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9章 第 399 章

他就那么看著她,看著那张熟悉的脸,看著那双眼睛里他永远读不懂的东西。

“你选了留下,”他说,“那我想问你——”

她抬手,按住他的嘴。

他愣住。

“别问,”她说,“现在别问。”

他看著她,没动。

她把手放下,退后一步,拿起包。

走到门口,停住。

“陈亦舟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三年后,你再问。”

门推开,她走出去。

他站在那儿,看著那扇门,看著她消失的方向。
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照在那份签了字的协议上。

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,刚才她按过的地方,还有温度的错觉。

陈亦舟成为外部顾问的第一周,来了公司三次。

第一次是周二,说来跟技术团队对接项目。从下午两点待到六点,开完会还不走,在开放区那张旧桌子坐了两个小时,对著电脑敲敲打打。徐立经过的时候瞄了一眼,发现他在看公司的数据报表。

第二次是周四,说是孙总让他来了解业务进展。带了咖啡,请技术团队每个人一杯。程锦的办公室门开著,她看见他把咖啡分完,最后手里还剩一杯,放在她门口的小矮柜上,没敲门,没说话,放完就走了。

那杯咖啡是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,她喜欢的那种。

第三次是周五,没理由。就那么来了,在开放区坐了一下午,偶尔跟旁边的技术聊两句,偶尔自己看电脑。下班时间到了,他站起来走人,经过她办公室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,没停。

程锦在窗户里看著他走进电梯。

手机响了。

他发来一条讯息:“周末有事吗?”

她看著那三个字,没回。

过了五分钟,他又发一条:“没事,就问问。”

她还是没回。

周末她在家躺了两天,什么都没做。

第二周,他来了四次。

第三周,五次。

第四周的时候,徐立终于忍不住了,在公司群里发了一句:“陈总这个顾问,是不是来得有点频繁?”

下面立刻有人回复:“我也发现了,每周都来。”

“今天才周三,他已经来两次了。”

“昨天他请我喝咖啡,问我程总最近加班多不多。”

“他也问我了!”

“所以他到底是来当顾问的,还是来——”

那条消息没发完,但所有人都看懂了。

程锦没看群。是周敏把手机递到她面前,让她看的。

“你看看,”周敏说,“全公司都知道他在追你。”

程锦看了一眼,把手机推回去:“他不是在追我。”

“那他在干什么?”

程锦没说话。

他在干什么?她知道。他在等。等她愿意见他,等她愿意跟他说话,等那三年过去。

可三年才刚开始。

周年庆那天,公司包了场地,请了所有人。程锦穿了条裙子,深蓝色的,以前从来没穿过。周敏看见的时候吹了声口哨:“啧,这是给谁看的?”

程锦没理她。

场地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,来了很多人,员工、投资人、合作伙伴。程锦站在台上致辞,感谢所有人的努力,展望未来的发展。她说得很好,很官方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
但她的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找一个人。

找到了。

他站在最后排,靠著墙,手里拿著一杯酒,没喝,就那么看著她。隔著那么多人,隔著整个宴会厅,她一眼就看见了他。

他穿了深灰色西装,是她没见过的那件。头发剪短了一点,显得精神了很多。他就站在那儿,看著她,目光没移开过一秒。

程锦讲完,掌声响起。她下台,被人围住说话。投资人问业务进展,合作伙伴问明年规划,员工拉著她拍照。她应付著,余光一直往最后排飘。

但他不在那儿了。

人群散去,她走到角落,拿起一杯酒,没喝。

手机响了。

他发来讯息:“停车场B区,我等你。”

她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放下酒杯,走出去。

停车场在地下二层,很安静,偶尔有车进出。她走到B区,看见他的车停在角落,他靠在车门上,手里拿著一束花。

不是玫瑰,是满天星。她以前最喜欢的那种,小小的一朵一朵,凑在一起像满天星星。

她走过去,在他面前停住。

他把花递给她:“周年庆快乐。”

她接过来,低头看著那些小花。

“你来干什么?”她问。

“看你。”
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
他就那么看著她,眼睛里有光,有温柔,还有别的什么。

“程锦,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,“倒数1095天。”

她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。

三年,1095天。

他每一天都在数。

“今天第几天了?”她问。

“第28天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他把花放在车顶上,转回来看著她。

“我知道不能谈恋爱,”他说,“但我想让你知道,我在等。”

她就那么看著他,看著那张熟悉的脸,看著那双眼睛里她越来越熟悉的东西。

他低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
很短,大概只有一秒。但他的嘴唇很暖,贴在她额头上,像一个承诺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“程锦——”

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
他们同时转头。

徐立站在停车场入口,手里拿著车钥匙,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他愣了一秒,然后默默转身,往反方向走。
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
然后加快脚步,消失在拐角。

程锦看著他消失的方向,又转头看陈亦舟。

陈亦舟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著点无奈。

“怎么办?”他问。

她没回答,拿起车顶上的花,转身往自己车那边走。

走了几步,回头看他:“还站那儿干嘛?等著被抓?”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

那笑容比刚才那个真实多了,眼睛里全是光。

他上了自己的车,发动,经过她身边时摇下车窗。

“程锦。”

她看著他。

“第29天见。”

车开走了。

程锦站在停车场里,抱著那束满天星,看著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出口。

手机响了。

是公司群。

徐立发了一条消息:“有人看见程总车里有人吗?我刚才在停车场好像看见——”

消息发到一半,没了。

过了一秒,他又发一条:“看错了,没人,什么都没有。”

下面已经炸了。

“???”

“徐立你什么意思?”
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
“程总车里有人?谁?”

“是陈总吗?”

“我赌一包辣条是陈总。”

“+1”

“+10086”

程锦看著那些消息,没回。

她把花放进后座,开车回家。

路上手机一直响,她没看。

到家楼下,停好车,拿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
周敏发了一条私聊:“你最好解释一下。”

她打了几个字,发出去:“解释什么?”

周敏秒回:“停车场。”

她看著那两个字,没回。

周敏又发一条:“徐立跟我说了,他看见陈亦舟亲你。”

程锦闭了闭眼睛。

“不是亲,是额头。”

周敏发了一串哈哈哈哈。

然后说:“有区别吗?”

程锦没回。

她抱著花上楼,进门,把花插在花瓶里。

满天星小小的,一朵一朵,在灯光下很好看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陈亦舟:“安全到家了吗?”

她回:“到了。”

他秒回:“好。早点睡。”

她看著那四个字,打了几个字,发出去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那边没再回。

她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

第28天。

还有1067天。

窗外的城市很安静,偶尔有车经过,声音远远的。她闭上眼睛,额头上似乎还有他嘴唇的温度。

手机亮了。

公司群又炸了一轮,她没看。

关灯,睡觉。

孙总来的时候,程锦正在开产品会。

周敏敲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,走到她身边低声说:“孙总来了,没预约,人已经在会议室。”

程锦心里跳了一下,脸上没表情:“说什么事了吗?”

“说是例行检查。”

例行检查。收购后第三个月,第一次“例行检查”。程锦站起来,对产品总监说:“你们继续,我过去一下。”

会议室门推开,孙总坐在老位置,翘著二郎腿喝茶。看见她进来,笑瞇瞇地打招呼:“程总,打扰了。”

程锦在他对面坐下:“孙总客气了,怎么来之前不说一声,我好准备准备。”

“就是不想让你准备,”孙总放下茶杯,眼睛里带著笑,“突击检查,才能看到真实情况。”

程锦也笑:“那孙总看到什么了?”

孙总没直接回答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清单:“总部那边有个例行问卷,需要跟核心团队聊一聊。程总方便安排一下吗?耽误不了多久。”

程锦接过来扫了一眼。问卷内容很常规,团队稳定性、业务进展、合规情况。但最后一页手写了几个字:陈亦舟顾问合同履行情况。

她抬起头,孙总正看著她。

“陈总的顾问合同有问题吗?”她问。

“没问题,”孙总说,“就是来确认一下。毕竟他是创始团队的人,现在又是外部顾问,总部那边想知道他跟公司的合作是否顺畅。”

程锦点头:“那我让行政把他的工作记录调出来。”

“不急,”孙总站起来,“我先跟其他人聊,最后再找程总。”

他走出去,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程总,有些事,瞒得了一时,瞒不了一世。”

程锦心里一紧,脸上没表情。

接下来三个小时,孙总把核心团队挨个聊了一遍。技术总监、产品总监、运营总监、财务总监——周敏出来的时候,冲程锦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“小心”。

最后一个是徐立。

徐立进去二十分钟,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,看见程锦就凑过来小声说:“程总,他问我停车场的事。”

程锦看著他:“你怎么说的?”

“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,”徐立快哭了,“但他好像不信。”

程锦拍拍他肩膀:“没事,去吧。”

徐立走后,孙总的助理出来叫她:“程总,孙总请您进去。”

会议室里,孙总坐在那儿,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内容。他合上笔记本,看著程锦,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。

“程总,我直说吧,”他开口,“有人反映,您和陈总的关系,可能超出了正常合作范围。”

程锦看著他,没说话。

“当然,反映的人也没证据,就是猜测。但我既然来了,总得问清楚。”孙总靠进椅背,“程总,您跟陈总,现在是什么关系?”

程锦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合作关系。他是外部顾问,我是公司CEO。一周开一次会,平时不见面。”

孙总看著她,眼神里带著审视:“就这些?”

“就这些。”

“那停车场的事呢?”

程锦心里一跳,脸上没表情:“什么停车场?”

“有人看见,周年庆那天晚上,您和陈总在停车场单独见面。”

程锦笑了:“孙总,周年庆那天我见了不下五十个人。停车场见一面,有什么问题吗?”

孙总没说话。

程锦继续说:“如果您觉得有问题,可以把那个人的证据拿出来。没证据的话,我建议孙总不要听风就是雨。”

孙总看著她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
“程总说得对,没证据的事,不能乱说。”他站起来,“那今天就到这儿,打扰了。”

程锦送他到电梯口。

电梯门打开,孙总走进去,在门关上之前,忽然说了一句:“程总,陈亦舟那个优先股的方案,我后来仔细看了一下。他把自己那部分股份的投票权全给了你,收益权留给自己。这意味著,如果你违约,罚的是他的钱。”

程锦愣住。

电梯门关上。

她站在那儿,看著那扇金属门,看著上面跳动的数字。

1,2,3,4……一直降到一楼。

她转身走回办公室。

经过开放区的时候,看见陈亦舟坐在他那张旧桌子上,对著电脑。他今天本来不该来的,但孙总来了,他就来了。

她没停,直接走进办公室。

五分钟后,门被敲响。

三下。不轻不重,节奏均匀。

“进来。”

他推门进来,手里端著一杯咖啡,放在她桌上。

“他问你了?”他问。

程锦看著那杯咖啡,没说话。

他在她对面坐下,看著她。

“问了,”她说,“我圆过去了。”

他松了一口气。

“但他不信,”她抬起头,看著他,“他知道些什么。”

陈亦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程锦,对不起。”

她看著他。

“我不该在停车场——”

“别说这个,”她打断他,“我没后悔。”

他愣住。

她就那么看著他,看著那张熟悉的脸,看著那双眼睛里的情绪。

“但接下来得小心,”她说,“不能再让人看见。”

他点头。

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还是那个味道,苦,但回甘。

“还有912天,”她说,“你撑住。”

他看著她,眼睛里有光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,有人经过。他们同时看向那扇门。

脚步声远去。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住,回头看她。

“程锦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不管多少天,我等。”

门关上。

程锦坐在那儿,看著那扇门,看著那杯咖啡,看著窗外的阳光。

912天。

她笑了笑。

下午三点,手机响了。

陌生号码。她接起来。

“程总,是我,孙总的助理小周。”

程锦心里一紧:“你好。”

“程总,我偷偷给您打这个电话,”那边声音压得很低,“孙总知道您和陈总的事。”

程锦没说话。

“但他不会说,因为——”那边顿了一下,“因为陈亦舟当年加了一条。如果留任者违规,罚款由他出。孙总说,既然有人兜底,他就当不知道。”

程锦握著手机,指节发白。

“程总,您别说是我说的。我挂了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程锦站在那儿,手机还贴在耳边,听著忙音。
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
窗外阳光明媚,城市很安静。

她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,看著楼下。

路边停著一辆黑色的车,是他的。他没走。

她就那么站著,看著那辆车,看著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。

手机响了。

是他的讯息:“孙总走了吗?”

她回:“走了。”

他又发一条:“那我上来了,有个技术问题要跟徐立对一下。”

她看著那行字,打了几个字,发出去。

“陈亦舟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还有多少事瞒著我?”
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回:“没了。这次真的没了。”

她没再问。

窗外的阳光很暖,洒在她身上,洒在那辆黑色的车上。他推开车门下来,抬头往上看。

隔著八层楼,隔著玻璃,隔著那些说不清的过往,他们就这么看著对方。

她看见他笑了一下。

然后他走进大楼。

五分钟后,门被敲响。

三下。不轻不重,节奏均匀。

她没说进来,但门还是开了。

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著一个档案袋。

“什么?”她问。

他走过来,把档案袋放在她桌上。

“所有东西,”他说,“银行流水、合同、转账记录、还款凭证。从三年前到现在,每一笔钱的去向,每一份文件的签字,每一个跟我有关的决定。”

她看著那个档案袋,没动。

“你可以看,”他说,“也可以找律师看。有任何问题,随时问我。”
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
他就站在那儿,隔著一张办公桌,隔著那些文件,隔著他们之间所有发生过的事。

“陈亦舟,”她开口,“你知道我生气的不是这些。”
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
“我生气的是你一个人扛,”她说,“不告诉我,不让我知道,不给我选择的权利。”

他低下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下次还这样吗?”

他抬起头,看著她,眼睛里有光。

“不会了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伸出手,把那个档案袋拿过来,放进抽屉里。

他看著她的动作,愣住。

“不看?”他问。

“以后再看,”她说,“现在有更重要的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她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他面前。

“912天,”她说,“你准备怎么撑?”

他看著她,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脸,看著那双眼睛里他越来越熟悉的东西。
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我等得起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就那么站著,看著他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。

门外有人经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
他抬手,想碰她的脸,手伸到一半停住了。

“可以吗?”他问。

她看著他,没说可以,也没说不可以。

他就那么等著。

过了很久,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
三年期满那天,公司为程锦办了欢送会。

场地选在当年那间三十平的民房旧址。后来被一个创业公司租了,再后来倒闭了,空了很久。周敏提前一个月去谈,把地方租下来,重新布置了一下。

墙上的白板还在,上面还留著当年他们写的产品构想。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隐约能认出几个词。窗户换过了,不再是当年那扇漏风的旧窗。但阳光从同样的角度照进来,照在那块白板上,照在那些褪色的字迹上。

程锦站在门口,看著那个地方,看了很久。

员工们都来了,还有一些已经离职的老同事。徐立抱著相机,到处找人拍照。周敏指挥著大家摆放吃的喝的,声音还是那么大。

“程总,”有人叫她,“站这儿,跟我们合个影。”

程锦走过去,站在人群中间。快门按下的那一刻,她忽然想起八年前那张照片。也是这间屋子,也是这些人,只是那时候大家都年轻,笑得没心没肺。

欢送会开始,周敏主持,让程锦上台讲话。

没有台,就是站在那块白板前面。程锦看著下面那几十张脸,有些跟了她很多年,有些刚来不久。每一张脸她都认识,每一个名字她都记得。

“八年,”她开口,“我在这家公司待了八年。”

下面安静下来。

“刚创业的时候,我们五个人挤在这间屋子里,夏天没空调,冬天没暖气。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想法,觉得自己能做成点什么。”

她看了一眼那块白板。

“后来我们做成了。融资、扩张、被收购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很多人问我,为什么能撑下来?我说不知道。其实我知道——是因为有你们。”

下面有人开始鼓掌。

“这三年,我看著公司从被收购到独立运营,看著你们每一个人从新人变成骨干。我可以放心走了,因为我知道,公司在你们手里,会越来越好。”

周敏在下面喊:“别煽情啊,我妆要花了。”

大家都笑了。

程锦也笑了一下。

“谢谢你们,”她说,“这八年,是我的幸运。”

掌声响起来,有人开始起哄让喝酒。程锦被拉著喝了好几杯,脸开始发烫。她在人群里找一个人,找了半天没找到。

周敏凑过来,低声说:“最后排。”

程锦转头看过去。

他站在最后排,靠著墙,手里拿著一杯酒,没喝,就那么看著她。隔著那么多人,隔著整个屋子,隔著这三年,隔著他们之间所有发生过的事。

他就站在那儿,等她。

程锦收回目光,继续跟员工聊天、喝酒、合影。欢送会进行了三个小时,有人喝多了开始哭,有人拉著她说舍不得。她一个个安抚,一个个拥抱,一个个告别。

人群终于慢慢散去。

周敏最后一个走,经过她身边时,凑到耳边说了一句:“三年了,终于不用看你们演不熟了。”

程锦没说话,看著她走出门。
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
只剩她一个人,还有那块白板。

她站在那儿,看著上面那些模糊的字迹,想起很多年前,他们就是在这里,每天对著这块白板吵架。他说要做工具,她说要做社交,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笑了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她没回头。

脚步声走近,在她身后停住。

“程总。”

是他的声音。

她转过身。

他就站在那儿,隔著两步远,看著她。三年了,他头发里多了几根白丝,眼角多了几道细纹。但那双眼睛没变,看著她的时候,还是有光。

“现在不是合伙人了。”他说。

她看著他,没说话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也不是外部顾问了。”

又一步。

“合同到期了,条款失效了,员工手册管不著我了。”

再一步。

现在他站在她面前,离她很近。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,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
“程锦,”他说,“三年前我问过你一个问题。”

她看著他,等著。

他张嘴,话还没出口,她先开口了。

“好。”

他愣住。

她就那么看著他,看著那张熟悉的脸,看著那双眼睛里从震惊到不敢置信,从不敢置信到慢慢亮起来的光。

“我记得你问过,”她说,“现在回答——好。”

他站在那儿,看著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“程锦——”

“还有什么想问的?”

他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从嘴角开始,慢慢扩散到整张脸,到眼睛里,到那几根白丝和几道细纹里。他笑得像个傻子,像八年前那个光著膀子敲代码的年轻人,像她记忆里最好的样子。

“那我可以吻你吗?”他问,“不用看员工手册的那种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伸手,抓住他的领带,往下拉。

他顺著她的力道低下头。

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,窗外正好有一缕夕阳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

很暖。

很久之后,他们走出那间屋子。

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黄色,路上有人匆匆下班,有人在路边等车,有人牵著狗慢慢走。城市的喧嚣在耳边,但他们好像听不见。

他牵著她的手。

十指交扣。

不远的地方,周敏站在车边,手里拿著手机,假装在拍夕阳。看见他们出来,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。

“三年了,”她大声说,“终于不用看你们演不熟了。”

程锦看著她,笑了。

陈亦舟也笑了。

周敏把手机收起来,上车,发动,经过他们身边时摇下车窗。

“明天请我吃饭,”她说,“必须大餐。”

然后车开走了,消失在夕阳里。

程锦站在路边,看著那辆车远去。

他站在她旁边,握著她的手。

“想什么?”他问。

她看著远处的夕阳,看著那些匆匆走过的人,看著这座城市里熟悉的一切。

“在想,”她说,“还好我选了留下。”

他转头看她。

她也转头看他。

夕阳照在他们脸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回家。”

他握紧她的手。

“好。”

他们往前走,走进夕阳里,走进这座城市的喧嚣里,走进他们早就该一起走进的未来里。

身后那间屋子静静地站在那儿,那块白板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但阳光还是照著它,照著那些褪色的过往,照著他们最好的八年。

而接下来的很多年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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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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