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6章 第 396 章

“产品团队的历史数据对比。你之前做的那几个功能,虽然留存有问题,但带来了新的用户群体。方案里没写这部分,我觉得应该补充进去。”

她看著那个文件夹,没说话。

他往前递了递:“不是针对你。”

她接过来,没翻,就那么拿著。

“我知道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想像中平静,“你永远是对的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她侧身让他出去,他没动。

“程锦,”他声音很低,“我没有想证明自己是对的。”

“那你证明什么?”

“我想让你看见数据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她把文件夹拍在他胸口,“我看见我的数据总监说你对,我看见我做了一年的功能被你一句话推翻。陈亦舟,你还想让我看见什么?”

他没躲,文件夹掉地上,啪的一声。

走廊里有脚步声,有人经过,又加快了脚步离开。

他们就这么站著,隔著那道门,隔著那三年,隔著她说不清的委屈和愤怒。

他弯腰,把文件夹捡起来,重新递给她。

“我想让你看见,你没做错。方向调整不代表以前的努力白费。如果没有那些尝试,我们不知道哪条路走不通。”

她没接。

他把文件夹放在门边的矮柜上,转身走了。

程锦关上门。

办公室又暗下来。她靠著门,站了很久。

晚上七点,行政来敲门,问她要订什么外卖。她说不吃。行政走后,她才想起来一整天没吃东西,也不觉得饿。

电脑屏幕亮著,是她下午打开的季度规划。她盯著那几个数字,看不进去。

手机响了,周敏发讯息:“听说你今天在会上发飙了?”

她没回。

周敏又发:“老张跟我说,他下午想找你解释,没敢敲门。”

她回:“解释什么?”

“解释他为什么赞同陈亦舟。他说那些数据他看过很多遍,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。陈亦舟来了,替他开了这个口。”

程锦看著那行字,没回。

周敏再发:“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告诉你一声。你自己想。”

她自己想。

她想什么?想老张其实早就发现问题,只是不敢跟她说?想她这一年带著团队拼命往前冲,其实方向早就偏了?想陈亦舟回来三天,就看见她一年没看见的东西?

她起身去倒水。

经过开放区时,他那张桌子空著。电脑关了,椅子推进去,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只有一个档案袋放在正中间,上面贴著便条:“程锦收”。

她走过去,拿起档案袋。

回到办公室,拆开。

里面是一叠纸,最上面那张是手写的产品构想。字迹潦草,很多地方划掉重写,边角还有咖啡渍。她一眼认出来,那是她三年前写的。

那时候公司刚成立,他们挤在那间三十平的民房里,每天晚上对著白板吵架。她说要做社交,他说要做工具,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笑了,说那就都做。那张纸就是那天晚上她写的,写完贴在白板上,第二天就不见了。她以为他扔了。

现在它在她手里。

纸上的字迹被描过一遍,她原本写得乱的地方,有人用铅笔在旁边加了注释,把逻辑补完整了。第二页是产品原型图,她的草图被他画成了规范的流程图。第三页是用户画像,她只写了几个关键词,他补充了详细的数据分析。第四页、第五页、第六页……

三十几页。

她三年前那个不成熟的构想,被他一点一点完善,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产品方案。

最后一页是他写的几行字:

“这个方向是对的,只是时机不对。现在用户习惯养成了,市场成熟了,可以做了。如果你还想做,我可以帮你。”

日期是三年前。

他离开的那个月。

程锦坐在椅子上,翻著那三十几页纸,从头到尾,一页一页。

有些页面上有折痕,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。有些页面边角磨毛了,像是随身带过。还有一页沾了灰,像是从什么地方捡回来的。

她翻到最后,看见一个日期。

三个月前。

他在三个月前还翻过这个档案袋。

那个时候收购谈判还没开始,他还没出现在她面前,她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。可他已经把这个翻出来,在那些旧纸上写了新的注释。

为什么?

他为什么留著这个?

窗外天黑了,办公室没开灯,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著她。她就坐在那一片光里,拿著那叠纸,看著最后那行字。

手机亮了。

陈亦舟发来一条讯息:“档案袋看了吗?”

她盯著那三个字,没回。

他又发一条:“那个方案现在真的可以做了。如果你有兴趣,明天可以聊聊。”

她还是没回。

她把档案袋收起来,放进抽屉。站起来,又坐下。站起来,走到窗边,又走回来。

最后她拿起手机,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了几个字,发出去。

“为什么留著?”

发完她就后悔了。这问题太蠢,太明显,太像她还在在乎。

她盯著屏幕,看著那三个点跳动。他在输入。

跳了很久。

最后发过来四个字:

“你猜一下。”

程锦看著那四个字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,她问他喜欢她什么。他也是这样,笑著说“你猜一下”。

那时候她会扑过去打他,然后被他抱住,听他在耳边说“猜不到就算了,我告诉你”。

现在她对著手机屏幕,打不出一个字。

开放区的灯灭了。电梯门打开又关上。他下班了。

她站在窗边,看著楼下那个人影走出来,走到路边,站了一会儿,抬头往上看。

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
但他看的不是她的窗户,是八楼那盏还亮著的灯。

他就那么站著,看了很久。

手机又亮了:“早点下班。你办公室灯还亮著。”

她低头看手机,再看窗外,他已经走了。

那盏路灯下面,空无一人。

程锦回到办公桌前,打开抽屉,看著那个档案袋。

她没再问。

周五下午,周敏在群里发通知:周末团建,全员参加,不得请假。

程锦看见的时候正在开会,手机震了一下,她低头扫了一眼,没当回事。团建是季度例行活动,她通常露个面就走,没人敢拦她。

会议结束,周敏堵在门口。

“你这次不许跑。”

程锦绕过她:“我周末有事。”

“推了。”

“推不了。”

周敏跟上来,压低声音:“你知道这次团建为谁办的吗?”

程锦脚步没停:“谁?”

“陈亦舟。他来两周了,团队还没跟他正式活动过。你好歹是CEO,不出席像话吗?”

程锦停下来,看著周敏。

周敏摊手:“别看我,我也是为你好。越躲越像有事,大大方方出席,反而没人怀疑。”

程锦没说话。

周六早上八点,公司大巴停在楼下。程锦上车的时候,后面位置已经坐满了,只有第一排还有空位。周敏冲她招手,旁边坐著陈亦舟。

程锦站在车门口。

全车人都看著她。

她走过去,在周敏旁边坐下。陈亦舟隔著一条走道,坐在靠窗的位置,低头看手机。她坐下那一刻,他没抬头,但她看见他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。

车开了。

周敏一路上跟后面的人聊天,笑得很大声。程锦靠著椅背闭目养神,能感觉到他偶尔看过来的目光,但她没睁眼。

一个半小时后,车停在郊区的度假村。周末团建标配,农家乐 户外拓展。程锦下车的时候,太阳正烈,她瞇起眼睛,从包里拿出墨镜。

周敏开始宣布分组:“两人一组,抽签决定,不许交换不许反悔。”

徐立在后面哀嚎:“能不能自由组合啊?”

“不能,”周敏晃了晃手里的签筒,“抽到谁算谁,命运的安排。”

程锦站在人群后面,看著周敏抱著签筒走过来。她伸手进去,摸出一张纸条,展开。

上面写著三个字:陈亦舟。

她抬头,看见他也在看自己的纸条,然后抬起头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她脸上。

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,忍住笑:“命运的安排。”

旁边的员工已经开始起哄:“谁跟谁一组?公布一下啊!”

“程总跟谁?”

“我看见了!程总跟陈总!”

“老板组合!”

程锦把纸条塞进口袋,没说话。

第一个项目是定向越野,两人一组,按地图找打卡点。教练发了装备,对讲机,地图,指北针。程锦接过来,低头研究地图,陈亦舟站在旁边等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“这边。”

程锦跟上。

山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,前后都没人影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光影。她走在他后面,隔著三四步远,看著他的背影。

他走路姿势没变,还是稍微有点驼背,大概常年对著电脑的后遗症。以前她总说他,他就故意挺直了逗她笑。现在没人说了,他就那么驼著,走在前面。

“第一个打卡点在山上,”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累吗?”

“不累。”

他没再问,放慢了脚步。

山路越来越陡,她开始喘。这三年她几乎没运动,每天办公室、家、见投资人,三点一线。刚才说不累,现在打脸了。

他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
“休息一下,”他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,“不急。”

程锦没坐,站在那儿喝水。他抬头看她,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。

“你挡著光了。”他说。

她往旁边挪了一步。

“还挡著。”

她又挪了一步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太熟悉,像以前每一次她犯倔的时候,他就是这么笑的。程锦愣住,水呛进喉咙,咳了起来。

他站起来,走过来,想拍她的背,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。

“没事吧?”

她摆摆手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他就站在那儿等她咳完,然后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
程锦接过来,没看他。

继续往上走。

第二个打卡点在山顶,有个观景台。他们到的时候,风很大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站在栏杆边往下看,整个度假村都在脚下。

他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
风把她头发吹到他脸上,他伸手帮她拢了一下,动作太快,她没反应过来,他就收回去了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他们就那么站著,看山下的风景。远处有人在喊,大概是其他组到了。

他忽然说:“以前我们说要爬山,一直没爬成。”

她没接话。

那些说过的话太多了。爬山,看海,去西藏,等公司稳定就结婚。后来公司稳定了,他们散了。

“走吧,”她转身,“下一个点。”

第三个打卡点在溪边,要过一座独木桥。桥很窄,只能一个人过,下面溪水不深,但石头很多,摔下去肯定受伤。

他先过,走到对面,回头看她。

她踏上独木桥,走了两步,脚下的木头有点晃。她停下来,稳了稳身体,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中间,木头忽然一滑。

她还没反应过来,整个人就往旁边倒。下意识闭上眼睛,等著摔进水里。

有人一把拉住她。

力气很大,把她整个人拽回来,撞进一个怀里。熟悉的气息,熟悉的温度,熟悉的心跳声,就在她耳边。

“没事吧?”

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里,站在独木桥上。他一手搂著她的腰,一手抓著旁边的绳子,身体微微往后倾,稳住两个人的重心。

她动了一下。

“别动,”他声音很紧,“先过去。”

他就那么搂著她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她不敢动,也不敢抬头,就那么被他带著走过独木桥。

到了对面,他松开手。

程锦退后一步,站在那儿,心跳得厉害。

他没看她,低头检查自己的手。刚才抓绳子太用力,掌心勒出一道红印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他转身往前走。

晚上烧烤,员工们围著炉子坐了一圈。程锦被周敏按在中间,左边是徐立,右边是空位,空位旁边是陈亦舟。

她盯著那个空位,没说话。

他端著盘子过来,坐下。

肉在炉子上滋滋作响,烟熏得人眼睛疼。徐立开了啤酒,给每个人倒了一杯。程锦接过来,喝了一大口。

有人开始问问题,团建保留节目,真心话大冒险那套。

“程总,”新来的小姑娘胆子大,“您跟陈总以前真的只是大学同学吗?”

程锦咬著肉串,没马上回答。

陈亦舟低头翻肉,也没说话。

“对啊,”旁边有人接话,“刚才定向越野,我看见陈总拉您过桥,那动作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”

“就是就是,配合太默契了。”

程锦放下肉串,拿起啤酒喝了一口:“大学同学,一个社团的。”

“什么社团?”

“创业社。”

“哦——”众人起哄,“原来是革命情谊。”

陈亦舟还是没说话,把烤好的肉夹到她盘子里。动作太自然,自然到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
程锦看著盘子里的肉,没动。

周敏在旁边咳了一声:“来来来,喝酒喝酒。”

话题被岔开,大家开始聊别的。程锦松了一口气,低头吃那块肉。

火候正好,是他以前最拿手的。

她抬起头看他,他正在跟徐立说话,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。不知道说了什么,徐立笑得很大声,他也跟著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短,但比下午那个自然多了。

烧烤快结束的时候,大部分人都喝得差不多了。徐立已经趴在桌上,嘴里念念有词。周敏在跟财务的小姑娘划拳,输了就喝,已经输了三轮。

程锦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上的星星。郊区的空气好,能看见很多城里看不见的星星。她找了半天,没找到北极星。

旁边的人动了一下。

陈亦舟凑过来,指著天空一个方向:“那儿。”

她顺著他手指看过去,看见那颗最亮的星。

“还认得?”她问。

“你教我的,当然认得。”

她没说话。

他们就那么仰著头,看星星。周围很吵,划拳的,唱歌的,发酒疯的。但那一片喧嚣好像跟他们没关系,他们就那么坐著,中间隔著二十公分的距离,谁都没动。

有人问了一句:“程总,您跟陈总认识多久了?”

程锦回神,看著那个问问题的实习生。小伙子刚毕业,眼神干净,是真的好奇。

“八年,”她说,“大学就认识了。”

“那很久啊,”实习生说,“八年,比我们公司都久。”

陈亦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
旁边有人起哄:“陈总,说说呗,程总大学时候什么样?”

他放下酒杯,看著对面那堆人,嘴角动了动:“跟现在一样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嘴硬,心软。”

程锦在旁边踢了他一脚。他没躲,反而笑了。

那笑容让程锦愣了一下。她很久没看见他这么笑了,不是这几天那种客气的、克制的、保持距离的笑,是以前那种,眼睛里有光的笑。

周围的人还在起哄,问东问西。她没听进去,就看著他那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,变回这几天熟悉的样子。

烧烤结束,大家散伙回房间。程锦走在最后面,夜风吹过来,带著山里的凉意。她把外套裹紧,低头看脚下的路。

旁边有人跟上来。

陈亦舟走在她旁边,也没说话。

路灯很暗,隔很远才有一盏。走到两盏路灯中间那段最黑的地方,他忽然开口。

“今天那个问题,你还没回答完。”

她脚步顿了一下,继续往前走:“哪个问题?”

“大学同学。”

“没什么好回答的。”

他停下来。

她也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他走过来,走近了,走得很近。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和烟熏味。

“同学?”他声音很低,带著一点沙哑,“睡一张床的那种?”

她愣住了。

心跳漏了一拍,然后疯狂跳起来。

她张嘴想说什么,反驳他,骂他,或者转身就走。但她动不了,就那么站在那儿,看著他。

黑暗里,他的眼睛很亮。

“程锦,”他说,“我没忘。你呢?”

她没回答。

手机响了。

不是她的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变了。

那一瞬间,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,剩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惊讶,不是愤怒,是更复杂的,她来不及分辨。
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
他抬起头,看著她,声音很平:“我妈来了。”

他妈妈来了。

程锦站在那条黑暗的路上,看著陈亦舟的脸。手机屏幕的光照著他,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。她从那半明半暗里读出一些东西,不是慌张,是更沉的什么。

“你去吧,”她说,“我回房间。”

他没动,看著她。

“程锦——”

“不用解释,”她打断他,“你妈来看你,跟我没关系。”

说完她转身就走。

走了几步,听见他在身后说:“明天我送她走,不会影响公司的事。”

她没回头。

回到房间,程锦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。周敏还没回来,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她打开电视,随便换了个台,声音开得很大,盖过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。

手机响了。

她看了一眼,陌生号码,归属地是她老家。

接起来,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
“程锦吗?”
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老了,哑了,但她听出来了。

陈亦舟的妈妈。

“阿姨好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话。

“你在哪个房间?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
程锦没说话。

“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,”陈母说,“就几分钟,说完我就走。”

程锦报了房间号。

挂了电话,她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的夜色。度假村的灯光星星点点,远处有人在放烟花,劈里啪啦的声音隔著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。

门铃响了。

她走过去开门。

陈母站在门口,比三年前老了许多。头发白了,眼角皱纹深了,身上的衣服是普通的棉布,没有一点当年那个贵妇人的影子。她手里提著一个保温桶,看见程锦,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著点小心翼翼。

“打扰你了,”她说,“能进去吗?”

程锦侧身让开。

陈母走进来,把保温桶放在桌上:“我自己煲的汤,你喝点。亦舟说你这些年胃不好。”

程锦站在门边,没动。

陈母转过身,看著她,眼眶忽然红了。

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
程锦愣住。

她设想过很多次再见到陈母的场景。或许是道歉,或许是解释,或许是像当年那样高高在上地说“你们不合适”。唯独没想到是这样,一个老人站在她面前,红著眼眶说辛苦你了。

“阿姨,”她开口,“您——”

“我知道你恨我,”陈母打断她,“应该的。当年是我逼亦舟分手的,是我说你配不上我们家,是我让他做选择。”

程锦没说话。

“那时候我觉得,我们陈家什么条件,他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。你家里那样,妈妈又生病,以后都是拖累。”陈母声音发抖,“我跟他说,要嘛分手,要嘛断绝关系。我以为他会听我的,他从小就听话。”

窗外烟花还在响,一簇一簇的光从玻璃上映进来。

“他没听,”陈母说,“他说什么都可以不要,就要你。我气疯了,说那你就滚出去,别花家里一分钱。他真的走了,搬去你那儿住。”

程锦记得那段日子。三十平的出租屋,夏天没空调,冬天没暖气,他每天骑一个小时自行车上下班。她问他苦不苦,他说不苦,有你在哪儿都好。
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
陈母低下头:“后来他爸投资失败,破产了。那些以前围著我们转的人,一夜之间全不见了。我打电话借钱,没人接。我去找亲戚,人家关门不见。”

她抬起头,看著程锦:“那时候我才知道,当年我嫌弃你家里条件不好,嫌弃你妈妈生病拖累,可轮到我自己,连一个愿意借钱的人都没有。亦舟那些天到处想办法,后来拿回来一笔钱,说是他借的。我问他借谁的,他不说。”

程锦心里一紧。

那笔钱。

“我以为是他朋友帮忙的,没多想。后来他爸情况稳定了,我问他那笔钱还了没有,他说不用还。我才觉得不对劲。”陈母看著她,“程锦,他当年是不是动了你们公司的钱?”

程锦没回答。

陈母眼泪掉下来:“我猜到了。后来我偷偷翻他东西,看见他写的还款计划。他这三年,一边还债一边攒钱,没谈过恋爱,没买过一件新衣服。上次我来,看见他住在公司,问他怎么不租房,他说省钱。”

她从包里掏出纸巾,擦了擦眼睛。

“我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他。要不是我当年那样,你们早该结婚了,孩子都会打酱油了。”

程锦站在那儿,听著这些话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陈母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:“程锦,我不求你原谅我,就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。亦舟这些年过得不好,我看得出来。他心里一直有你,从来没放下过。你们要是还能重新开始,就重新开始吧。要是不能,也是我们家欠你的。”

她说完,转身要走。

“阿姨,”程锦叫住她,“汤。”

陈母愣了一下。

程锦走到桌边,打开保温桶,热气冒出来,是山药排骨汤。她以前最爱喝的,陈亦舟给她煲过很多次。

她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。

陈母看著她,眼泪又掉下来。

“谢谢你,程锦。”

程锦没说话,一口一口把汤喝完。

陈母走了以后,她坐在床边,看著那个空了的保温桶。

手机响了。

陈亦舟:“你在哪?我妈走了,我去找你。”

她没回。

他又发一条: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不管说什么,都别当真。”

程锦看著那行字,打了几个字,发出去。

“所以你妈当年说的是真的?你为了公司放弃我?”

发完她把手机扔在床上,走到窗边。

烟花放完了,外面安静下来。夜色很深,远处的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她站在那儿,等著手机响。

响了。

她走过去拿起来。

陈亦舟:“你在哪?我当面跟你说。”

她没回。

他又发:“程锦,不是那样的。”

她还是没回。

第三条:“我在你楼下。”

程锦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路灯下面站著一个人,抬头往上看。隔著六层楼,看不清表情,但她知道那是他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“下来,我跟你说清楚。全部。”

程锦没下去。

她就站在窗边,看著路灯下那个人。隔著六层楼,隔著夜色,隔著那些说不清的过往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会放弃,会转身离开。但他没有,就那么站著,偶尔低头看手机,偶尔抬头看她的窗户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“外面冷,你先回去睡觉。明天再说。”

她没回。

凌晨一点,他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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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山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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