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 4 章

【第二天早上七点半·市立医院307房】

沈鹿溪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
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。

她眨了眨眼,慢慢想起昨晚发生的事——加班,头晕,倒下,林昭送她来医院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,手背上的针已经拔了,贴著一小块医用胶带。

床头柜上放著一碗粥,还冒著热气,旁边有一张纸条:

"我去公司开会,中午来接你出院。粥趁热吃。——林昭"

沈鹿溪看著那张纸条,嘴角微微上扬。

她坐起来,端起粥慢慢吃。

正吃著,护士进来了。

"醒了?感觉怎么样?"

"好多了,谢谢。"

护士给她量了体温、血压,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。

"恢复得不错,今天可以出院了。不过回去要注意休息,别再这么拼了。"

"知道了,谢谢。"

护士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说:

"对了,早上有人送了一束花给你,我放护士站了。等下给你拿过来。"

沈鹿溪愣了一下:"花?"

"对,一大早就送来了,没有卡片。送花的人也没留名字。"

护士出去了。

五分钟后,她抱进来一束花。

沈鹿溪看到那束花的瞬间,愣住了。

洋桔梗。

白色的,淡紫色的,层层叠叠,开得正好。

她最喜欢的花。

没有人知道她喜欢洋桔梗。

不对——有一个人知道。

三年前刚入职的时候,公司做过一次员工兴趣调查,其中有一栏是"你最喜欢的花"。她填了"洋桔梗"。

那张调查表,是人力资源部发的,最后会汇总到谁那里,她不知道。

但她记得,有一次加班,陆时琛路过她的工位,看到她的电脑桌面是一束洋桔梗,问了一句:"这是什么花?"

她说:"洋桔梗。"

他"嗯"了一声,走开了。

她以为他根本没记住。

沈鹿溪看著手里的花,很久没有动。

洋桔梗。

她的确喜欢洋桔梗。

因为它的花语是——"永恒的爱",还有,"无望的爱"。

她喜欢这个花语。

喜欢那种"明知道可能无望,还是愿意去爱"的勇气。

但那是以前的她了。

现在的她,已经不需要用花语来寄托什么了。

沈鹿溪把花放到床头柜上,继续吃粥。

手机响了,是林昭发来的微信:

"中午十二点准时到,别自己跑回去。"

她回了一个"好"。

然后她看了一眼那束花,又看了一眼窗外。

阳光很好,和昨天晚上的大雨完全不一样。

她不知道这花是谁送的。

但她心里,隐约有一个答案。

只是她不想去确认。

【中午十二点·医院门口】

林昭开车来接她。

看到她手里抱著的那束花,他挑了挑眉。

"哟,谁送的?"

"不知道,没留卡片。"沈鹿溪说。

林昭看了一眼那束花,又看了一眼她的表情,没再问。

"上车吧,送你回家休息。公司那边我盯著,你这周不许再去办公室。"

沈鹿溪点点头,上了车。

车子启动,驶离医院。

经过医院门口的时候,沈鹿溪不经意地往外看了一眼。

然后她看到了路边停著的那辆黑色轿车。

很眼熟。

嘉远公车的车,陆时琛的专车。

车窗贴著深色车膜,看不清里面。

但她知道,那辆车,昨晚就在这里。

沈鹿溪收回目光,看向前方。

林昭在开车,没注意到她的表情。

"中午想吃什么?我请客,庆祝你出院。"

"不用了,我想回家睡觉。"

"行,那我送你回家,给你叫外卖。"

沈鹿溪没说话。

她只是抱著那束花,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
车子拐过街角,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视野里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昨天晚上,他来过吗?

他不知道她喜欢洋桔梗吧?

还是……他知道?

她不知道答案。

但那些问题,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了她心里那潭原本已经平静的水。

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。

然后,慢慢消失。

【同一时间·黑色轿车里】

陆时琛坐在驾驶座上,看著那辆白色轿车消失在街角。

她走了。

抱著那束花。

她不知道是他送的。

这样也好。

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出现。

前老板?太生分。

竞争对手?太奇怪。

别的什么?他说不出口。

陆时琛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

一夜没睡,眼睛酸涩,头也有点疼。

但他不想回去。

他就坐在那里,看著医院门口的人来人往。

有家属扶著病人出来的,有护士推著轮椅进去的,有小孩在门口跑来跑去的。

他想,她昨天被送进去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?

脸色苍白,昏迷不醒。

那时候他在哪里?

在家里,躺在床上,睡不著。

然后刷到林昭的朋友圈,才知道她住院了。

他总是这样。

她在他身边的时候,他看不见她。

她不在了,他才后知后觉。

陆时琛拿出手机,点开那个聊天窗口。

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一周前:

"那天晚上,你是怎么回去的?"

"哪天晚上?"

"没事。当我没问。"

她没再回。

他看著这个聊天窗口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打了几个字:

"花收到了吗?"

拇指悬在发送键上。

犹豫了很久。

最后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。

放下手机,发动车子。

黑色轿车驶离医院门口,汇入车流。
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

就在他删掉那条消息的时候,沈鹿溪正靠在计程车的后座上,看著手里那束洋桔梗。

她也不知道送花的是谁。

但她知道,从这一刻开始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
【离职后第七十五天·上午九点】

年度行业峰会,在市中心的国际会议中心举行。

这是公关圈内每年最重要的盛事——各大公司的高层都会出席,分享案例,交流趋势,顺便打探对手动向。

沈鹿溪站在会场入口,手里拿著参会证,上面印著:蓝策公关·项目总监·沈鹿溪

这是她第一次以这个身份参加行业峰会。

三个月前,她还是"陆时琛的秘书",坐在会场角落里,随时准备递资料、记笔记、回应老板的各种需求。

今天,她是来听会的。

"沈总监!"

身后有人叫她。

沈鹿溪回头,看到一个穿红色套装的女人快步走过来——温以宁。

"温总。"沈鹿溪下意识地站直了些。

温以宁在她面前站定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
"气色不错嘛,比上次住院的时候好多了。"

沈鹿溪愣了一下:"您怎么知道——"

"陆时琛说的,"温以宁摆摆手,"不对,他不是说的,是我逼问出来的。你住院那天晚上,他凌晨一点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哪个医院,我第二天问他你去看了没,他死活不说。"

沈鹿溪沉默了。

温以宁看著她的表情,忽然笑了:

"行了,不逗你了。一起进去吧?上午的主论坛挺有意思的。"

两人并肩往会场里走。

温以宁一边走一边说:"对了,中午有空吗?请你喝杯咖啡。"

沈鹿溪有些意外:"温总,您——"

"别叫温总了,"温以宁打断她,"叫以宁姐就行。咱俩又不是上下级了,你现在是蓝策的总监,咱平起平坐。"

沈鹿溪看著她,心里有点复杂。

温以宁——嘉远公关创意总监,陆时琛的大学同学,公司里出了名的"不好惹"。以前在嘉远的时候,沈鹿溪和她接触不多,只知道她能力强、气场大、对下属要求严格。

没想到私下是这个样子。

"好,以宁姐。"她说。

【中午十二点·会场咖啡厅】

咖啡厅里人不多,大部分与会者都去吃饭了。

温以宁选了个靠窗的位置,点了两杯拿铁。

沈鹿溪坐下来,看著对面的女人,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温以宁倒是很自在,翘著二郎腿,手里转著手机。

"你知道吗,我以前小看你了。"

沈鹿溪抬起头。

温以宁看著她,眼神坦诚:"我道歉。"

"以宁姐,您别这么说——"

"我是认真的,"温以宁打断她,"你在嘉远的时候,我只当你是个普通秘书。做事细心,态度好,但也没多想。后来你走了,我才后知后觉——你做的那些事,根本就不是一个『普通秘书』能做的。"

服务生端来咖啡。

温以宁接过来,喝了一口,继续说:

"你知道你走之后,嘉远乱成什么样吗?"

沈鹿溪没说话。

"新来的秘书,换了三个了。不是能力不行,是——怎么说呢,没人能像你一样,把所有事都想到。陆时琛那个人你也知道,张嘴就是要求,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以前你能提前给他准备好,现在没人了,他就天天发脾气。"

温以宁摇摇头:

"上周他把新秘书骂哭了。小姑娘躲在茶水间哭了半小时,我进去安慰她,她跟我说:『温总,我真的尽力了,但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。』"

沈鹿溪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,没接话。

温以宁看著她,忽然话锋一转:

"你知道陆时琛最近什么状态吗?"

沈鹿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
"跟丢了魂一样,"温以宁说,"开会走神,看文件发呆,有时候叫错名字——叫你叫惯了,张嘴就是『沈秘书』,说完才反应过来,脸色能难看半天。"

她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意味深长:

"他那人就这样,不说人话,不会做人。这么多年,我从没见过他对谁上心。但你走之后,他整个人都不对了。"

沈鹿溪沉默著。

温以宁看著她,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应。

"你就没点想说的?"她问。

沈鹿溪抬起头,看著温以宁。

"以宁姐,"她开口,语气很平静,"您跟我说这些,是想让我做什么呢?"

温以宁愣了一下。

"是想让我回去?还是在可怜他?还是觉得我应该感动——原来他也在乎我?"

她笑了笑,很淡:

"可我离开嘉远,不是为了让他后悔。我是为了让自己能被看见。现在我看见自己了,也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。这就够了。"

温以宁看著她,眼神里多了些什么。

"你变了。"她说。

"是,"沈鹿溪点头,"我变了。"

温以宁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
"行,是我多事了。本来还想当个说客,结果发现人家根本不需要我说。"

她端起咖啡杯,冲沈鹿溪举了举:

"那就不说他了。说你吧。薇亚那个案子,做得真漂亮。我看了你们的方案,那个『东方语境』的概念,比我之前想的深多了。"

沈鹿溪松了口气,接过话头:"其实那个概念是从您之前的案例里学的——您给华诚做的那个『本土化叙事』,给了我很多启发。"

"哟,你还研究过我的案例?"

"当然,您可是行业标杆。"

温以宁笑得开怀:"行了,别捧我。来,给我讲讲你们那个线□□验的思路,我对那个挺感兴趣……"

两个女人聊起了专业。

从薇亚的案子聊到行业趋势,从创意执行聊到团队管理。

不知不觉,一杯咖啡喝完了。

【下午一点半·会场走廊】

两人从咖啡厅出来,并肩往会场走。

走廊里人来人往,都是下午场的与会者。

走到转角处,温以宁忽然停下来,往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
"哟,"她笑了,"说曹操曹操到。"

沈鹿溪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

走廊另一头,陆时琛站在那里,正在和几个人说话。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,侧脸对著这边,看不清表情。

旁边站著赵晔,手里拿著会议资料。

"要不要去打个招呼?"温以宁问。

沈鹿溪收回目光:"不用了,我去下午场了。"

她点点头,转身往主会场的方向走。

温以宁看著她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
然后她掏出手机,给赵晔发了一条微信:

"你老板呢?"

赵晔秒回:

"在和人聊天。怎么了?"

温以宁:

"让他往左边看。"

【走廊另一头】

赵晔看完微信,抬头往左边看了一眼。

温以宁站在那儿,冲他使了个眼色。

赵晔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走廊尽头,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正在往主会场走。

沈鹿溪。

他再看看旁边的陆时琛——还在和人聊天,完全没注意到。

赵晔咳嗽了一声。

"陆总,那个——"

"等会儿,"陆时琛没理他,继续和人说话。

赵晔急了,直接打断:"陆总,沈鹿溪在那边。"

陆时琛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他转过头,顺著赵晔的目光看过去。

走廊尽头,那个熟悉的背影正在往前走,步伐从容,头微微低著,像是在想事情。

她身边没有人。

就她自己。

陆时琛看著那个背影,没动。

旁边的人还在说话:"陆总?陆总?"

赵晔赶紧打圆场:"抱歉抱歉,我们陆总有点事,改天再聊。"

他把陆时琛拉到一边。

"哥,你愣著干嘛?过去啊!"

陆时琛没说话。

赵晔急了:"你大半夜跑去医院蹲一夜,第二天送花还不敢留名,现在人就在前面,你不过去?"

陆时琛还是没动。

他只是看著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,看著她走到主会场门口,拿出参会证刷了一下,推门进去。
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
她始终没有回头。

"我……"陆时琛开口,声音有点哑,"我不知道说什么。"

赵晔看著他,愣住了。

他跟了陆时琛五年,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
那个在谈判桌上永远从容不迫、在会议室里永远气场全开的陆时琛,现在站在走廊里,看著一扇关上的门,说"我不知道说什么"。

"哥,"赵晔小心翼翼地问,"你该不会是……喜欢上她了吧?"

陆时琛没回答。

他只是转身,往相反的方向走了。

赵晔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有点想笑。

也有点想叹气。

喜欢上一个人,却不敢过去打招呼。

这是陆时琛?

那个号称"冰山鬼才"的陆时琛?

"行吧,"赵晔自言自语,"看来是真的栽了。"

【下午五点·峰会结束】

沈鹿溪从主会场出来,手里拿著笔记本,上面记了满满的会议要点。

下午的几个分享都很精彩,她听得很认真,笔记写了十几页。

走到会场门口,她拿出手机看时间。

有一条未读微信。

点开来,是温以宁发的:

"下午某人一直在找你。没找到。现在蹲在停车场抽烟呢。"

沈鹿溪盯著这条消息,看了几秒。

然后她按掉屏幕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
往外走的时候,她不自觉地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远远的,好像确实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。

她收回目光,往地铁站走去。

走了几步,手机又响了。

还是温以宁:

"真的不过去?"

沈鹿溪想了想,回了四个字:

"温总,再见。"

温以宁秒回:

"行吧。对了,叫我以宁姐。"

沈鹿溪看著这条消息,嘴角微微上扬。
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
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身后,停车场的方向,那辆黑色轿车始终没有动。

但她没有回头。

【傍晚五点半·停车场】

陆时琛坐在车里,手里夹著一支烟,没点。

从这个角度,刚好能看到会议中心的大门。

人群陆陆续续地出来,三三两两地散去。

他一直在找那个穿米色风衣的身影。

但她始终没有出现。

也许已经走了。

也许从别的门走了。

也许……根本不想看到他。

赵晔坐在驾驶座上,从后视镜里看著他,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开口:

"哥,我说句话你可别生气。"

陆时琛没理他。

赵晔还是说了:

"你现在这个样子,像极了那种——那种高中时期暗恋校花又不敢表白的小男生。"

陆时琛终于抬起头,从后视镜里和他对视。

赵晔缩了缩脖子:"你看,我说了不让你生气——"

"我没生气,"陆时琛说,"开车吧。"

赵晔愣了一下:"不等了?"

"不等了。"

赵晔启动车子,缓缓驶出停车场。

经过会议中心门口的时候,陆时琛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外看。

然后他看到了她。

她就站在地铁站入口,正在刷卡进站。米色风衣,低马尾,背对著马路,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。

刷卡,进站,消失在地下。

陆时琛看著那个方向,很久没有动。

车子开远了,地铁站消失在视野里。

"哥,"赵晔小心翼翼地开口,"你要是真的喜欢她,就去追啊。她在蓝策又怎么了?你追人是你的自由,又不是挖客户。"

陆时琛没说话。

"而且你看啊,你现在这样,天天魂不守舍的,工作效率直线下降,还不如——"

"我不知道她还要不要我追,"陆时琛忽然开口。

赵晔愣住了。

陆时琛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语气很平静:

"三年,她在我身边待了三年。我没看见她。她走了,我才发现。现在我去追,凭什么?"

赵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说不出来。

陆时琛继续说:

"那天晚上她在医院,我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我不知道进去说什么。『对不起』?太轻了。『我喜欢你』?她凭什么信我?"

他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手:

"她说她只是想被看见。可我连她什么时候累倒的都不知道。我有什么资格去追她?"

车里安静下来。

赵晔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叹了口气:

"哥,你这个样子,让我都有点难过了。"

陆时琛没理他。

"但话说回来,"赵晔继续说,"你要是真的觉得自己没资格,那你现在就该放下。可你放得下吗?"

陆时琛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看著窗外。

夕阳正在下沉,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。

他放得下吗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每次想起她,胸口那个地方,就会隐隐地疼。

这种感觉,他从来没有过。

【晚上七点·沈鹿溪的出租屋】

沈鹿溪回到家,换了家居服,给自己煮了一碗面。

吃饭的时候,她拿出手机,又看到温以宁下午发的那条消息:

"下午某人一直在找你。没找到。现在蹲在停车场抽烟呢。"

她盯著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往上翻,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。

温以宁说:"他是真的……很依赖你,只是他自己不知道。"

沈鹿溪放下手机,继续吃面。

面条有点坨了。

但她还是吃完了。

吃完饭,她收拾碗筷,打开电脑,准备整理下午的会议笔记。

电脑启动的时候,她看著窗外发呆。

窗外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

她忽然想起,三年前刚入职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一个傍晚。她加班到很晚,走出公司大楼,看到陆时琛的车还停在楼下。

她当时想,他真辛苦,这么晚了还不走。

现在她才知道,他不是辛苦。

他只是不知道,除了工作,还有什么事值得他早走。

沈鹿溪收回目光,开始打字。

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一闪一闪的。

她专注地整理著笔记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。

那些关于他的念头,被她一个一个地按下去,按回心里最深的地方。

窗外,城市的夜越来越深。

她的房间里,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,轻轻地响著。

【离职后第九十三天·上午十点】

蓝策公关,会议室。

林昭把一份文件推到沈鹿溪面前。

"看看这个。"

沈鹿溪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

"项目名称:LUMINA亚太区品牌整合传播代理招标"

"预算:3000万-5000万人民币"

"招标方:法国LUMINA集团"

她抬起头,看著林昭。

"LUMINA?那个做顶级护肤品的法国牌子?"

"对,"林昭靠在椅背上,翘著二郎腿,"他们今年要进亚洲市场,首站中国,需要找一家本土公关公司做整合传播。预算充足,影响力大,拿下这个案子,蓝策就能跻身一线。"

沈鹿溪继续往下看,眉头渐渐皱起来。

"投标门槛:公司成立三年以上,年营业额5000万以上,拥有跨国品牌服务经验……"

她放下文件,看著林昭:

"我们成立不到两年,年营业额不到3000万,跨国品牌服务经验——只有薇亚一个,而且还没执行完。门槛我们够不上。"

"我知道,"林昭说,"所以我们需要找合作方。"

"合作方?"

林昭点点头,语气变得认真起来:

"我打听过了,这次招标有两条路:一是单独投标,二是以联合体形式投标。单独投标我们不够格,但联合体可以——找一家体量够大、经验够丰富的公司,和我们一起投。"

沈鹿溪看著他,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
"你说的合作方是——"

"嘉远公关,"林昭说,"他们成立八年,年营业额两个亿,服务过十几个跨国品牌。无论体量还是经验,都够。"
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
沈鹿溪没说话。

林昭看著她的表情,笑了:

"怎么,怕了?"

"不是怕,"沈鹿溪说,"是没必要。行业内又不是只有嘉远一家,华艺、先锋都可以——"

"华艺正在重组,先锋的合伙人和我有过节,"林昭打断她,"而且最重要的是,嘉远的资源和我们最互补。他们强在大气磅礴的品牌策略,我们强在精准的本土洞察。两家联手,胜算最大。"

沈鹿溪沉默了。

林昭继续说:

"我知道你不想见他。但这是商业,不是儿女情长。"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著她:

"而且,这也是一个机会。"

"什么机会?"

林昭转过身,看著她:

"证明你不仅能赢他,还能跟他平起平坐地合作。"

沈鹿溪愣住了。

"你离开嘉远,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吗?"林昭说,"现在有个机会,让你以合作伙伴的身份,和他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。你不是他的下属,不是他的秘书,是和他平等的合作方。"

他笑了笑:

"这不就是你想要的『被看见』吗?"

沈鹿溪低下头,看著那份文件。

LUMINA。

3000万-5000万的预算。

和嘉远合作。

和他平起平坐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:

"我考虑一下。"

林昭点点头:"好。明天给我答复。"
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:

"对了,这次合作的对接人,我打算让你做。"

沈鹿溪看著他。

"不是因为别的,"林昭说,"是因为你最专业。专业的人,做专业的事。这是你的机会,也是蓝策的机会。"

门关上了。

沈鹿溪坐在原位,看著面前那份文件,很久没有动。

窗外,阳光很好。

但她心里,一点也不平静。

【当天晚上·沈鹿溪的出租屋】

沈鹿溪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
林昭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:

"证明你不仅能赢他,还能跟他平起平坐地合作。"

她翻了个身,拿过手机。

点开和温以宁的聊天窗口,打了几个字:

"以宁姐,问你个事。"

温以宁秒回:

"说。"

沈鹿溪:

"LUMINA那个项目,嘉远会投吗?"

温以宁:

"会。陆时琛亲自带队。怎么,你们也要投?"

沈鹿溪:

"我们体量不够,想找合作方。"

温以宁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她发来一条语音。

沈鹿溪点开,温以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:

"你想找嘉远合作?"

沈鹿溪没回。

温以宁又发了一条:

"这是个好主意。两家联手,胜算最大。而且……"

她停顿了一下:

"你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?"

沈鹿溪看著这条消息,愣了一下。

机会?

和林昭说的一样。

温以宁继续发:

"我不是说感情上的机会。我是说,你可以让他真正看见你——不是作为秘书,不是作为对手,而是作为一个专业的、可以信赖的合作伙伴。这比赢他一次更有意义。"

沈鹿溪看著这些字,很久没有动。

然后她打了几个字:

"我知道了。谢谢以宁姐。"

温以宁回了一个"加油"的表情。

沈鹿溪放下手机,继续盯著天花板。

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。
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入职的时候,第一次参加项目会,她坐在角落里,看著他在台上侃侃而谈。那时候她想,这个人真厉害,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他一样?

三年后,她要和他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了。

不是仰望,是平视。

沈鹿溪闭上眼睛。

明天,她会给林昭答复。

【第二天·蓝策公关】

"我同意。"沈鹿溪走进林昭的办公室,"但有一个条件。"

林昭抬起头:"说。"

"项目的主负责人是我,"沈鹿溪说,"所有对接、沟通、决策,我要有最终话语权。不是因为我想争权,是因为——"

"因为你最懂这个项目,"林昭接话,"我明白。没问题。"

他站起来,伸出手:

"那就这么定了。我下午联系嘉远,安排会谈。"

沈鹿溪看著那只手,握了上去。

"好。"

【三天后·嘉远公关会议室】

这是沈鹿溪离职后,第一次回到嘉远。

电梯门打开,熟悉的走廊映入眼帘。32楼,她走了三年的地方。

前台的姑娘看到她,愣了一下:"沈……沈秘书?"

"蓝策公关,项目总监,沈鹿溪,"她递上名片,"来开会的。"

姑娘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眼睛瞪得老大。

沈鹿溪笑了笑,往会议室走去。

经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,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。

有人低声议论:

"那不是沈秘书吗?"

"什么秘书,人家现在是蓝策的总监了。"

"天哪,她变了好多……"

沈鹿溪没有停步,也没有回头。

她只是挺直脊背,继续往前走。

会议室门口,温以宁已经在那里等著了。

"来了?"她笑瞇瞇地打招呼,"走吧,他们都到了。"

沈鹿溪点点头,跟著她走进去。

会议室里,嘉远的团队已经坐好。

主位上是陆时琛,旁边是创意总监、客户总监、策略总监——全是高层。

沈鹿溪在林昭旁边坐下,正好和陆时琛面对面。

四目相对。

陆时琛看著她,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但她没有躲,就那么和他对视。

"开始吧。"林昭开口。

<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>
×
宿山行
连载中帝谛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