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5章 第 405 章

时隔三年,我前男友坐在谈判桌对面,成了我的甲方。

会议室冷气开得太足,我手心里全是汗。

陆时琛西装革履坐在对面,翻著我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方案,翻页的动作慢得像是刻意折磨我。他身后的全景落地窗能把整个金融区尽收眼底,而他的视线从头到尾没在我脸上停留超过三秒。

“许总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记忆里低了几分,“这个方案,你们做多久了?”

“三个月。”我调整呼吸,让自己的语速保持平稳,“从贵公司发布招标公告第一天就开始筹备,技术团队全程跟进,报价部分我们对标了行业标准——”

“重新做。”

他打断我的时候甚至没抬眼,手指按在方案上往前一推,纸张滑过会议桌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。

我愣住了。

坐在我旁边的同事小王忍不住开口:“陆总,这个方案我们和贵公司的技术部门对过三次,所有的参数——”

“技术部门是技术部门,”陆时琛终于抬起头,视线扫过小王,最后落在我脸上,“我是我。”

他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。

三年了,我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场景。可能是在某个行业酒会,隔著人群点头致意。可能是电梯里偶遇,说一句好久不见。甚至想过他会带著女伴出现在某个餐厅,而我刚好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唯独没想过是这样。

他坐在谈判桌对面,我站在这头,中间隔著一份被打回重做的方案,和三年零四个月的空白。

“陆总方便说一下具体问题在哪吗?”我把方案拉回来,翻到目录页,“是技术架构的部分,还是报价策略?”

“问题不在方案里。”

他站起身,绕过会议桌走向门口。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只有我能听见:“在你。”

门开了又关,留下一会议室的人面面相觑。

小王凑过来小声问:“然姐,你和陆总认识?”

“不认识。”

我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,把散落的资料页码理整齐,动作比平时慢了三倍,只为了等手不再抖。

会议结束后我把自己关进茶水间,泡了一杯美式,靠著墙慢慢喝。

三分钟后手机响了,陌生号码。

“会议室出来右转,走到头,我的办公室。”

我挂了电话,把咖啡喝完,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,对著手机黑屏确认自己的表情没有破绽,然后推门出去。

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门开著。

我敲了敲门框,他抬头,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。

“坐。”

我没坐。

“陆总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,我下面还有个会。”

他看著我,这一次视线停留得够久,久到我开始后悔今天选了这双高跟鞋,脚跟有点疼。

“三年不见,你倒是硬气了不少。”

“陆总记错了,”我扯出一个职业笑容,“我们不认识。”

他笑了一下,很短,没到眼底。

“行,那我们公事公办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推到我面前,“打开看看。”

我没动。

“看了,订单就是你的。”

我打开了。

是一份合约,准确说是一份私人合约。甲方陆时琛,乙方留了空白。合约内容一共三条:陪吃饭、陪出差、陪见家长。期限一个月。报酬那一栏写著一个数字,刚好是这次订单的利润总额。

我把合约放下来,抬头看他。

“陆总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字面意思。”

“你缺人陪吃饭?”

“不缺。”

“那你找别人。”

我转身要走,他在背后说:“许知然,这个订单对你很重要。”

我停下来。

“你们公司今年的业绩就差这一口气,陈姐把全部筹码都压在这个项目上,她没告诉你?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这个订单丢了,明年你们团队还能剩几个人,你比我清楚。”

我转过身,盯著他。

“你在威胁我?”

“我在和你做交易。”他把合约往前推了推,“签了,订单就是你的。不签,我换别家。”

“为什么是我?”

这个问题脱口而出,我甚至没来得及过脑子。

他沉默了几秒,视线落在窗外,金融区的天际线在午后阳光里泛著冷光。

“因为你最专业。”

我笑了,这一次是真的笑,笑的什么自己也不知道。

“陆时琛,三年不见,你倒是学会了怎么羞辱人。”

他没说话,也没看我。

我走回桌前,拿起那张合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三条要求,一个期限,一个报酬数字。没有第四条,没有备注,没有解释为什么是我。

“一个月?”

“一个月。”

“陪吃饭、陪出差、陪见家长,就这些?”

“就这些。”

“不做别的?”

他终于转回来看我,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,太快了没抓住。

“不做别的。”

我把合约放下,从包里拿出笔,在乙方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
“订单什么时候签?”

“一个月后。”

“我先陪你演戏,再拿订单?”

“嗯。”

我把合约推回去,他没接。

“你拿著。”他说,“明天晚上七点,这家餐厅。”

他递过来一张名片,背面用钢笔写了一个位址。

我接过来,塞进包里,转身走了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背后说:“对了,我未婚妻也会来。”

我停了一下,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
走廊很长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。我一边走一边告诉自己没什么好难过的,本来就是交易,他有未婚妻很正常,关我什么事。
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低头看著手里的合约,签名的地方有点花了,是我刚才手指出汗蹭的。

回到公司,陈姐在办公室门口等我,看见我就问:“怎么样?”

“方案要调整。”

“问题大吗?”

“不大。”我把包放下,打开电脑,“我来处理。”

陈姐拍拍我的肩走了,她不知道我今天见了谁,不知道我刚才签了什么,不知道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问题——

他有未婚妻了。

晚上七点我站在那家餐厅门口,隔著玻璃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还有一个女人。

长头发,穿白裙子,笑起来很好看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
他看见我,站起来,那个女人也跟著站起来。

“来了。”他走过来,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腰,低头在我耳边说,“配合一下。”

然后他转向那个女人,声音提高了一点:“宋晚宁,这是我女朋友,许知然。”

他揽在我腰上的手很热,隔著衬衫衣料烫得我差点绷直了背。

“女朋友”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,对面那个叫宋晚宁的女人表情变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成得体的笑容。

“你好。”她朝我伸出手,“我是宋晚宁,陆时琛的——”

“朋友。”陆时琛接过话,“家里介绍认识的。”

他说得云淡风轻,好像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朋友聚餐。

我和宋晚宁握了手,她的手很软,指甲做得很精致,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。我的手心还有茧,是这几年拎样品箱拎出来的。

“坐吧。”陆时琛松开我的腰,绅士地帮我拉开椅子。

我坐下来,他才回到对面自己的位置。

服务生递来菜单,我翻开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桌面。两套餐具,两杯柠檬水,没有动过的痕迹,他们也是刚到。

“许小姐做什么工作的?”宋晚宁先开口。

“科技公司,做销售。”

“销售很辛苦吧?我听朋友说做业务的天天应酬,喝酒喝到胃出血的那种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真诚的,是真诚的好奇,不是阴阳怪气。但我还是听出了那句潜台词——你们这种工作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。

“还好,”我合上菜单,“公司业绩压力大,但也没那么夸张。”

“晚宁在画廊工作,”陆时琛突然开口,“上个月办了个展览,反响不错。”

“你去看过?”宋晚宁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没去,听说的。”

宋晚宁的眼神暗了暗,低头喝水。

我在桌子底下踢了陆时琛一脚。

他看我,我用眼神问他:你到底会不会说话?

他没理我,转头叫服务生点菜。

菜上来的时候我发现问题了——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虾仁蒸蛋,还有一碗山药排骨汤。

全都是我爱吃的。

不对,应该是三年前的我爱吃的。

我拿著筷子没动,宋晚宁倒是先开口了:“陆时琛你口味这么清淡的吗?我以为你们男生都喜欢红烧肉那种。”

“最近在调整饮食。”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,放到我碗里,“多吃点,你瘦了。”

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
宋晚宁看看他,又看看我,眼神里有了点别的东西。

“你们认识很久了?”

“大学同学。”陆时琛替我回答。

“哦——”她拖长了尾音,“难怪。”

这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。

宋晚宁是个话痨,从画廊聊到电影,从电影聊到旅游,从旅游聊到奢侈品。陆时琛全程话不多,但每次她问到我,他都抢先回答。

“许小姐平时喜欢做什么?”

“她喜欢看书,以前经常泡图书馆。”

“许小姐是哪里人?”

“本地人,她妈妈开小吃店的,在城西。”

“许小姐——”

“晚宁,”他打断她,“你上次说的那个画家,后来签约了吗?”

话题终于被岔开。

我低头喝汤,心里骂了他八百遍。

什么叫我喜欢看书?我现在一年能看完一本书就不错了。什么叫我妈妈开小吃店?这种细节记这么清楚干嘛。什么叫——

等等,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?

饭局结束,宋晚宁先走的。她开一辆白色宝马,临走前摇下车窗对我挥手:“许小姐,下次有空来画廊玩,我请你看展。”

“好,谢谢。”

车开走了,我转头看向陆时琛。

“解释一下?”

他双手插兜,站在餐厅门口的路灯下,光影把他的侧脸切割得很立体。

“家里介绍的,吃过一次饭,没下文。”

“没下文你叫人家来吃饭?”

“让她死心。”

我气笑了:“你让她死心,你拉我当垫背的?”

“你不是垫背的。”他看著我,眼神很专注,“你是我签了合约的女朋友。”

这句话说得我噎住了。

是啊,我们有合约的。陪吃饭、陪出差、陪见家长,白纸黑字签了名的。刚才那一幕只是履约内容的第一条,没什么好生气的。

“走吧,送你回家。”

他的车停在附近,黑色奔驰,内饰干净得像新的一样。我坐上副驾,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座位调得太靠后了——他的腿比我长。

“等一下,”他探过身来,按住安全带卡扣,“没系好。”

他离我很近,近到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
我屏住呼吸,往后靠了靠。

他看我一眼,没说话,启动了车子。

一路上很安静,车窗外的路灯连成流动的光带。我偏头看著窗外,他能看见的只有我的后脑勺。

“你不好奇为什么是今天吗?”他突然问。

“不好奇。”

“……”

沉默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:“宋晚宁那边,我会处理好,不会影响到你。”

“随便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

“陆时琛,”我打断他,“你不用解释。这是交易,我配合你演出,你给我订单。其他的,我不想知道。”

车子停在红绿灯前,他转头看我。

我没回头,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在我脸上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绿灯亮了,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
到了我家楼下,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,他突然开口:“为什么是我?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“你刚才在办公室问我为什么是你,现在换我问你。”他握著方向盘,目视前方,“合约你签了,饭你吃了,戏你演了。为什么?”

我想了想,说出那四个字:“因为你最专业。”

他笑了一下,这一次是真的笑,但笑得有点苦。

“许知然,你变了。”

“人总要长大的。”

我推开车门,脚刚踩到地面,他在背后说:“对了,这周末陪我回家见父母,订单就是你的。”

我停住动作,转头看他。

“见父母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父母?”

“嗯。”

“陆时琛,”我扶著车门,一字一句说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
他终于转过来看我,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这周末,我来接你。”

车门关上,黑色奔驰驶入夜色,尾灯消失在路口转弯处。

我站在原地,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。

见父母。

他让我陪他去见父母。

当年分手的时候,他母亲说“我们家时琛以后要出国的,你们不合适”。现在他让我以女朋友的身份去见他们——还是假的。

这算什么?

命运的嘲讽吗?

我转身上楼,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。

是周明磊。

“听说你今天见前男友了?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著一点试探,“没事吧?”

我靠在单元门上,仰头看著头顶那盏昏暗的声控灯。

“没事,”我说,“只是工作。”

“那就好。知然,有什么事你随时打电话给我,我——”

“周明磊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。”

挂了电话,我把手机塞进包里,站直身体准备上楼。

然后我蹲下来了。

蹲在单元门口,把脸埋进膝盖里,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。

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一直流。

我知道我在哭什么。

不是因为委屈,不是因为被他当枪使,不是因为要陪他去见那些当年看不起我的人。

是因为我刚才在车上说“人总要长大的”的时候,他看我的那个眼神。

那个眼神在说:这三年,你过得很辛苦吧。

而我在那一刻发现——我还爱著他。

三年了,我以为自己已经好了。拼命工作,拼命赚钱,拼命把自己活成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。我可以面不改色地签下那种荒谬的合约,可以面不改色地陪他应付相亲对象,可以面不改色地说“只是工作”。

但只要他一个眼神,我所有的伪装就全碎了。

楼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站起来,拿纸巾擦了擦脸,掏出手机给陈姐发了一条微信。

“周末我出差,方案下周一给你。”

陈姐秒回:“去哪?”

我想了想,打字:“深圳。”

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上楼,开门,洗澡,睡觉。

闭上眼睛之前,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:他刚才说“这周末我来接你”的时候,用的是肯定句,不是疑问句。

他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?

周末早上八点,陆时琛的车停在我楼下。

我隔著窗帘缝往下看了一眼,黑色奔驰安静地泊在路边,他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。白衬衫,灰色西裤,袖口卷到小臂,和三年前在校门口等我时一模一样的姿势。

我拉上窗帘,对著衣柜镜子最后一次检查自己。

藏青色套装,珍珠耳钉,头发盘起来,露出一截脖子。这身装备我平时用来见最重要客户,今天用来见前男友的父母。

手机响了,他发微信:不急,慢慢来。

我没回,拿起包下楼。

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,镜子里的脸有点白,我从包里翻出口红补了一层,又拿纸巾抿掉一半。不能太艳,不能太淡,不能让他妈挑出任何毛病。

然后我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,对著镜子骂了一句脏话。

许知然,你只是来演戏的。

楼下,陆时琛看见我出来,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。

“谢谢。”我坐进去,系安全带。

他上车,没急著发动,而是看著我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事。”他收回视线,“只是很久没见你穿成这样。”

“工作需要。”

他没再接话,启动了车子。

一路上他开得很稳,我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,发现这条路我有点熟悉。三年前来过一次,也是周末,也是这条路,那时候我坐在出租车上,手心全是汗。

“紧张?”他突然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当年你来的时候,紧张吗?”

我转头看他。

他盯著前方的路,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“你知道我来过?”

“我妈后来告诉我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她说你一个人来的,坐了一个小时,喝了三杯茶,然后走了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那天的画面我记得太清楚了。他母亲坐在对面,态度客气得像对待上门推销的业务员。问我家里做什么的,问我毕业后什么打算,问我觉得自己和时琛合适吗。

我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她就替我回答:“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我们不反对,但时琛以后要出国的,你们不合适。”
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
“到了。”陆时琛的声音把我拉回来。

我抬头,车子停在一栋老式洋房门口。铁门虚掩著,里面是个小花园,蔷薇开得正好。

他下车,绕过来帮我开门,我站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握了一下我的手。

“记住,”他低声说,“你是女朋友,不是客户。”

我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推开铁门。

他母亲站在玄关,看见我们的时候脸上挂著得体的笑容。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,笑容凝固了。

“怎么是你?”
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。

我下意识看向陆时琛,他表情没变,只是把我往身边拉了拉。

“妈,这是我女朋友,许知然。”

“你——”他母亲看看他,又看看我,声音里压著怒气,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
“现在说了。”

“陆时琛!”

“阿姨好。”我上前一步,微微欠身,“打扰了。”

他母亲看著我,目光从头扫到脚,最后定格在我脸上。那眼神和当年一模一样——在评估一件商品值不值这个价。

“进来吧。”她转身进去,声音从里面传来,“饭快好了。”

陆时琛握了一下我的手,我跟著他进去。

他父亲坐在客厅看报纸,见我们进来,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。他母亲进了厨房,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。

我和陆时琛在客厅坐下,他父亲偶尔问几句工作的事,气氛还算正常。直到他母亲端著菜出来,说了第一句话。

“时琛现在在投资公司做总监,一年收入还行,就是忙。”她把菜摆上桌,视线扫过我,“许小姐呢?还在原来那家公司?”

“升职了,做销售总监。”

“销售啊,”她拖长了尾音,“那确实挺忙的,应酬多吧?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现在女孩子做销售不容易,我们学校有个老师的女儿也是做销售的,天天喝酒,后来胃出血住院了。你们年轻人要注意身体。”

“谢谢阿姨关心,我会注意。”

饭桌上,他母亲一直在说话。从陆时琛小时候的成绩,说到现在的职位,从家里的房子,说到亲戚家孩子的婚礼。每一句话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——我们家条件很好,我们时琛很优秀。

而每一次提到我,都是“你们公司”“你们做销售的”“你们年轻人”。

我全程微笑,吃饭,点头,说“是的”“谢谢”“阿姨说得对”。

陆时琛话很少,但每次他母亲话里带刺的时候,他就给我夹一筷子菜。

“吃鱼。”

“喝汤。”

“这个不错,你尝尝。”

他母亲看著他的动作,眼神越来越复杂。

饭后,他父亲去书房接电话,陆时琛被叫去帮忙修什么东西。我一个人坐在客厅,正想著找个借口去厨房帮忙,他母亲走了过来。

“许小姐,方便聊几句吗?”

我站起来:“当然。”

她带著我走到阳台,关上了身后的门。

阳台很小,对面是邻居家同样老旧的洋房,晾衣绳上挂著花花绿绿的衣服。她站在那里,背对著我,沉默了很久。

“当年的话,我说重了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她转过身,看著我,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时琛那时候和我们闹翻了,三个月没回家。他爸气得住院,他不闻不问,就因为我们不同意他和你在一起。”

我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
“后来他回来了,但和我们约法三章——不许再提你的名字,不许干涉他的感情,不许过问他的事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这三年,他没回过几次家。过年也不回来。”

“阿姨……”

“我以为他早就忘了你。”她看著我,目光复杂,“今天他带你回来,我才知道,这三年他没忘过。”

阳台的门被推开,陆时琛站在门口。

“妈。”

他母亲擦了一下眼角,恢复成那副得体的样子:“你们聊,我去泡茶。”

她走了,留下我和陆时琛隔著阳台的距离对望。

“她说什么了?”他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我摇头,“随便聊聊。”

他看著我,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,最后只是点点头: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
回程的车上,一路沉默。

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路灯亮起,光影在他脸上流转。

我看著他的侧脸,想起他母亲刚才的话。

三个月没回家。

他爸住院他不闻不问。

这三年他没回过几次家。

车子停在红绿灯前,他突然开口: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
我看著他,喉咙发紧。

“你当年为什么不说?”

他没回头。
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你家里闹翻了?”

绿灯亮了,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
很长的沉默。
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

“说了,你会不分手吗?”

我没回答。

因为我不知道答案。

如果当年我知道他为了我愿意和家里闹翻,我会不会就不提分手了?会不会就有勇气等他了?会不会——

“知然,”他打断我的思绪,“过去的事,过去了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但我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
车停在我家楼下。

我解开安全带,没有马上下车。

“陆时琛。”

“嗯?”

“当年我提分手,不是因为不爱你。”

他转头看我。

我推开车门,下车,关门,没有回头。

走上楼梯的时候,我听见身后发动机的声音一直没响。

他在那里停了很久。

我回到房间,没开灯,隔著窗帘往下看。

黑色奔驰还停在那里。

五分钟。

十分钟。

十五分钟。

终于,车灯亮了,车子缓缓驶入夜色。

我拉上窗帘,靠著墙慢慢坐下来。

手机响了,是他的微信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两个字。

我盯著这两个字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息屏,久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几盏。

他知道。

他知道我当年分手不是因为不爱他。

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?

为什么让我一个人走了三年?

我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。

镜子里的女人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
我对她说:许知然,你只是来演戏的。别当真。

周一早上九点,我准时出现在会议室。

方案修改过了,技术参数重新核对过,报价部分压到最低。熬了两个通宵做出来的东西,小王说我疯了,我说这个订单不能丢。

但陆时琛没来。

来的是一个姓王的项目经理,四十多岁,说话客气,翻方案的时候频频点头。

“许总这个方案做得很好,我们技术部门很满意。”

“谢谢,那后续——”

“总部那边还要走个流程,”他合上方案,“最快下周签合同。”

我愣了一下:“陆总不过目?”

“陆总出差了,深圳那边有个紧急项目。”他收拾东西站起来,“具体时间等通知。”

会议结束,我坐在原位没动。

出差了。

昨天还在我家楼下停了十五分钟,今天就出差了。

小王凑过来:“然姐,这算过了吗?”

“算吧。”

“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松口气了?”

“嗯。”

我站起来回办公室,把方案归档,邮件回复,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。只是每次手机震动,都会下意识拿起来看。

不是他。

中午吃外卖的时候陈姐过来,问我周末出差怎么样。

我说挺好。
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,走了。

下午三点十七分,手机响了。

深圳的号码。

“明天飞深圳,陪我出差。”

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背景音很嘈杂,像在机场。

“我刚收到消息,你们的项目下周签合同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,“现在过去做什么?”

“见客户。”

“见什么客户?”

“我的客户。”

我沉默了几秒。

“陆时琛,这是你的工作,不是我的。”

“你签了合约的。”

“合约写的是陪吃饭陪出差陪见家长,”我一字一句说,“没写要帮你谈业务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,然后他笑了。

很轻的一声,但我听见了。

“许知然,你记性倒是好。”

“彼此彼此。”

“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,”他说,“我让人给你订票。”

“我不——”

“合约第四条,补充条款。”

“什么时候有第四条了?”

“现在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我看著手机萤幕,气笑了。

三秒后微信响了,是他发来的机票资讯。上午十点,深圳航空,座位号都发过来了——靠窗,和他一起。

我没回。

晚上回家收拾行李的时候,陈姐打电话来。

“听说你要去深圳?”

“嗯。”

“和陆时琛一起?”

我停下手里的动作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他助理打电话来确认你身份讯息,说要订机票。”陈姐的声音有点复杂,“知然,你们到底什么情况?”

“没什么情况。”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,“工作而已。”

“你骗谁呢?”

我没说话。

陈姐叹了口气:“当年你为他哭成那样,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。”

“我也以为。”

“那你现在——”

“陈姐,”我打断她,“这个订单很重要。”

她沉默了一下,说:“行,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
挂了电话,我把行李箱拉上,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。

楼下没有黑色奔驰。

第二天上午九点,我到达机场。

他在值机柜台旁边等我,穿一件深灰色休闲西装,手里拎著登机箱。看见我过来,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。

“就这些?”

“就两天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递给我登机牌,我们一起过安检。

候机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,走远了几步。我坐在位置上看著他的背影,想起大学时候有一次我们一起去旅游,也是这样,他去买水,我坐在候机厅等他。

那时候他会跑著回来,手里拿著两瓶水,一瓶给我,一瓶自己喝。

现在他站在几米外打电话,背影笔挺,语气公事公办。

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。

飞机上他话不多,我话也不多。他看他的档,我睡我的觉。降落前我醒来,发现身上盖著他的西装外套。

他还在看档,好像没发现我醒了。

我把外套还给他:“谢谢。”

他接过去,没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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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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