在感太强了。偶尔我说话的时候,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侧脸上。偶尔孙总说话的时候,他会插一两句,把话题往更深的方向带。
后来孙总看看他,又看看我,笑了。
“陆总和许总认识很久了?”
陆时琛没说话。
我抢在前面开口:“工作关系。”
孙总点点头,没追问。
但吃完早餐离开的时候,他突然回头说了一句:“许总,下次来深圳提前说,我请你吃饭。陆总一起。”
他走了。
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陆时琛坐在原位没动。
“你约了他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我抬头看他:“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
他看著我,没说话。
我站起来,把电脑装进包里:“下午几点飞机?”
“三点。”
“机场见。”
我转身走了,没回头。
下午两点,到达机场。
他已经办好值机,在安检口等我。看见我过来,递给我登机牌。
“谢谢。”
我们一前一后过安检,一前一后走向登机口。候机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,走远了几步。我坐在位置上,看著他的背影,想起昨晚电梯里的对话。
现在呢?
他问。
我没答。
登机的时候他让我先上,找到座位才发现他订的是靠窗和过道——中间那个位置空著。
我坐在靠窗,他坐在过道。
飞机起飞,窗外是深圳的天空,渐渐变成云海。
我闭上眼睛假装睡觉。
但睡不著。
飞机平飞后,空姐来发饮料。他要了水,我要了咖啡。
“你不是胃不好?”
我转头,他看著我手里的咖啡。
“偶尔喝没事。”
他把咖啡拿走,换成自己的水:“喝这个。”
“陆时琛——”
“喝水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但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。
我看著那杯水,没动。
他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,然后转头看向窗外。
我喝了那杯水。
飞机继续飞,机舱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。
我的手放在扶手上,他的手也放在扶手上。
距离很近,近到我能看见他手背上浅浅的青筋。
然后他的手复上来,握住了我的手。
我僵住了。
他的手很热,掌心干燥,手指收拢,把我的整个手包在里面。
“陆时琛——”
“这一个月,”他没看我,声音很轻,“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
我没动,也没抽回手。
心跳太快了,快到我怕他听见。
“什么话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转过头看我。
我们离得很近,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里我的倒影。
“等回了北京,”他说,“我当面告诉你。”
飞机颠簸了一下,广播响起,说遇到气流,请乘客系好安全带。
他的手没松开。
我终于抽回了手。
“陆总,”我看著前方座椅的后背,尽量让声音平静,“契约关系,别当真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停在我脸上。
接下来的飞行,我们都没有说话。
飞机降落首都机场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。窗外夕阳西下,跑道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飞机停稳,乘客们开始收拾行李。
我站起来拿头顶行李舱的箱子,他也站起来。
“我来。”
他帮我把箱子拿下来,放在我脚边。
“谢谢。”
我推著箱子往前走,他在后面。
廊桥很长,我们一前一后走著,谁都没说话。
快到出口的时候,我停下来,回头想说再见。
然后我看见了他的眼睛。
他站在廊桥的灯光下,眼眶红了。
不是那种委屈的红,是那种极力压抑却压不住的红。眼眶周围泛著血色,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他没说话,只是看著我。
我愣住了。
“陆时琛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他打断我,“走吧,车在外面。”
他推著箱子越过我,走向出口。
我跟在后面,看著他的背影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他刚才那个眼神——
那个眼神在说: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受?
那个眼神在说: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?
那个眼神在说:我没有一天在演戏。
出口处,他的司机等在路边。他把我的箱子放进后备箱,转头对我说:“上车吧,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了,我打车。”
“知然。”
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很低。
我看著他。
他站在傍晚的光线里,眼眶还是有点红,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“今天的话,我等你有答案的时候再问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句话,我现在想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一个月,我没有一天当它是契约。”
他转身走向驾驶座,上车,启动,黑色奔驰驶入车流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那辆车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夕阳里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陈姐:回来了?晚上过来吃饭?
我打字:好。
发完把手机放回包里,招手拦了一辆计程车。
上车后司机问去哪,我说了一个地址,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个眼神。
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像三年前我提分手那天,他站在宿舍楼下看著我离开时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我以为这三年他早就忘了。
我以为他只是需要一个演员。
我以为——
司机突然开口:“姑娘,到了。”
我睁开眼,车停在我家楼下。
付钱,下车,上楼。
进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。
是他的微信:到了吗?
我没回。
他又发:明天我去公司找你,把合同的事定了。
我还是没回。
放下手机,走进卫生间,看著镜子里的女人。
眼眶也有点红了。
我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
然后对著镜子说:许知然,你完了,你真的完了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半,我到达公司楼下。
一束花挡住了我的路。
不是夸张,是真的挡住了——那么大一束白玫瑰,把整个旋转门旁边的通道堵了一半。送花的小哥看见我,眼睛一亮。
“许知然小姐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您的花,签收一下。”
我没接:“谁送的?”
“卡片上有写。”
我接过来,抽出卡片。
只有一行字:今天天气不错,适合一起吃午饭。陆。
我把卡片塞回去,把花递还给小哥:“退回吧,我不收。”
小哥为难了:“这……我们只负责送,不负责退。”
“那你就扔了。”
我绕过他走进大厅,等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小哥还站在原地,抱著那束花不知所措。
电梯门开了,我进去,按了十二楼。
刚到办公室坐下,手机响了。
“花收到了?”
他的声音带著一点笑意。
“退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陆时琛,”我压低声音,“这是公司,你别乱来。”
“送花算乱来?”
“算。”
他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出声那种。
“行,那我换个方式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盯著手机萤幕,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十分钟后,前台小姑娘敲门:“然姐,有人找。”
我抬头,看见陆时琛站在她身后。
他穿一件浅灰色衬衫,手里提著一个纸袋,表情淡定得像来开会的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说换个方式,”他走进来,把纸袋放在我桌上,“亲自送。”
我站起来,把他往外推:“你疯了?这是公司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来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太平静了,平静到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就站在那里,低头看著我。
办公室门口已经有同事在探头探脑。我深吸一口气,关上门,转头看他。
“你到底想干嘛?”
“追你。”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,我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追你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听不懂吗?我,陆时琛,追你,许知然。”
“我们有合约的——”
“合约到期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。”他说,“一个月期限,昨天是最后一天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把纸袋往前推了推:“早餐,你喜欢的那家店买的。白粥,水煮蛋,还有咸菜。”
我没接。
“陆时琛,当年的事过去了。”
“在我这没过去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。
“三年了,”他说,“我没有一天不想你。”
办公室里很安静,安静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先吃早餐,”他打断我,“我中午再来。”
他转身开门,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,半天没动。
纸袋还放在桌上,温热的感觉透过纸层传出来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
陈姐探进来半个身子,一脸八卦:“刚才那是谁?”
“客户。”
“客户?”她走进来,拿起桌上的纸袋看了一眼,“客户给你送早餐?还是那家要排队两小时的店?”
我没说话。
她放下纸袋,看著我。
“知然,他是不是那个——”
“是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还爱他吗?”
我没回答。
她叹了口气,拍拍我的肩:“自己想清楚,别委屈自己。”
她走了。
我坐下来,打开那个纸袋。
白粥还是烫的,水煮蛋剥好了壳,咸菜用保鲜盒装著。和深圳那天早上的一模一样。
我吃了一勺粥,眼眶有点热。
中午十一点半,手机响了。
“下来,我在你公司楼下。”
我走到窗边往下看,他站在大门口,擡头望着我的方向。
隔著十二层楼的距离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能看见他在挥手。
我没下去。
十二点,他的微信:我等你。
十二点半:饿了先去吃饭,别管我。
一点:还在下雨,你带伞了吗?
下雨了?
我往窗外看了一眼,果然下雨了,还不小。
我盯着手机萤幕,手指悬在萤幕上方。
最后还是拿起伞,下楼。
他站在大门口的屋簷下,半边肩膀已经湿了。看见我出来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没走?”
“说了等你。”
我把伞递给他:“拿着。”
他没接,只是看着我:“一起吃饭?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
“那我送你上去?”
“不用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,那我明天再来。”
他接过伞,转身走进雨里。
我站在屋簷下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他突然回头,隔着雨大声说:“明天见!”
旁边经过的同事捂着嘴笑,我假装没看见,转身进了电梯。
下午开会的时候一直走神,陈姐敲了两次桌子我才反应过来。
晚上回到家,洗完澡出来,手机上有十几条微信。
全是他的。
六点:下班了吗?
六点半:路上堵车,慢点开。
七点:到家了吗?
七点十五:吃饭了吗?
七点二十:我让跑腿送了外卖,应该快到了。
门铃响了。
我打开门,外卖小哥提着两个袋子站在门口。
“许女士?您的外卖。”
“我没点。”
“是一位先生点的,已经付过钱了。”
我接过来,打开。
两菜一汤,都是我以前爱吃的。
手机又响了。
他发:吃吧,别饿着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打字:陆时琛,你别这样。
他秒回:哪样?
我:追我。
他:为什么不能?
我:当年的事——
他:当年的事,我知道你不是不爱我。
我看着这行字,手指发抖。
他又发: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没来找你吗?
我不知道。
他:你提分手那天,我以为你是真的不爱我了。你说得那么决绝,我以为你是认真的。
他:后来我才知道,你见了我妈。
他:后来我才知道,她那句话让你难受了三年。
他:后来我才知道,你以为我放弃了你。
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新的消息。
他:可你知道吗?
他:当年你提分手后,我找过你。
他:但你拉黑我了。
我愣住了。
拉黑?
我什么时候——
我想起来了。
分手那天,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。微信、电话、□□、甚至支付宝好友。删得干干净净,删完之后哭了整整一晚上。
他:电话打不通,微信被拉黑,我去你宿舍楼下等过,你没出来。
他:后来我出国了,不是自愿的,是公司外派。
他:我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。
他:但这三年,我没有一天不想你。
最后一条消息。
他:知然,我不是来打扰你的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当年我没放弃你。现在也不会。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。
我坐在沙发上,握着手机,半天没动。
窗外雨还在下的,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。
我低头看着那些消息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看见他最后发来的那句话下面,对话框还在。
他在等我的回复。
手指放在屏幕上,想打字,不知道打什么。
删了又打,打了又删。
最后只发了三个字:我知道了。
他秒回:嗯。
就一个字。
我看着那个“嗯”字,突然有点想哭。
窗外雨声越来越大,我把手机放床头柜上,关灯睡觉。
闭上眼睛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他今天站在雨里回头说“明天见”的样子。
还有他发的那些消息。
这三年,我没有一天不想你。
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拿过手机看了一眼,凌晨一点。
没有新消息。
我又放下。
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。
还是没有。
第三次拿起来的时候,我看见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。
他发:睡不着?
我盯着那两个字,没回。
他又发:我也睡不着。
三分钟后:三年了,第一次把这些话说出来。
五分钟后:说出来之后,好像轻松了一点。
十分钟后:你睡吧,晚安。
窗外雨停了。
我握着手机,看着那几条消息,一直到天亮。
天亮了。
我盯著天花板,眼睛发涩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手机放在枕头边,屏幕亮过几次,我没看。
七点整,闹钟响了。
我起床,洗澡,换衣服,化妆。遮瑕膏比平时多用了两层,才把眼底的青色盖住。
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。
他的微信停在凌晨那三条。
我没回。
到公司楼下,我看见那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。
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他没下车。
我进了大厅,等电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那辆车还停在那里,没动。
上午十点,合同签约会。
我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,他已经在了。
西装革履,坐在主位,手里翻著文件。看见我进来,点了一下头:“许总。”
“陆总。”
我在对面坐下,打开电脑,调出准备好的资料。
整个会议他没看我一眼。
技术部门的人逐条过方案,他提了几个问题,都很专业,公事公办。王经理在旁边做记录,偶尔插几句话。
我全程回答问题,语速平稳,思路清晰。和对待任何一个客户没区别。
会议结束的时候,他站起来:“方案没问题,明天上午签合同。”
“好的,谢谢陆总。”
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他在背后说:“许总留一下,还有个细节要确认。”
会议室门关上,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我站在会议桌这头,他站在那头。
“什么细节?”
他没说话,走过来,在我面前站定。
离得太近了。
我往后退了半步,他没动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
“睡了。”
“黑眼圈很重。”
“工作忙。”
他看著我,沉默了几秒。
“晚上的饭,最后一次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合约里的最后一条,”他说,“陪我吃饭。”
“不是已经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