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橙在电梯里对着镜面呼了口气,又把自我介绍默背了一遍。
“各位面试官好,我是程橙,毕业于……”她顿住,皱了皱眉。太刻板了。重新来。“我之前在竞品公司做过三年市场策划,主导过两个千万级流量的项目……”
电梯数字跳到19,她闭上嘴,深吸一口气。
三个月了。自从上家公司裁掉整个市场部,她投了两百多份简历,只有三家回复,两家面完再无音讯,这是最后一根稻草。存款还剩四千三,房租下周五到期。
她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。
门开了。
走廊很长,两侧是磨砂玻璃隔间,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人影在走动。前台小姑娘领着她走到最里间的会议室门口,敲了敲门:“程橙,面试市场策划的。”
“请进。”
程橙推开门的那一秒,手上的简历差点滑落。
会议室里有三个人。左边是个人事,四十多岁的女人,面带标准的客气微笑。中间是个没见过的中年男人,应该是业务负责人。右边——
陈序。
他坐在主考官的位置,深灰色西装,白衬衫,领口系得很规矩。比三年前瘦了一点,下颌线条更锋利,看她的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份陌生简历。
程橙的脑子里嗡地一声,背了一路的词全飞了。
“请坐。”人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她机械地走过去,坐下,手不知道往哪放。简历被她攥出了褶皱。
“程橙是吧?”旁边的中年男人翻了翻她的资料,“我看你之前在上家公司做的是用户增长?具体负责哪块?”
程橙张了张嘴。
她应该回答这个问题。她做过十七次活动策划,写过三十四份复盘报告,这些数字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。可现在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有进门时那一眼—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,没有停留,像看陌生人。
“程小姐?”人事提醒。
“啊,我……”她攥紧简历,指节发白,“我主要负责……”
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陈序低头看她的简历,手里握着一支钢笔。那支笔她认得。万宝龙,银色笔帽,是他工作第一年拿项目奖金买的,用了五年。以前她总笑他,说男人怎么这么长情,一支笔用不腻。他说,用习惯了,不想换。
他翻了一页,钢笔在纸上划了一下,大概是做了个记号。
程橙看着他握笔的手,心跳擂得耳膜发疼。
“程橙,”他突然开口,嗓音低缓,“放轻松,慢慢说。”
她猛地抬头。
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,公事公办的语气:“你在上家公司做用户增长,负责过哪些具体项目?”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他的脸上移开。
“我负责过……三场年度大促的活动策划,其中一场单月拉新超过二十万。”她说得磕磕巴巴,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,“还做过……用户分层运营,复购率提升了五个百分点。”
旁边的中年男人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什么。人事又问了些常规问题——离职原因、期望薪资、最快到岗时间。她一一回答,声音渐渐稳下来,只是全程不敢往右边看。
“行,那今天先到这儿。”人事站起身,“后续我们会通知你。”
程橙点头,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
她往外走,经过陈序身边时,闻到了熟悉的木质香调。还是那个牌子。以前她送的,说喜欢这个味道。他用了三年都没换。
她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把手。
“程橙。”
她僵住。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依然平静:“下午会收到通知。”
她没回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很长,她走得很稳,直到拐进电梯间,才靠着墙闭上眼睛。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他怎么会在这儿?
他不是出国了吗?她查过,他去了新加坡,在那边做得很好,LinkedIn上全是英文的职位更新。她特意避开了所有可能跟他有关联的公司,投简历前反复确认这家公司的管理层名单,没有他的名字。
电梯来了。
她浑浑噩噩地走进去,按下一楼。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。
手机震了。
苏瑶的消息:【面得怎么样?】
她打字的手在抖:【你知道我刚才看见谁了吗?】
苏瑶秒回:【谁?不会是你前男友吧哈哈哈哈】
程橙盯着屏幕,没回复。
苏瑶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:“我靠,真的假的?陈序?”
“嗯。”程橙声音发干,“他是面试官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苏瑶深吸一口气:“那你过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程橙想起他最后那句话,“他说下午会收到通知。”
“什么意思?是他拍板?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程橙靠在电梯壁上,“他看起来……很平静。像不认识我一样。”
“废话,面试现场,他能怎么样?抱着你哭?”苏瑶啧了一声,“你就别瞎想了,回来再说。”
程橙挂了电话,走出大楼。
外面太阳很大,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。十九楼,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。她不知道他坐在哪个位置,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。
害怕?紧张?还是……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。
她摇摇头,拦了辆出租车。
下午三点十七分,手机邮箱响了。
程橙盯着屏幕上的“面试结果通知”几个字,手指悬在半空,没点开。
苏瑶在旁边嗑瓜子:“你倒是点啊。”
“我不敢。”
“怂。”
程橙咬咬牙,点开。
“尊敬的程橙女士,感谢您参加我司面试……经过综合评估,我们很荣幸地通知您……”
她没看完,把手机递给苏瑶。
苏瑶扫了一眼,笑起来:“卧槽,过了。”
程橙愣住了。
过了?
她想起会议室里他平静的眼神,想起他说“下午会收到通知”,想起他握著那支旧钢笔的手。
他签的字吗?
苏瑶把手机塞回她手里:“别发呆了,周一入职,赶紧准备准备。”
程橙看著那封邮件,半天没说话。
周一。
她又要见到他了。
周一早上,程橙提前半小时出门。
她穿了最正式的那套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妆比面试那天还淡——她紧张的时候反而不敢化浓妆,怕手抖画歪。
人力带她办完入职手续,领著她去工位。
“这是A区,市场部都在这片。”人力边走边介绍,“洗手间在东边,茶水间在西边,打印机在拐角处。”
程橙点头,余光扫过一间间办公室。
“对了,”人力指了指前面,“那是陈总的办公室,市场总监。你面试的时候见过。”
程橙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玻璃隔间,百叶窗半拉著,看不清楚里面。
“你的工位在——”人力顿了顿,“哦,这边,陈总办公室隔壁。”
程橙脚步一滞。
人力已经推开旁边的格子间:“就这,先坐著,电脑下午送过来。”
程橙放下包,坐下来,发现自己的工位正对著他的办公室。百叶窗的缝隙里,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在低头看文件。
她收回目光,开始整理桌面。
陆续有同事来打招呼,她一一记著名字和职位。快十一点的时候,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她回头。
陈序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著一杯咖啡。
“程橙,”他语气平常,像在跟任何一个下属说话,“你的入职培训下午两点,在三楼会议室,主讲人是我。”
程橙站起来:“好,谢谢陈总。”
他点头,把那杯咖啡放在她桌上。
“欢迎入职。”
程橙看著那杯咖啡,杯身印著公司楼下那家店的logo。她以前常喝那家,因为离公司近,因为咖啡豆不酸,因为——
“少糖,多奶。”他说,“对吧?”
程橙猛地抬头。
他已经转身往办公室走了。
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下午的入职培训,程橙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。
陈序站在投影幕前,讲公司架构、业务流程、考核标准。声音平稳,条理清晰,偶尔开一两个无伤大雅的玩笑,底下的人配合地笑几声。
程橙全程低头记笔记,一次都没抬头。
培训结束,她收拾东西准备走人。
“程橙。”
她的名字从身后传来。
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个还在收电脑。陈序站在讲台边,手里拿著保温杯,看著她。
她走过去:“陈总还有事?”
“你的工位在A区,我办公室隔壁。”他说,“刚才有事可以来找我。”
“好。”
她等著他往下说。
他也没说话。
沉默了几秒,她点点头: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转身走了两步。
“程橙。”
她又停住。
他走过来,经过她身边时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我等这个答案,等了三年。”
程橙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转头看他,他已经走出会议室,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
她站在原地,心脏跳得比面试那天还快。
答案。
他问的是什么答案?
是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,还是为什么删掉所有联系方式,还是——
手机震了。
苏瑶的讯息:【第一天怎么样?见到他没?】
程橙看著屏幕,手指发抖。
她想起那杯咖啡,想起他说“少糖,多奶”,想起他低声说的那句话。
原来他不是不记得。
他什么都记得。
只是忍著没问。
直到今天。
直到她再也不能逃。
程橙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,攥紧手机,窗外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程橙失眠了。
凌晨三点,她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——“我等这个答案,等了三年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可落在她耳朵里,字字都重。
她翻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早上七点,她顶着黑眼圈出门。电梯里遇见遛狗的大爷,狗冲她叫了两声,大爷说“它平时不叫的”,她苦笑,大概连狗都看得出她心虚。
到公司刚好八点半,工位上已经放好了电脑。她坐下开机,余光扫过隔壁那扇玻璃门——百叶窗拉着,看不见里面。
九点十分,她去茶水间倒水。
推开门的那一瞬间,她后悔了。
陈序站在咖啡机旁边,手里拿着个马克杯,听见动静转过头。
程橙脚步顿住。
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腕表。表也是旧的,她送的,三千八,她攒了两个月工资。
两人隔着三米的距离,谁都没说话。
程橙先低下头,走向饮水机。
热水哗哗流进杯子,她盯着水面,后背绷得笔直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紧不慢。
程橙手一抖,热水溅到手背。
她关掉饮水机,转身:“陈总早。”
他倚在咖啡机旁,端着杯子看她。那目光不尖锐,甚至算得上温和,可就是让她浑身不自在。
“我问你昨晚没睡好?”他又问了一遍,“黑眼圈很重。”
程橙攥紧杯子:“还好,换了新环境,有点认床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程橙往外走,经过他身边时,他突然开口。
“面试之前,我让人事看过你的简历。”
她停下。
“你投了三个岗位,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疾不徐,“市场策划、用户运营、新媒体编辑。人事筛掉了后两个,说你的履历更适合策划。”
程橙没回头。
“我看了你的作品集,”他说,“做得不错。”
程橙深吸一口气,转过来看他:“陈总想说什么?”
他看着她,眼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,很快消失。
“没什么,”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,“欢迎入职,好好干。”
程橙回到工位,心跳得厉害。
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?提醒她是他录用的?还是单纯想告诉她——
“程橙?”
她抬头,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抱着个文件夹站在旁边:“我叫周宇,负责技术对接的,以后你的活动需要技术支持就找我。”
程橙站起来:“你好,多多关照。”
周宇笑了笑,压低声音:“你是陈总招进来的?听说他亲自盯着你的面试。”
程橙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就你面试那天,本来他不参与第一轮筛选的,”周宇推了推眼镜,“后来他突然说要去看看,把原来的面试官换下来了。”
程橙张了张嘴。
周宇已经抱着文件夹走了。
她坐回椅子上,盯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下午的培训,程橙坐在角落里。
陈序站在台上,讲市场部的年度规划。他讲话时习惯用左手拿翻页笔,右手撑在讲台上,偶尔低头看稿子,偶尔抬眼扫过会议室。
程橙全程低头,笔在笔记本上划拉,写出来的字她自己都不认识。
培训结束,她收东西准备走。
“市场策划的同事留一下,”陈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有个brief提前说一下。”
程橙只好又坐下。
等人走得差不多了,他走到她旁边,拉开椅子坐下来。
程橙身体一僵。
他把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:“下周三有个提案,客户是新消费品牌,你做过同类型的吧?”
程橙看文件:“做过。”
“那这个你来负责,”他站起来,“有问题随时找我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程橙看著面前的文件夹,封面右下角贴了张便利贴,写着“程橙”两个字。是他的字迹,她认得。
她翻开文件,第一页夹了张便签纸。
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你的作品集里第三个案例,数据有更新,我帮你改过了。”
程橙愣住了。
她翻出自己之前交的作品集,找到第三个案例。那是一个两年前的活动复盘,她用的是当时的数据。现在再看,确实有些过时了。
可他怎么会有她作品集的最新版本?
她投简历的时候只交了PDF,上面就是两年前的数据。
除非——
除非他早就看过,早就发现数据过期,早就——
“程橙?”
她抬头,周宇又出现了:“下班了一起吃饭?部门新人欢迎会。”
程橙看了看时间,六点二十。
“好,在哪儿?”
“楼下川菜馆,七点。”
周宇走后,程橙给苏瑶打电话。
苏瑶接起来:“咋了?”
“他——”
程橙卡住。
苏瑶等了三秒: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记得我作品集里面的数据,”程橙压低声音,“两年前的数据,他记得哪个过期了。”
苏瑶沉默两秒:“你意思是,他看了很多遍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程橙,”苏瑶语气认真起来,“你听我说,面试绝对是他安排的。你投的那家公司,他半年前回国就进去了,市场总监,有人事权。你觉得哪有这么巧的事?”
程橙没说话。
“他就是故意的,”苏瑶说,“故意让你来,故意把你放他隔壁,故意的。”
“他为什么——”
“为什么?”苏瑶打断她,“你说为什么?他放不下你,就这么简单。”
程橙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。
放不下。
这三个字太重了。
晚上七点,楼下川菜馆。
部门加上她一共八个人,坐了张小圆桌。陈序也在,坐她斜对面。
菜一道道上,大家边吃边聊。有人问她以前在哪家公司,有人问她住得远不远,她一一答了。
陈序话很少,偶尔接两句,大部分时间在听。
八点半,散场。
程橙走出饭店才发现下雨了。
不是小雨,是那种猝不及防的倾盆大雨。她站在屋檐下,看着地上溅起的水花,想起自己的伞还挂在工位上。
旁边几个同事陆续打车走了。周宇问她要不要一起拼车,她说不用,住得近,等雨小点走回去就行。
周宇走了。
她站在屋檐下,看着雨越下越大。
一辆黑色轿车从停车场开出来,在她面前停下。
车窗摇下来。
陈序坐在驾驶座,看着她:“上车,我送你。”
雨声很大,他的声音不大,可她听清楚了。
她没动。
他也没催,就那么看著她,手搭在方向盘上。
程橙攥紧包带。
上车?不上去?
上车,就要跟他单独待在一辆车里。十五分钟?二十分钟?够他问多少问题。
不上车,淋雨回去,明天感冒,后天请假,然后——
雨泼进来,打湿她的鞋尖。
她咬咬牙,拉开后座车门。
“坐前面。”他说。
程橙动作一顿。
“我不是你司机。”他又说,语气平静。
程橙关上后门,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去。
车里有淡淡的木质香,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她系好安全带,目视前方。
他没说话,打了转向灯,把车开进雨里。
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摆动,发出规律的摩擦声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和空调出风口的低鸣。程橙盯着前方的路,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光。
陈序没说话。
她也没说。
红灯,车停下来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伸向中控台,打开了储物盒。
程橙余光扫过去,看见他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,放在杯架旁边。
是糖。
柠檬味的,她以前最爱吃的那个牌子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什么都没说,绿灯亮了,车继续往前开。
程橙看着那两颗糖,包装纸在车内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。她没动,也没问。
“住哪儿?”他终于开口。
程橙报了地址。
他点点头,在下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。
雨渐渐小了,变成细密的雨丝。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,程橙解开安全带。
“谢谢陈总。”
她伸手去拉车门。
“伞。”
她回头,他从后座拿过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递给她。
程橙看着那把伞,没接。
“拿着,”他说,“雨还没停。”
她接了:“明天还你。”
他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下车,看着她撑开伞,看着她走进小区大门。
程橙走到门廊下才敢回头。
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处,双闪灯一下一下地亮着。
她攥紧伞柄,转身上楼。
第二天早上,程橙到公司的时候,工位上多了一把伞。
不是她昨晚用的那把黑色长柄伞,是一把新的,折叠的,粉色格子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她的键盘旁边。
她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隔壁的玻璃门。
百叶窗拉着,看不见里面。
她把伞收进抽屉,打开电脑。
九点半,部门开会。
陈序坐在长桌最前面,听各项目组汇报进度。程橙在最后排,翻开笔记本准备记。
“程橙。”
她抬头。
陈序看着她:“下周三那个提案,方案初稿什么时候能出?”
“周五下班前。”
他点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移开了。
坐在对面的一个女人突然开口:“陈总,新人的方案需要人带吧?要不要我这边帮忙看看?”
程橙看向说话的人。三十岁左右,短发,妆容精致,工牌上写着“Lisa张”。
“不用,”陈序翻了一页文件,“她做过同类项目。”
Lisa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会后程橙收拾笔记本,Lisa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以前做过新消费品牌?”
程橙点头:“做过,两年。”
Lisa也点头,脸上还是笑着的:“那挺好。对了,我这边有个活,陈总说让你熟悉一下我们之前的项目数据。三年的,都在这个盘里。”她把一个U盘放在程橙桌上,“整理成表格,周五之前给我。”
程橙看着那个U盘:“什么数据?”
“活动复盘,大大小小二十几场,”Lisa笑得自然,“整理一下就行,不难。”
Lisa走了。
程橙插上U盘,点开文件夹。
二十三个子文件夹,每个里面至少有五六个文件,有PDF,有Excel,有PPT,有的还有截图。加起来上百个文档。
她看了眼时间,周二上午十点。周五之前,也就是三天时间。
中午吃饭,程橙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。
苏瑶的视频电话打过来:“第一天正式干活怎么样?”
程橙咬了口青菜:“有人给我派了个活,整理三年数据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二十几场活动。”
苏瑶愣了一下:“多少文件?”
“没数,上百个吧。”
“三天?”
程橙嗯了一声。
苏瑶沉默两秒:“刁难你?”
程橙没说话。
“陈序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,”程橙喝了口水,“我也没打算说。”
“你傻啊?”
“说了有什么用,”程橙放下筷子,“新人本来就要干活,说多了像告状。”
苏瑶叹了口气:“行吧,你悠着点。”
挂了电话,程橙盯着餐盘发了会儿呆。
下午两点,她开始整理数据。
Lisa给的文件很乱,命名不规范,有的甚至没有日期。她一边看一边重新分类,建了个新文件夹,按年份、活动名称、数据类型一项项归档。
五点,周宇路过她工位:“还不走?”
程橙抬头:“还早。”
周宇看了眼她的屏幕:“卧槽,你干嘛呢?这谁给你的活?”
“Lisa。”
周宇表情变了变,压低声音:“她故意的吧?这活儿本来应该是实习生干的。”
程橙笑笑:“反正我也要熟悉项目。”
周宇摇摇头,走了。
七点,窗外全黑了。
程橙伸了个懒腰,看了眼进度——三分之一。照这个速度,三天差不多。
她站起来去倒水,路过陈序办公室时,发现里面的灯还亮着。
百叶窗没拉严,能看见他坐在电脑前,眉头微皱,在翻什么文件。
她加快脚步走过去。
九点,程橙把第四份活动复盘整理完,揉揉眼睛。
胃有点不舒服,她才想起来晚饭没吃。看了眼时间,快十点了。
办公室的灯灭了大半,只剩下她这一片还亮着。她站起来准备倒杯热水,刚起身,就看见陈序从办公室出来。
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
程橙愣住。
他走过来,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桌上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:“趁热喝。”
程橙看着那杯咖啡,杯身印着楼下的logo。
“陈总还没走?”
“加班。”他说,“你也是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他已经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别误会,”他没回头,“我只是刚巧路过。”
门关上了。
程橙低头看那杯咖啡。
杯身贴着标签,打印机打出的几个小字——
“少糖,多奶”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三年了。
她的口味没变,他的记忆也没变。
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温度刚好,不烫也不凉。奶泡绵密,甜度刚好是她习惯的那个比例。
程橙放下杯子,看向隔壁那扇玻璃门。
百叶窗的缝隙里,他坐在办公桌前,低头看着什么文件。灯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
他是不是一直没放下?
这个念头冒出来,她立刻按了回去。
不可能。
当年她做得那么绝——消息不回,电话不接,最后直接换了号码,搬了家,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正常人早该恨她了。
可他……
程橙又看了一眼那杯咖啡。
标签上的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。
她拿起手机,拍了张照片,发给苏瑶。
苏瑶秒回:【???】
苏瑶:【他送的?】
程橙:【嗯。】
苏瑶:【你不是说他对你公事公办吗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